第七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2.6萬 字

1
「……啊,我確實在意過那件事。」
菊繳交了「半身死靈」的「日誌」。
「太郎先生」提到時隔多月更新的內容,詢問那間教室發生了什麼。聞言,啓發表了這樣的感想。
「我一直在想,大家上課畫的肖像畫都沒有下半身。因爲沒有意識到理應存在於畫紙外面的部分,最後只剩下畫在紙裏的部分,看起來像下半身被整個裁掉一樣。這樣一講,確實是『半身死靈』……」
啓邊說邊在自己的胸口下方用手指劃出一條線。在場的每個人都在課堂上畫過肖像畫,菊則是負責觀察「半身死靈」的當事人,但就算看的是同一張畫,啓的觀點彷彿來自另一個次元,沒人覺得他說的話奇怪。分不清是佩服還是困惑的氣氛於房間內擴散。
「這、這樣啊……?」
「我是不會把肖像畫看成那樣啦……」
「……」
那是第十五次的「放學後股長」工作日。
出現兩名犧牲者,「打不開的房間」跟剛開始相比明顯失去活力。不過換個角度看,也不是不能用「穩定下來」形容。
有人犧牲一事,以及不知何時會輪到自己的沉重壓力與緊張自然難以抹去。不過,目前沒有遇到緊急危機的人。近兩次的「放學後股長日」,有股或許是至今以來頭一次的奇妙平靜氣氛。
大家都安安靜靜,沒人吵鬧,也沒人反抗。
只是做報告,針對現狀稍微討論,爲「工作」而解散。
那平靜的氣氛,宛如放棄希望的死刑犯。
抑或是因爲過於異常的事態而失去現實感,只是唯唯諾諾地把別人交代的事情做好,彷彿抽離了情感。
「欸。」
在這樣的氣氛中,啓開口說道:
「真的沒人需要我幫忙嗎?」
那是啓在瀨戶伊露瑪死後一直提出的問題。
「我不接受那個結果。我感覺自己還沒畫完這個『題材』。我應該能畫更多。」
「我的一點都不可怕,等其他人的處理完再說。它大概一點都不危險──而且,我的畫起來應該很無聊──」
讓人移不開視線的漆黑小洞。湊過去的手指。自己的心跳聲。
「所在位置」:校舍後面
「……欸,不可怕又安全的『無名不可思議』可能存在嗎?」
聽見那個回答,啓只能閉上嘴巴。
指尖伸進小洞深處的黑暗時──
留希被迫打扮成女孩子。
被問到的留希態度拘謹,卻明確地拒絕。
第一次的「放學後股長」工作日。回過神時,小嶋留希發現自己在校舍後方。
於日常景象開出的黑洞。過於切身的異樣感。而那切身的異狀,將其他本應感覺到的巨大異狀推到一旁,率先吸引留希的目光。
搔。
不過,乍看之下會覺得留希是男生的人不多。
「咦……咦?」
有東西碰到他的指尖……
自己的桌子出現「放學後股長 小嶋留希」這行看不懂的塗鴉。當天晚上,留希被破音的學校鐘聲嚇醒,走近自動打開的房門,下一刻,有人突然從背後撞飛他──從地上爬起來時,留希身在熟悉的小學校舍後方。
只是一個洞。不過那裏有洞一事,明明如此無關緊要,卻帶來勝過其他所有異狀的異樣感。
「負責人的姓名」:小嶋留希
食指指尖接近洞口。
「惺……」
然而──明明置身於那種莫名其妙的狀況,留希仍一眼就看見眼前的校舍牆壁。校舍的水泥牆上,有個能用小孩子的掌心覆蓋住,絕對稱不上小的「圓孔」。
「你也是嗎?你也不需要我幫忙?」
「非常少,但極少數的情況下會出現。也有不僅無害,還會幫助人的。不是沒有。基本上啦。雖然很少。」
聽見他的尖叫,惺很快就趕到校舍後方──此乃留希與「搔癢鬼」最初的邂逅,作爲「放學後股長」的生活就此揭開序幕。
胸前抱着「日誌」,尷尬地用手梳理臉頰旁邊的頭髮。那狀似少女的身影,只是站在原地不動。
留希用指尖沿着斷面撫摸。
只有附近的街燈勉強照得到,夾在校舍牆壁和高大樹籬之間,面積不算大的空間。
啓顯然有點不滿。
話絕對稱不上多,也絕對不算常提出意見的啓,難得語帶熱忱。啓一直在問其他人需不需要他幫忙畫「無名不可思議」,出乎意料的是,沒有半個人點頭。
黑暗中──
「唔……」
†
「啓,我講過好幾次。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打算把我的『無名不可思議』推給你。」
伸手不見五指,深夜的學校。
他知道。他在看。而且這麼大,讓人覺得明顯貫穿到校舍內部的深洞要是存在,老師應該會堵住它,不然肯定會被當成小學生的玩具。
「嗯,我──沒關係。」
小嶋留希。小學五年級。男生。
「咦……」
啓最後望向留希。
惺說。
這莫名其妙的狀況,令他反射性地左顧右盼。
†
留希所知道的學校牆壁,並沒有這種洞。
「更重要的是,你應該要快點製作自己的完整『紀錄』。」
「不是不可能。」
不過,他也這麼說。
留希發出像女孩子的尖叫聲,把手收回去。
………………
惺斷言道。兩人針鋒相對,對話中斷。接着,啓和菊四目相對,進行無言的交流。
「我倒覺得即使如此,你也不該大意。」
「太郎先生」回答。
他是母親的換裝娃娃。打從出生的那一刻就是如此。
手指碰觸到洞口邊緣。相較於粗糙的牆壁,小洞的斷面異常光滑,只有疑似建材中氣泡的痕跡,觸感有點怪。
外表、髮型、服裝不完全是女孩子的模樣,但無疑更偏向女生的氣質。順帶一提,名字亦然。沒有任何一個要素是留希憑藉自身的意志選擇的。
「與前次相比有所改變的部分」:無。
「你就該那樣做。」
「希望小嶋同學可以好好找我們商量。可是,我不贊成啓畫畫。」
「考察/其他」:無。
「而且,如果我製作出完整的『紀錄』,搞不好會失去『股長』的身分。這樣就不能畫了吧?」
留希將「日誌」抱在胸前。聽見那有點像在找藉口的回答,啓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對惺和「太郎先生」提問:
惺說:
「────────────唔!」
啓如此回答。
「危險度」:1(一點都不可怕)
「……咦?」
自己身上還穿着毫無印象,款式類似制服的衣服。
「其他情況」:把手放上去,它會從洞裏摸你。
昏暗的校舍後方,灰色牆壁上開了個漆黑的洞。
「……」
「無名不可思議的名字」:搔癢鬼
留希杵在校舍前。
「外觀」:手掌大小的洞。
將手指伸進小洞深處。
2
置身於風波中的留希,一臉爲難地看着兩人。
「日期」:4月19日
「…………」
洞裏很暗,宛如填滿了墨水,完全看不見內部。那個洞像用刀刃在建材堅硬的牆上開出來的一樣。留希忍不住靠近,想查看那個神祕的洞,輕輕把手伸向牆壁。
「目前沒那個意思。因爲那是我已經畫完的題材。暫時不想畫。」
留希一直被誇可愛,也因此很開心,大概到幼兒園時期都沒有起疑。可是升上小學後,比起「可愛」,他更常被說「奇怪」。與此同時,他在羣體中逐漸顯得格格不入,自己也開始覺得不對勁。
留希的服裝、攜帶物品、髮型,全是由母親決定的。
讓母親幫他買齊所有的東西,準備所有的東西,安排所有的東西,聽從母親的指示更衣、理髮、背上書包,然後讓母親幫忙整理頭髮,前往學校。
小學男生大多是如此,但留希的情況不太一樣。留希現在並不想穿成這樣。不過他無權自己挑選或購買要穿的衣服──再加上母親是那種遇到不如意的事就會尖聲怒吼的人,乖巧的留希不敢提出意見或抱怨。
父親靠不住。
父親和母親關係惡劣到見面就會大吵,鮮少回家。
而且,他對留希漠不關心。
不如說,提到留希時,父親和母親會吵得更厲害。這導致父親在避免跟留希扯上關係的過程中,失去了對他的感情和關心。
在父親心中,留希僅僅是母親的附屬,一有接觸便會惹來大麻煩。
情況惡化到了這個地步。母親反而對留希過度溺愛。把他當成珍貴的人偶,珍貴的作品。
所以有人干涉她的育兒方式時,母親會大發雷霆。留希小二那一年,有次班導擔心留希的狀態,在面談時委婉叮嚀,結果觸到母親的逆鱗,釀成校長不得不登門道歉的大騷動。自此之後,留希的問題在學校就被用「多樣性」一詞概括,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母親大概討厭男性。
但那與小孩無關。
留希──「像女生」的留希,無時無刻不被一定數量的小孩調侃。他們或許只是想開玩笑,不過對於被迫打扮成那樣的留希來說,無疑是切身的恥辱。
然而,性格溫順的留希不敢反駁,也不敢扮丑角,有幾天甚至哭着回家。不過,母親對小孩子之間的問題毫不關心。自己因爲留希的問題受到質疑時,她的反應明明那樣激烈,留希被同學嘲笑時卻用「別理他們」一語帶過。
這種狀況持續了好幾年。
回過神時──留希明顯開始遭受「霸凌」。
────留希是遭受霸凌的孩子。
娘砲。有個男生特別愛抓着留希「像女生」這一點嘲笑他,爲他取了那個綽號。
對方是名爲王子烈央的男生,四年級時跟他分到同一班,在跟留希完全相反的意義上有着開玩笑般的名字。聽說他從小就在學柔道,那名人高馬大的男生一看到留希就開口嘲笑,把他當成笑柄。
「……!」
搔。
這是他聽說的怪談內容。留希在腦內反覆思考,聽着自己的呼吸及心跳聲,一直凝視牆上的洞──最後下定決心伸出手,戰戰兢兢地用手掌蓋住牆上的洞。
只覺得這個洞很突兀。沒有東西可以寫在「日誌」上。
怎麼辦?
手心感覺到牆上缺了一個圓。
是不是非得確認碰他的是什麼東西、裏面有什麼東西?
母親說是留希自己管理不當。
每枝鉛筆、尺跟鉛筆盒被折斷的時候也是。
被冠上娘砲之名的地獄。
然而,那一天如果只是這樣就結束了,他反而會鬆一口氣,覺得「太好了」。有時東西會不見,被丟到垃圾桶、被弄髒、被破壞。可是,他們又不會採取老師馬上就會發現的直接行爲。騷擾留希時,他們總會避免被老師和無關的學生看到──就算被看到,也能勉強說是在打鬧──或者讓情況看起來是留希自己太不小心,嘲笑那個事件及留希的反應。
他着手觀察。儘管不太自然,它只是一個普通的洞。
碰到他的指尖,比他的手指更細更小。
他不斷忍受那樣的地獄,就這樣升上五年級。
他再度用手心覆蓋牆上的洞。
課本被丟進水裏的時候也是。
他們會看準時機,趁老師和其他人不注意的放學途中,偶爾會在下課時間的校舍後方,直接對留希動手。包圍他、輕輕撞他、壓住他、取笑他。在娛樂的過程中,順便確認無法動搖的上下關係。
「…………」
又一次地把手貼近。
但留希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勇氣告狀。
他再度伸手。
穿着這種衣服,性格又膽小的留希,打從一開始就無法融入羣體,沒有同伴。
即使害怕又憂鬱,他還是照做了。抱着惺給的「日誌」,被黑暗及雜音嚇得提心吊膽,於走廊上移動,從玄關來到漆黑的夜空下,前往校舍後方,站在那個牆上的洞前。
†
那段鮮明的記憶使他猶豫着要不要碰那個洞。
聽留希提起「牆上的洞」,「太郎先生」立刻開始翻找並整理桌上堆積如山的書籍和小冊子。
留希差點跳起來。從觸感判斷,是之前感覺過的細小指尖。
他反射性地想把手收回去,勉強忍住──柔軟卻連指甲都能感覺到的指尖觸感,像畫線般沿着掌心的表面
搔癢
。
在那塊空白的中心──
「那個怪談挺罕見的,所以我有印象。校舍的牆壁上有個兩公分左右的小洞,把手心放在那個洞上,會有東西在你的手心搔癢。僅僅是如此單純的神祕怪奇現象,我認爲那大概是發生在木造校舍還很普遍的古早時代。現在的水泥牆不太可能鑽洞,以前的木牆或木地板倒是滿容易開洞的。」
留希再次──跟烈央同班。而他正是在如此絕望的情況下,作爲「放學後股長」被召喚到「放學後」。
大小如同嬰兒的
,某種生物的手指。
對於王子烈央這個男生來說,「像女性的男性」似乎是無比丟臉的瑕疵。他那積極鄙視他、嘲笑他的行爲,在班上極度自然地帶起瞧不起留希的風氣,散播那種價值觀。
理所當然。
好恐怖。不想確認。但他必須去觀察並撰寫「日誌」。
「你不覺得丟臉嗎?」
「…………!」
留希是乖巧老實的小學生。
留希定睛凝視,什麼事都沒發生,沒東西跑出來,也沒聽見任何聲音。
心臟怦通狂跳。立刻有東西碰觸他的手心。
他照做了。雖然來歷不明的「放學後」和「無名不可思議」令他恐懼又不安,無可奈何。唯一一個同年級的孩子跟留希不同,並不聽話,可是對於缺乏自主性的留希而言,照別人說的做更安心。
他認爲講了也沒用。留希親身體會到,母親之前引發的騷動導致老師們明顯不想處理留希的問題。更決定性的理由是,若留希的私人物品被破壞、弄髒或遺失不見,母親氣的不是霸凌他的小孩,也不是學校,而是留希。
聽說那是校園怪談。
因此──
當然,他們每次都叫留希不準跟大人說。
留希對男生和女生來說都是異類。不過,雖說一開始是那樣,本來應該還能先跟其他人維持適當距離,適度打好關係,烈央這號人物卻害留希這一年瞬間淪爲全班眼中徹頭徹尾的異類,被認定爲「可以嘲笑的對象」。
────將手心覆上洞口,手心就會被搔癢。
他被迫習慣了。再排斥都不得不去做,就該那樣──這個道理烙印在靈魂深處。
不是窺探,而是用手檢查。因爲他覺得同樣是確認,伸手總比用眼睛或整張臉靠近好。
用力拍打留希的腦袋,厲聲怒罵了數十分鐘。
「去觀察『搔癢鬼』,記錄在『日誌』上。」
異樣感。
「那是疑似在某所小學流傳的小衆怪談。我看看──哪份資料有提到?」
烈央幾乎主導了這一切。其他孩子要不是無視,就是樂在其中。
所以──
────留希身處看不見出口的地獄。
被那個價值觀束縛住的人中──
因此──
「!」
留希「咿!」地驚呼一聲,把手抽回去。起了滿身雞皮疙瘩。
班上有幾成的同學持有手機,一有事情發生,大家就會在留希沒加入的羣組暢談留希的反應和他本人。
這個指示,留希也選擇先遵守。因爲老師和父母都教他要聽別人說的話,要聽從他人的指示。
昏暗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校舍後方,留希盯着裏面像被塗黑似的一片漆黑,完全看不清的小洞。
他猶豫。他害怕。他杵在原地。
放學途中被抓到,他們說要讓留希身上的娘娘腔衣服變得狂野一點,用油性筆在上面塗鴉的時候也是。
會乖乖照別人說的去做。若對方是老師、父母、大人、班長、股長、隊長等等就更不用說了。
牆壁的觸感在手心缺了一個圓形。
在那之後,留希的服裝、髮型、言行舉止每天都會受到嘲笑。被人偷推、絆倒,或者把班級事務推給他做,以此爲樂。
留希一開始確實被它從洞裏摸了手指,狀況有點相似。
無聲無息。什麼都感覺不到。
但只像這樣看着,肯定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不自然。
有東西碰觸他的手。
好可怕。可是要寫「日誌」是不是非得確認不可?
至於將這個洞命名爲「搔癢鬼」的理由。
牆壁粗糙的觸感傳來。
不過,留希認爲真正的「搔癢鬼」肯定不是這麼明顯的洞。畢竟留希眼前的洞不只兩公分。而是兩倍大。
而且──留希太習慣被人強迫。
留希開始乖乖執行最初的「股長的工作」。
可是他從未聽過什麼「搔癢鬼」。
該靠近一點嗎?該試着窺探嗎?該摸摸看嗎?可是手指還記得第一次「被碰到」的觸感。
他臉頰抽搐,瞪大眼睛看着牆上的洞。心臟狂跳。不會有錯。
裏面肯定有東西
。
也包含非自願打扮成這樣的留希本人。
『亻』
「!」
兩條線。
留希幾乎下意識察覺──這是文字。
不曉得是僵住還是在等待,連留希自己都不明白,只是驚訝得愣在原地。接着,洞裏的「某種東西」彷彿在確認留希的反應,停頓了一秒,繼續於手心表面畫線。
『你 好』
留希感到驚訝。比起嚇到,更接近驚訝。
在跟他交談。鬼在跟他交談。名爲「無名不可思議」的怪物在跟他交談。留希萬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你……你好?」
留希雖然感到困惑,仍反射性地對牆壁回話。
洞裏馬上傳來回應。
『能 說 上 話
很 開 心』
是意想不到的友善話語。
留希看懂了寫在手心的那句話,直到方纔的恐懼及不安稍微緩解了。反之,驚訝與好奇心在內心萌芽。
接着,它寫下更令人驚訝的字句。
『小 嶋
同 學』
留希忍不住驚呼。
「咦,你知道……我的名字……?」
而且,萬一大家知道「搔癢鬼」會說話,像惺那種人肯定會憑藉那善於社交又大膽的個性,硬要插手干預,背後還帶着戒心與敵意。
至今以來,沒人願意對留希那樣做。
自己有了夥伴。
「咦……」
留希猶豫了一下,然後如此提議:
第一次有人願意聽他訴說心事。
「『搔癢鬼』太長了,一直叫『你』又很不親近。我想說,既然你叫『搔癢鬼』,就取第一個字叫你『小搔』……還有,像這樣由我說話,你再一個一個字回答的感覺,有點像『錢仙』,讓我聯想到這個名字
㊟
……你覺得如何?」
『拜 託
理解那行字的意思後,留希把手覆上牆壁的洞──
不 能 當 成 理 由』
鬼對於留希的境遇提出疑問。
「好。我會保密。」
透過手心和洞穴裏的「鬼」說話。這隻鬼好像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漆黑的洞穴中,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個性卻友善親切,還會同情留希的境遇。
「嗯……嗯,說得也是……謝謝你……」
3
「是嗎──那、那個,我可以叫你『小搔』嗎?」
鬼如此斷言。
回頭望向總是在那裏遭到霸凌的校舍後方。
『很 明 顯
人 類』
『那 樣 好 奇 怪
「……這樣啊。」
洞裏的東西在掌心寫下留希不記得自己有說過的名字,接着寫下這行字:
留希開始和「搔癢鬼」交流。
『不 知 道』
『知 道
「…………」
他不敢相信。被深夜的鐘聲傳喚,於「打不開的房間」接受說明時,他還在擔心不曉得會演變成什麼情況。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居然能跟鬼說話。不僅如此,自己還被它同情、被它安慰。
這行字令留希大受震撼。
性格溫順,無法融入羣體,但絕不孤傲的留希,打從心底渴望與他人進行友善、正常的對話。
是 壞 人』
很 過 分 的 事』
在 這 裏
在「放學後」的校舍後方開出的「鬼」的洞,當然不存在於白天的校舍後方。留希確認過。可是就算洞口堵住了,那個洞似乎還是存在,它能從本該有那個洞的地方看見白天的校舍後方。
留希立刻沉迷於跟鬼對話。
鬼說。
要 保 密』
那 麼 過 分 的 事』
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認識的幾位「放學後股長」,跟留希交談時並未特別有距離感,有部分或許是因爲他穿的不是平常那種像女生的服裝。然而,不管他們對留希有多親切,留希都不敢跟幾乎是剛認識的六年級生提及霸凌一事。跟他約定要互相幫助的伊露瑪也一樣,「互相幫助」的內容當然僅限於「股長」的事務。
它回答。
對 你 做
「咦,爲什麼?」
「……欸,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看 到 了』
所以,他答應了。因爲在留希心中,剛交到的神祕朋友的請求,比「放學後股長」這種在非自願的情況下認識,不怎麼熟悉的小孩分配給他的工作重要數十倍。
夥伴。
『沒 有』
一 直 有 人
「因爲……我像個女孩子……」
很 奇 怪』
害 怕
又看了一次用手蓋住的洞。在那裏呆站了一段時間。
『爲 什 麼 要 做
「欸,你有名字嗎?」
『看 到
沒 有 錯
有人這麼說令留希泫然欲泣,低下頭──鬼像在安慰他一樣,像狗在舔飼主的手一樣,在他的手心搔癢。
他平常就跟周遭顯得格格不入,沒有能陪他商量的朋友,在班上又受到霸凌,母親也對於孩子之間發生的事漠不關心,老師對留希的問題避之唯恐不及。
留希問。
我 會 說 話
對留希而言,這麼提議需要鼓起勇氣。
『你
沒有半個人仔細理解留希的煩惱,聽他傾訴,指出留希處境的異常之處,安慰他。「搔癢鬼」是第一個。
做 過 分 的 事
他能理解它的心情。留希也有點怕人。
「咦……是、是啊……」
那 個 人
學校也好,家裏也罷,對於現在沒有任何夥伴的留希來說,鬼成了他唯一的夥伴。
『我 也
「!」
注:「錢仙」和「小搔」的日文原文都是「Ko」開頭
馬上得到回應。
『可 以 啊』
「!」
留希那略顯不安的表情瞬間轉爲笑容。
「謝、謝謝。我好高興……」
『我 也
高 興』
鬼也這麼回應。
被命名爲「小搔」的鬼和留希的交流。
繼續偷偷進行。
†
經過數次的「放學後股長日」,「股長日」一到,衆人的表情就愈發陰沉僵硬,唯有留希的「放學後」一直和平得令他不禁心生愧疚。
儘管程度有差,大家都活在自己負責的「無名不可思議」的恐懼之下。留希命名爲「小搔」的鬼卻只會隔着牆上的洞跟留希說話,不僅不會害人,還會安慰留希。
以啓爲首,「無名不可思議」開始入侵日常生活,大家過得愈來愈辛苦。可是「小搔」並沒有要出現在留希的日常生活中的跡象。留希反而希望它出現。
不過,「小搔」雖然不會出現,卻將校舍後方的景象看在眼裏。
烈央和他的跟班總是在校舍後方欺負留希,避免被老師看見。
對留希來說,「放學後」的學校很和平,日常的學校纔是地獄。「小搔」爲他的遭遇感到憤怒,安慰他,還爲無法幫助留希一事道歉。明明沒有那個必要。
然而,光是這樣就能成爲留希的救贖。
他一面被人類消磨心神,一面不顧逐漸被「無名不可思議」消磨心神的其他「股長」,偷偷跟「小搔」進行笨拙的交流,沒有向「太郎先生」和其他人報告。
『想 要 可 以
被欺負 好難過
這樣就好。他心想。
『我一直 從那裏 看着你』
接着,留希把「日誌」的空白頁蓋在洞上。心跳加速。在那之後,留希跟「小搔」的對話內容變得比之前更深入。
有朋友,有夥伴,所以他得到了救贖。成爲「放學後股長」,成爲「無名不可思議」的記錄員,其他人身心俱疲,留希反而被拯救了。
然而──
跟無關的六年級生商量沒有幫助,假設有人貼心地伸出援手,留希也不認爲六年級出面叮嚀,那些人就會停止霸凌他,反而可以確定他們會做得更過分。更重要的是,留希沒和大家說明「小搔」的事情,他不想多說不必要的話,惹禍上身。
『這裏 黑漆漆的
他沒跟伊露瑪提過自己正遭受霸凌。
不過留希──因爲自己的生活太過和平,再加上啓也平安度過危機,不小心低估了風險。其他人雖然把事情鬧得很大,精疲力竭,他依然認定「總不會沒命吧」。
有時伊露瑪會找他聊「放學後」的事情,不過萬一被烈央和他的跟班看見,那些人會嚷嚷着「那傢伙跟女人混在一起」,把事情搞得很麻煩,因此跟伊露瑪見面時他會再三留意,沒必要的時候則避免跟她接觸。
真絢第一個死了。
接着換伊露瑪死了。
「沒關係。不管『小搔』是誰都沒關係。只有『小搔』會用心跟我說話,不會在意我的外表。」
「如果在白天的學校也能跟『小搔』在一起就好……」
他怎麼可能開口?「放學後」確實異常、可怕、令人不安,但他居然在那裏交到「朋友」,還期待去見它。
我只能 看着』
跟大家不同。正因如此,留希不敢和大家提到「小搔」。
可是,理應受到震驚的留希,這時已經悄悄陷入
無暇顧及其他的情況
。
得到鉛筆的「小搔」,變得能夠書寫以之前的交流方式無法傳達的大量資訊。
結果沒查出它的真實身分,有點遺憾,可是無所謂。與此同時,他也鬆了一口氣。
不過留希一心想着隱瞞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狀。
留希在白天的學校沒有半個同伴。
他確實運氣好,但大家也是真的有點小題大作。
寫 字 的 東 西』
直至目前,留希對「小搔」不甚瞭解。如今它提供的資訊,比在手掌上寫字時詳細了一點,留希藉此得知「小搔」誕生時就身在黑暗之中,不知道自己出生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
那就是 我眼中的 全世界』
某一天,「小搔」這麼說。
眼看其他人愈來愈疲憊,偶爾聽伊露瑪訴苦,若無其事地度過那樣的生活。
留希聽了,猜想「小搔」說不定在那個洞對面的教室,一度鼓起勇氣,前往正好在另一側的「放學後」教室查看。這時,他第一次去尋找可以用來代替武器的東西,無奈家裏沒有拿走後不會被發現的刀具,他便拿了一字螺絲起子。
留希聽話地將爲了寫「日誌」而帶在身上的鉛筆插進牆上的洞。鉛筆像掉進牆壁一樣消失不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知道的,只有「小搔」位於牆壁裏的神祕空間。
他開始覺得這樣就好。升上小學後,留希一直顯得格格不入,沒有真正的朋友。在他心中,「小搔」可以說是第一個真正的朋友。
「嗯,知道了。」
『把 紙
掌心
出現了一個小黑洞
。
的確,既然它有辦法用手指寫字,理應也能給它文具,將筆記本蓋在洞上讓它寫字。比起現在這種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寫,又不能實際看到文字的交流方式,肯定能更迅速地一次傳達更多事情。
那一天,留希一早就懷着沉重的心情來到學校,只有烈央會嘲笑他,沒人跟他說話,直到放學。那段空虛的時間令他彆扭至極,無處容身。可是,雖然會被嘲笑、被排擠,但沒人直接對他動手。痛苦歸痛苦,那一天已經稱得上和平了。
『只有一個 會發光的 洞
只有留希一個人每週都在期待「放學後」的到來。
也是 第一個朋友』
不管真實身分爲何,它都是留希的朋友。
因此──
「小搔」說它一直從那裏看着留希在校舍後方遭受霸凌。
從那裏 可以看見外面
放 在 洞 口
死了兩個人。他萬萬想不到。
看完筆記本上留下的字句,留希把手放在牆壁的洞上說道。
當時,以及現在。留希他──
但他沒想過可以採用其他方式。
然而,他發現那間教室空無一物,只有一片黑暗,什麼事都沒發生,牆上也沒有洞,留希沒能找到任何線索。那個洞並未貫穿牆壁。明明是長長的鉛筆可以筆直穿透的深洞。
『看我 唯一的 朋友
彷彿在追隨真絢。
我在這裏 出生』
它所在的世界像窗戶一樣開了一個洞,可以透過那裏觀察校舍後方。
這隻「無名不可思議」沒對他做任何奇怪的事,也沒做任何奇怪的事。
留希心想「對喔」。他一直以來都讓「小搔」用手指在他的手掌上寫字,藉此溝通,不過留希確實也覺得這種溝通方式又慢又侷限,令人煩躁。
一切的起因是留希的這句話。
「……謝謝。不過,沒關係。因爲我有『小搔』。」
所以他在「股長會議」上總是表現得很安分,以免被發現。
事情發生在真絢的動向變得有點可疑的時候。在「放學後」的校舍後方,留希跟平常一樣,透過筆記本讓「小搔」安慰。想到自己平時冷清的學校生活,他喃喃說道。
他深信不疑。
用膝蓋想也知道,找她商量其實無濟於事。他當然也沒跟其他「放學後股長」提過。
4
『留希 對我來說
他繳交僞造的「日誌」,隱瞞這隻「無名不可思議」能說話,而自己一直在跟他交流一事。
「小搔」也這麼說。
不,他的確有被嚇到。
因爲「小搔」就是「小搔」。
對留希而言,那就是一切。
從殘破的現實中得到救贖。
變成血淋淋的袋子。
我 寫 字』
老師也不例外。
老師、父母都一樣。大家都不肯解決留希遭受霸凌的問題,不僅如此,留希能輕易想像他們會害情況變得更糟。
他知道大人幫不上忙。
得知爲「放學後股長」的問題向大人求救只是白費力氣後,伊露瑪大受打擊。但留希早就知道大人幫不上忙。對他來說,此乃理所當然的事實。
白天的留希孤立無援。
他原本就孤身一人,沒辦法結交新的同伴。白天的學校沒人願意站在留希這邊,所以每天在學校發生的煩心事,他只能獨自承受。
從前的夜晚也是如此。然而,他現在有「小搔」。
只會在星期五晚上見面的夥伴。能夠傾訴心事的夥伴。能夠聽他抱怨的夥伴。如果「小搔」白天也在就好了。這句話真的只是單純的願望,留希壓根兒沒想過會實現。那是至今以來埋怨過好幾次,跟「小搔」交流時固定會發的牢騷。
是牢騷,也是對「小搔」的親愛之情與信賴。
「小搔」每次都這麼說:『很高興你這麼說,可惜我做不到。』類似的對話不曉得重複幾次了。
這次也一樣。留希不覺得事到如今會有什麼變化,按照慣例開口說道。不過,這一天寫在筆記本上的回應跟平常不同。
『留希
我可以陪你喔
我變得可以陪你了』
「咦?」
他懷疑自己看錯了。
「咦……什、什麼意思……?」
留希忍不住反問,忘記把筆記本貼在洞上。他慢了一拍才發現,急忙將筆記本遞過去。
『我 升級了
變得 可以待在
不去面對講過好幾次的女孩的死亡。不去面對什麼都沒做,只是見死不救的自己。
他非常興奮。很久沒這麼激動了。
「嗯,知道了!」
「……加油吧。」
因爲這代表自己活到現在的不幸和諸多忍耐並沒有白費。
他決定保守祕密撐過去。所以,當六年級生因爲接連出現兩位犧牲者,出於擔心伸出援手時,留希有點困擾。
「好厲害……謝謝你,『小搔』……」
害怕自己要觀察的「無名不可思議」是什麼感覺?留希始終不明白。
心靈被摧毀前都能撐下去。他如此堅信,日日忍耐,在「小搔」的鼓勵下度過每一天。
日常生活還是隻能用慘烈一詞形容,但他至少能夠向前看了,跟以前不同。
一直跟我 在一起
『如果你 真的想要
「!」
『總有一天 會 穿過隧道』
他相信了。有「小搔」陪在身邊就沒問題。
「是真的對不對!好厲害!好高興!」
感覺OK繃底下的生物,以此爲支柱,學會維持以前的自己無法想像的穩定心態度日。
『沒辦法 誰都幫不上忙
只有「小搔」值得信任。
不去面對自己置身於身邊的人回過神時已經死亡的世界。
「小搔」回答。留希嚇到了。不敢相信。
指尖確實能感覺到洞的存在。
遇到令人不快的事情就碰觸掌心的「洞」,說喪氣話。如此一來,「小搔」便會在他的指尖輕輕搔癢,安慰他。
願意認真面對自己的夥伴,今後會永遠陪在身邊的感覺。只是這麼一個小洞,卻會一直守護自己,不用等到週末也能和它傾訴的安心感。
「你也不需要我幫忙?」
「希望小嶋同學可以好好找我們商量。」
「要怎麼做……我該做什麼!」
留希輕輕挪開手掌,看向掌心。
「小搔」沒有再多做什麼,只是搔了下他的手掌,彷彿在說「好了」。
比以前更安分。心靈卻更堅強。
『真的
留希幾乎是瞬間明白──那是「洞」。

自己正在得到回報。
其他地方』
逃避一切。
若是如此,他偷偷爲自己感到驕傲。
肯定很累。不過,前途看似一片光明。
沒錯,只要跟「小搔」在一起,他就能忍受。
留希驚訝得停止思考。
「小搔」立刻寫下回答。
蓋住洞口的指尖,被某種東西輕輕
搔癢
。
保護了。移開目光了。
留希將視線從筆記本上挪開,激動詢問:
他不小心叫出聲,忍不住高聲反問:「真的嗎!」
留希開始跟手心裏小小的「小搔」一同踏上新的道路。
他認爲應該是因爲伊露瑪並未嘗過足以讓她得到回報的不幸。真絢亦然。所以沒辦法,那就是現實──留希藉由這樣告訴自己,成功保護了內心。
你 沒有錯』
他一秒都沒有猶豫。馬上將右手貼上洞口。
手心多出一個明顯的異物,自己卻毫無感覺。痛覺自不用說,異樣感、異物感、喪失感,通通不存在。
「……對了……要比之前藏得更仔細纔行。」
那個瞬間,留希感覺胸口被填滿了。那是他這輩子從未獲得的踏實感。
被他忘得一乾二淨的熱情,於如同死灰的心中,於胸口中央擴散。
跟牆上有鬼棲息的洞同類型。
掌心立刻傳來像被削尖的鉛筆輕戳的輕微疼痛。留希嚇得全身僵硬,即使如此,他仍未把手拿開。
我們 連接在一起
留希在「小搔」的安慰下,向所有人隱瞞「小搔」的存在,同時也隱瞞自己的內心,將它保護得好好的,安分度日。
他在掌心貼了OK繃。那是新生活的標記。
他咕噥道。
「這樣啊……!」
「…………咦?」
「小搔」的事情,他成功對其他「股長」隱瞞到現在。可是從今以後,自己必須比之前更認真、更謹慎地隱瞞更多的事。
那正是努力得到回報的感覺。所以留希在那之後──伊露瑪喪命的時候也一樣,他比自己想得還要冷靜,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把手掌 貼在 這裏』
手掌的正中央,有個
鉛筆筆尖大小的黑色小圓點
。
它曾經在筆記本上寫下這行字。
他閱讀它的回答,同時也產生了一點──就那麼一點──許久未曾感受的感覺。彷彿要把嘴角往上提的強烈喜悅。
從今以後,他們會一直在一起。未來不管遇上多艱辛的時刻,他都能跟唯一的朋友、夥伴、理解者一直在一起。
我不再是一個人了。留希在內心深處呢喃。
憑這個小洞無法好好溝通,想要正常交流,仍然得等到「放學後」,這一點令他有點遺憾。然而,即使只是如此渺小的連繫,跟之前的生活比起來依舊天差地遠。
留希覺得又癢又高興。不過隨着時間流逝,他的大腦慢慢恢復冷靜。
正因如此──在那個時候發生的真絢的死,令他大受震撼。對於被「無名不可思議」拯救,不相信「無名不可思議」會害人喪命的留希而言,此乃巨大的衝擊。但這個時候,「小搔」和被分配到觀察「小搔」的自己一生難得的幸運,讓留希真的發自內心感謝上天。
若是如此──
留希將開了一個洞的右手掌心貼上臉頰。
留希依然無法融入羣體,依然遭受霸凌,母親依然會逼留希打扮得跟女生一樣,絕不面對其後果。不過現在他能相信「小搔」寫在筆記本上的安慰。
留希閉上眼睛,黑洞搔了一下他的臉頰。
但伊露瑪並非如此。
盯着那個洞看了一段時間,留希膽顫心驚地伸出還拿着筆記本的左手食指,輕輕碰觸掌心的「洞」。
「啊……」
隔天起,留希的新生活揭開序幕。
大家也不會明白留希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痛苦。所以啊,上天說不定是在幫他取得平衡。他還想過,對大家來說是不幸的「放學後股長」,會不會只在日常生活是不幸深淵的留希身上以幸福的形式出現?
一起 成長』
留希堅定地拒絕。因爲他不希望大家去調查「小搔」。製作什麼「完整的紀錄」更令他爲難。
他低調地度日。
乖乖的,不做多餘的事。避免滋生事端。
不只「放學後」,白天也一樣。儘量將自己的心靈、身體、隨身物品受到的傷害控制在最低限度,忍耐、縮起身子、安分守己,然後等待。
等待終將到來的「穿過隧道的那一天」。
可是──留希明明走到這一步,卻犯下了最大的失誤。
他終於找到通往未來的道路,過着日子,迎來放暑假的前兩天。在那個再撐過兩個白日就放暑假,暫時不用來學校,盼望已久的日子──不能被發現的東西,偏偏被烈央發現了。
†
星期四。
午休時間,留希從洗手間回到教室時,烈央和數名跟班在亂翻留希的桌子。
「…………!!!」
看見那一幕,留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們攤開在留希桌上取樂的,居然是留希用來跟「小搔」溝通的筆記本。
「喔,來了來了。」
正在用手機拍筆記本的烈央,發現留希呆站在教室門口,露出令人不適的笑容。留希急忙跑過去伸出手。可是筆記本一下就被抽走,舉到留希碰不到的烈央頭上。
「還、還給我……!」
「又不是要偷。這啥東西?詩集?」
烈央輕浮地笑着,用力把手搭在留希肩上。
「不是……」
「你的衣服和髮型都跟女人一樣,還會寫詩啊。喂,娘砲。你未免太有趣了。想笑死我們是不是?」
烈央把臉湊近留希,周圍的跟班紛紛大笑。烈央將筆記本交給其中一人。留希掙扎着想要搶回它,肩膀卻被烈央摟住,憑蠻力壓制。
他臉色發青。糟透了。
「嗯、嗯……」
兩人大喫一驚,啓在他們面前用刀尖刮掉顏料,若無其事地走回揹包旁邊,窸窸窣窣地拿出油彩。
可是。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怎麼辦?留希拼命思考。
菊只是瞪大眼睛凝視,旁邊的惺用數位相機拍攝,邊說邊檢查照片。
兩人目瞪口呆,過了三十分鐘左右,啓在那名少女原本的位置上畫好她正準備踏步轉身的模樣。
爲了防止其他東西被顏料弄髒,啓將顏料、調色盤、畫用油、乾燥促進劑、筆、好幾個顏料碟各別裝進塑膠袋裏保護。然後取出報紙,鋪在惺房間的地上,迅速擺好顏料碟,將顏料、油、乾燥促進劑分成小份,用它們直接在畫布上重畫剛纔刮掉的少女。
「那這樣如何?」
「……畫個四張左右,可以做成看起來會動的樣子嗎?」
臉沒有畫上去。不過模特兒是誰顯而易見。少女身處的環境整體色調偏暗,經過強調的光源與爭奇鬥豔、漫天飛舞的繁花,卻爲整幅畫帶來一種用色異常可愛的印象。
「等一下,別急。這本詩集啊,寫得像我們在欺負你。不太對吧?」
拼貼手法。他決定將有實際原型的部分組合進畫中,創造一個虛構的形象──一星期。啓幾乎將這段期間的自由時間全花在上面,完成那幅畫。
得把它搶回來。唯有這個不行。那是他珍貴的寶物。
就這樣上完課,來到放學後。
烈央說要把筆記本還他,留希便照他所說來到校舍後方。
「……嗯,我認爲很不錯。把它做成影片就是我的工作。」
大功告成的啓放下筆說道。啓只在腦中想像「想用油畫做出動畫的效果」,沒有說出口,另外兩人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
怎麼辦?不要。
可是──
他意識到了。抵抗也沒用。可是……
留希和「小搔」祕密的友情紀錄。留希現在唯一的寶物。那個寶物落到了至今以來破壞過許多留希的東西的霸凌者手中。
「會嗎?」
畫得小小一個的少女
身穿制服、手拿掃把
,微微低着頭站在其中。
啓問:
啓轉頭回答菊的疑問。
然後──
「嗯?已經能製作影片了嗎?」
啓聳肩回應。
「……我倒覺得要在同樣的時間內畫完這幅畫更困難。」
5
不過,他想不到好方法。長久以來受到欺負的經驗,導致他腦中沒有半點反抗烈央的念頭。
爲什麼?太巧了吧。每次都這樣。
「嗯?啊──混在油彩裏,讓顏料快點幹掉的液體。乾燥促進劑。」
姿勢不同。不只是重畫。
用在播放那首曲子的影片上。曲子好像還沒完成,但整體的音色及旋律,菊已經先讓他們聽過了。
「這東西我先幫你保管。放學再還你。」
「喂……!」
「………………!」
菊微微歪過頭。
留希搞不清楚狀況,愣在原地。烈央則嘻皮笑臉,當着他的面將沾滿沙子的運動鞋一腳踩上去。
以音樂盒般的音色爲主旋律,可愛卻陰暗的曲子。
「喂,這東西,你是在假裝成其他人安慰自己嗎?『我要加油』的感覺?真的有夠娘。笑死。」
透過陰影呈現少女腳邊茂盛花草的立體感,以及走廊的深度。
然而,菊的驚呼並非出於負面意義。
平常他都把筆記本藏得好好的,不會帶來學校。裏面乘載着「小搔」爲留希寫下的字句。偶爾拿起來重溫,心裏會充滿力量的那本筆記本,今天碰巧被他不小心帶來學校──而烈央偏偏在這一天跑來翻他桌子。
「顏料還沒幹的話,在上面塗其他顏色時會混在一起吧?想避免這種情況發生,通常要等顏料自然風乾再繼續上色,想快點畫的時候就會加那個進去。這樣會發生化學反應,加快顏料幹掉的速度。」
星期四。
他陷入絕望。唯有在偶然、碰巧犯下平常不會犯的失誤時,每次都會被盯上,像算準時機似的。
聽完啓的說明,菊感到佩服,好奇地把臉湊近畫。惺則放着那兩個人不管,用數位相機背面的螢幕放大、移動畫的照片,加以檢查,最後露出介於「滿意」和「愉快」之間的表情,隔了一陣子才抬起頭。
那首曲子的印象圖。啓傾向以「要克服的對象」作爲畫作的根基,他所畫的東西九成九有實際的原型,他自認離理解抽象畫和表現主義的優秀之處還有一大段路要走,因此,以印象作畫是初次的挑戰。
無能爲力。
就算不願意也沒辦法,就算想設法解決也沒辦法。他無計可施,只能任由筆記本被人搶走,迎接下一堂課。
「哇……」
「哦,你已經能做到那個地步啦。聰明的人學東西就是快。」
可是。
跟班們奸笑着傳閱筆記本。留希試圖伸手,烈央卻按住他的手說:
真絢死了,伊露瑪死了,宛如颱風眼般的平靜,或者說停滯,忽然降臨在「放學後股長」身邊。
「如果你不聽話,我現在就撕爛它。」
惺把手放在下巴上,於腦中構思。
啓不以爲意,沒有繼續那個話題,再度凝視自己的畫。然後歪頭沉思,咕噥道:
「如果只是以這張圖爲背景播放音樂的影片,應該馬上就能做好。只不過,以影片來說那樣太簡陋了,我纔想讓畫面動起來。例如像這樣擴大畫的一部分,移動鏡頭……」
「咦!」
這一天,啓帶進惺家的是身材嬌小的啓要用雙手抱在胸前的油畫。看到惺房間裏立在畫架上的那幅畫,菊不禁驚呼出聲。上頭明顯殘留油彩的氣味,儘管不是那個地方,懂的人一眼即可認出那幅畫是以「放學後」爲原型。
「……!」
放學後,啓和菊時隔一週又來惺家集合。
唯有那本筆記本,留希不希望它不見。不希望它被弄髒。不希望它被破壞。不希望它被丟掉。
過了幾秒,惺用一副分不清是傻眼還是佩服的表情點點頭。
他用刀抵着畫,打算從畫布表面
刮掉畫好的少女
。
「催幹劑?」
「好厲害……」
「還給我……!」
接連少了兩個人,又突然穩定下來,卻令人心神不寧的狀況。在這樣的狀況下,啓突然無事可做,懷着難以釋懷的心情,畫着眼前的作品。
「嗯,畫得真好。不愧是啓。」
「讓它動起來啊……」
冷汗直流。怎麼辦?
整本泡水,揉成一團的筆記本被丟在地上,沾滿沙子。
「可以的話,我希望它會動,而不是靜止畫。之後要怎麼弄成會動的樣子呢……」
烈央靠着體格及力量的優勢,面不改色地按住留希,在留希耳邊用只有他聽得見的音量小聲說道:
「!」
「而且,進度比我想像中快。」
「原來如此……」
整張畫面中,無數花瓣帶着躍動感於空中飄揚,彷彿要從觀衆眼中吹進腦海。
「嗯,軟體的基本操作方式,我大致搞懂了。」
啓表示敬佩。惺臉上浮現有點無法接受的表情,像要跟啓抱怨似的反駁:
啓畫的是晚上的學校,「放學後」的走廊。不過,地板全被綻放七彩花朵的植物覆蓋,花瓣飛揚,一名少女站在其中,營造出夢幻的氛圍。
他接着說:
對嬌小的小學生來說挺大的,不過以一幅畫來說絕對稱不上大。畫在這種尺寸的畫布中央的少女,當然沒有畫得太大,背景與植物則配合人物的大小,畫得更小更精緻。在菊這樣的外行人眼中,連這幅畫是怎麼畫出來的都無法想像。
不久後,啓緩緩從畫上移開視線,走向放在地上,有點髒的揹包。從中拿出刮刀,走回畫前又觀察了一遍,用褲腿擦拭刀尖。
啓這陣子畫的畫會用在菊創作的曲子上。
面對那個課題,啓選擇的作法是與現實重合。
「我滿閒的,畢竟『放學後』是那個情況。而且我覺得快點畫完比較好。我第一次正式把催幹劑拿來用。」
惺輕描淡寫地回答:
「……唔!」
「我試試看。如果成品看起來很奇怪,再想其他辦法吧。」
「嗯。抱歉,再等我一陣子。」
「好。」
惺答應了。啓願意做到這個地步。雖說不曉得要花多少時間,但沒人有意見。
「還有……對了。堂島同學,可以讓我拍幾張照片嗎?」
「咦!」
在這樣的氣氛中,啓接着提出要求。菊慌了。眼見事情的規模擅自擴大,自己卻突然被拽到舞臺上,她羞得面紅耳赤。
「我想拿你當日後作品的模特兒。」
「嗯、嗯……」
菊點頭,一臉勉強。
「那你拿着這個。」
「咦?」
聽見她的回答,啓拆掉放在房間角落的拖把握柄,弄成一根棍子讓菊拿着,把那當成掃把,讓她反覆做出轉圈後停下的舞步,用惺的相機拍攝。
菊運動神經不好,差點絆到腳,拼命回應一跟繪畫扯上關係就變得有點旁若無人的啓的指示。她所做的是在畫中拿着掃把,準備轉圈的少女接下來的動作。看到別人爲自己創作的曲子畫的圖,畫中的少女又是以自己爲模特兒,這個狀況令菊一直靜不下心,忍不住頻頻向啓確認。
「有、有幫上忙嗎?」
「……嗯?那還用說。有沒有模特兒差別可大了。」
對自己沒自信的菊,以及純粹感到不解的啓。
惺眯起雙眼看着他們,然後插嘴道:
「可是,你一開始不是在沒有模特兒的情況下畫出來的嗎?」
「因爲看過的東西我大部分都記得。」
「很深的樣子。」
烈央一行人像在起鬨似的說,哈哈大笑。留希縮着身體說:「不是,別這樣。」不過老實說,事實對他們而言並不重要。此時此刻,這已經變成那種「遊戲」。
「……還沒得到小嶋同學的信賴。」
「……欸,啓。我想到一件事。」
連這件事都沒告訴留希。
這種有趣的東西,他們不可能忍住不去調查。
由烈央他們告狀,害留希被老師罵的遊戲,肯定非常有趣。可是,那要留到之後再享受,先調查眼前有趣的東西。
「怎麼?這個洞該不會是娘砲你弄的吧?」
烈央叫人壓住留希,避免他逃掉,自己上前查看洞穴。整齊的斷面彷彿用機械打的洞。裏面太暗,看不清楚,目測非常深。
這一天以第十六次的「放學後股長」工作日作收,同時也是準備放暑假的日子。參加完結業式跟班會,惺站在校門口附近尋找留希。
惺一頁接着一頁翻閱,菊則在旁邊探頭觀察。兩人的表情流露出對於「他什麼時候畫的?」的驚訝、對其畫技的驚訝,以及對於已經不在人世的真絢和伊露瑪的,辛酸難耐的情緒。
「叫你畫那麼多圖。影片的圖,還有我剛剛提到的。很費工吧。」
「出現兩位犧牲者,小嶋同學不可能不明白,但他還是不想依賴我們。」
「嗯?」
「要不要畫畫看大家的圖?」
今天只需要參加結業式,沒什麼時間玩弄明顯受到打擊的留希。烈央他們蠢蠢欲動。打算多逗弄一下留希。他們邊想邊撐過無聊的結業式和班會,一直伺機而動。
「很深嗎?」
「該怎麼辦呢?講到這個,我真的開始擔心了。總之,我會更注意小嶋同學。我怕他嫌我硬要幫忙,一直避免太深入,不過最好再跟他仔細談談。反正現在也比較有空。」
「我很擔心。儘管他本人說沒問題,實際上好像也沒發生任何事,但情況不容大意。」
惺翻閱素描本,在畫着留希的那一頁頓住。
「他也拒絕讓我幫他畫畫……」
被逼得無路可退的留希身後的牆上
有一個洞
。
隔天。星期五。
班會一結束,留希就逃也似的快步離開教室,烈央和他的跟班急忙跟上。追往留希前往的校舍後方。
離校門口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疑似留希的人影逃也似的消失在校舍後方。身材魁梧的男生及跟班追在後面──惺也看在眼裏,納悶地歪過頭。
陌生的洞瞬間吸引烈央他們的注意力。留希明顯想用身體遮住它,烈央便粗暴地將形跡可疑的留希推到旁邊。
「喂,站住!娘砲。」
惺擅長記住別人的相貌和服裝。
「……喔?」
他看着啓說。
「不過畫動作的時候,最好要有模特兒。而且我還擅自畫你的素描,那個我也有拿來參考。抱歉,沒有先徵求同意。」
「…………嗯?」
牆上的洞。
「好啊,知道了。」
惺低聲說道:
「哇,居然破壞學校,太糟糕了吧。我要去跟老師說。」
「嗯……」
因爲在學校擔任幹部跟志工活動,他習慣同時看管、照顧許多小孩。
啓面露疑惑。
「謝謝。對不起。」
用鉛筆所畫,只以幾條線勾勒,卻完全認得出是誰的肖像畫。
然後說:
「反正我沒一天停止畫畫。」
啓回答。
……那一天的留希一早就跟受驚的小動物一樣躲着烈央。
「嗯。當成見上同學和瀨戶同學,還有我們確實活過的『紀錄』。」
6
「咦?」
玩遊戲時,沒有比自己的攻擊造成重創更開心的事。
他向啓道歉。
「對啊。」
「啊──沒關係啦。」
「欸,你在做什麼?」
他嘆了口氣。
啓指向放在揹包旁邊的素描本。惺走過去撿起來,打開翻閱,裏面有好幾張在沒人察覺的情況下畫下來的,每位「放學後股長」的素描。
「『股長』死掉後不會留下照片。我想說如果是畫,或許有機會。去年大家感情很好,但沒有像你一樣會畫畫的人。」
面對這番話,啓和菊保持沉默。
這次的機會是離校前和回家路上。
直到昨天都還沒有那個洞。跟手掌一樣大,稱不上小的洞。
†
「……!」
「不、不是……」
啓搔着後腦勺。
「其實,能大家一起舉辦這樣的聚會是最理想的。不過,還沒看見那個契機就有人犧牲,到現在還沒辦法重整態勢。」
惺的提議莫名感傷。
惺合上素描本,抬起頭。
「是不是會穿過去啊?」
他說。
所以,他也很擅長像現在這樣站在全年級的孩子同時離校的校門口,從視線範圍內來來往往的人羣中找出特定人物。
跟昨天和啓他們說的一樣,惺想消除對於留希的「工作」實際上究竟是什麼情況的擔憂。還有,可以的話,他想改善兩人之間的信賴關係。不是今天也無妨,他想跟留希約個時間好好談談。因爲接下來要放暑假了,沒辦法在學校見面,這段期間,他們只能在「放學後」取得聯繫。
「跟相簿一樣。其實如果能跟大家好好交流,甚至有辦法做出這樣的相簿就好了。是我能力不足。」
「…………這樣啊。」
暑假期間,傳喚「放學後股長」的鐘聲依然會無情地在每週五響起。
空無一物的校舍牆壁上如果有這種洞,再遲鈍都會馬上發現。而昨天也在校舍後方玩弄留希的烈央他們,並沒有看見這樣一個洞。
身爲差點出事的過來人,啓表示贊同。菊也點頭附和。
「大家的圖?」
徒勞無功。跟把貓和小老鼠放進同一個籠子一樣。飼育員一離開,貓肯定會馬上把老鼠逼到籠子角落,喜孜孜地玩弄至死。
「……大家都在呢,沒有啓就是了。」
「……好大的洞。」
他們需要好好談談。
那是事發後的第二天。把心愛的筆記本弄得破破爛爛,丟下哭倒在地的留希後,烈央一行人笑着離開。因此,他們並不知道留希後來怎麼了。不過從早上的樣子來看,效果一目瞭然,留希躲着烈央,彷彿在表示不想再跟他扯上關係、不想再被欺負,而這個反應反而逗樂了烈央他們。
「那我也得努力剪輯影片,不能輸給你。」
然後在校舍後方叫住他。
杵在那邊的留希實在令人賞心悅目,每個人都笑嘻嘻的。他們笑着靠近,然後包圍留希,把他逼到牆邊,想繼續昨天的遊戲。一行人低頭看着留希,隨即看見奇怪的東西。
他乾脆地說。聽見那個回答,惺露出無奈、安心又驕傲的表情,微微一笑。
在同一個班上,想避開霸凌者是不可能的。
「不愧是你。」
「喔?那是什麼?」
看到有點不對勁的惺,啓剛開始感到疑惑,聽完他的解釋便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對不起什麼?」
於是,惺帶着放長假時裝了許多東西要帶回家的書包和手提包,站在校門口的角落,不經意地看着準備回家或出去玩的孩子們一個個離校,尋找留希。
留希把手撐在校舍後方的學校牆壁上,驚恐地回頭。
有菊,有惺,有留希,有「太郎先生」。當然也有真絢和伊露瑪。
「……」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烈央先將手指伸進去檢查。不過指尖並未碰到底。其他人也輪番觸摸洞穴,烈央拿出手機,推開大家的手。
「讓開。用這個一秒就能看出來吧。」
他按下手電筒的圖示,打開手電筒。
「喔,好主意。」
「真聰明。」
烈央聽着跟班們在背後拍馬屁,將手電筒的光拿近洞穴,自己也把臉湊過去。
然後把臉貼在手機和牆壁上,近距離窺視洞內。
在手電筒的燈光下──
他跟一雙眼白布滿纖細血管的
血紅色眼睛
四目相對。
緊接着。
頭蓋骨裏響起「
噗滋
」一聲,粗大的
一字螺絲起子
刺進窺視洞內的眼睛,視野被破壞得亂七八糟。
「啊!」
一把螺絲起子從洞裏刺出,堅硬的前端正面刺進眼球,沿着眼球表面大幅偏移,視神經迸發電流般的火花。
偏移後的尖端直接刺進眼窩內側的骨頭,以及覆蓋在旁邊的薄肉和神經,停了下來。劇痛立刻爆發。螺絲起子割裂眼球表面的觸感與痛楚。眼睛內部因衝擊而碎裂的痛楚。眼窩內側被挖的痛楚。眼球從內側碎裂,視野隨着噴火般的疼痛跟果凍一樣崩壞,緊接着被滿溢而出的血液染成鮮紅,然後變得一片黑暗。
最後通通被劇痛蓋過。
「啊──────────────────!」
臉部被螺絲起子釘在牆上的魁梧身軀放開手機,發出少女般的尖銳慘叫。
「啊──────────!啊────────────────!」
灼燒眼睛深處及臉部深處的劇痛、摻雜恐懼與驚恐的慘叫。烈央全身抽搐卻動彈不得,只能發出哀號。
現在,留希看着眼睛被螺絲起子刺穿,放聲哀號,欺負自己的男生,嚇得僵在原地。
嘴角抽搐。臉頰抽搐。兩眼圓睜。牙齒打顫。
他哭了。
我們的回憶 被破壞了』
激昂、安祥、自信。溫暖的幸福接連從混合在一起的感情中溢出,盈滿胸膛。淚水奪眶而出。留希覺得自己的存在頭一次得到承認。不是誇大其辭,也不是譬喻。
搔。
留希得到了救贖。他有種重生的感覺。以前那個
無依無靠
的小孩已經不在了。如今他有真正的朋友。現在他能夠真心相信,只要跟這位神祕的朋友一起,什麼都做得到。
他在校舍後方哭腫眼睛,靠在牆上,嗚咽了好一段時間。
這讓他哭得更厲害了,嚎啕大哭──不久後,留希恢復鎮定,抬起臉,表情蘊含平靜的決心。
然後──
臉靠着在「放學後」總會有一個洞的位置。現在那裏沒有洞,再怎麼呼喚都得不到回應,留希卻靠在「它能看見」的位置,淚流不止。
「────嗯,動手吧。向他們報仇。」
7
這麼過分的事 不可原諒
所有人朝四面八方逃竄。只有烈央沒逃。逃不了。因爲伸出螺絲起子刺他眼睛的牆上的洞裏,緊接着伸出纖細的食指。指尖插入眼睛,指關節在眼窩裏彎曲,如同倒鉤從眼睛內側鉤住頭蓋骨,將他固定住,讓他想逃也逃不掉。
有人爲自己操心,有人爲自己生氣。有人和自己心靈相通。有人無條件愛着自己,承認自己可以存在於此,自己遭到不合理的對待時會真心生氣。留希生平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自己擁有那樣的對象。
不然 我不服氣』
他原本沒有那個打算。
『報仇 吧
留希驚訝得拿開手,然後看着那裏。
掌心傳來被搔癢的觸感。
混雜血液的白沫從口中飛濺。
朋友的怒火可靠又舒適。
面對悽慘血腥,
由自己引發的
這個場面,留希的嘴角抽搐似的微微扭曲。
這是第一次。自己的東西被人破壞,他第一次產生這種情緒。而這也是第一個。這本筆記本是留希活到現在第一個真心重視的物品,同時也是第一個他自己的持有物。
他的寶物被破壞了。被笑着踐踏了。
牆壁開了一個洞。
大小差不多可以用手掌覆蓋住,斷面整齊的洞。
插在眼窩和眼球上的一字螺絲起子連同裏面的血肉慢慢扭轉,吱嘎作響。烈央隨之發出令人縮起身體的慘叫,鮮血及水聲源源不絕地從眼窩湧出。
他難過。他悔恨。
我 很生氣』
大量的淚水與血液從眼窩溢出,弄得滿臉都是。圍觀衆人瞬間開始騷動,陷入恐慌。
之後要跟引發奇蹟,爲他開出一個洞的朋友一起「報仇」。
「…………………………!」
「────────────────唔!」
閱讀文字的自己的情緒,寫下文字的「小搔」的情緒。他感覺到彼此的情緒混合在一起。留希的悲傷與憤怒。爲留希爆發的激動情緒。他感覺到彼此被堅硬牆壁隔開的感情,透過小洞確實混合在一起。連血親都從未感覺過的情感聯繫。
留希說。
昨天,留希心愛的筆記本被弄得破破爛爛。
而那把螺絲起子刺進一名小學男生的眼睛,將其破壞。
『動手吧 給我 武器
只有留希看到了。
然後就那樣轉動螺絲起子。
「小搔」說想要武器,留希便將自己身上唯一可以當成武器的一字螺絲起子放進洞裏。
留希獨自留在那裏,瞪大眼睛。
靠着牆壁,淚水不停湧出,壓抑着聲音哭泣。
「……好不甘心……『小搔』,我好不甘心……」
頻頻用手掌拍牆,用手指抓牆,無處發泄的激動。留希始終靠着牆壁,身體緊貼着它,彷彿想把自己埋進去,不斷哀嘆──不曉得過了多久,他忽然發現手掌感覺到的牆壁觸感不太對勁。
到了隔天──
此乃他的意志和行動引發了這起殘虐事件的明確證據。原本對「報仇」一事的興奮蕩然無存,滿心都是「搞砸了」的冰冷恐懼。
看着欺負自己的男生眼珠被螺絲起子挖出,放聲哀號的模樣,以及四濺的鮮血和逐漸被湧出鮮血染紅的牆壁。
灼燒胸口,讓人想把身體撕裂的強烈悔恨。
他哭着傾訴。對着理應存在於現在看不到的牆上的洞後面的朋友。
「小搔」什麼都沒說。它告訴留希的計劃,只到讓烈央窺視牆上的洞。之後它想怎麼做,留希不得而知。「小搔」只說要「回敬他欺負留希的份」。
「…………………………!」
那是爲留希生氣的熱情。
『一起 報仇 吧
只有一個人看到那一幕。
放在牆上的手掌,感覺到不該存在於此的觸感。
現在我能做到
我也要 教訓他們 一頓
他難過。他悔恨。
恨意及悲傷使他咬緊牙關。成爲其他人眼中的異類,回過神時,留希活在世上感覺到的情緒絕大部分是「死心」,而這些是他從未有過的情緒。
他在發抖。他在害怕。他感到畏縮。飛濺的鮮血、遭到破壞的肉體、恐懼與劇痛的慘叫。由自己引發的恐怖、悽慘畫面,令留希恐懼不已,動彈不得。
「………………!」
『憤怒 讓我的力量提升了
這段文字蘊含怒意,蘊含熱情。儘管只是用鉛筆擠進狹小空間寫下的數行小字,留希仍在其中感覺到溫度。文字中確實蘊含熱情。
他覺得自己第一次被當成人對待。
「咦……」
他在牆上的洞前用手臂拭去淚水,將哭到眼角及臉頰泛紅的臉轉向看不見的朋友,點頭。
留希不知道它會做出這種事。
筆記本上立刻出現這行字。
留希邊哭邊碰觸牆上的洞,「小搔」的手指搔了他的手一下,彷彿在安慰他。
能夠 從這邊開洞』
動手吧。一起。留希回應朋友的心意,展露笑容,像要擊掌似的舉起手,「啪」一聲碰觸牆上的洞。
「!」
留希不敢相信,懷疑自己看錯了,接着他回過神,急忙從書包拿出上課用的筆記本,按在牆壁的洞上。
「『小搔』……」
跟爲了他從「放學後」來到這裏的朋友一起。
他的身體劇烈抽搐。
『好好期待吧』
它只說了這麼一句。
「小搔」居然做出這麼可怕的事。
這過於殘虐、悽慘的流血、傷害、拷問讓留希完全恢復冷靜。他面無血色。四肢冰冷,大腦一片空白。會死掉。這樣下去,烈央絕對會死掉。他沒打算做到那個地步。他沒打算變成殺人犯,連讓烈央身受重傷的念頭都從未興起。
不是的。
不該是這樣。
住手。然而,留希的制止並未從喉嚨發出。
他嚇得顫抖不止,發不出聲音。僅僅像在抽搐般呼吸着。而他的呼吸聲也被於校舍後方的空間不斷迴盪、彷彿要捏碎心臟的慘叫徹底蓋過。
不是的。
住手。
留希杵在原地發抖。
住手。
欸,「小搔」,住手……!
留希凝視眼前的地獄,呆愣在原地。
這時,旁邊傳來人聲。
「小嶋同學……」
他回過頭。
惺站在那裏,看着這幅畫面和留希,一臉驚愕,手提包掉落在地。
8
惺趕到時,
映入眼簾的是地獄般的光景
。
「嗚……!」
留希一面對某人呼喚、傾訴,一面跑過來。然後擠過去擋在牆壁的洞和惺之間,跪下來護住惺,着急地伸出手,想要幫助他。
殘存的意識聽見留希的聲音。
他用一隻手撐住男子的後腦勺,讓鮮血淋漓的臉面向上方,加以確認。
「小嶋同學,這是──你做的嗎?」
嘶。
留希帶着哭腔碰觸惺的脖子附近。
「──────唔!」
留希的目光劇烈遊移。
看向自己的掌心。
小嶋同學!不可以!別過去!
惺忍不住詢問,隨即發現這麼問沒有意義。
他張開嘴巴,卻無法發出聲音,於腦中吶喊。
惺看到了。
「咦……?」
糟糕。惺用顫抖的手抓住刺進喉嚨的鉛筆。
細小卻強烈的衝擊讓惺瞬間停止呼吸。
從男子臉上的洞裏,
刺出一枝鉛筆
。
惺跪在地上,單手撐地,然後慢慢將鉛筆從喉嚨拔出。陷入喉嚨的筆尖伴隨劇痛與肉分離,惺扔掉它,同時把積在口中、混雜鮮血與唾液的液體「啪!」一聲吐到地上。
接着──停止的呼吸並未恢復順暢。血腥味從喉嚨湧上。窒息感與蘊含其中的灼熱痛楚像化爲實體般殘留在喉嚨正中央,阻斷呼吸。
「!」
他低頭一看。
留希用來代替武器的螺絲起子。惺把兇器扔到地面,吆喝道:
惺撐住直接往地上倒的男子,望向牆上的洞。染血的纖細手指及螺絲起子從中伸出,緩緩收回洞裏,惺見狀馬上伸出手,以免它逃掉,抓住螺絲起子的尖端用力往後拉。
並非譬喻,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地獄」。罪犯遭受地獄的獄卒永無止境的拷問,肉體不斷遭到破壞的死後世界。鮮紅、異常、血腥的景象於小學的校舍後方上演,彷彿是從描繪那個畫面,衍生出「地獄繪圖」一詞的繪卷中擷取出來的其中一幕。
簡短的話語從留希顫抖的雙脣傳出,現在這樣就足夠了。
「──────────
救我
。」
一名男子眼球被從牆上的洞刺出的鐵棒貫穿,釘在牆上。
「不要……『小搔』,住手……!」
「呃──────────!」
「……!」
雖然被血弄溼,受到了抵抗,惺仍握緊螺絲起子尖端突起的部分,成功將它搶到手。
然後──
留希回過頭,神情僵硬恐懼。看見那如同要訴說什麼,抑或是辯解什麼的表情,惺無法不提出那個問題。
高大的男子發出尖銳的慘叫。鮮血源源不絕地從眼窩湧出、飛濺,染紅臉部和牆壁。
惺立刻扔掉書包,衝向被釘在牆上的男子,從後方抱住他的頸部及頭部固定住,使勁將他從牆上強行扒開。
過了一會兒,被阻斷的呼吸失去控制,惺劇烈咳嗽。大量的血液代替空氣在口中飛濺,與此同時,喉嚨感到火辣辣的痛楚與窒息感,意識瞬間變得模糊不清,宛如停止的時間開始流動。
惺抬頭。
這是不是留希的意志不重要,連是否真的是留希的意志都無法確定,也不能保證留希的神智是正常的。所以留希承不承認這個問題,一點意義都沒有。
一字螺絲起子的尖端隨着肉被扯出眼窩的聲音拔出。男子在惺身前發出格外響亮、令人想捂住耳朵的可怕哀號,以傷口、流血、痛苦爲代價重獲自由。
留希急忙收回手。
他望向懷裏的男子。
「!」
那裏
有一個洞
。
因此──
被血弄髒的鐵棒刺在眼珠子上,緩慢旋轉。駭人的哀號中,隱約可以聽見眼窩中的肉與組織跟着
咕啾咕啾
地旋轉、斷裂的驚悚水聲。
掌心有個黑洞──幾乎將留希的手掌整個覆蓋的大洞。從那裏刺出的鉛筆,刺進惺的脖子。
他剛纔碰到的地方,有第二枝長鉛筆深深插在那裏。
喉嚨遭受強烈的衝擊。
「小嶋同學……」
「唔!」
「……!」
「咦!咦、咦!」
在物理現象及人心都有辦法扭曲、絕對不符常理的「無名不可思議」面前,當事人的意志毫無意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呃……惡…………咳!」
惺的手提包掉在地上,驚愕地嘟嚷道。
跟從洞裏看向這邊的充血紅眼
四目相對
。
惺的視線往下移動。
他抓着鉛筆,咬緊牙關,拼命集中快要斷絕的意識,先放下懷裏男子的腦袋,翻身遠離他。
留希愣住了。他起身後退。突然像狂犬一樣不停亂動,害怕起自己的手掌,逃跑似的撤退。
「不要……爲什麼……!」
留希背後,牆上的洞──
他發現男子臉上
有個漆黑的洞穴
。
下一刻,身體下意識地尋求空氣,大量的血液在他吸氣的瞬間灌進氣管,肺部被血淹沒。情況不妙。無法呼吸。惺按住喉嚨,當場側倒在地,用力抓住胸口的衣服。
咚。
「爲、爲什麼……!」
「你還好嗎!」
傷勢如何?還有呼吸嗎?意識是否清楚?
粉藍色的可愛長鉛筆從男子臉上的洞冒出來,深深刺進惺的喉嚨。
然而,就在這時,劇痛如同字面意義刺入其中,惺發出不成聲的悲鳴。
留希他──站在那裏,獨自看着那一幕。
伸出一隻宛如拉長幼兒手臂般的
纖細
手臂,朝留希的背張大手掌,狀似張嘴捕食的生物。
那東西
形體扭曲,
抓住了
留希向後撤離的手臂。
「咦?」
留希回過頭,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不禁瞪大雙眼。
不行!快逃!快點!
惺努力用眼神示意。
馬上陷入恐慌狀態的留希向後退去,試圖遠離洞穴,扭動身軀想掙脫抓住自己的手,深長的手卻完全沒有要放開的跡象,如同繃緊的鐵絲一動也不動。
「爲、爲什麼!爲什麼……!」
留希的身體被用力拉向牆壁。鞋底發出「唦──」的聲音,於地面留下直線的痕跡,留希被手臂用駭人的力量拉過去,拽向洞穴。
彷彿要把他拖進牆上的洞。
「!」
留希察覺到這一點,因恐懼而奮力掙扎,可是他再怎麼掙扎也只會在地面留下亂七八糟的鞋印,徒勞無功。
「不要……!爲什麼……!」
留希大叫。
然後──
「救命────!」
他拼命向惺求救,同時伸出手。惺做出回應,擠出最後一絲力氣想抓住那隻手,探出上半身。兩人的手快要相碰的瞬間────
啪。
在留希手心持續擴大的黑洞,抵達手指根部。
霎時間,
所有手指自根部脫落
,掉進擴大到整個手掌的黑洞,兩人的手在空中錯過,留希絕望地看着自己失去末端的手,轉眼間被拉進牆上的洞。
去年,惺不想把啓捲入「放學後」而故意保持距離。
惺繼承他們的遺志,竭盡全力。他認爲自己也該做到同樣的事。雖然最後並不順利。
自己做錯了。打從一開始就錯了。不要。還不要。我──
黑洞自倒地的男子臉上消失。他按着受到重創、血流不止的眼睛,不斷髮出分不清是哭泣還是呻吟的微弱聲音。
「…………………………………………」
喉嚨大量出血,溺於灌進氣管及肺部的血,意識因逼近極限的窒息而變得模糊──即使如此,他依然拼命維持清醒,以拯救留希。如今那個目的沒能達成,惺迅速失去意識。
還不想死。至少不是現在。
他心想,忍不住這麼想。
那些六年級生會稱讚自己嗎?
在天台找到啓的時候,他就該意識到了──自己真正想犧牲生命保護的對象是誰?
沒能拯救留希。不僅如此。真絢和伊露瑪也是。惺做好準備及覺悟,要拯救所有今年成爲「股長」的人,擔任「放學後股長」,結果沒有一件事順利。
居然……居然要在這種地方?他抱持「即使必須爲了某人而死,我也心甘情願」的念頭開始當「股長」,現在卻忍不住心想──不要。我還不想死。
假如自己是更優秀的領導者……
「啊────」
惺靜靜地倒在地上,校舍後方逐漸掀起騷動。
放學回家的路上,啓聽見救護車的警笛聲。
當着一臉絕望的惺的面。
只留下蜷着身體的惺,以及按住眼睛倒在地上的男子。
「………………」
他忍不住這樣想。當初提出這個想法時,「太郎先生」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斷言不可能做到──就算這樣,他還是懷着「想辦法試試看」的心情,最後卻演變成「太郎先生」口中的結果。
意識卻不聽使喚,逐漸消散。
接着──每個崩壞的部位都掉進洞裏,像被吸進去一樣。不久後,留希變成飄在空中的黑洞集合體,被仍然抓着他的那隻從牆壁伸出的手拖入最初的洞穴,連同最初的洞穴從校舍後方消失,彷彿那裏打從一開始就空無一物。
遺憾。遺憾不已。
無法吐氣也無法吸氣的呼吸,停止了。
一臉絕望的留希不只是手,全身上下都冒出黑洞。
………………………………………………
惺用盡全身力氣抓住那混雜鮮血的黑色沙子。
………………
然後,他打算在那裏捨棄自己的一切,爲大家犧牲。因爲惺疏遠了啓,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寶物。
遺憾,以及愧疚。
腦中最後浮現的是剛開始動工的影片。少女於紛飛的花瓣中轉圈──那是惺一直在構思的未來藍圖。他想讓啓的畫像這樣動起來。
自己真正該做的事。
惺聽着他的聲音,茫然地睜開眼睛。
惺趴在地上,看着空無一物的校舍後方,意識緩緩墜入深淵。滿腦子都是「真遺憾」。
聲音在遠方迴盪。啓抬頭看了一眼空無一物的藍天,對那
稀鬆平常的景象
失去興趣,晃着書包快步趕回家。
【下集待續】
…………
────不要。
他意識到了。
帶着才華出生,在不幸中長大,比任何人──至少比惺自己更該得到回報的少年。他將自己應該拯救的少年留在那樣的地獄,獨自死去。
他早該下定決心。早該拋棄初衷,拋棄其他人,只守護啓一人。
想做的事。事到如今才意識到。
啓。被留在「放學後」這個地獄的啓。
啓卻被選爲「放學後股長」。
心中跳出一道聲音:
至少────我想完成那部影片。
去年護着還只是五年級的惺,失去性命的六年級生們。
他的遺憾是拋下那兩人。
†
因爲他纔剛跟啓和好,纔跟自己主動疏遠的啓恢復到能正常交談的關係。他還想幫助啓,結果居然要在這種地方────!
「……………………!」
那些不停擴大的黑洞,導致雙手、雙腿、肩膀、腰部迅速像被蟲子啃食般逐漸崩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