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朱音小學篇

第七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2.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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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股長》 · 6 朱音小學篇 · 第七話 · 第1張插圖

『血教室』

出現於某所學校的怪異。

據說一到午夜零點,

有間教室裏就會被血染得鮮紅,

裏面有一些人渾身是血,

發出痛苦的叫聲。

如果有人看到那個景象,

據說三天後就會發燒而死。

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黑暗中,華菜在被褥上茫然地睜開了眼睛。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淚痕從眼角到太陽穴的冰冷。

「………………啊」

她仰望黑漆漆的天花板。模糊的視野還有頭腦漸漸變得清晰,回想起了因甦醒而中斷的『放學後』,猶如被勒緊一般的感情湧上心頭——冷透了的眼睛,頃刻間又被滾燙的淚水填滿。

「嗚啊……啊……!」

她心裏想,都是我的錯。

她就像死死勒住自己的心臟一樣,深深地,深深地苛責自己。

天花板的模樣又模糊了,變得一團糟。視野,內心,都已崩潰得殘破不堪。她恨不得要將它們一併捏碎一般,雙手用力捂住雙眼。

「………………!」

無法挽回的事情,發生了。

都是自己害的。都怪自己一蹶不振沒有『工作』,繼春人之後,連陸久也犧牲了。

其實根本沒有閒工夫去消沉。因爲,自己是隊長。不論出什麼事,犯了什麼錯,搞砸了什麼情況,哪怕自己並不想當這個隊長,都不能停下腳步。絕對不能移開目光。

「………………!!」

華菜錯愕不已。因爲自己一蹶不振,再次釀成了慘劇。

但是,就連這都不被允許。

她希望那是一場噩夢。她滿心祈禱地看過去,但在那邊沒有看到本應如鏡像一般的另一套傢俱還有陸久的身影——而是雜亂地堆着紙箱等雜物的,蕭瑟的儲物空間。

雖說是變成了怪物的模樣,雖說是當時在襲擊自己,但殺了就是殺了。她把朋友給殺了。

在裏面,華菜一個人不敢出聲地哭泣。

寬敞的房間裏,只有一個人用的傢俱。然後,那個將房間一分爲二的大窗簾。

親戚裏有一位原本很有活力很可靠的爺爺,在溫柔的老伴去世後開始衰弱,變得判若兩人,最後如殘燭一般在家裏悄悄地走了。

華菜感到腳下崩塌了,開了個大洞,自己彷彿掉進了深淵之底。

儘管沒有任何人對此責備自己,但自己就是殺了人。

湧汰忘記了春人,這件事也讓她深受打擊。

當面對赤裸裸的死亡,多數人都無法承受。他們需要支撐。

「…………………………」

她死了。她保護了海深,代替海深被『紅蠟筆』的房間拖走了。

——是我殺的。我殺人了。

慘叫聲傳了過來。這一刻,華菜這天從來到『放學後』看向『紅蠟筆』教室那一刻開始便雲裏霧裏什麼都沒辦法思考的意識,

猛然

清醒了。她抬起頭,和惠裏耶相互看了看,急忙沿走廊往回飛奔。

「………………」

然後她們看到的是,一邊哭着呼喊陸久的名字,一邊捶打『紅蠟筆』教室門的海深。看到她搞不好要把門撬開跳進教室的情況,華菜和惠裏耶連忙一起把她從門前拖走,好不容易向精神錯亂的她問出發生了什麼情況。

清晨中,尚未甦醒的街道從外面傳進屋子裏。

華菜總是這樣,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這天經地義。然後,華菜會執起那個人的手,防止可怕的悲劇擴散,防止痛苦和悲傷外溢毀掉將死之人和被他留下的人。

醒來後,是自己一個人。

有個親戚三十多歲就確診癌症晚期,一直悲天憫人地喊着不想死不想死,直到臨死都不停折磨着家人、朋友還有醫護人員,弄得周圍全都疲憊不堪,最後在衆人的冷漠中孤獨離世。

所以,她不得不去撐起將死之人,不讓死亡的悲傷合同庫外溢出去。對於華菜來說,這是最最首要的事情。華菜會自發地那麼去做,她身邊的大人們也期待着華菜那麼做。

華菜在上個星期非常失落,就像整個心都掏空了一樣。她把春人變成的怪物趕進了『紅蠟筆』的教室,結果導致春人完全從這個世上消失了。華菜大受打擊,內心不論如何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自己親手製造出了自身從這個世上消失的恐懼和痛苦,製造出了親近的人消失的悲嘆與絕望。不讓事情演變成那樣可是自己的使命啊,必須阻止那種事發生的人就是自己啊,可偏偏那種事就出在了華菜自己手上。

陸久被喫掉了,跟『放學後』的春人一樣的下場。自己就像當初害死了春人一樣,把陸久也害死了。一切責任,都得歸咎於自己沒有好好幹。

但就算這樣,她爲了不讓周圍的人擔心,儘可能地裝作完全沒事的樣子,獨自痛苦。

這是華菜的使命。

這個觀點自始至終根植在華菜心底。

華菜回憶。回憶當時被惠裏耶帶走,就快到達校舍門廳時的情形。

一直爲將死的人們努力的我,殺人了。

就因爲自己沒有履行『委員工作』,就因爲自己移開了目光,陸久才

被『紅蠟筆』的教室喫掉了

還有個朋友在五歲的時候意外身亡,他的媽媽在葬禮上全程嚎啕大哭,後來不到一個月就上吊自殺了。給媽媽辦完葬禮後,爸爸也隨他們去了。

華菜因自己釀成的結果深受打擊。

華菜感到懊惱,後悔,後悔得快要吐出來。

她的存在消失了。陸久生活過的痕跡從家裏消失了,用過的東西和地方要麼像遊戲裏出BUG一樣空了,或者變成了儲物空間一樣擺上了牛頭不對馬嘴的玩意。

然後,華菜便得知了陸久所遭遇的悲劇。

要把走向死亡的人放在首位,勝過一切。

「————陸久!」

但是。

那樣讓她感到討厭,難過,還有恐懼。

陸久——被『紅蠟筆』的教室,喫了。

………………

陸久曾經待過的地方變成了儲物空間,就如同冷冰冰的墓碑。海深面對此情此景,在地上癱軟不起。

過去在幼兒園有個男生朋友,很愛笑很調皮。可是他媽媽突發疾病去世了,之後他徹底喪失了活力,變得沉悶愛哭,情緒不穩定,身上連過去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如果有人即將去世,上學、玩樂、旅遊、不想漏掉的節目,這些統統都得取消掉,直接趕到那個人身邊。

好難過。有團黑乎乎的東西在胸口底部怎麼都弄不掉。此時此刻,她沒有辦法去直視『放學後』。她向大家道歉,希望大家給她點時間,給一點點時間讓自己振作起來。

有個住在附近的阿姨,她的丈夫突然離世。飛來橫禍讓她手足無措,身爲喪主卻完全沒辦法操辦葬禮,完全按照親戚說的好歹給辦了,但在火葬場聽到開啓焚化爐開關聲音的瞬間,她頓時大受衝擊暈了過去,倒在了火葬場的地上,最後被救護車送走,鬧出大亂子。

海深從牀上跳起來,確認那邊的情況。

就在華菜因爲受打擊將隊長的職責暫時擱置的這個時候。

華菜總在費盡心思不讓人的離世變成純粹的悲劇。因爲她經歷的生離死別從小就比其他人多太多,很清楚最糟糕的時候會向周圍散播多大的災難。

華菜不想讓她所認識的人們,不想讓玩得好的小孩子還有疼愛過自己的大人在悲嘆中一邊連累身邊的人一邊走向死亡。

自己淪爲了殺人犯。

她每天晚上都在做夢,夢見春人在到處是血的教室裏。

她很後悔,充滿歉意。但是,她能道歉的對象已經不在了,就只有在操場上挖了之後造好的,春人的墓碑。

偏偏這樣的我——

親手害死了春人

華菜是最後的見證人,天生揹負着這樣的命運。

陸久已經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她絕非希望湧汰爲春人的消失而哀傷悲嘆,但他們之間那份紐帶以這種方式斷絕,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巨大的悲劇。

她心想如果可以重來,從哪裏開始改正才能避免悲劇發生呢?被變成怪物的春人襲擊的時候,逃跑的時候是不是可以更加註意腳下?是不是能用別的方式抵抗?是不是必須從更早的階段開始就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更大更大的前提是,自己沒有好好對『紅蠟筆』的教室進行記錄,難道不是必須從那裏就開始改正嗎?

她覺得自己錯了,大意了,太天真了。本該領導大家卻這個樣子。

華菜一直以來都見證着這一點。

…………

「………………!」

陸久不在了。

「爲什麼……!」

她哭起來,默默地哭起來,淚水落在她手所撐的地板上,像雨一樣往下落。

被保護了。陸久代替自己死了。自己最親密的家人,與自己最相近的姐妹已經不在了。雖然最近意識到雖然相近卻其實又很普通的姐妹,但過去曾實實在當成是自己半身的存在,現在不在了。

「陸久……陸久……!」

感覺世界突然消失了一半。

在這個家裏,在這個世界中一直都理所當然存在的姐妹,可謂是自己半身的存在,現在已經不在了。

內心的力量,身體的力量,都喪失了一半,站不起來了。

她恨不得立刻去喊父母,死死抓着他們把滿腔的悲傷嘶吼出來,但她早已清楚事情絕不會如她所願。

向大人談『放學後』的事情會怎樣,然後『委員』死在『放學後』會怎樣,這些海深都已經經歷過,體會過了。所以接下來將會發生的事情,不是超乎想象的悲劇,僅僅只是確認早已只曉得絕望罷了。

陸久她已經——從爸爸媽媽的腦海中消失了。

陸久從一大早就開始到處尋找陸久的痕跡。被動靜吵醒的媽媽還有因爲公司休息而晚些才起的爸爸,在明顯出現了缺失的家裏絲毫沒有察覺不對,擺着理所當然的面孔。

在早餐的餐桌上,父母就像從來都只有一家三口一樣,明明少了個人卻像天經地義一樣。

海深問了。抱着意思希望問了出來。

「我、我說……你們還記不記得……陸久?」

她希望這樣出來,或許能讓他們回想起來。

可是

「你小時候一直說想要個妹妹,還說要是出生了就起名叫『陸久』。不就是那個嗎?」

媽媽如此回答。

媽媽講得充滿懷念之情,然而那匪夷所思的回以卻讓海深感到陰森至極,大受打擊,渾身起雞皮疙瘩。

「…………!」

忍不下去了。

「!」

然後

她想要相信陸久並沒有死,並沒有徹徹底底地消失,拼了命地翻找還沒找過的犄角旮旯,包括陸久房間裏儲物空間中的包裹以及自己的櫃子和桌子裏面,統統找了個遍。

那是上啓的繪畫課用的東西,本來應該是海深自己的,但她不經意間在它側面紙張疊在一起的地方發現上過色,而自己對此毫無印象。

華菜性格上常常保持樂觀,基本不會隱瞞失敗。可就連這樣的她,都不敢將把人害死的重大失敗坦白出來。她彙報了自己導致春人消失,並且害陸久犧牲的前後經過,在長椅上垂着頭聽後宣判。但是,她不論等多久都沒有等來斥責的話語,畏畏縮縮地抬起了臉。

「!? 」

「海深,你……天啊,這怎麼回事!」

張得大大的眼睛裏冒出淚花,包括覺得完全不相干的地方也全都仔細翻找。

那是一本小尺寸寫生簿。

惠裏耶克服着內心的不適應,拼命地主持現場。

啓看了看周圍,默默點了點頭。

「陸久……!」

陸久拼盡全力活過的證明,

留在了這裏

「……你不生氣嗎?」

「那個,先找個可以冷靜下來說話的地方……」

一聽到媽媽這番話,海深立刻從頭涼到了腳。條件反射的抗拒感湧上來。不對,纔不是這樣!

哽住的她無法呼吸,說不出話來的嘴巴半張着,眼睛睜得大大,看着媽媽的臉。但是媽媽沒有注意到海深的狀態,只留下一句「我不知道你在找什麼東西,但急得好好收拾」,一副心情不錯的樣子離開了房間。

然後她又說

「…………」

對於衣服穿得夠厚的小孩子們來說,陽光明媚的公園還不會冷得把人凍僵。但是,不時吹拂的寒風還是很冷,不僅吹着他們的身體,還把更爲陰冷的東西帶進了他們之間的空氣之中。

哈啊……哈啊……她拼得要命,氣喘吁吁,汗流浹背。

「…………!!」

啓用他那似是冰冷又似是鎮定的目光盯着華菜、惠裏耶還有海深三人。華菜因爲心中有愧,鉗口不語。在她身後的惠裏耶見狀走了出來,插進二人中間。

「啊,那個」

「可惜那不是事實。我沒有讓你們完全得救的力量,所以沒有發火的資格,也沒意義。你們已經在按自己的方式好好幹了,何況『無名不思議』這東西就算『委員』們零失誤都可能會有犧牲,出現犧牲時大受打擊無法行動纔是人的正常反應。責備哪些方面沒有意義」

她癱坐在全都被翻了個底朝天的房間裏,手中拿着一件東西。

明明想去否定,明明必須這麼做,卻因爲受到的打擊太大二說不出話。

「………………!!」

「啊……」

她覺得只要能找到一點點痕跡,就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海深繼續翻,又有別的畫呈現出來。十分簡單的畫上,應用了複雜的昏暗色彩。陸久最近將當時所感受到的不安等情感描繪在畫上作爲實打實進行『記錄』的練習,很努力地去畫它。

「…………!」

正當她怎麼找還是什麼都找不到,就快要絕望時候,她在散放在地上的大量物件中發現了它。

海深手朝關上的門伸過去,還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第二天,星期日。

拿着寫生簿的海深揪着胸口癱坐在地上,一動也動不了了。

「不……」

一心想着找到它,可找到了又不知該如何是好。正當她連眼淚都冒不出來,整個人呆住的時候,突然房門隨着敲門聲打開了,媽媽進到房裏。

「海深你以前那麼喜歡畫畫,可最近完全不畫了,我還傷腦筋呢」

裏面有

用水彩畫過畫的頁面

海深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會答不出來。但媽媽看着呆住的海深,很快又驚奇地張大了眼睛,看着海深手裏的寫生簿,用心情不錯時的預期說道

海深放棄喫早飯,站了起來後拼了命地滿屋子裏尋找陸久的痕跡。她不論如何也不肯死心,在這個已然接納了陸久的消失而扭曲的,令她忍無可忍的世界裏,把屋子裏面所有的角角落落全都翻了個底朝天,只想找到陸久存在過的證據。

「你要是繼續參賽就說吧,媽媽幫你忙」

「我想

你畫畫那麼好

,多畫點該多好」

啓週六收到華菜的聯繫,判斷應該立刻趕去見他們。在收到情況已經穩定的報告之後,過了一段時間又接到了突然間接連出現犧牲的報告,令啓感到如同晴天霹靂。這是因爲,華菜因爲上次春人的消失而茫然自失,從那時直到現在都沒有聯繫過啓。

「陸久……陸久……!」

那當然不是海深畫的。海深只在啓的課上使用這個寫生簿,而啓上課的內容只有鉛筆素描。海深驚奇萬分,緊緊盯着寫生簿的側面,手指顫抖着解開繫繩,將它翻開。

一種噁心的感覺向她撲來。彷彿這個家,自己的家人,還有世界出現某些欠缺而扭曲。

不知命運開了個怎樣的玩笑,海深和陸久的寫生簿相互拿錯了,結果陸久的被流了下來。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證據,陸久在這個世上存在過的證據,此刻正要被謊言,正要被虛假的現實所塗改掉。

啓回答了華菜的提問。

對自己犯下錯誤的後悔,對所釀成後果的悲傷,以及對親口彙報這些情況的恐懼,都讓空氣變得更加沉重。

海深終於發現了

破綻

「你在幹什麼……!」

在公園裏,啓一邊反覆詢問細節,一邊聽取情況。

「如果我的指示一定能救你們,我也生你們的氣,質問你們爲什麼不照做」

這樣的感受悄悄消磨海深的靈魂,奪走了讓她站起來的力量。

「啊……」

絕不可能看錯,這畫就是陸久畫的,是她給課上畫的素描上了色。

「……所以,出了什麼事?」

陸久的畫,呈現了出來。

海深一驚,轉過身去。然後,似乎要講什麼事情的媽媽看到屋子裏亂七八糟的模樣,喫驚得叫了出來。

華菜、海深還有惠裏耶在車站迎接。啓穿過閘機來到她們面前,一開口變這樣說道。

奇蹟發生了。

現在這裏已籠罩在淡淡的寒意之中,與最初見面的時候大不相同。與夏天的時候相反,四人選擇樹蔭之外,能夠曬到太陽的長椅。啓站在折起來的畫架與帆布包旁摟着胳膊,華菜獨自坐在長椅上低着頭,惠裏耶如同支撐華菜的後背一般站在靠背後面,海深像是忍耐這什麼靜靜地看着腳下。

關於大致的情況,啓一驚通過手機得到了說明,但絕非那麼簡單。

好幾張使用了顏料的頁面,在側面呈現出想年輪一樣的彩色線條。

她本來是那麼渴望得到它,是那麼希望能找到它,現在就像發現了遺物似的真的發現了它,結果反而更加強烈意識到陸久再也回不來了,難過得無法動彈。

「!!」

過了好久,她的眼淚才流下來。

不對!不對!

沉默瀰漫,氣氛凝重。

「你又開始畫畫了?挺好的嘛」

華菜說得好像自暴自棄,但啓眼中所看到的,更多的卻是責任感與憂愁。

不對,這是,陸久的……!想要這樣去說,但胸口揪得緊緊,什麼也說不出來,嘴巴只在無謂地翕動。

然後,她說

「告訴我具體情況」

一股難以名狀的感情源自肺腑噴湧而出。分不清是希望還是惆悵,分不清是憐愛還是悲傷,分不清是感激還是絕望又或是對世界的憎惡,無法言喻的昏暗感情充滿胸膛。

「…………情況我瞭解了」

所以啓問,出了什麼事。

「嗯,我不生氣。因爲,我無權追究你們的責任」

啓淡然地講道

「……」

惠裏耶知道華菜不會被斥責後,明顯表現出鬆了口氣的樣子。不過華菜又把頭垂了下去,緊緊地抿着嘴脣。

「我剛開始從事這個活動的時候,也確實對那些方面生過氣,但我很快意識到我錯了」

啓說道

「行動是你們行動,因失敗而失去東西的也是你們。我爲你們的失敗而發火是不對的。我只能提供建議,聽取你們的決斷,目送你們。做決定的是你們。現在這麼問肯定會讓你們很難受吧,但還是得問。你們接下來怎麼辦?想要怎麼辦?」

「……」

啓問了出來。面對這個問題,大家沉默下去。

華菜也一言不發。她的目的早已明確,那就是讓大家活下來。但是,現在弄出了這樣的結果,她實在沒辦法再講那些話。她覺得現在的自己實在沒有資格講那些話。

「………………」

又是凝重的沉默。

寒風吹拂。在沉默中最先開口的人,居然是海深。

「……我想把陸久,奪回來」

她訥訥地說道。短短的話語中承載的小小心願,令聽到的人,至少是令華菜

心頭一緊

「藤……海深,這……」

「陸久她,消失了……!我不想像志場君那樣把她忘掉……」

海深強烈地,像是從肺腑之中擠出來似的主張。

「我不要讓陸久像越智君那樣被忘掉……!連陸久在這個世界裏存在過的證據都消失了,實在太慘了,這不行……這不行啊……!」

「海深……」

華菜也理解她的訴求。因爲湧汰把春人忘記時的那股衝擊,那股無處排解的無力感,那股恐懼,華菜也非常清楚。

大家沒有喊湧汰參加這場集會。這是因爲大家都切身地感覺到,以春人消失爲分界線,湧汰的心已經漸漸脫離了『委員活動』。

「五、五十嵐同學……」

話音漸漸變得清晰。她眼睛裏浮出些許淚花,充滿堅定的意志。她把帶來的小包緊緊摟在懷裏,裏面裝着繪畫課上用的寫生簿。

咚————————!

「變成祭品犧牲的『委員』會變得不存在,如果連記得他們的人也不在了,那就是真正的終結。既然你要達成那個目標,就必須活到最後」

「…………!」

「………………」

「是,是這樣啊」

啓靜靜地看着氣氛變得悲愴的華菜等人,說道

她感覺自己不是在挖沙,而是在把自己的內心戳碎。

那是陸久的寫生簿,是海深現在除記憶之外唯一擁有的陸久存在過的證據,是唯一陰錯陽差混進悲劇劇本中的東西。

「五、五十嵐同學,你也教我做泥糰子,好不好……?」

啓在看的是過去,透過她們的身影看着迄今爲止見證過的,已經消失掉的『委員』們。他的眼裏烙印着衆多的犧牲者,彷彿已經看透了華菜他們終將面對的不祥命運。華菜被啓的眼神震懾住了。

「…………」

啓在公園長椅上把小小的素描人偶和吉祥物布偶組合擺放作爲靜物課題,海深臉上掛着被逼得很緊的表情進行描繪。

「我不要讓陸久存在過的證據消失,不要讓她真的消失。所以,我想保護她,把她奪回來」

「五十嵐同學,那個,你喜歡捏泥糰子對吧……?」

「!」

「呃……那個……泥糰子能不能不做成球,做成別的形狀呢?」

「抱歉啊,最開始要用到水……天氣這麼冷,實在做不了吧……」

她在家裏尋找能當武器的東西,然後發現了一把完全不用的切面包用的刀,帶走也不會被發現。麪包刀有着出乎意料的長度,刀鋒有鋸齒,刀尖也很尖,直白地說是能殺人的武器。海深正把它握在手裏。

「嗯」

這是宣告。

但是以閒聊來說,惠裏耶的表情看上去太拼命了。華菜看到她的表情,很快發覺惠裏耶是想給情緒低落的自己散散心。

「咦……應該可以吧……不過大家都做出儘可能漂亮的球,所以做其他形狀的應該不會很多吧」

「嗯……嗯……」

沙、沙

她必須戰鬥。這是爲了封住那些『模型』,也是爲了給陸久報仇。

目前最好的事情就是海深提起了趕緊。不過,華菜不敢確定這是個很好的狀態,但又覺得自己沒資格評價這件事。

「決不允許。我決不允許繼續把陸久帶走……」

在守候着的海深面前,房門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打開了。

華菜沒有理清現在的狀況。啓這次響應華菜的求助轉成趕過來,但對華彩的自責沒有給出答覆。

「畢竟要是不存活下來,就真的全都會消失啊」

「好」

但是,海深正面承受住了啓昏暗的,直勾勾的眼睛。

她聲音很小,但話語堅定。

「……我……不要讓陸久徹底消失」

啓自己也拿着寫生簿,正在對訓練進行監督。華菜遠遠地看着他們的情況,這次沒有參加,在沙坑裏靠着護欄,一臉悶悶不樂地用腳挖着沙子。

「這、這樣啊……」

她想錯了。那是一廂情願。

華菜反反覆覆地用鞋跟挖着沙。

華菜感激惠裏耶的體貼,壓抑着消沉的心情回答了惠裏耶,但這個話題本來就太勉強了,所以也沒聊上幾句話。華菜感到爲難,惠裏耶在爲難的華菜的面前一時鉗口。但是,惠裏耶很快突然下定決心似的邁出腳步,打開了護欄的門,進入到沙坑裏。

海深如同依戀着緊緊不放,又如同在保護一般,摟着這件遺物,摟着這件異物,宣稱道。

星期五的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刺耳的鈴聲響徹這個寬敞的房間,留下的餘音讓海深感到腦子在晃。她略微皺着眉頭,向前邁出腳步。

湧汰對於陸久的消失無法感受到打擊與悲傷,無法與大家共情。見到那樣的他就要面對殘酷的現實,她們沒有信心能忍得住,對於湧汰也只會白白傷腦筋。

「我這段時間繼續每週都來一次,今天也辦繪畫課」

突如其來的話題讓華菜一時摸不着北。

她的包裏裝着日誌夾,以及兩本寫生簿,分別是自己的和陸久的。陸久的寫生簿對於現在的海深是護身符,是心靈支柱,同時也是要保護的寶物。

啓盯着三人,說道。他的眼睛雖然爭看着華菜,但顯然在看着華菜身後別的東西。

她堅定地說道

此時此刻,海深,然後也包括華菜,都不想跟湧汰見面。

這是關心。

「……什麼事?」

海深已經下定決心絕不放過『模型』。不論多麼害怕,她已無路可逃。

她拿着包,家中唯一的手電筒,還有過去從未拿過的,充當武器的蛋糕刀,直勾勾地注視着門外籠罩在夜色中的學校。

然後,她說

惠裏耶小心翼翼地顧着鞋子,很努力地走進沙坑,明顯在做着自己不擅長的事情。可她聽到華菜這麼說後,整個人僵住了。華菜可憐地看着惠裏耶,說

惠裏耶對愁苦的華菜說話了。

惠裏耶泫然欲泣地點了點頭。

啓沒有責備華菜,惠裏耶還幫忙維護華菜,湧汰就連責備的動機都從頭腦中消失,甚至海深都不責備華菜。但是,這方而讓華菜感到無所適從。

但是。

「我要戰鬥,要好好戰鬥。我要更加認真地去『記錄』……!」

媽媽可能會不經同意把它發到網上,拿去投稿參加什麼活動,當做炫耀的資本。媽媽從來就是這樣。從還是小寶寶的時候開始,媽媽就把身爲雙胞胎的海深和陸久發到網上或者向雜誌之類的投稿,換取關注並以此爲樂。

淚水一顆一顆掉下來,她接着說

實話說華菜覺得,『放學後委員』的隊長這個職責是順其自然落到了自己身上,雖然最開始只會讓人感到辛苦,但自己漸漸開始感受到其中的價值。自己一直以來只能目送人們死去,現在卻在拯救大家的生命,這讓她感到開心。

「咦,惠裏耶,你鞋子……」

啓點點頭。

「……」

她們一起來公園很多次,華菜也做過好幾次泥糰子,也聊過幾次泥糰子,但惠裏耶從來不感興趣。華菜當然也不會填真的認爲,惠裏耶現在突然就感興趣了。

「我,絕饒不了那個『模型』」

「…………」

惠裏耶有些潔癖,不想弄髒衣服和鞋子,沒有踏進沙坑。聽到來自護欄外賣的聲音,華菜停下了挖沙的動作,略顯有氣無力地轉過頭去。

「……」

「咦?」

她抿着嘴,眼神嚴肅,臉上充滿悲壯的覺悟與憔悴。

她深深地一蹶不振。只要是爲了活着的人,爲了即將死去的人,她硬着頭皮都都會表現出開朗的狀態,但人真的死掉的時候,她實在辦不到。何況死亡的責任就在自己身上,就更加辦不到了。華菜不知該怎麼做,一直思考着贖罪的方法。

噶————————

「……嗯,可拿手了」

「雖然現在不去做……不過要說說做法嗎?」

「咦……」

啓抬起畫架,架了起來。

…………

惠裏耶對喫驚地華菜,說出更加令人喫驚的話。

從今天起,她要主動一馬當先去戰鬥。

她把陸久的寫生簿寸步不離帶在身上,上學的時候同樣會裝進書包裏。但這並不是因爲那是心裏支柱,而是不知道放在家裏會被媽媽怎樣拿去對待。

海深過去也沒有在異國這件事,也跟媽媽一起感到開心。但是,她現在絕對無法容忍這件事。這本寫生簿上的畫如果作爲海深的作品擴散傳播,那麼好不容易留在手裏的陸久的碎片,就真的要被改寫了,被抹消了。

陸久會消失,會被抹消掉。

陸久已經消失了,只留下了這本寫生簿。在過去一個星期裏的日子裏,她的心靈一直在被這個殘酷的現實消磨着。

陸久已經不在的現實,以及沒有陸久的生活還在繼續的事實,讓她變得憔悴。

陸久每晚都會夢到陸久還活着,然後每當她在只剩下自己的房間裏醒過來時,彷彿被推落萬丈深淵的心情便會湧上來,一遍哭泣一邊開始沒有陸久的一天。

「……什麼?陸久?」

到了週一在學校見到了湧汰,他果然已經不記得陸久了。

就像春人的情況一樣,他把陸久也忘記了。湧汰面對海深等人的反應,以及自身記憶的齟齬,內心平靜不下來,抱住腦袋。

「真的假的……抱歉,我記不起來。你們告訴我我的記憶在不知不覺間漸漸消失,我就害怕自己的記憶會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全都消失啊」

湧汰這樣說道,開始恐懼、懊惱。

但是,這隻有他對自身狀況的恐懼,懊惱之中也不存在悲傷。

湧汰忘記了春人,忘記了陸久,不會爲他們的死去而傷心。他無法產生悲傷的感情。這是本人認識不到的,毫無疑問的悲劇。不過海深儘管理解這個道理,但在她看來這仍然是對已經消失的二人的背叛。

儘管她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但內心卻無法原諒。

不光是湧汰,她把遺忘了陸久的這個現實中的一切都當成了敵人。

這個輕易接受陸久不存在的世界,虛假得無可救藥,是海深的敵人。明明陸久都消失了,世界仍像理所當然一樣繼續。忽略了陸久消失這一決定性缺失的世界也好,女兒消失了卻全然沒有察覺大父親也好,神經大條到把陸久當成和海深是同一個人的母親也好,統統充滿了異樣感,通用讓她無法原諒。

海深在悲嘆中強烈地心想。

——必須我來保護陸久。

只有海深和『委員』記得陸久。除了同伴們之外,其他全都是敵人。

海深要從企圖讓陸久徹底消失的敵人手中保護陸久,不讓陸久進一步消失,哪怕與整個世界爲敵。

哪怕與怪物——與神爲敵。

人體模型的怪異在全國校園廣爲流傳。

海深就像肺在抽搐似的不斷呼吸,看着不願去直視的『它』,杵在原地一動不動。呼吸在顫抖,手在顫抖。這是她頭一次孤零零一個人。面對現實,她忍着快哭出來的心情,堅信着自己至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抬起沉重的腳,向前邁了出去。

所以,不管多麼害怕都必須去。

所以

海深想象自己生活的學校裏,竟然存在這真正的人的屍體。她感到不寒而慄。在『放學後』不斷盯着異常狀態下的可怕『模型』這件事,更進一步激發了恐懼。怪物,屍體,真正的屍體。但是,海深準備在這樣的恐懼之下前往『放學後』。這是因爲,如果自己依然像過去一樣要被人保護,畏縮不前的話,那麼挺身保護了自己的陸久就拜拜犧牲了。

然後作爲參考資料打印出來的網絡報道中提到,本以爲覺得標本像是『真正的人骨』只是傳言,卻在一些學校裏發現真有其事。已證實某所學校的標本經過鑑定,爲真正的女性人骨。各地得知此時紛紛對標本展開堅定,發現全國至少有幾十劇『真貨』。報導的都是真事。

沙、

過去的標本用的是真人的骨骼,因此過去學校購買或獲贈的骨骼模型就是『真貨』。

爲什麼!? 冷汗頓時噴湧。她在快要窒息的焦躁與混亂中站在原地,結果,張得大大的眼睛忽然捕捉到了會動的東西。

只剩下臺座在那裏,『模型』消失了。

充斥着空氣的,像是沙在流似的雜音。

啓帶來他和同伴整理的資料,交給了海深。

「…………」

哪裏都找不到。

「…………」

在好似廢墟般的通道中,理科室的入口敞開着。

呼吸變得艱難。一抬起頭,『那個』就會進入視野。

響起微弱的沉悶聲響。

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杵在原地,目光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掃來掃去。

靠近張開大口的,噩夢的入口。

她不再像過去那樣從恐懼前面移開目光捂住耳朵,對『無名不思議』做了功課。她正式地接受啓的講解,瞭解到了『委員』該做的『記錄』是什麼,應該對什麼進行『記錄』,『無名不思議』是什麼,校園怪談中廣爲流傳的『會動的人體模型』和『會動的骨骼標本』是怎樣的東西。

「嗚嗚……!」

模型不只是會動,還會找小孩子比身高,如果比了身高就會降低10%,不比就會被擰斷脖子殺掉;人體模型爲了補充自己缺少的部位,會把人殺了,從身上奪走;人體模型的怪談常常會與骨骼標本的怪談配套來講,如果在理科室你看到了人體模型和骨骼標本開會或者跳舞,就會被喫掉。

所以,海深繼續靠近。

骨骼標本的怪異跟人體模型的怪異就像是一對雙胞胎。

「………………」

海深不知所措。心裏感到恐懼,身上開始冒雞皮疙瘩。

四方的,黑漆漆的大口,空洞地敞開着。最裏頭唯一一盞兩者的電燈發出暗淡的燈光,昏暗地撒在外面。

因爲如果連這點小事豆瓣不到的話,後面又怎麼可能戰鬥下去。

呼——,呼——

還像過去一樣的話,保護不了自己,也捍衛不了陸久的存在。

「咦……咦?」

陸久已經不在了。這是海深害的。所以,必須海深自己去做。

兩具『模型』,

沒了

過去來到『放學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首先拔腿就跑前往玄關大廳和大家匯合,不會去瞧理科室一眼。

靠近理科室的入口。

上面寫着這樣的內容。

但就算這樣,海深依然決定踐行自己的覺悟。

海深懷着強大的覺悟,現在來到了『放學後』。

呼。

視野隨身體稍稍移動,但就連這點小事都好可怕。

夜晚學校的走廊,孤身一人。

海深打算陸久過去教給她的方法,一點一點腳下開始將『模型』納入視野。視線從緊盯着的門檻穿過房間裏昏暗的底板,移動被點燈模模糊糊照亮的地方,然後慢慢將目光抬起,看到穩坐於燈光中的金屬臺座。

骨骼標本會應着無人彈奏卻自己響起的鋼琴曲跳舞;當人敲理科室的門並向裏面呼喊時,骨骼模型會回應;骨骼標本會找小孩子說話,邀請一起玩,一起玩的小孩子會被殺掉做成骨骼標本;弄壞了骨骼標本的小孩子要麼會病死,要麼被咬死;如果有小孩子路過,骨骼模型就會篡取他的身體;骨骼標本其實不是模型,用的是真正的人骨……

這個已經看過不知多少次的入口,對海深來說是就是噩夢的入口。

響起踩在沙上的聲音,身體稍稍向前。

踩在砂上走了一步。然後,又走了一步。

『理科室』

自己所負責的教室,近在咫尺。

「!」

一邊看着腳下,一邊前進。

在變成了一半的房間裏,海深心驚膽戰地聽着那夾雜着劇烈雜音的召集廣播。儘管內心的意志被那刺激人耳朵和神經,噁心又可怕的聲音所消磨,她依然握緊手電和麪包刀,獨自朝着門外黑夜中的學校走廊邁出了腳步。

接下來自己獨自面對『它』,這一現世和決心,一邊與走廊以及理科室內的黑暗交融在一起,一邊冷冰冰地浸透她的靈魂。

沙、

然後當她回過神來時,脖子上纏上了緞帶,自己被留在了夜晚的學校裏。

此刻,她懷疑自己的眼睛。

她心驚膽戰,但知道自己必須行動,忍着心臟被揪住的感覺邁出腳步。

『請……

放學後委員

……到、校……集合』

然後——

但是,能擋在前面讓自己藏起來的陸久已經不在了。現在反過來,自己不僅要保護自己,還要保護陸久,所以這一切全都得自己一個人去做。

她不敢抬頭。

海深向理科室又邁出一步。

臺座上空空蕩蕩,只有纏着鐵絲的支柱。

沙、

哪裏都沒有『模型』。

現在同樣可以這麼做。跟大家匯合之後再回來是理所當然的。海深自然也打算這麼做。怎麼可能獨自一人去做『記錄』。但海深已經下定決心,就一次,就最開始的一次就好,自己一個人去理科室看看。

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她已經到達跟前。昏黑教室的門檻,進入對準下方的視野之中。

穿着鞋子的腳下傳來鬆散的沙的觸感。這個學校本來又新又幹淨,卻不知不覺間地上全都是沙,現在已不能稱之爲疏於打掃的程度,甚至給人以無人廢墟的印象。

「咦」

沙、

理科室內唯一的電燈照亮空臺座,除此之外只有空蕩蕩昏黑一片。

咕咚

聲音來自理科室的深處。在裝有白板的那面牆邊上光找不到的地方,有一個黑漆漆的空洞。

那裏是理科準備室的入口。那裏的門敞開着。那是春人想到的對策之一。從那片黑暗的深處傳出像是撞到什麼東西的動靜,然後,黑暗中好像有東西動了。

「…………!? 」

身子,心臟,猛地一跳。

目光被吸準備室吸住。明明不想看,卻看到了。

啊,糟了。

不要。我不想看。

但是不敢移動目光,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越是想着不想看,眼睛反而越是大大地張開。在張到極限的視野裏,傳出藥品氣味的深深黑暗的更深處,影子動起來————

一張白色的人臉,出現了。

那是

掛着瘋癲笑容的,自己的臉

「噫!? 」

呼吸一窒,胸口揪緊。

在目睹了無法理解的恐懼而僵住的海深前方,滋溜一下,一個長着海深的臉的

東西

從理科準備室的可按之中顯露身影。

那本來是『人體模型』。

以前上半身包覆着血管的那東西,不知什麼時候頭部有了「容貌」。在面部增殖的血管上面生成了白色的皮膚,那剛長出來又軟又嫩的皮,長着海深的臉,掛着就像是黏土沒捏好似的詭異笑容。

呈現出笑臉形態的皮的下面,仿製而成的眼睛沒有在笑,盯着海深。

頭部的皮膚覆蓋到肩頭,血管如同從沒覆蓋邊緣滿溢而出,包裹着模型的身體,像是以此形成了神經和肌肉。模型那樣的身體,動了。

沙、

然後嘩的一聲,她手鬆開了拖曳着的陸久臉模型,朝海深

地伸過來。

海深正在聚精會神畫畫的時候,啓忽然悄悄地在嘴巴前面豎起食指,走向在較遠處沙坑那邊的華菜和惠裏耶。海深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啓小心不被海深聽到,壓着聲音悄悄告訴二人。

那副『骨骼模型』,

長着陸久的臉

惠裏耶看着深受打擊說不出話來的華菜,像維護華菜似的這樣說道。儘管說得磕磕絆絆,但這是她有生以來頭一次這樣抗議。面對抗議,啓卻並沒有表現處愧疚,只是理所當然地講出理由

《放學後股長》6 朱音小學篇 第七話插圖(2)
《放學後股長》 · 6 朱音小學篇 · 第七話 · 第2張插圖

華菜所負責的『無名不思議』——『紅蠟筆』的教室,已經喫掉了華菜的兩個同伴。他們現在消失在了它裏面。

華菜朝着漆黑的教室,朝着裏面的黑暗凝目而視。

本該被襲而死的人,明明就該是自己,不是別人。

明明是華菜負責這間『紅蠟筆』的教室。

那所學校每當凌晨零點到來,特定的教室裏就會被血染得鮮紅,裏面許許多多渾身是血的人發出痛苦的聲音。然後,目睹那個場面的人會在三天後發燒而死。

「…………」

——如果你看到了人體模型和骨骼標本開會或者跳舞,就會被喫掉。

「!? 」

——人體模型爲了補充自己缺少的部位,會把人殺了,從身上奪走。

她,看向眼前的「入口」。

就像是,發現了新的用來拖的東西。

「………………!!」

捏造的眼睛從呈現着瘋狂笑容的麪皮包裹下的孔洞下面窺視着,與海深四目相交。順着它的手向下,是綿軟無力地躺在地上的,貼着自己雙胞胎妹妹臉的,像一具千瘡百孔的遺骸一樣的『骨骼模型』。

海深臉的『人體模型』,完全注意到了海深。

這些是啓在星期六過來的時候講的。

春人變成的妖怪確確實實進到了裏面,但卻不在。

不,華菜知道有一件事,至少有一件事自己能做。

這一天,華菜再次站在了『紅蠟筆』的教室跟前。

啓聽海深說看到了木製教室和大量怪物的事情後幫忙做了調查,然後帶來了一個新的鬼怪故事。

海深臉的『人體模型』那笑得詭異的嘴巴,張開了。

什麼情況?

在邁出這一步的同時,『人體模型』背後發出滋滋的,在滿是沙粒的地上拖曳重物的聲音。被血管包裹的『骨骼模型』被『人體模型』用手拖着,出現了。

沒有能問的對象,她在心中提問也不會有答案。燈光再次力竭般熄滅,教室裏變得漆黑,陰影籠罩了視野,也籠罩了內心。

聽說陸久也被拖進了裏面,但教室裏什麼人也沒有。

春人在它裏面,陸久在它裏面。他們都消失在了它裏面。

渾身包裹着血管的『骨骼模型』,貼着像屍體一樣沒有表情的陸久的臉,像屍體一樣一動不動,被貼着海深的臉的『人體模型』用手抓着,在地上拖啊,拖啊。

短暫沉默之後,惠裏耶開口問

一步。模型走出理科準備室的黑暗,顯露出身影,筆直朝海深過來。

由加志幫忙做了調查。但很遺憾,那是特定學校裏流傳不廣的怪談,現象發生的原因,如何觸發,迴避方法等都找不到。

相傳,有所學校裏流傳着一個名爲『血教室』的怪談。

「咦……」

鈴聲響起,華菜穿過房門,站到了『放學後』的走廊上。她本已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承擔起隊長的責任,但一面對那間教室,內心馬上又被詛咒所禁錮。

海深的頭腦中,浮現出『會動的人體模型』的故事。

眼前的教室入口敞開着,能看到裏面的樣子,出入自由。但是……

「所以,多加小心總是好的。說出這番話的傢伙在我那屆『委員』中對『放學後』理解最透徹,我認爲這個意見有意義,所以告訴你們」

然後,華菜現在站在這裏。

「爲、爲什麼現在要,提起那種迷信……?」

燈亮了。被照亮的房間裏面空無一人,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手印遍佈內側的牆壁乃至地板,除此之外就是一間空教室。

漆黑的『放學後』的走廊上,燈忽然亮了。

沒有進去過

海深臉的『人體模型』,朝着海深邁出一步——面對這樣的驚悚與恐懼,呆若木雞的海深大聲慘叫,拔腿就跑。

「最開始姑且從外觀起了『紅蠟筆』這個名字,但實際情況可能和這個更接近。另一個人這樣說的」

紅色的房間內亮起來,紅色的窗戶亮起來,還有一個人影被帶紅色的光照亮。

華菜向海深看去。海深渾然不知,面對啓作爲課題設置的靜物正在聚精會神地聯繫。她不願讓陸久消失,剛剛宣佈要爲自己的雙胞胎妹妹而戰。當時的華菜看着海深,不知如何是好。

然後那時啓還提示了另一件事。

又或者是,在替代品正好壞掉的時候找到了原品,欣喜若狂地準備把原品抓住。

這間教室,現在是最慘烈的慘劇的中心,也是最危險的地方。

爲什麼?怎麼回事?

啓說。

她凝視教室裏那片吞噬了兩個人的黑暗。

「怎麼會這樣……」

海深說,她在陸久挺身而出保護自己被拖進去的前一刻看到,教室裏面變成了從未見過的木製老教室,而且裏面有大量的怪物。但是,華菜沒有看到過那些東西。不論是上次還是這次這次,她都像現在這樣在門口觀察,等待了很久,但那樣的異常一次也沒有發生過。

那就是,迄今爲止從未做過的「觀察」。因爲看得出太過危險,充滿了強烈的不祥預感,所以她從未想過去實行。

黑暗沒有任何回答,甚至沒有變化。

在這個情況下聽到不祥的消息,華菜和惠裏耶噤若寒蟬。

「……!? 」

「唔唔……」

「那傢伙說,因爲『放學後』是神的世界,在『放學後』迷信或許不能當成是迷信」

「這不是我,是另一個人查到的。出於懷疑,也是擔憂,先把這件事告訴你們。儘管屬於迷信,但相傳在過去,雙胞胎的其中之一死了,另一個也很快會死」

她仍舊不知該如何是好,但面對吞噬了陸久的教室,心裏至少覺得必須得想辦法。

過去自己從未打開過,所以後來它自動打開了當然也沒踏進去過,甚至連手指都沒伸進去過。現在,她看向那個「入口」。

華菜已經不想讓海深還有惠裏耶靠近這裏。所以,她準備去做這件,唯獨現在這樣獨自行動時才能去做的事情。

那就是

自己進到裏面,進行觀察。

………………

海深不知道

那東西

有沒有追上來。

不過

——叮咚

傳感器響起,從路障外面傳來電子音。

實在沒辦法過去看。所以,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在那裏。不過,對面肯定有什麼東西,而海深確定它就是

那東西

咖嗒咖嗒咖嗒……

海深瑟瑟發抖地坐在玄關大廳地上一動不動。

她不敢閉上眼睛,但又實在無法抬起目光。她癱坐着,看着地板瑟瑟發抖,把沒有派上任何用場的麪包刀攥得緊緊。

她的腦子能想的就只有,爲什麼會出這種事。

失去了雙胞胎妹妹,下定決心去面對,可是沒想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這樣。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不明白。

但是,海深完全明白那個變成海深臉的『會動的人體模型』打算做什麼。

根本用不着想。

那個『人體模型』

想要得到自己不足的一部分

那個怪物是想要得到不足的雙胞胎的另一半。那成對的『人體模型』和『骨骼模型』本來想成爲海深和陸久那樣的雙胞胎,可能是爲了代替因爲陸久消失而變得不完整的骨骼模型,也可能是爲了當做補充的材料,按個『人體模型』想要抓住海深。

海深很清楚。

她懷裏抱着無頭人偶,在鈴聲不時響起的大廳裏,一邊神色不安地留意着路障,一邊停滯不前般一直守在海深身旁,斷斷續續地跟海深說話,想讓海深鎮定下來。

海深孤零零的一個人,被留在了這樣的狀態中。

「……!」

冰冷的不安與恐懼像是凝聚成塊,從蜷縮着的身體底部往上湧。

還在追着自己。

「我……我去」

惠裏耶看到海深這個樣子,一直站着不動。

海深屏住呼吸。

沉默,雜音,然後還有不時響起的點鈴聲。

包括自身所處的這片寬敞空蕩的空間,周圍的黑暗,外面照射進來的刺眼人工光,以及接觸肌膚的冰冷空氣,空氣中充斥着的像沙子一樣粗澀的雜音,所有一切彷彿都有某種東西潛藏於深處。

「那東西」現在也還蹲守在路障跟前,等待着海深出去。

海深噤若寒蟬,可是惠裏耶沒有停下,只是在稍微猶豫後用勸說的口吻說道

——叮咚

好想她們趕緊回來。

惠裏耶說完,一邊用餘光看着海深一邊慢慢離開,走向與海深逃來時不同方向,靠近『紅蠟筆』教室那邊的路障。

她下意識抬起頭看向惠裏耶。惠裏耶鑽牛角尖似的表情嚴肅,直直地看着海深。

惠裏耶把逃過來的海深接進大廳,詢問出發生了什麼情況。可是,她一句能安慰人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乾巴巴地守候着海深。

咖嗒咖嗒咖嗒……

自己模糊不清的呼吸聲聽上去特別大。

「那、那個,藤田同學……我聽到了一件迷信的事。說是雙胞胎如果有一方死了,另一方也會死」

「…………!」

只要能夠好好去直視,很容易就能想象那東西要做什麼。就跟平時面對陸久描繪的神奇畫面會成爲怎樣的故事,故事會如何發展一樣,能夠想象。

——叮咚

還在蹲守。

「……藤、藤田同學」

然後

好可怕。

「所以,那個……藤田同學,我覺得你應該留在這裏」

——叮咚

這才意識到。海深之前光顧着自己已經捉襟見肘,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你、你沒事吧?」

「我會回來的……等着我」

海深自出生起就一直和陸久一起做空想遊戲。所以,海深非常瞭解現實中不存在的東西。

大廳中迴盪開來的鈴聲,令海深更加緊張。觸發那個聲音的「東西」一直在路障跟前徘徊不走。

「咦……可、可是……」

「……咦」

路障外面的傳感器響起。

然後。

雖然這或許是妄想,但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嘴巴埋在緊緊摟在懷中的包上,對着包微微顫抖着地,緊張地呼吸。

因爲怪物正守在旁邊,想要把海深擄走。

海深懷疑自己聽錯了。因爲,她覺得剛剛對自己說的話非常過分。

不知惠裏耶有沒有注意到海深因震驚而不知錯所的神態,明不明白自己在講什麼事情,總之她接着往下說

顫抖停不下來。海深與傳來電子鈴聲的路障拉開最大距離,背貼着大廳牆壁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這個寬闊的大廳裏,黑暗中充斥着恐懼的一切事物,全都壓在身在此處只有孤身一人的海深身上。

海深頓時渾身一涼。她知道必須趕緊去,但不能行動。

海深背靠着牆坐在大廳邊緣,垂着的臉一半埋進抱在懷中的包下面,拼命忍耐。

「……!」

「啊!」

她不想被留下一個人,不想惠裏耶離開。但在這種情況下,她說不出任性的話,也不能說。她不能拋棄華菜,何況自己剛剛決定好要勇敢面對,又怎能礙手礙腳當累贅。

她不容忍自己這麼做,她覺得自己必須站起來。

在這樣的恐懼與緊張永無休止的大廳之中,惠裏耶最終放棄安慰海深,擺出定決心的神情,又開口說道

「那個,

五十嵐同學沒有過來

,我覺得得去接她……」

呼……呼……

「咦……?」

「…………!」

她忍耐着恐懼,忍耐這不安,忍耐着源源不斷湧現出來的不祥想象。

但就算這樣,就算惠裏耶這麼笨拙,還是讓現在的海深感到好受多了。僅僅是有關心自己的人在身邊,就讓她心裏有了底氣,得到了拯救。但是,無法平復的衝擊與恐懼使得她暫時無法將這些感受表達出來。惠裏耶對現場的沉默感到尷尬,表現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說是,因爲『放學後』不是普通的世界,所以迷信不能當做迷信,可能真的會應驗」

惠裏耶直直地看着僵住不動的海深。然後,她以緊張萬分的表情,毅然宣言道

惠裏耶手放在路障的內蓋上,卡塔一聲打開,與有話想說卻說不出來的海深對視着,先把腳伸進密道,身子慢慢以倒退的姿勢鑽出去,最後消失不見了。

「我一個人去……所以,藤田同學就待在這裏」

「………………!」

華菜不在,她還沒有過來,不趕緊去接她就會有危險。可是,海深現在成了這個狀態,而且怪物還在附近徘徊想抓她,都過去那麼長時間了,卻連玄關大廳都出不去。

好害怕一個人。要說真心話,她想讓惠裏耶別去。

「我,我想幫助我的朋友……」

她的意識對於自身只能感受到這些,除此之外全都是外面威脅着自己的可怕東西。

呼……呼……

「說是死掉的一方,會把另一方也帶走」

路障外傳感器響了,發出電子音。

海深被獨自留在黑暗空蕩的大廳角落,一邊在等待中祈禱着惠裏耶帶着華菜回來,一邊拼命忍受着彷彿漸漸浸透身體以及內心的冰冷恐懼。

呼吸變得急促。肺、心臟乃至全身肌肉在收緊。雖然惠裏耶說這裏很安全,可她就算試圖用理性去相信,內心也不相信。

其實,她也不能坐在這裏一動不動。

做點什麼。必須得做點什麼。

她拼命思考。但是,害怕到極點的她腦子裏被焦躁填滿,不論怎麼去想也想不出自己該做什麼,能做什麼。

「陸久……!」

她下意識喊出名字。她心想,要是陸久在就好了。

她們總是兩個人在一起,因爲一起所以能撐得住。

但是,她現在不在了,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

如果是兩個人,做得到什麼事情呢?陸久的話會想到什麼,會說該怎麼做呢?

「啊……」

此時此刻,腦海中忽然浮現。

知道我能做什麼,我們能做什麼了。

——是『記錄』。

『委員』的『工作』,就只有它。

這件事理所當然。換做是陸久,肯定馬上就會想到。自己果然還是不行啊,一個人就是不行。但是,後面必須自己一個人做。因爲陸久已經不在了。

「…………」

海深讓呼吸穩定下來,然後打開了摟在懷裏的包。只是拉開拉鍊的聲音聽上去都特別大。

她一邊對自己發出的聲音感到害怕,一邊從包裏取出東西。那是『日誌』的活頁和鉛筆。她打開活頁,翻到還沒寫任何東西的頁面靠在腿上,用顫抖的手拿起鉛筆。

——叮咚

路障的外面響起電子音。

「………………」

她嚇得身子縮緊,內心也被逼得很緊。但是,她強行控制住發抖的手,緊緊抓住鉛筆和活頁,在最開始的一欄填上今天的日期。

替已經不在的陸久填上去。

沒有任何異常發生。華菜在愈演愈烈的緊張與不安,以及些許踩空的感覺之下,就這樣一時停下來不動了。

彷彿跨越境界的冰冷感覺,覆蓋了手部的皮布。

所以,她沒有發覺。

她的原動力,是復仇心、剋制心與執着。

她下一刻把手縮了回來,瞪大眼睛看向入口。

寫着寫着,她投入其中。

「………………!」

所以要去。

華菜的臉在緊張中繃得緊緊,提心吊膽地把撬棍末端伸進那個已經吞噬過兩個人的黑暗入口。

把正在面臨的遭遇,

「!」

華菜努力平緩呼吸,用握着撬棍的手按住心臟在狂跳的胸口。

「…………」

然後,她證實了什麼都沒發生。

「……我必須去做」

她下意識緊緊閉上眼睛——朝着『紅蠟筆』教室滿是手印的地板上踏過去,想裏面走進去了一步。

華菜,目不轉睛地看着它們,

「……」

把看到的東西,

然後,從大廳天花板吊頂上的方形檢修口蓋子的縫隙中,細細的沙子一點一點,一點一點,無聲無息地落下來。

「……」

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鼓起了幾分勇氣。

一定要更加認真地觀察,弄清楚這是什麼,做好『記錄』。

「…………」

教室裏的燈重新亮起來,被血字還有血手印鋪滿的教室突然被照亮。儘管景象十分異常,但沒有變化。在沒有變化的情景中,燈光漸漸衰竭,最後無力地熄滅。教室再次被黑暗籠罩。

好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黏在了手上,像是『紅蠟筆』教室裏有種看不見的成分黏在肌膚上的感覺。但現世看來已經告訴自己,這其實是固有意識下產生的錯覺。

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撬棍一直伸到接進華菜握住的地方。

不知何時

華菜注視着教室中的黑暗。她把手電的光投過去,但不知爲何,這片黑暗會讓光線劇烈衰減,只能模模糊糊地照出來一部分。模糊的圓形光線中,難以分辨是紅色還是黑色的手印和文字在地板上,在桌子上浮現出來。

把這份恐懼,

這個想法讓她疲憊。她對二人……不,不只是對他們,而且還對湧汰和海深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那不是道個歉就能過去的事情。

「…………………………!」

什麼都沒有。

都填上去,

必須進教室纔行。必須進到裏面纔行。

填上去。

屏住呼吸。

『紅蠟筆』教室敞開着的入口,就在眼前。

華菜過去的『記錄』太淺了。因爲她一直都僅僅是從走廊上透過窗戶往裏看。想要做更爲詳細的『記錄』就必須進去。可是,她害怕。當然害怕了,已經有兩個人進去之後消失了。進去可能會死,而且怎麼想都知道死的概率非常高。

外面照進來的燈光很弱,放在身旁的手電又有些逆光,在不充分的光線中,海深恨不得把臉貼上去似的湊近活頁,飛快地把文字寫進『日誌』。

見證這個過程後,還才把伸進教室的撬棍又往裏伸了些。

她把握着撬棍的手,伸進了教室。

華菜該做的事情一直沒有去做,代價就是害死了兩個人。既然遭遇悽慘下場的是自己,那麼不管那是什麼應該至少都能接受,可是其他人遇害了。

因緊張而呼吸變細的華菜,等待了一會兒。

必須承擔起責任。

最後

進教室確認。

沙子在檢修口正下方的地面上堆積起來,擴散開。

撬棍的尖端,朝着沒有穿來任何手感的空間裏,緩緩伸入。

在自己所負責的教室裏,有兩個人犧牲了。事已至此,必須要確認裏面的情況。

從那沙子裏,一顆長了頭髮的腦袋像浮出水面一般冒出來,用那張

和海深一模一樣的臉

,直直地盯着正在寫『日誌』的海深。

華菜的內心一直被這個想法佔據着。

其實應該更早一些,不,是從一開始就必須這麼做。

路障外面的傳感器,不再發出電子音了。

「…………」

冒雞皮疙瘩。

華菜感情上不論不如和不願相信,但她努力接受了這個現實,慢慢調整呼吸和心跳,然後做好了心理準備。

時間在屏息中過去。可是,眼前的入口沒有關閉,裏頭的黑暗也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唯獨自己身影僵硬,如同異物一般在寂靜的世界中兀自緊張。

要進去,哪怕是會死。

然後

然後,

皮膚上起雞皮疙瘩,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

所以。

以爲一直什麼都不會做,僅僅只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教室,結果成長爲接連製造犧牲的可怕東西……必須承擔起這個責任,必須控制住它。

磅的一聲!春人變成的怪物被關了進去。那時的記憶依然鮮明地烙印在腦海中,但這次門並沒有關上。什麼變化都沒有,僅僅只有夾雜着噪音的寂靜瀰漫在入口裏面的黑暗之中。

但是,必須負起責任。

不能因爲眼前有人遇到困難,不能因爲自己還沒事就把這件事往後拖。看到『無名不思議』出現在現實中,弄傷了低年級同學的時候纔不得不有所意識,然後兩個人消失在了『紅蠟筆』教室裏,這才終於明白『無名不思議』到底是什麼。明白得實在太晚了。

呼……呼……

邁出了腳步。

鴉雀無聲

頓時一片寂靜。

踏入教室後,她冒着雞皮疙瘩,渾身縮緊,提心吊膽地睜開了眼睛,但沒什麼都沒發生。

背後的門沒有關閉,怪物也沒有出現,海深看到的那個老舊木製教室也沒有出現,讓她那麼害怕的事情全都沒有發生。由於一心想要補償,華菜是抱着賭命的決心闖了進去,結果卻無事發生。這一點都沒有讓她感到放心,不過讓她有種浪費覺悟的失望,於是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動了。

這裏面,就只有一間籠罩在黑暗中的教室,以及沒有一絲聲音的寂靜。

但就在此時,她發覺到了。

「咦」

自己下意識驚呼出來的聲音,聽起來特別清晰。

這不正常。不,華菜注意到這不是一般的異常情況,而是異常消失了的異常情況。因爲,

聲音沒有了

。換句話說,『放學後』無處不在時時刻刻都在往耳朵裏慣的,早已是理所當然的那個

噪音

,完全聽不見了。

「咦…………」

真正的寂靜,鋪滿了教室。

腳下真就只是一間漆黑的,安靜的教室。

華菜緩緩環顧四周。手電的光掃過地板,掃過整齊的課桌。

在莫名虛弱的燈光中,無數令人毛骨悚然紅黑手印與『放我出去』『救命』的文字緩緩流逝。

她下定決心,又邁出一步。

自己發出的腳步聲在寂靜中迴盪開來。

鞋子發出的聲音還有鞋底接觸地板的觸感都告訴她,這裏的地面不像一步之外的外面如天經地義般被沙覆蓋。

這間異常的教室裏既沒有雜音也沒有沙。

華菜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情況,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把嘴裏的唾液嚥下去,開始觀察內部。

呼……呼……

「!!」

她最開始感到不對勁,接着是驚訝。她邁開一時發軟的腳,急忙走向桌子。

什麼都沒發現。什麼都沒有。

有張桌子上,放着

像是筆記本的東西

吸進肺裏的空氣,略微帶有血的味道。

在這周圍,都是黑暗。

她多少次觀察過這間教室,但從未看得如此清楚。她現在終於在最近的距離,咦能夠分辨細節的狀態觀察這間教室。

她驚訝之下翻開來去看內容。她手指一觸碰紙張邊緣,被經常翻開的一頁便自動展開,上面有一行字。

『別信梅莉小姐』

不應該存在的東西,出現在了這裏。

教室裏面突然被照亮,周圍數量可怕的血手印和血字隨之浮現。『救命』『救命』『放我出去』『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地上,牆上,桌子上,天花板附近,像詛咒一樣連成串的血字將周圍團團圍住,佔據視野。華菜頓時感到深深的恐懼,但燈光也讓一件之前看不到的東西進入視線。

那是華菜在網絡上苦苦尋找,通過與啓接觸纔好不容易成功帶進這所學校的,關於『委員』的指導說明書。

這間教室吞噬了兩條人命,是喫人的怪物。她一想到自己待在這樣的教室裏,她就無比緊張,肺就像遭到擠壓一般呼吸困難,但她在使命感與責任心的支撐下仔仔細細觀察周圍。

在觸手可及的距離下觀察,那手印和文字看上去真的就僅僅只是血手印和血字而已。

呼吸聲充滿了緊張。

害怕。

僵住了。

華菜的目光被它吸引。

「沒錯,果然就是……」

呼……呼……

她直面矛盾的想法與現實,在焦躁與恐懼的壓迫下,在視野糟糕的黑暗中走來走去,到處尋找。

教室的燈突然亮了。

這是誰的?是春人的還是陸久的?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她雖然並不希望遇到什麼東西,但什麼都找不到也不好辦。

華菜從啓手中拿到的『指南』印有今年的日期。但是,這份『委員』上因數的發行日期是去年的。

「………………『指南』?」

那是一本用打印紙簡單裝訂成的,沒多厚的冊子。發現它的最開始,華菜產生的是緊張、興奮與戒備,可是靠近到能夠一覽冊子全貌時,這些感情又被強累的困惑所蓋過。

但除了這些之外,不論怎麼調查都沒有發現怪物、超常現象或者異常物體,就是一間很普通的空教室。

這果然就是『委員指南』,毫無疑問。

華菜在裏面隨便走了走。

一行用血粗魯寫下的字。

她非常驚訝。此時,燈光又熄滅了。在變得漆黑的教室裏,華菜連忙把手電找過去,把撬棍放在桌上,拿起冊子。

害怕、

無法理解,害怕,身體不能動彈。

「啊……!」

它看上去絕對是『委員指南』。

看到了。那就像一本冊子。

懷裏摟着,無頭人偶。

進了教室,燈點亮之後,這才能看到它。那是色彩單調的,薄薄的一疊紙。可是,它在空無一物的教室裏,是唯一確確實實存在的,明確的異物。

這不是華菜帶進來的東西。

因爲,她對這個冊子有印象。

這不是最新版。

然後照亮的不只有華菜,還有另一個人————

就在這時。

「誒?」

華菜懷着這些疑問看了看『指南』的封面,但她翻過來看到封底的時候,她忽然感到不太對勁,又過了幾秒鐘才總算意識到怎麼回事。

燈忽然亮了,照亮了華菜。

惠裏耶正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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