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3.2萬 字

『藍眼人偶』
傳說在某個學校裏,
從二樓傳出喊「媽媽」的哭聲。
一個老師跟她的奶奶講過之後,
奶奶說:「我能猜到原因」,
老師聽了,在裁縫室的天花板裏面找到了一隻人偶。
那東西來自美國,是打仗前作爲友好證明贈予學校的。
開始打仗後,學校命令把它處理掉。
但當時還是小孩子的奶奶,把它藏進了天花板裏面。
1
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鈴聲響徹『放學後』的學校。
與此同時,『放學後』的世界和意識急速發白,遠去——
志場湧汰猛然驚醒,在牀上坐了起來,從深深的噩夢底層被冷不丁地強行拽起的糟糕感覺隨之襲來。
「………………!!」
這應該就是,魚被釣起來的感覺吧。
胸口發悶,呼吸困難,心臟像壞了一樣噗通噗通跳個不停。
湧汰按着胸口,狠狠抓住襯衫,喘不過氣來呼出一口氣。從『放學後』醒來的時候,總像是從深層睡眠中被強行喚醒時那樣難受,但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難受。
上個星期醒來時的感覺同樣糟糕。
當時他真心認爲,恐怕以後再也不會如此難受地醒過來,結果今天的情況還要更糟,糟糕透頂。
只不過,甦醒時如此難受估計不是身體層面上原因。雖不能完全排除,但他感肯定最大原因肯定出在精神上。
湧汰覺得,自己估計是
做了噩夢
。
這個花盆裏裝着父親年時參加高中棒球決賽時,用口袋從球場上揣回來的土。
湧汰喜歡棒球。
他的朋友春人,死了。
父親正在餐桌旁看着電視上體育新聞,母親正忙碌地準備收拾湧汰剛喫完早餐留下的餐具,二人分別回應湧汰。
面積實在不大的玄關裏擺了唯一的一件盆栽。那盆樹很細,但比湧汰還高,在這個家裏的資格比湧汰還老。
「……行」
「……?」
「可惡……!!」
自己是多麼無力。
華菜以同情的態度安撫湧汰。但湧汰心想,華菜說的他都懂,也明白華菜在安慰他,可難過的感受並沒有因此沖淡。就算告訴他自己沒有責任,就算他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也沒有責任,那種感覺還是揮之不去。
上週,還有上上週,他想要讓身體稍微喘口氣。
他總覺得,在睜開眼睛之前的極短時間裏,自己,『委員』,大家都睡着了。然後,這段時間裏會做夢,做一場回憶不起來的夢,就像不經意間睡着時那種短短的夢。
什麼都沒辦到。
「志場君,你之所以會這樣鑽牛角尖,正是因爲你對朋友感情很深。但是,您並不需要覺得自己有罪。因爲,你沒有任何責任」
那個朋友,竟然
變成了那樣
。
造型相同的房子有形形色色的用法,住着形形色色的人。
眼前浮現的,是那時看到的那一幕。
大概,沒錯。不經意睡着做的夢,就像是無法分清從現實即將跨入夢境那一刻的分界線。毫無疑問,湧汰就在剛剛做了個與糟糕透頂的現實毗鄰的,糟糕透頂的噩夢。
華菜對湧汰說的話感同身受般難過地垂下了眉梢,說道。
他雖然沒能跟父親說明原因,但在心中滿懷歉意,徵求不可能得到理解的寬容。
「抹了」
「防曬霜好好抹了嗎?」
†
湧汰恨不得把胸口撕開一般,狠狠抓住一副。
但是現在。
「嗯,你的心裏,我明白」
恐懼,害怕,抗拒,噁心。但湧汰那時比這些還要強烈的感覺,最爲強烈的感覺是,
絕對不能饒恕
。饒不了那個怪物,饒不了『放學後』。如果這一切存在着元兇,怎麼能夠饒得了。
「好,那就出發吧」
湧汰的感覺,似乎傳染給了所有人。
湧汰能吐苦水的唯一地方,就是星期一早上學校玄關大廳平時那個角落。湧汰面容嚴肅地向『委員』同伴們這樣說道。
唯獨現在,他辦不到了。
湧汰也想實現父親的心願。
湧汰心頭波濤洶湧。
「那時候我努力試圖讓自己接受……可之後不論我做什麼都不經意地就會去想越智君變成了那個樣子。打棒球的時候也是,睡覺的時候也是,包括喫飯也是……我一直在想,越智君都變成了那個樣子,可我在做什麼?我現在手能動腳能走,能呼吸,可越智君都不行了。我覺得現在活着的自己就像是假的一樣……好難受」
在講那個笑話時,父親肯定還會笑着說上這樣一句話。總之父親就是酷愛棒球,棒球就是他的人生。湧汰也完完全全繼承了他的血脈。
「………………!!」
心臟,心靈,都已一團亂麻。
糟糕透頂。真是糟糕透頂。
「嗯……」
在出小孩子們來往穿梭的大廳稍遠處的這個角落裏,是低聲交談的聲音,以及沉重的氣氛。
「——要裝作堅強灑脫若無其事,對我來說果然還是太難了」
準確說,重要的並不是樹,而是那些土。
星期一的早晨,在這樣的家中,湧汰揹着黑色雙肩膀,朝餐廳兼客廳喊去。
「就由你來替爸爸實現夢想吧」
「……是在學校遇到什麼事了?」
這已經糟糕透頂了,但卻不僅僅是那樣。最糟糕最糟糕的是,慘死的朋友變成了噁心的怪物,出現在『放學後』的走廊上。
爲了那個夢想,湧汰一直在努力練習棒球,從不懷疑奮勇拼搏的自己。
湧汰在那裏一開口就吐露出這個週末的想法。
什麼也做不到。
這讓他太害怕,太悲傷,而且也無比地不甘心。
不管怎麼說,在場所有人不是局外人。她們很容易理解那種感覺,所以它會傳染。
「星期六你又沒好好沉下來訓練,這個星期一定要打起精神來」
「爸爸要是死了,就把這些土埋進棺材裏」
「我覺得這是負罪感。是當要好的朋友或是重要的人受苦或是遇難後產生的情結。我明白」
她面露難色,交抱胳膊,輕輕點頭。
他嘴裏吐出如同詛咒的憤怒和悲傷,抓起身旁的金屬球棒,往牀上的被我狠狠砸了下去。
父親非常珍惜它,不知多少次開玩笑地這樣說過、
然後那個夢,肯定是
糟糕透頂的噩夢
。
每週『委員活動』結束後的星期一,『委員』們必定會在這裏集合,正式進行交流。春人犧牲了,以至於成員中就只剩下湧汰一個男生,讓他在這種情況下有些尷尬。
但是。
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樹,一家人也沒有熱心地照料它,平時對它都很隨便,但它對父親非常重要。
那種東西,怎麼可能不是在做夢。那必然是恍如深淵,恍如地獄的噩夢。然後,既然是從那樣的夢境中醒來,那個感覺又怎麼可能好得起來。哪怕那夢再怎麼短,就算那夢根本無法回憶起來。
他家附近有個數公里見方的大型公園。可能因爲這樣的環境,附近有孩子的家庭比較多。湧汰一家也是其中之一。
很早之前他就隱約覺得,『放學後』結束後到在自己臥室裏醒來的這段時間,自己可能短短地睡着了。
「好,路上小心」
不只是喜歡,他還夢想着成爲厲害的選手,加入強隊,進入棒球強校,有朝一日成爲職業選手。
當他心中千頭萬緒之時,華菜忽然開口了
穿上西裝打好領帶的父親已經做好了去公司上班的準備,目光也從電視上移開,整個身體轉向湧汰說
春人是朋友,是朋友。
「……」
「哦,對了,你參加決賽時帶回來的土也一起埋進來吧。乾脆帶點美國大聯盟體育館的土纔好」
雖然一陣沉默降臨,但此時打破沉默的依舊是身爲隊長的華菜。
「嗯」
湧汰聽着父母在背後議論,走向玄關,穿上鞋子。
這條路上一列全是造型相同的房子。
「……啊」
這棟白色外裝呈長條狀的二層民宅的一樓,流出了一大片停車區。從正門看去,父親的小貨車和玄關門憋屈地擠在一起,在上面二樓是用於晾曬衣物的小小外挑陽臺。
「可能吧。但畢竟小學六年級,事肯定很多吧」
湧汰吐露心聲。大家聽了他的喪氣話,沒有人笑話他,反倒像去確認自己手腳的感覺一樣,看了看摸了摸動了動。
「……那我走了」
「我還是完全無法接受,不論如何都會去回憶,去想」
把頭髮紮在腦後,穿着便與活動的喇叭褲佩戴圍裙的媽媽一邊忙一邊說道
「唔,我想想,我想想……這種情況有個名字……」
湧汰的家在學區靠邊緣的住宅區,是造型相同的商品住宅區中最最普通的一棟。
湧汰會在太陽下大量運動,因此母親在這方面總會很嘮叨。
湧汰答道。父親回了句「很好」,神采奕奕地一笑。皮膚黝黑剃着短髮的父親在週末會指導小學生打棒球,湧汰也是那支球隊的一員。
湧汰不明就裏地問
「名字?」
「對,有名字的……我想想,叫什麼來着……倖存者什麼的,屬於負罪感的一種」
「倖存者?是說什麼?」
「就是說你現在的感受。指遭遇災難或者事故後別人死了而自己倖存下來的人,對於自己活着這件事產生的負罪感」
「!」
湧汰覺得這說中了自己的情況,不禁屏住呼吸。
「這是人的一種正常感覺,但是類似於錯覺的東西,所以這種痛苦承受不住時候好像需要治療」
華菜一邊艱難地調取記憶,一邊說道。湧汰看向自己的手,感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感受這這些的同時,春人的死都會不由自主地隨之浮現。現在告訴他這種感覺是治療對象產生的錯覺,他還是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心情十分複雜。
「原來……是這樣嗎?」
但是,這份感受確實正困擾着湧汰,折磨着湧汰。湧汰抬起頭,朝着在『放學後委員活動』這一異常事態當中拼命拉扯大家的隊長投去依賴的目光,問
「……那麼,這要怎樣治好?」
「這我就不清楚了」
華菜傷腦筋地搖搖頭。
「我連症狀名稱都記不清。但我可以保證,你真的不用去承受那份痛苦」
然後,華菜真摯地盯着湧汰,說
「不過,你會那麼去想也是天經地義,無可奈何。我雖然沒你那麼鑽牛角尖,但也有同樣的感受。所以我想,我們接下來應該去爲越智君做力所能及的事。只要是爲了越智君,能想到的,能做到的,都要去做。我認爲那樣即是在幫越智君,還能幫到你自己」
「……幫越智君」
「總之就要前進,要一直找事情做,不能停。一旦停下,我們都會垮掉」
在危機四伏的可怕狀況之中,身爲隊長的華菜從未膽怯,一直都在鼓舞大家。
「這辦不到啊」
他被當做英雄來培養,他本應該帶動整個團隊發揮出色表現。
「……OK,隊長」
隨後漸漸地,聽清楚了。
湧汰措手不及。
「咦?」
華菜說的沒錯。湧汰和春人是『委員』中僅有的兩個男生,關係最爲要好。
…………
「我覺得
他在求救
」
————救。
面對異常現象,面對同伴死亡,在那些不知道哪天就會降臨到自己頭上的可怕狀況之中,她關心大家,隨時保持着思考。
華菜露出爲難的神情。
「…………」
湧汰不禁發出疑惑的聲音。他不能理解爲什麼自己的筆記本上會寫着這樣的東西,也不能理解上面所寫的內容。但是,這種事他也沒法找誰商量,也看不出商量有什麼意義,況且他必須儘快回家接受父親的棒球指導,於是他當時暫且把這件怪事擱置下來。
志場湧汰的『委員活動』始於四月十一日。那天的最後一節課結束時,準備收拾東西的他,手碰巧插進筆記本的縫隙裏,碰巧翻開了其中一頁,看到了畫在上面的,陌生的塗鴉。
華菜反問。
他是一名運動少年,身爲運動健將的父親一直培養他的培養男子氣概和領導力,他凡是應該站在最前帶領他們。
當晚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湧汰正睡在空間幾乎被牀和書桌佔滿的小小臥室裏,結果學校的電鈴聲夾雜着雜音突然響起,緊接着臥室門隨着喊人的廣播自己就打開了,門中露出學校的走廊。湧汰懷着自己在做夢的心情走了進去,結果就來到了『放學後』的學校裏。
湧汰來到的地方,是家庭科教室跟前。
然後,沙子從那洞裏一點點,一點點落下。泛藍的幽暗光線下,那細細的微粒彷彿是煙,從天花板上的洞裏一點點落在地上堆起的沙丘上。
現場陷入沉默。大家都知道這很困難,不可能完成。大家也都明白這件事很可能有一天就從自己嘴裏提出來,明白讓湧汰來代表春人道出訴求的同時,也是代表大家自己。
如果自己不拿主意,肯定不論如何都會偏離春人的意志。
一段雖然短暫,但深達記憶最深處的思索過後,湧汰訥訥地開口了
然後,能聽到的不只有那個雜音。
「我們當中和越智君最要好的是你,最瞭解他的也是你」
「他想要得救,不想當怪物,想要變回去。那樣實在談慘了啊。我覺得,他希望能夠變回去」
從那個寬敞的教室裏,從那個被沙子入侵覆蓋的家庭科教室裏,從充斥於空氣當中的雜音裏面,還傳來某種聲音。
紙張的正中央,大大地寫這這樣幾個鉛筆字。
然而沒過對久便到了對答案的時刻。
志場湧汰
「我該怎麼做?」
「………………」
是唱歌?
然後,他說
「與其問該怎麼做,更重要的是你想怎麼做?」
但這樣能看出來,家庭科教室的情況並不尋常。
「是啊……你說的沒錯」
然後,房間裏的沙朝內部深處緩緩升高,在裏面的角落形成了小小的沙丘。
眼前的門敞開着,裏面呈現出家庭科教室內部的景象。照亮教室裏面的燈光非常微弱,那光就像小電珠一樣,湧汰從未在學校裏的燈那種樣子。
海深陸久姐妹,然後還有惠裏耶,都像是懼怕這個事實一般,陷入了凝重的沉默。
是動靜?
湧汰其實也明白,但還是忍不住這樣去說。既然要說出春人的願望,既然要讓春人瞑目,既然要湧汰帶春人來講,那麼湧汰不得不講。
聲音太小聽不清楚,無法分辨它究竟是什麼。但是,它穿透充斥周圍的雜音,從寂靜的深處傳傳進耳朵,讓置身此情此景以致思考即將停擺的湧汰禁不住豎起耳朵。
但那樣的他對五十嵐華菜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文字似乎用又濃又粗的鉛筆所寫,筆勁粗魯,但又出奇地工整。前幾分鐘他還在用旁邊一頁,怎麼想這一頁上也不可能存在這樣的東西。
沙子佈滿了房間之中,從敞開的門溢出到外面。
面對這個提問,湧汰皺緊眉頭,認真苦思起來。
「你覺得,越智君希望怎樣?怎樣才能讓越智君瞑目?」
「啥……?」
雖然華菜沒有明說,但事實擺在眼前。
「…………」
————。
2
他思索自己的記憶,思考記憶中春人的言行。
湧汰思索。
沉默之中,唯獨華菜表情嚴肅地閉上了眼睛,苦惱地皺緊眉頭。
湧汰心想,換做自己根本無能爲力。
鋪滿了沙子
。
「啥?」
說不定,自己也渴望那樣。
湧汰垂下目光,隔了片刻後張開了嘴。
思索繚繞在這一切之上的負罪然。
現在,她以嚴肅的表情向湧汰,也向自己,向所有其他成員們指明前路。
聽到他呢喃般的話語,華菜反問。湧汰再一次用明確的預言說道
放學後委員
是說話?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
真是一幕怪異景象。
華菜,他們的隊長願意如此認真地面對這件事,對於湧汰,也包括湧汰無法割捨的春人來說,儘管無法流於言表,但發自肺腑地充滿感激。
如果周圍寂靜無聲,不放評價爲它充滿幻想色彩。但是,這裏的空氣中充斥着刺激神經的雜音,就像有棱有角的粗糙沙子颳着神經一樣令人不舒服,以至於本來縹緲的沙海景色不禁令人產生莫名的警戒。
這根本是無稽之談。
所以,湧汰要說。
「……」
輕輕地,微弱地,從教室深處傳來。
思索他的死,以及——
長着春人的臉的
,可怕怪物的形象。
「我覺得他會說,既然不能復原——
那就殺了我
」
那沙丘正上方的天花板上開着個四四方方的洞。那裏是檢修口,本來應該用門封了起來,可是現在門不見了,形成一個方形的黑洞。
「……得救他」
教室彷彿在月光下一般藍幽幽。靠牆擺放的玻璃櫥櫃,用作廚案和操作檯的大桌子,這些都還是家庭科教室裏熟悉的元素,然而地上卻像沙漠一樣整面都被沙子蓋住。
「咦」
隨着漸漸聽清,最開始毫無含義的聲音在耳朵裏,在頭腦中漸漸成型,擁有了含義。
思索自己手腳的感覺、呼吸,以及心跳。
「這……」
所以。
那聲音很細,很小,很微弱。
它究竟是什麼,究竟是從哪兒傳來的呢。
是說話的聲音
。
聲音來自房間深處天花板上,那漏着沙子的方形空洞的黑暗之中。它從沙漠的天花板上打開的黑洞裏面漏出來,是人的聲音。有人正從天花板上那狹小的洞裏,從那深深的黑暗中,如同吐着細砂一般,傳出快要聽不見的微小聲音。
————救救我。
就在聽出來的瞬間
嗖地
一陣強烈的惡寒頓時竄上背脊。
分不清那個聲音是男是女,只知道是小孩子。
那聲音從天花板上開着的洞裏,從彷彿要把人擠進去的黑暗當中,用微弱得快要消失的聲音,正在求救。
他首先這樣想到大事不好,居然有人困在那種地方。但很快,他的直覺感覺到了。
那聲音——
不是人
。
聽上去只能是人發出的聲音,卻散發出不像人的不協調感。那東西假扮成人,但有着決定性的不同。那絕不是人,更不可能是什麼小孩子。根本不需要去救。
那只是在模仿。
那東西僅僅只是在模仿人,誘導人
。
「…………!!」
看不到的樣子,感覺不到的氣息,有的就只有聲音。
面對那種東西,湧汰毛起雞皮疙瘩,兩腿發軟。他一點一點挪動軟調的腿,拼了命地往後退。
天花板的洞裏,
有什麼東西
。
穿着睡衣的他,光腳踩在灑到走廊上的沙子上,腳底感受着沙子堅硬的觸感,一點一點往後退。
對於平日裏受父母管理,過着棒球生活的湧汰看來,『放學後委員活動』是一片超乎想象的新天地。
「!!」
「………………!!」
大家都怕過頭了。
從一年級開始,他便把全部的校外時間花費在了棒球和學習上。
對於從記事開始就一直被父親引導,不抱任何疑問地過着棒球人生的湧汰來說,這是從未有過的經歷。
除了要上常規的學習班,然後還有英語培訓。
指導者,也就是湧汰的父親首先就會訓斥的那種孩子,在湧汰心中的評價自然搞不起來。
因爲,湧汰真的是頭一次跟價值觀完全不同的人正經交流。
湧汰心想。
後退。
這段時間裏雖然遇到了可怕的情況和匪夷所思的情況,但除了最開始死了一個完全不認識的男生之外,沒有遭遇真正有危害的危害。
「…………越智春人」
沒有哪個小學生對小道具完全不感興趣。湧汰也不例外。
但是——事出無奈,湧汰必須和大家一起商議對策,自然也必須和春人交流。
他在這裏結識了大家,之後大家成爲了將會一起共度漫長時光的同伴。然後,他還在這裏認識了越智春人。春人同樣是六年級,但湧汰這時纔對春人有所認識。
————————————救救我。
「……挺厲害的嘛」
湧汰坦率地這樣心想,說道。
湧汰甚至從未發覺到,天下間竟然還存在不需要相互競爭的人際關係。
最後在湧汰的認識裏,『放學後』和怪物都變成了可以花心思巧配合跨越過去的,令人心腸澎湃的難關。
湧汰並非喜歡學習,就把這當成了一種必然的妥協。但是,父親對他說「學好了英語可以爲你在海外表現發揮作用!」他覺得這話很有道理,雖然掌握不到竅門,但對學英語的態度比較積極。
其他的女人也是。準確說,湧汰在學校裏除了學校事務之外,幾乎從沒有跟年齡相仿的女生說過話。
在最後,他不知所措捉襟見肘,心裏全是困惑,只嫌麻煩。
他們二人過去碰巧從未同過班,更重要的是完全沒有交集。
最開的時候,他被牽連進異常情況當中,一心只爲保護大家和自己而拼命跟大家配合。但隨着慢慢適應,漸漸鎮定,他回過神來發覺,自己竟對這個狀況樂在其中。
可是爲了面對眼前的危機,湧汰和大家團結一心,在隊長的帶領下努力獲得成果,最後瞭解彼此,認同對方的長處,甚至連對方的缺點都開始覺得新鮮有趣,建立起了這樣的嶄新關係。
久而久之,春人產生了疑惑。春人很少開口,嗓門也很小,也不會積極行動,沒有任何湧汰一直以來所注重的人性優點,但他絕對不是廢物。
春人帶進來的那些機械自不用說,聽都不曾聽說過的大量特殊日用品和手工工具,讓大家都感到佩服不已,興致勃勃。當然,湧汰也不例外。
但是,春人並不是那種人。
在玄關大廳,湧汰見到了除惠裏耶外都穿着睡衣的大家。
他們爲了從未知的危險之下保護自己,對『放學後』一次次地進行探索,探討,思考對策並付諸實施。這都是新鮮的體驗。
對於湧汰來說,跟棒球無關的體驗實在太少。和拉近了關係的同伴們一起觀察現實中不可能出現的詭異現象,爲了免於威脅而制定對策訴諸實行,這樣的活動讓他覺得就像玩遊戲一樣充滿樂趣。
逃離後,他依然沒能擺脫混亂和恐懼,繼續漫無目的地移動。這種地方根本待不下去,他首相先到去到戶外,於是朝玄關走去。最後,湧汰被那個桌椅堆成的路障攔了下來,然後被守候在那裏的惠裏耶搭了話,在她的引領下到達了玄關大廳。
然後,他就從惠裏耶口中得知了『放學後』與『委員活動』的存在。
現在他得到了機會,也就發生了改觀。
他也有幾個走得近的朋友,但那些朋友和是不是同班無關,甚至和同不同校也無關。他們都是在少年棒球隊建立的關係。湧汰自打出生就是這樣,他生活的絕大部分,準確說是人生的絕大部分,都被棒球佔據了。
他後來心想,跟打棒球的朋友們之間關係不論走得多近,或多會少肯定會把對方當成競爭對手。相互競爭纔是朋友,是擁有共同目標的朋友。這樣的友誼也有十足的樂趣,他也認爲那樣纔是正確的交友關係,爸爸也是這樣教育的。可是,春人完全不同。跟春人競爭毫無意義。
他過去都覺得不運動的都是無聊的傢伙,都是病殃殃沒樂趣的傢伙。滿教室都是那種沒意思的傢伙,不值一提的傢伙。這種認識雖然是偏見,但在湧汰所處的世界中很普遍,也理所當然。何況,湧汰從未走出過那個世界,也沒有閒工夫和別的世界的人好好對話。
「我叫志場湧汰,你呢?」
他對和春人之間的友誼,對『放學後委員』的團隊,然後對『放學後』的活動,全都渴望已久。
不被爸爸媽媽知道的祕密活動場所。
去年當過『委員』的惠裏耶多次警告過湧汰,華菜從未放鬆過警惕,春人和雙胞胎一直都在害怕,而且頭一天確實死過人。可是,湧汰的膽量比常人大一倍,陌生人的死所激起的恐懼和危機感在他心裏只會越來越淡。
在天花板上的洞離開視野的瞬間,湧汰當即轉過身去拒絕了那微弱的呼喚,急急忙忙逃離了家庭科教室跟前。
春人自述對工科感興趣,在手工和機械方面確實知識豐富,而且能夠結合實踐。在商議『放學後』安全和安心問題時,湧汰就只能想到用人力擺平,但春人不同,能想到許多用以解決問題的系統和小工具,並向大家提議。
湧汰自己也意外地享受這種前所未有的友誼。
湧汰一放學就徑直回家,然後每天不是棒球訓練就是上培訓班。母親同意他隨便打棒球,但不允許因此荒廢學習,於是上培訓班就類似於答應他打棒球的條件。
他在學校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朋友,但和朋友只在學校見面,也不會一起玩,走得不近。
所以,當湧汰和那樣的春人被迫成爲同伴之後,最開始不論如何都不能合拍,感到不知所措。他觀察着周圍,時而被華菜提醒,一邊和大家一起面對異常的『放學後』,一邊以自己的方式進行了修正。
新的團隊。
湧汰最開始丟春人感到失望。春人是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的男生,但嗓門又小性格又陰沉,覺得跟他肯定相處不來。
對於一直以來都沒有離開過棒球的湧汰來說,這樣的友誼前所未有。
除了棒球,他與人之間的交集實在太少了。
不過也因爲那樣的狀態,導致湧汰從小就沒什麼朋友。
迄今爲止,湧汰的周圍從沒出現過這種人。因爲湧汰只有棒球,所以周圍也全都是適應玩棒球的人。湧汰從來沒有鬧着好玩,一直都是在認認真真地去打棒球。因此,如果春人那種人出現在訓練場上,肯定直接會被指導者教訓「說話大聲點」「拿出幹勁來」,然後被矯正。
像盜壘一樣後退。然後。
他的態度,也自然而然地跟這邊了。就這樣,他和大家一起積極就『放學後』的應對進行試錯,也漸漸和認生的春人打成一片,成爲了無話不談的關係。
比如那個類似於門檔能夠封鎖教室梭拉門的工具,再比如感知移動物體後發出光和聲音的動態傳感器和自動攝像頭。有紅外線傳感器,有門開閉傳感器,另外還有運用滅鼠技術,用撒滑石粉的方式讓五一運動後能夠辨認的技巧等。他運動知識和靈感,有事還買來市面上的道具進行改造,提供了在小學生能力範圍內能夠派上用場的小道具。
在這樣的活動當中,他處得最要好的就是春人。
他快步,大步,但留意沒有跑起來,逃離了現場。一旦奔跑就會發出聲音,所以他用走的方式逃離。走廊上沒有月光,只有人工燈光從外面灑進來。湧汰不敢大聲喘氣,壓着聲音,一門心思快步沿走廊靜靜地逃離那個地方。
所以,春人就是頭一個。
後退。
這樣的經歷很新鮮,很刺激。
他偶爾開口卻語出驚人,他知識淵博,對事物的觀察非常精準,總之就是很聰明。湧汰也不笨,學校裏文化課成績高於平尋水平,而且理解數據對棒球的重要性,尤其是對跟棒球相關的知識非常豐富。
湧汰知道『放學後委員活動』是可能會要人命的活動,但完全沒有感覺。
如此一來,湧汰便順應了現狀。湧汰原本就習慣於比拼,又擁有迅速轉變思維的膽識,漸漸把『放學後』放成了每星期可以體驗一次的,有些驚悚的神奇娛樂。
實話說,湧汰在學校裏沒什麼朋友。他並沒有爲人際關係而發愁,但他很少和學校的朋友一起玩。
然後,對方對於這樣的關係也是一樣。
所以,湧汰在最後心裏對春人這類孩子評價很低。
雖然對彼此感到不知所措,但總之攜起手來,爲共同的目標協作。如果沒有把隊長的位置讓給華菜,或者成員們中一開始沒有老成的領袖人物擔任隊長,那麼湧汰可能就發現不了其實並不需要競爭。,結果可能也不會跟春人拉近距離了。
新的朋友。
而且在實踐過程中,未知的恐懼也被跨越了,在湧汰心中變得淡薄。
春人不擅長運動,喜歡讀書,是湧汰沒有任何交集的類型。
於是他漸漸地意識到,那樣的朋友,還有這個必須和那樣的朋友一起進行的可怕而又神祕的活動,在不知不覺間對於自己來說已經成爲了一種特別的放鬆。
雖然是在異常的狀況下認識,關係說來挺古怪的,但對湧汰來說,春人是頭一個跟棒球完全無關的朋友。
這裏應該是有危險。事實上,大家也都很恐懼。但在對於湧汰來說,心潮澎湃的感覺要更收益抽。
他從未體驗過這樣的關係。因爲,他過去從來不需要跟那種人交際。
也就是說,他跟
不遇到這種情況
就說不上話的孩子們,
因爲遇到了這種情況
獲得了交談的機會。
從未有過。這是湧汰交到的第一個,來自截然不同的世界的朋友。
他過去從未設想過那種情況,但這個體驗讓他感到世界突然變得廣闊。
這種好想漫畫裏一樣特別的經歷,明明這麼激動人心,明明這麼的刺激又有意思,只顧害怕而不去享受它的樂趣,絕對是膽小過頭了。
所以,他能拉近距離的孩子只會跟棒球有關。可是他跟玩棒球的孩子在一起,結果從頭到尾還是隻有棒球,讓他總覺得根其他人說的『朋友』不太一樣。
然後,這個『委員活動』開始後一個月過去,兩個月過去。
當然,這裏很可怕,還有危險。
也就是說,他
掉以輕心
了。
直到春人死了,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勇敢的湧汰都不曾正確理解這個『放學後』的危險性。
一切都太遲了。這兩個星期的動盪中,湧汰失去了特別的朋友,已經淡化的恐懼死灰復燃,悲傷得恨不得咬破嘴脣,前所未有的深深懊悔彷彿內臟真的在被烈火灼燒。他現在理解自己過去面對『放學後』的方式和思維徹徹底底大錯特錯,然而一切都爲時已晚。
「…………!」
晚上,湧汰坐在臥室的書桌前,眼睛盯着早已做完的家庭作業本,一動不動。
害怕,悲傷,後悔。最最深刻的,是不能饒恕。
絕不饒恕。饒不了那個怪物,然後,也饒不了自己。
每當一個人的時候,湧汰就會去想春人的事,去想春人一邊恐懼着隨時可能發生不測,一邊觀察那個教室裏的人偶腦袋並進行記錄的樣子。
湧汰認爲春人害怕過頭了,而春人認爲那樣的湧汰雖然勇敢,但其實是遲鈍。
他想起他們彼此之間的爭論。
「你膽子也太小了吧?不就是個人偶嗎」
「那不是普通人偶。那個頭……一點點在動啊」
「啥?不就這嗎」
「虧你在『放學後』還敢這麼說……勇敢是好事,我也覺得你很厲害,但你有點過於大大咧咧了。第一天就死了人啊,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就會落得一樣的下場,若不徹底留意任何微小的變化,到時候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是嗎?是你神經過敏了吧?」
「我不覺得」
「御島同學也說,只要好好『記錄』就沒事,去年她就沒事」
「我可沒勇氣像你一樣樂觀」
「這就是膽小。放心吧,這能出什麼事,我來救你」
「真的?到時候真的拜託你咯?可是你真的能救我媽?我要是像第一天那個人那樣腦袋突然掉下來,你能做什麼?」
「肯定幫不上忙吧」
「……」
實際遭遇後發現,那些東西遠比最開始成爲『委員』時更加異常、危險、恐怖。那樣的東西,光靠她們自己,光用普通的方法根本不可能對付。對抗必然會導致可怕的結果。
「話說,
你覺得該怎麼應付那個怪物
?」
湧汰心裏只有後悔,只有悲傷。
華菜很苦惱。
當然,絕對不能拿起武器去反擊怪物,充其量只能在遭遇襲擊時作最後的抵抗。
本應光滑的桌子表面,有薄薄的沙。
那東西現在毫無約束地在北校舍到處遊蕩,然後除華菜和惠裏耶之外的『委員』所負責的地方都在北校舍,不知什麼時候會跟它突然遭遇,釀成惡果。
必須制定對策。但就算這麼說,她並不知道能做什麼,姑且讓大家儘量帶上能當武器的東西來保護自己。華菜自己也帶着撬棍。雖然華菜自己都覺得這武器挺狠的,但她完全不覺得以小學生的力量面對異常的怪物有什麼還手之力。
這是別的,正是因爲湧汰的情況。說心裏話,華菜希望儘可能躲着那個怪物。
她一邊盯着天花板一邊思考。她必須在這個週五之前疏導湧汰,並且確定對付那怪物的方針。
但坐視不理的話,湧汰又會坐不住。湧汰是很勇敢,但搞不好會把勇敢用在不好的方向上。
「……這話你當真?」
然後她撥通電話,繼續躺着把手機貼在耳邊,聽着呼叫音等待。
…………
在大廳角落集合的時候,不,包括其他時候也是,湧汰只要在學校裏就會一直在意操場邊上,在『放學後』給春人制作墳墓的地方。
華菜很慶幸惠裏耶理解這麼快。但是。
他想道歉。但是,他要道歉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至少決不能硬碰硬。
就算去做別的事,腦子裏還是會浮現出春人的死。
但是,自己又能做什麼呢?想不出來。情況太過悽慘,太過異常,思緒就像泥石流一樣。說到底,甚至不知道春人是不是真的想讓做些什麼,搞不好那僅僅是因爲後悔而產生的錯覺,自己心裏已經區別不了了。
「你說的有一定道理……」
華菜不動神色地引導他,想讓他必要勉強自己,但他仍舊很可能被什麼刺激一下就開始訴諸極端。
惠裏耶回答
惠裏耶沒多久便接了電話。華菜開門見山直接說道。
「不過,我一些想法——比起志場君的事,我認爲還有別的事情必須先想清楚」
其實春人是對的。就算什麼都沒發生,也不應該輕視。至少應該好好聽話好好去做,至少應該好好去思考。
湧汰追悔莫及,心中充滿了歉意。
『哎……』
「……現在是惠裏耶時間」
「嗯……」
「對」
他想做些什麼。
「啊,惠裏耶嗎?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3
怪物沉寂許久之後,最終突然露出獠牙。
細細的沙像煙一樣落在湧汰的桌子上。
「哎,只顧着擔心可什麼都做不成。我有個專門應付要出場比賽時心裏七上八下的情況。那就是,畫畫不說先相信指導者或者老手說的,總之讓身體動起來。這麼做可以讓你把擔心暫時擱置。要是因爲擔心而東部起來,那不就有實力也發揮不出來了嗎?」
恐怕沒辦法徹底讓他遠離那個怪物。就算能夠,也需要花費時間。
湧汰緊緊握住放在桌上作業本上上的手。
他認爲,出人一定不願意自己陷入那樣的狀況。
都怪自己的認識太膚淺,所以才什麼都沒做到。那時候放出豪言會去救他,可最後甚至都沒察覺到。
湧汰現在頭一次經歷朋友的死,而且死法是那麼慘烈,因此發受打擊,陷入不論如何都只會去想那件事的狀態。由於打擊實在太大,使得他不去爲春人做些什麼便會過剩地陷入自責的意識當中。
「唔……」
在慘劇中倖存下來的人所產生的負罪感。華菜對那種東西是一定電業沒學過,純粹只是望文生義,應該說得並不對,但她感覺到湧汰目睹春人的悽慘死狀後陷入了一種恐慌狀態。
華菜說道
湧汰理不清胸口下面亂作一團的思緒,深深呼出一口氣。
「………………見鬼」
湧汰現在心裏與其說是想爲春人做些什麼,更多的是因爲頭一次目睹朋友死去而支撐不住而正在哀嚎。
「不,那是異常情況吧?御島同學也說了」
「……?」
而且華菜認爲,要完全不管那個怪物,完全不去跟它扯上關係,恐怕並不現實。
華菜認爲,現在的湧汰就是這個問題。
回想起來,那時的湧汰一笑而過。
然後就在此時。
「咦?這個嗎……」
那些砂,黏在了手上。
湧汰那樣的狀態,實在不能置之不理。
湧汰一時懷疑地看着手上的沙。
從天花板啥
朋友死了,還變成了怪物。本來想救他,但根本沒來得及。
從湧汰今天早上的狀態來看,如果完全不顧及他的感受,他肯定會自己一個人做些什麼。不用說也知道,那是最糟糕的情況,所以應該協助他,但海深和陸久已經徹底嚇壞了,現在讓她們配合不可能是好主意。
他現在就是除了那哀嚎什麼都聽不見的狀態。同春人之間的回憶,春人死亡的現實,那悽慘異常的死狀不斷在腦海中浮現,讓他不去做些什麼來贖罪就無法承受。
『……您好』
一點點,一點點
——倖存者內疚。
「嗯?」
『商量……?志場君的事嗎?』
他放在桌上的手掌在桌面上滑過,傳來粗澀的觸感。
但是,她也理解湧汰的心情,沒辦法不理會他的訴求。
華菜擺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躺着伸直了手去摸索扔到牀頭的手機,摸到後拖到面前,看了看時間。到惠裏耶家規定可以打電話的時間了,於是她嘴裏嘀咕
細微的沙塵薄薄地覆蓋着桌子表面,剛纔被手摸過的地方被抹掉了一塊。
夜裏,在自己的臥室中,華菜衣衫不整地躺在牀上,把腳撒在牀外。
可是,湧汰的運動在操場上進行,經常會沾到沙,把沙帶進房間裏也屬於家常便飯了。因此湧汰沒有更多地與在意,用手抹掉桌上的沙,在褲子上揩了揩,離開了房間。
在說服湧汰之前,還有一件事必須先確定好。
他就算什麼都理不清楚,時間照樣會一點點過去。小學生不允許熬夜。湧汰用力合上作業本,收進掛在書桌旁邊的雙肩包裏。
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
那玩意怎麼看都太危險了,最好不要扯上關係。
這大概該是種習慣。惠裏耶對於話題拋向自己而發愁時,總會像現在面對華菜的這個提問一樣,用那可愛的聲線發出一抹苦惱哀愁的嘆息。
†
星期五的『放學後』。
湧汰在這些天一直等待着今天的到來。
他不做些什麼就靜不下來,但這些天裏卻什麼都做不了。煎熬的日子總算到頭來。他從來沒有如此渴望『放學後』的到來。
「……志場君,你沒事吧?不可以硬拼知道嗎?」
「我知道」
湧汰毫不掩飾自己在逞強,目光呆滯。華菜對他提醒道。
首先要做必須該做的事情。那就是執行對策,應對北校舍中到處活動的,春人變成的怪物。那東西到處遊蕩,不知道會在什麼地方遭遇到,在這種狀況下就連移動都十分危險,必須要有對策知道那東西在什麼地方,至少要知道它不在附近。
現在,湧汰和華菜正在被校舍到處走。
他們除了攜帶充當武器的金屬球棒和撬棍外,肩上還挎着家裏帶來的挎包,裏面裝着許多巴掌大小,白色塑料材質的盒裝物體。
二人現在正在黑漆漆的走廊上到處放置這個東西。
這東西數量總共十多個。儘管數量不多,讓人不太放心,但兼顧到了樓梯上下方、走廊轉角與盡頭、有人負責的教室附近爲主的主要點位。
把它放在地上,然後打開盒子背面的開關
叮咚
盒子發出聲音,正面的小小綠色指示燈開始閃爍。
它的鈴聲與家中大門的電鈴聲相似,是一種電子鈴聲。準確說不是相似,它就是那個聲音。聲音在如剪影畫般空蕩蕩的走廊上回盪開來,隨後消弭。
它是人體傳感器,一般設置在店鋪或者家中的玄關,建材超市有售。
當人從盒子前方通過時,盒子就會發出鈴聲,告知有客人到來。他們現在使用這個機關來對北校舍的走廊進行監視,一旦有東西靠近就會發出聲音,於是就能起到報知效果。
這同樣是春人想到的主意。
儘管過去從來沒有機會用到,但他設想到怪物跑出教室時可能有用,以前帶來了樣品並解釋了計劃。結果一語成讖。
「對吧,『教練』」
怪物聽到聲音跑過來都不足爲奇。
「…………」
「嗯……好」
「……」
湧汰提出想對付它。華菜認真聽取了這個胡來的請求,也和惠裏耶一起商量該怎麼做纔好。
湧汰說着,把球棒立在面前,然後高高舉起。
華菜注意到湧汰的情況,問
「……好了,這樣一來,北校舍就安全一些了」
順順利利地設置完傳感器,二人逃命似的離開了北校社,鑽過路障回到大廳,總算鬆了口氣。
「如果不好好聽教練的話,隊伍就一盤散沙了。爸爸也說過,把交代的任務做到最好纔是運動員」
這是一本嶄新的記事本,是他讓爸爸媽媽買的。
湧汰、海深還有陸久在『放學後』的起始點都位於被校舍,若沒有對策保護它們不在走廊上遭遇怪物,他們的處境會非常危險。
鈴聲響起。
「喂!」
華菜和惠裏耶兩個一起商量出了這個方案。當然,湧汰也願意去做。既然力所能及的只有這件事,那湧汰便會全力以赴。
華菜談坐在地上搶座笑容,對着海深陸久還有抱着無頭哇哇的惠裏耶白了勝利手勢,答道
不,這是必然發生的情況。至少在這裏執行對策的兩個人都把這當成了前提。
「這也沒辦法……總不能單獨拋下下城那樣的她們倆,所以惠裏耶,你能不能留在這裏保護她們?」
「你瞧是吧?」
他現在就好比在重要比賽中站上擊球區一般振奮不已。爲了駕馭早已急不可待的內心,他唐突地朝着華菜不合時宜地強顏一笑,開玩笑地送去一個眼神。
湧汰笑了笑糊弄過去,把舉起的球棒扛在肩上,走向路障。
「啊……志場君……」
「誒,慢着,你說的『教練』是指我!?」
「啥!?」
惠裏耶鄭重地列出根據,說
「另外,那怕心裏不能接受,只要是隊長做的決定,我就執行」
華菜無言以對,湧汰炫耀勝利地笑道
「你說什麼!」
她目光落在懷中摟着的無頭人偶身上,不太自信地接着開始道歉
惠裏耶和『梅莉小姐』似乎能讓她們周圍有限範圍內的怪物變得遲鈍,難以被發現。三個人一起肯定更加安全。
湧汰答道,說
「但是,沒人跟我來啊」
「謝謝,真對不起」
「……哈哈」
所以,執行對策的任務就落在了湧汰和華菜兩個人身上。
一個人設置,另一個人望風。每當開啓開關,鈴聲便會響徹安靜的走廊,讓她們片刻無法鬆懈。
「所以,如果對人偶腦袋進行『記錄』,讓它沉寂下去的話,或許就能擺平
那東西
……」
二人一路都沒有遇到怪物,這着實讓他們覺得白緊張了——不,是感到慶幸,並且有些毛骨悚然。
「……你們那邊才更危險」
雙胞胎過意不去地慰勞華菜。可以說傳感器主要就是爲了這次沒去現場的雙胞胎設置的。對於湧汰來說,還沒有必須依靠傳感器的地步。他自己並不害怕,而且耳聰眼尖,跑得也快。湧汰想着這些,用餘光看了看相互安慰的女生們,開始着手後面的準備。
讓湧汰代替春人『記錄』那個怪物。
「可是……一個人去很危險啊!」
然後,他把本子和鉛筆一起放回到包裏最方便取的位置。
「我等不及了。我就想爲越智君盡我所能」
「謝謝,那就拜託你了。要多加小心」
「這是大家一起好好商量,整個團隊做的決定對吧?反正大家都不清楚那怪物究竟怎麼回事,而且一直以來也都是靠靈機一動來思考對策不是嗎」
「不,你本來就不可愛吧。明明比我小卻超級可靠」
從結果來說,他們就只是緊張兮兮地在黑漆漆空蕩蕩的被校舍走廊上走了一遍。
短暫的餘音過後,雜音捲土重來。強烈的緊張感甚至讓他們產生耳鳴。如此緊張的幾秒鐘到此爲止不知重複多少次,然後二人呼出一口氣,又前往下一站。
「不,我覺得也只能想到這個主意了。我接受」
湧汰答道。他沒朝華菜看過去,一邊說一邊打開自己的斜挎包,從中取出一本新記事本,在上面填上今天的日期。
儘管很危險,但他求之不得。這可比拿着球棒去硬碰硬好多了。就算湧汰也知道,一個小學生拿球棒打贏怪物的勝算是多麼渺茫。
湧汰說着,目光投向連接北校社的路障。
她的態度跟剛纔執行任務時轉變很大,儘量表現出了活力與堅定。可不論她如何掩飾,也藏不住之前只有兩個人冒着危險忍着緊張不停移動並幹活所帶來的疲憊。她一邊強撐着笑容,一邊靠着路障附近的牆根坐了下去。
華菜一回來就讓留在大廳裏的大家放心,用若無其事的輕鬆語調這樣說道。
「那我走了」
尤其是海深和陸久,她們沒到星期五之前就對那東西在北校舍中游蕩這件事表示強烈的不安。然後『放學後』終於開始,她們生怕那個怪物就在自己身邊,在恐懼下拼了命地離開北校舍理科室門口的起點,總算是有驚無險地抵達玄關大廳,之後兩腿抖得根本站不起來。
面對突然落到頭上的頭銜,華菜以談坐在地上的姿勢,驚得瞪圓了眼睛。
「可是……」
得出的結論,就是它。
跟華菜交談後,惠裏耶也留了下來。
然後,湧汰把手放在堵住北校舍方面路障密道的桌子上,回頭向大家說道
春人的預見以有違於春人設想的形式成真了,現在他留下的計劃付諸實施——對付的偏偏就是春人自己的屍體所變成的怪物。
「對不起」
「對不起,這只是我的猜測。我並不知道一定能夠工程的方法。『梅莉小姐』也只是個誕生僅僅五年的新手顧問,知識並不充足」
華菜癱坐不起,海深和陸久臉上已經寫滿了害怕,惠裏耶身體瘦弱裙子又長,明顯不擅長逃跑,而且懷裏摟着娃娃沒有攜帶武器。
「等等,這就要去了?」
叮咚
這就是湧汰應該做的事情。之前,他們在學校裏商量了這件事。
「……把越智君弄成那樣的兇手就是那個人偶腦袋怪物,所以我覺得,長着越智君臉的
那東西
可能也是人偶腦袋的一部分」
「辛苦了……」
「嗯」
——想設法對付被殺後變成怪物的春人。
「沒、沒事吧……?」
聽到這話,被打了措手不及的神情在華菜臉上一閃而過。華菜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做出回應
留守的三個人向累壞了的華菜身邊聚過去。
「我去『記錄』,替越智君記錄那個怪物」
湧汰情不自禁地對華菜的批評唱了反調,頓時引發抗議。
「我努力了!」
「這稱呼五大三粗的一點不可愛」
湧汰和華菜不同,體力還很充沛。設置傳感器對他來說就類似於必須完成的義務,而接下來纔是他真正要做的事情,也是他自己真正應該做的事情。
「與其跟來礙手礙腳,不如我一個人去幹。但是,我要謝謝你。隊長的反應真有意思,我已經不緊張了」
「哎,累死了」
「嗯?」
然後,湧汰說
「……什麼意思」
華菜惡狠狠地看向湧汰。
「囂張……」
「怎麼囂張了,你比我小好嗎」
湧汰無語地說着,手抓着桌子弄得卡塔卡塔響。桌子抽了出來,密道被打開,他蹲下去,身體轉進去一半。
「那我走了」
「煩死了!你小心啊!」
「我知道了,你是我媽嗎」
對華菜最後的呼喊留下像發牢騷的話後,湧汰不再回頭,鑽過了密道。
在『委員』們當中,華菜是唯一一個不論對誰都毫無隔閡地上去搭話,可以敞開來開玩笑的人。湧汰跟華菜交談一般都很開心,而且很感激她的熱心快腸,就是有時候愛嘮叨。
現在就是,湧汰基本覺得她煩了。
但正如剛纔講過的,他本來腦子快被緊張和着急的心情佔滿,感覺視野都變窄了,而剛纔的對話幫他得到了適度的調節。
「開始吧」
湧汰打開密道出口,鑽出路障,來到除那些微的雜音外沒有任何聲音,鴉雀無聲的走廊。
「……」
湧汰現在孤身一人。
他肩上扛着金屬球棒,眼睛緊盯着黑夜中的學校走廊與前方的黑暗。他仔細聽了聽動靜,確認雜音之外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動靜後——他斂去表情,朝着北校舍的深處邁出了腳步。
4
湧汰走得很輕,以免漏聽不屬於自己的腳步聲。湧汰還壓着呼吸,以免漏聽不屬於自己的氣息。他就這樣走過漆黑的走廊,到達了那間教室跟前。
冰冷的燈光通過靠外的窗戶灑進來,照亮了湧汰自己。在這細長的走廊上,他沒有任何手段藏身。可是相比起自己被照出來的不安,有光不論如何還是讓他感到安心,似乎人依賴光的本能要更勝一籌。
「…………」
湧汰與那眼睛對視,幾秒鐘後教室裏燈光熄滅,怪物的身影和教室裏的景色也隨之消失。轉眼之間,眼前只剩下漆黑的窗玻璃。
人偶腦袋怪物,正站在教室的正中央。
這樣的疑惑不經意在他腦海中閃過,但湧汰把它驅趕到意識的角落。
然後他低沉地嘀咕了一聲,拿着鉛筆在只有首頁寫了日期的嶄新筆記本上振筆疾書。
尚未成爲校園怪談的怪物想讓你們來觀察、體驗、記錄能作爲故事來講述的信息。所以在你們還能進行『記錄』的這段時間裏,應該不會被輕易殺掉』
沒有任何變化。
春人被站在這間教室裏突然冒出來的這隻怪物殺死了。
在燈光忽明忽暗的教室跟前。
湧汰以這個念頭爲動力進行觀察,進行記錄。對於之前無處可去的感情,他現在終於找到了發泄口。
湧汰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玻璃倒映着他自己的臉。結果這時,臉忽然消失了,教室內部的景象被裏面突然點亮的燈光照了出來。
它一動不動,就像真的人偶,就像一件靜物。
「喂,讓我瞧瞧啊」
上次『那東西』冒出來的樓梯那邊,一片漆黑。確認那邊暫時沒有任何東西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金屬球棒靠在眼前的牆上,從挎包裏取出記事本。
「……」
『在你們好好完成工作期間,怪物們會老實下來』
『……那些怪物渴望成爲校園怪談』
「……饒不了你」
在湧汰執着的目光中,怪物紋絲不動。
他過去寫自己的『記錄』時可是不知道該些什麼,爲此苦惱不已。
在黑暗的走廊上。
「……爲什麼不動啊?」
·二年二班教室。
爲什麼是春人?他偷懶了?又或是『記錄』失敗了?還是有什麼其他原因?不清楚。會不會『記錄』其實沒有效果?
春人死在了這間教室裏。
那眼睛似乎沒在看任何東西,從中感覺不到任何意志,就只是直勾勾地對着前方。
教室裏更多時間是漆黑一片。他盯着黑漆漆的窗戶開始思考。這傢伙殺了春人。它是怎麼殺的?然後又是怎樣把春人
弄成了那樣
?
這張臉分不清是憎惡、憤怒還是恐懼。這是那些感情混雜在一起的結果,可以說都是,也可以說都不是,眼睛張得大大,面容繃得緊緊,神色異樣,面無表情。
然後——
·還有——
湧汰吐露出焦躁的心情。
湧汰盯着盯着,心裏漸漸煩躁起來。
跟自己負責的怪物不一樣,湧汰對殺害了春人的怪物和教室抱着明確的憎恨,擁有這麼做的動機。他現在投入的工作,是把殺害朋友的兇手以及作案現場的一切記錄下來。
滋譁
普普通通的教室。有黑板,有櫃子,有講桌,有成排成列的課桌。
他把堅定地相信只要自己細緻入微地進行記錄,就能把這東西束縛住,就能把突然冒出來殺了自己朋友的這隻怪物束縛住。他懷着這樣的想法,將憤怒傾注於筆尖,在記事本上畫上鉛筆線,以文字的形式刻在上面。
玻璃上面,映出他自己的臉。
與自己這樣的表情對視了幾秒鐘後,湧汰朝走廊深處的樓梯那邊戒備地撇了一眼。
燈亮了。這幾秒鐘裏他凝視被照亮的教室裏面,直至那光力盡熄滅。
他一直被這麼教育,教育他相信隊長,不論如何首先全力以赴做好眼前的事。所以,他現在拿着記事本,全力做着『記錄』,『記錄』殺害了春人的怪物。
這是取證,是現場驗證。讓我瞧瞧你是怎麼幹的,我要把那『記錄』下來,制裁你。
湧汰拼了命地去相信那番話。又或者說,將信將疑。
第一天,大家在眼前親眼目睹了那個試圖逃離『放學後』的男生身首異處。正當大家在恐懼與衝擊之下渾身發軟的時候,『梅莉小姐』第一次在大家面前現身,這樣說道。
他睜大眼睛,探出身子,像要咬上去似的盯着殺害朋友的怪物,盯着朋友被殺害的地點。
他進行記錄。地點,狀況、外貌,其他。
但至少大家聽話做着『記錄』的時候,從來沒發生過怪物發狂弄死誰或者讓誰受重傷這類嚴重事態。
直到春人變成那樣
。
黑燈瞎火的教室。漆黑的窗戶。只隔一層玻璃的那邊就是教室,但那玻璃像極了注滿漆黑液體的水槽,完全看不到裏面什麼情況。
實話說,湧汰想不通這種『記錄』爲什麼就能讓怪物安分下去。他迄今爲止也在照做,但感覺不到有什麼效果。但是,他就算有疑問,就算想不通,但還是會首先讓自己動起來。這是他的信條。
但是,對這個怪物的『記錄』不一樣。
『然後——怪物成爲了完整的“怪談”後,就會從這裏消失』
人偶的腦袋跟真小孩一般大小,仿照真小孩腦袋的樣子,兩隻玻璃材質的眼睛掙得大大,從脖子的地方伸出來三隻長長的手,足有成年人身高那麼長。它沒有任何氣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湧汰像是盼着這樣,嘴裏念道。
眼前是黑漆漆的教室窗戶。
但是,湧汰竭盡全力進行記錄。他將現在看到的、過去看到過的、記憶中的,都按照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寫在記事本上。湧汰並不擅長寫文章,但他竭盡全力,比對待他自己負責的滿是沙子的教室做『記錄』更加專注,更加細緻入微地寫在上面。
湧汰如此專注於這項工作,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就是被這樣教育成長的。他只知道這一種方法。
『梅莉小姐』借惠裏耶之口說道。
這是張從未見過的臉。明明就是自己的臉。
爲了不放過任何的微小變化,湧汰絲絲地盯着怪物,但怪物一動不動。
湧汰身爲團隊的一員,不會對團隊做出的決定說不。
不,不止如此,隔着窗戶看到的那個地方,簡直就像一副其實並不存在的錯覺畫。
『那些東西是尚未完成的校園怪談。我知道的雖然不多,但這點千真萬確。那些東西渴望成爲校園怪談,也就是渴望成爲故事。所以那些東西需要講述它們故事的小孩子,於是便把你們召喚到了這裏。
——所以,大家『記錄』吧。
·殺了春人。
改寫的信息沒有增加。而且,殺害了朋友的怪物擺着一臉若無其事地像個靜物一樣老老實實,這讓湧汰愈發憤怒。
·人偶腦袋下面長着三隻手。
『反過來,如果不進行記錄,試圖想那樣逃離,怪物們就會爲了彰顯自己的存在,加害你們』
然後在燈光熄滅的瞬間,他目光落在手中的記事本上,以謄寫的速度將剛纔看到的、發覺到的、想到的記錄上去。
隊長讓他記錄,於是他現在做着記錄,但他不能肯定這樣真的沒問題。每星期收大家『記錄』的惠裏耶好像也不是很懂。她只說去年就是這麼過關的,應該可以過關。
「…………」
所以,他對這麼做不報懷疑。關於『記錄』有意義的解釋,他也接受了。
滋譁
·教室正中央。
頭一天。
漆黑的學校。身首異處的男生屍體。此情此景之中。
燈亮了,怪物再次被照亮。
一動不動。與剛纔深深印在眼睛裏的模樣分毫不差。
「…………」
爲什麼不動?要等多久才動?
還是說,不做些什麼就不會動?快思考。怎樣才能讓這玩意動起來?
湧汰仔細觀察,充分思考,然後想到了一個可能。
春人爲什麼被殺了?他是做了什麼讓這個怪物動起來,然後就被殺掉了?
跟無法讓它動起來的自己有哪裏不一樣?是什麼不一樣?
「……難懂因爲,我不在
教室裏
?」
於是,湧汰忽然想到了。
他注意到,春人被大卸八塊的屍體,是在教室裏面。
春人是不是因爲在教室裏,所以才被殺了?是不是不在教室裏,這臭怪物就不會行動?
「………………」
湧汰視線移向側方。
他看向教室入口。看向兩面門板接縫中被插入門擋封鎖起來,無法從內側打開的出入口。
他盯着那個出入口,聽着自己心臟的聲音,聽着充斥着空氣的電子雜音。
然後,這樣短暫的一段靜止過後,湧汰把鉛筆夾在正在寫的那一頁合上記事本,然後把手緩緩伸向面前立着的金屬球棒,抓起來拉向自己。
「……」
在他做這些的時候教室亮了起來,窗戶裏面再次呈現出來。他只朝一動不動的怪物看了一眼。
「……」
湧汰承受不住頭一次在眼前見證到的慘劇和死亡。
「………………!?」
看到摔進大廳的湧汰嚇人的神情,大家大喫一驚。湧汰不敢去看大家,直接穿過大廳,衝向連接戶外的梭拉門。然後他把門打開,就像窒息的魚兒渴求空氣衝出水面一般跑到了操場上,買着漸漸失去石頭的腳步,東倒西歪來到春人的墓碑前,就像力氣耗盡一樣重重地跪了下去。
「………………………………………………!!」
他看也不看就逃走了。他剛去相像向他逼近的
那東西
,他全身上下立刻劇烈地冒起雞皮疙瘩,當即轉身逃離現場。
湧汰瞬間繃緊神經,轉頭看向走廊。
湧汰豎起耳朵,嚥了口唾液。
他是在這份欺瞞的保護之下,爲了春人鼓足氣勢。
在走廊上,在黑暗中,在窗戶灑進來的燈光中,他頭也不回一路逃跑。
因爲被保護着,所以才做得到。而真的要面對跟那怪物的瞬間,那欺瞞的薄薄僞裝便被全部剝了下來。被暴露出來後的現實,還有扒掉僞裝後自己真實的心,同時被推到他面前。
他的心大受打擊。
春人死了。
湧汰之前爲春人的死感到悲傷和憤怒。他自認爲這些感情千真萬確。可實際上他那樣是潛意識裏爲了保護自己的內心,那毫無疑問是非常表面的、淺薄的、模糊的認識。
他已全然顧不上姿勢,跌跌撞撞手腳亂擺。
他倒了下去,兩手撐在地上。
「…………」
他一步,一步靠近,來到門前。他直接用拿着記事本的手,伸向被門夾住的門檔————
突然間,心臟猛地
撲通
一跳。
「!!」
他沒有能夠直視它們,腦子裏被不堪承受的衝擊佔滿,無法好好正視,也無法好好去思考春人的死。
聲音有些遠。
他朝着自己帶頭摞起來的墓碑發出呻吟。
「志場君!?」
他無法去看,無法去看深深烙印在記憶中的
那東西
。
然後
心臟撲通撲通亂跳。這並非因爲身體的疲勞,而是內心的問題。
春人明明已經死了,明明已經死了,明明手和腳還有腦袋分家死掉了,明明親眼目睹了那悽慘的景象,擔心地理就是不能接受。
叮咚
是在樓梯上方。
他睜大眼睛,屏住呼吸。聲音傳來的方向,正好是上次
那東西
出現的深處走廊。在走廊盡頭的轉角那邊,有什麼觸發了樓梯的傳感器。
樓梯上下都設置了傳感器。
他怕極了。
在過來。
而且還被『放學後』所吞噬,從小事世界中消失了。
剛一到達,他立刻抓住堵密道的桌子就往外抽,慌慌張張地抽出桌子鑽進密道,身體各個地方撞到周圍的桌子,連滾帶爬衝摔了大廳。
湧汰瞬間拔腿就逃。
屏住呼吸,凝目而視,自己心跳的聲音好吵。
然後他看着。看着走廊,看着走廊前方的轉角。
他不敢看那張
臉
。明明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遲早要跟那怪物對峙,明明光看模樣跟教室裏那東西沒什麼區別,但一想到那張
春人的臉
要出現在眼前,他立刻就膽怯了,承受不住了。
接着,他盯着夾在門間的門檔,朝着門邁出腳步。
「嗚……!!」
在棒球運動中鍛鍊的腳力,讓他很快到達了路障。
這是因爲那個時候,似是由春人屍體變成的怪物即將離開轉角出現在湧汰面前時,湧汰終於意識到了。他意識到一直藏在心底,但一直沒有直視的想法。
正當他準備抽掉門檔的時候,他背後走廊那邊遠遠地,但清晰地傳來了人傳感器報知的聲音。
叮咚
然後目光又放回到出入口。
「……!!」
腳步聲凌亂不堪,亂揮的球棒裝在牆上地上發出劇烈的響聲。他一路留下散播着這樣的動靜,把這些聲音拋在身後,徑直逃離現場。
錯不了。
湧汰凝目而視,緊盯着走廊的轉角,緊盯着現在還看不見的轉角那邊。
大概是樓梯下面。
「…………………………!!」
他全力以赴地逃掉了。他拼按捺着想放聲大叫的衝動,拋下現實、拋下感情,把一切拋到身後,不敢相信自己因爲這些事便已潰決的感情,以近乎恐慌的狀態逃掉了。
湧汰已經開始覺得,那個頂着春人的臉到處移動的東西,搞不好就是春人還活着,搞不好春人的意識殘留在那怪物身上的什麼地方。明明根本不可能那樣,也絕不可以是那樣,但那想法牢牢黏在他心底裏,揮之不去。
「…………!!」
他辦不到。他不敢去看那東西。
比剛纔更近了。
他的心已不自絕地那樣去想,那樣去認識。當時在臉即將出現在眼前的瞬間,之前從未認識到的那個意識突然變得明確,讓他無法繼續在那個地方再停留下去。
「越、越智君……」
春人悽慘地失去了生命,他的死被留在了名爲『放學後』的一層元,再也無法迴歸現實世界。然後他的屍體變成了怪物。當即將面對自認爲已經理性理解的這些事實之時,湧汰這纔有了明確的認識。
如果當時他就那樣看到了怪物那張春人的臉,恐懼和恐慌肯定就不只是現在這種程度,毫無疑問已經釀成大禍。
也就是說——
就在轉角那頭
。
湧汰的心,已經
把那個怪物當成了春人
。
在靠近。
這墓碑和當時摞的時候看上去完全不同。他自認爲滿懷哀悼壘起來的石碓,現在看上去是那麼蒼涼,那麼殘酷。
聲音響了。
在那裏————
一想到那東西要出現在眼前,一想到要看到那張臉,他立刻就被心底裏湧出來的強烈恐懼所驅策,眨眼的功夫就到達極限,激烈地轉身逃走。
名叫春人的小學生這堆可悲的石頭留在了這個黑暗的世界裏,永遠地離開了。
他再也回不到現實世界,回不到他朋友所在的校園,會不會他父母所在的家。
變成了怪物。
「太慘了吧……」
痛苦的呢喃不禁從肺腑流露。
太慘了。想想都覺得太慘了。之前大腦深處就像蓋上了蓋子一樣從未能去思考過的具體想象,現在在腦子裏橫衝直撞。
然後他也不得不理解,這周圍那麼多的石碓就代表着同樣殘酷同樣可悲的事情發生了同樣多次,而且同樣可能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他終於理解,這是多麼多麼的悲慘。
不想理解都不行。已經完全理解了。春人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越智君……」
湧汰在墳墓前再次深深體會那過分殘酷的現實,想着至少爲春人帶點什麼回去,把墓碑周圍的沙抓了一把。
然後,他把那沙揣進了褲子口袋。
效仿他在電視裏看到過的高中棒球選手,留下自己曾站到過這裏的證據那樣。
效仿一邊哭泣一邊那樣做的棒球男兒們那樣。
湧汰流着淚,將春人活過並已經死去的證據,如飢似渴地不斷裝進口袋。
5
「爸爸,你爲什麼把球場上的土帶回來?」
「嗯?那是因爲,爸爸好不容易來到了嚮往的球場,可是輸了比賽,再也無法來到那裏了。所以就想至少帶點土回去留作紀念,就揣進了口袋。那就是我當時站上過那個地方,我存在過的證據」
「哦……」
過去湧汰有次在電視上收看高中棒球決賽的時候,向父親問到了玄關盆栽裏那球場的土。
電視上的選手們正在那麼做,過去父親也那樣做過。
「我也不知道……」
沒有賣給失敗者的紀念品,所以只剩下土能夠證明自己存在過。
參軍的家人在遠方的土地上戰死,遺骨會被送回,但有的盒子裏只裝着戰場上的砂。
黏在皮膚上的沙,還有手指變得比骨頭還要細還要短的感覺,鮮明地殘留着。
湧汰不知該拿口袋裏的沙怎麼辦,猶豫許久後放在了正好帶着的手帕上抱起來,暫且把手帕藏進了桌子帶鎖的抽屜裏。
「唔……你覺得沒問題那就沒問題吧」
星期一。
惠裏耶說
「既然不危險,我覺得這樣也好。留在『放學後』回不來了確實很可憐」
五根手指都在,但皮膚上清晰殘留着沙的觸感。
當時,他純粹把那土當成了紀念品,就跟旅遊時買的徽章一樣。
華菜表示贊同。
湧汰一副無可奈何的態度點點頭。
怪異的沉默持續了許久後,湧汰有些喪氣地一邊撓着後腦一邊說道,把手帕包着的沙又塞回口袋。
「要埋的話,就埋操場吧。埋在『放學後』的墓相同的地方……」
春人墓旁的沙,春人死在的地方的沙,就是最後能證明春人存在過的東西。除了它,什麼都沒有了。
之所以在那裏把土帶回來,是因爲
只剩下土了
。他已經在那裏結束了,輸掉了,死了。
海深和陸久畏畏縮縮地問湧汰
†
「有什麼……」
當天午休,湧汰把手帕裏的沙埋在了操場的角落。
許久的沉默了之後,華菜說道。
新的一週開始,湧汰比所有人都早感到『委員』每週的集合地,最後等來華菜之後,把裝在口袋裏的手帕包取了出來。
惠裏耶困惑地回答道。惠裏耶在『放學後』披着長長的披肩,摟着無頭娃娃,散發着異樣感與神祕感,但在白天的學校裏是個普普通通的文靜女孩。
看着看着,他想到稍微把春人被埋的臉稍稍從沙子里弄出來,就用腳去踢開沙子,不料沙子越發地蓋了上去,春人反而被埋得越來越深。
湧汰意識到這件事,不由自主地把它裝進了口袋,現在帶了回去,帶回到春人已經回不到的這個現實世界。
湧汰雖然當着大家的面光明磊落地提出提出這件事,但徵得同意後還是鬆了口氣,點點頭。
他心急如焚。弄着弄着,春人的臉不見了,他一着急就下了牀,用手去挖沙子。可是春人的臉不在了,他心想被埋進去的春人肯定變成了沙子混在一起,便拼了命地在沙中尋找,卻還是找不到。
湧汰轉頭,目光投向操場上此刻沒有人的那個角落。大家都嚴肅地聽取這個意見。擁有靈感應力,能看到幽靈的惠裏耶這樣議題,有種說不出的說服力。
大概都認爲這是個穩妥的結論,沒有人提出反對。
「啊,也對……」
只有它了。
由於他們在平時的生活中關係並不是太近,所以不止是住址,大家都不知道彼此這類重要的信息。然後,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越智君這個人了。他死在了『放學後』,整個人從世上消失了,當然住所也無從找起。
他渾身汗溼,心臟瘋狂地跳,用手指好好健在的手像抓似的捂住胸口。
是一樣的。父親花盆裏的土,高中棒球男兒們抓的土,代替士兵遺骨的沙子,湧汰從春人墓旁收集裝進口袋裏的一把沙子,都是一樣的。
除了它,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啊……」
他用手拂掉之後散落在桌上的沙塵。
回答後,湧汰便舉起一隻手說「那我走了」,轉過身去背對充滿擔憂的大家,獨自離開了會議。
「能幫忙的嗎?」
「果然是這樣啊……」
看到手指變成那樣,他越來越心急——然後就在焦急中醒了過來。
華菜指出的問題,讓湧汰也不禁面露難色。
他紊亂地喘着粗氣,在黑漆漆的臥室裏看向自己的手。
他想起過去學習戰爭時聽到的故事。
聽到這個提議,所有人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這麼說確實有一定道理。湧汰雖然單純地想到如果知道住址就還給春人家,但把他還給已經把他忘記的家人,想一想就覺得十分殘酷。
「……沒有。我自己想想該埋哪兒」
比想象中還要多的大量沙塵化作煙,在光線中飛舞。
「……」
他撿了根小樹枝,挖了個小小的洞。他苦惱到最後照惠裏耶說的,選擇了跟『放學後』中春人的墓相同的地方。
「啊……對呀」
他也是這麼覺得。華菜的判斷非常讓人信服……不論從好的方面,還是從不好的方面看。
就這樣找着找着,他發覺自己的手指垮掉了。
「咦?」
「……我說隊長,你覺得這東西怎麼辦最合適?」
哪怕兜兜轉轉,湧汰不願意承認的糟糕情況絕對還是會被華菜提出來。
但是,他現在忽然明白了。不一樣。恐怕不一樣。
湧汰想了想。
「…………沒辦法了。雖然對不住越智君,但就在學校裏找地方埋了吧」
「既然這樣,對於越智君最能代替歸宿的地方就是學校了。因爲他的家,他生活的地方,都在學區內。這裏就是最近的地方」
原本毫不相干,都已幾乎全忘乾淨的事情突然在記憶中重現,連接了起來。
華菜轉身問惠裏耶。
他醒了過來,從牀上坐起,發現褲子口袋裏感覺不對,把手伸了進去。當手指觸碰到裝在裏面的沙時,他想起了父親那時的回答。
惠裏耶發表意見後,華菜馬上轉變意識。
「其次我覺得讓志場君拿着就好。志場君在我們當中和越智君關係最好……我覺得與其帶回已經忘記越智君的家人身邊,肯定是留在志場君身邊更好」
「………………!」
但是
此時不到早晨五點,家裏還沒有任何人起牀,只有湧汰一個人醒着。
然後當天夜裏,湧汰做了個夢。在夢裏,湧汰在自己的房間裏,坐在牀上。夢中狹小的臥室裏,地面像沙漠一樣被沙完全覆蓋。然後在自己腳下,埋着就像睡着了一樣閉着眼睛的,春人的臉。
春人存在過的證明,從那個『放學後』的學校帶了回來。能埋葬它的地方,卻只有作爲『放學後』原型的學校。這讓湧汰不論如何都有種一切都是徒勞的感覺。
夢中的湧汰,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張臉。
「雖然是這麼覺得……但究竟該怎麼辦呢。越智君的家能收下是最好,但又不是他家在哪兒」
「…………那就學校吧」
「我不知道,但應該沒事吧……也沒聽說把東西從『放學後』帶出來會怎樣」
自己的手指變得就像板結成棒子狀的砂糖,不知不覺間在沙子裏散掉了,變得又短又細。
「……這麼做,不會出事吧?」
華菜轉頭去問其他三個人。惠裏耶、海深陸久都搖搖頭。華菜本來也被沒抱希望,所以也沒有失望。
「就差一點了」
「我覺得應該沒問題吧……」
然後
「可不是嗎」
…………………………
突然這麼說,華菜一愣。湧汰向她解釋,手帕裏包的是從『放學後』打出來的砂。聽到這話,華菜、惠裏耶還有雙胞胎都非常喫驚,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看向湧汰手裏的東西。
「嗯,我也覺得這麼做越智君會開心」
「有人知道嗎?」
6
星期五。
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第十四輪『放學後』。
隨着已經完全習慣的眩暈,湧汰穿過了自動打開的房門。站在應該已經看習慣的家庭科教室跟前,他莫名地沒有昂揚感,擺着迄今爲止來到放學後時從來沒有過的,消極的表情。
「……」
黑漆漆的走廊,黑漆漆的教室。從走廊窗戶撒進來的光。
靠那冷冰冰的光勉強能夠看得見的地面上,是從敞開的家庭科教室裏溢出來的沙。
此情此景早已習以爲常,但卻讓現在的湧汰感到猶豫。
因爲夢。因爲湧汰這個星期裏每天都在做噩夢,夢到自己房間的底板上被沙覆蓋,自己焦急地在沙中尋找埋沒的春人。
眼前家庭科教室地板上的模樣,和夢中自己臥室裏一模一樣。只不過,現實中的湧汰和夢裏不同,既不曾光腳,也不曾徒手伸進家庭科教室裏的沙子裏。
在夢裏,他的腳,他的手,伸進沙子裏。
即便醒來之後,那個感覺,那個粗澀的沙的觸感,仍清晰地殘留在皮膚上,殘留在記憶中。
此外還有————自己的指頭,手,變成沙,逐漸瓦解的觸感。
他在沙裏挖,像攪拌一樣在沙裏尋找,找着找着,自己的手指在沙的觸感中像餅乾一樣從末梢開始崩散,變短,變細,最後整根消失,混進沙裏。整個過程毫無痛感,自己的身體逐漸變成沙。
他就只是焦急地看着那個過程。沒有恐懼,只有焦急。
他不是爲自己的手指着急,而是被埋在裏面的春人着急。對自己身體的焦急,總覺得不像是自己在着急,隱隱有種不舒服的,噁心的,奇異又異樣的感覺。
他每天都在做那個夢。
不只在晚上,連睡午覺也是,稍微打個盹的時候也是。
那些夢不是完全相同,細節有些微不同。春人從一開始就完全被埋在沙裏,不知爲何自己知道春人就在這些沙裏。又是不是在臥室裏,而是在父親的車子裏。雖然細節有些微的不同,但所有夢裏他同樣都在焦急地在沙中尋找被埋沒的春人,同樣他的手都變成了沙子逐漸瓦解。
然後當他醒來時,房間裏莫名地有好多沙子。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身上也是。就像是空氣乾燥的日子裏在操場上比賽過後那樣,嘴裏和喉嚨裏就像有粗澀的粉末。
可是,湧汰根本沒辦法那樣去想。
華菜的意見不無道理。
「……」
他忍不住心想,會不會是春人不希望那個沙被埋在學校裏,所以才讓自己做那種夢的呢?
雜音。
湧汰雖然應了,但應得心不在焉。之後他覺得還對自己說了很多,但幾乎都沒聽進去。腦子裏什麼都裝不進去。
湧汰目不轉睛地盯着腳下堆積起來的沙,心中浮現裝着埋着春人的沙,浮現夢中的情景,浮現那樣的想象。
「……」
然後,她們二人想象力十分豐富,而且很善於兩個人一起激發想象力。
她們只是面對『放學後』的怪物沒勇氣保持常態而已。
沉在黑暗之中的沙,自己所負責的這間教室裏的沙,自己從春人的墓下收集帶回去的沙。
湧汰腦子天旋地轉,沒辦法好好思考。
但比起這些,湧汰首先想到的還是另一件事。
「……什麼意思?」
湧汰頓時倒吸一口涼氣,惡寒竄遍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然後又一天過去,因爲沒有全神貫注練習捱了父親的罵,到了夜裏。
每次開頭的主要是陸久。她的發言也發揮過作用。她們能察覺到大家沒察覺到的事情,會直視大家不願直視的事情,這在危機的應對上確實非常重要。
不過,雙胞胎妹妹陸久說
這個夢就是從他將春人墳墓的沙埋進操場的那一天開始的。他百般猶豫之後才決定把它埋下去。正因如此,他實在沒辦法不認爲跟這個情況毫無關係。
黑暗。
這個星期到了後半周,華菜對湧汰說他只是帶着那樣的印象做了夢,然後因爲心裏非常介意而反覆地做着夢,其實夢可能跟春人的死毫無關係。開始安慰湧汰。
在天花板的角落,
春人的上半張臉倒着伸出來,窺視着
。
看到大家的表情,湧汰明白過來了。
因爲沒做那個夢,沒有體驗那個感覺,沒有每天夾着砂,她才能說出那種話。因爲不是她親自從春人的墓旁收集沙帶回去,不是她做決定把那沙埋在學校的操場裏,所以才能說出那種話。
他鼓起勇氣,決定直面將要吞噬自己的噩夢,決定直面自己不肯正視的,對春人的負罪感。
湧汰站在家庭科教室跟前。
他心裏裝着是,夢裏見到的,沙的情景。
緊繃的寂靜。然後
就像平時一樣,漆黑的教室裏,燈亮了。
漆黑一片的家庭科教室。敞開的入口。湧汰站在這樣的景色跟前。照進走廊上的光線也照進了門口一些,也僅僅只照亮了門口一點點範圍。但能看到,那裏已經完全被沙覆蓋。
華菜這樣說道。
湧汰俯視着那樣的沙漠。
春人倒過來的頭,從天花板一角敞開的
方形洞口
裏伸在外面。認識的同學的腦袋從那個沒了蓋子的檢查口倒着伸在外面,毫無感情的眼睛一直盯着空無一物的半空,緩緩地準備縮回去。
可是所謂的“發覺”,不盡是人能夠承受的東西。
教室被照了出來。湧汰抬起頭,看到了那個。
「但就算真有什麼,我覺得你也別認爲是越智君讓你做那個夢。就算越智君不想被埋在學校裏,以你對他的瞭解,他會那樣對你嗎?就算是真的,那也不是越智君,而是假扮成越智君的怪物。我肯定」
「也是……」
眼前是熟悉的,『放學後』起點的風景。
海深對妹妹的發言不安地點點頭。
但可想而知,光憑湧汰他們一幫小孩子的能力,怎麼探討都不可能得出讓人信服的結論。
湧汰之前儘可能不去想的一件事,此時此刻被擺在面前,內心動搖。
在那之後,湧汰在混亂中渡過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狀態引起了母親的擔心。就在那種狀態下睡着後,他又做了那個夢。
但看到的東西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眼睛裏,烙印在頭腦中。
「這、這樣啊……」
緊接着,燈光力竭,視野被黑暗遮蔽。
他當然也找大家談過。
脖子上繫着緞帶,右手中握着球棒,斜挎在肩上的包裏裝着兩本記事本。然後,他左手提着從家裏誰便找到的西點紙袋。紙袋裏裝着一些準備之後補充安裝的人體傳感器。
可是,湧汰現在就站在這裏。
所有人繃緊了表情。海深陸久雙胞胎在集體中並非不配合,而且在正常生活中也並非內向陰沉的性格,也並非不懂察言觀色。
「呃……我是說,會不會不是那個怪物裝成越智君的樣子……而是越智君
被變成了
怪物呢……?」
沙漠平緩地向教室深處延伸,很快如同視野被阻絕一般消失在了黑暗中。
「……嗯」
他回到臥室,拂掉桌子上的沙塵,往牀上一躺——然後平時的那個時間到了,他總算來到了『放學後』。
「……」
評委對它的評價是:繪本藉由豐富的想象力,描繪了一個充滿幻想風格的神奇故事。雖然繪本中的繪畫僅僅只是小孩子畫得好的水平,但其出色的世界觀成爲了入選的關鍵。
實不相瞞,學校的圖書室裏還放着二人在一年級時合作創作的,在競賽中獲得表彰的繪本。
那東西進入視野的瞬間,有什麼冰冷的東西眨眼間從腳尖一直竄上了頭皮。恐懼、噁心,然後還有強烈的抗拒感在心裏接連閃過,他甚至肩膀都彈了起來,緊緊收縮身體,全身的毛孔跟着縮緊。
他想的是,
把那個沙埋在學校裏真的沒問題嗎
?
湧汰覺得,自己光是像這樣看着這一幕,肌膚的觸感,手指的感覺,手指骨頭的感覺……還有心,都要變成沙。
然後——
那是——昨天的事。
「雖然這很可疑,但你越是去想就越會在意,會做夢也非常正常,所以不能排除那就是普普通通的噩夢吧……」
「………………!?」
湧汰也不得不意識到,某種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
「……啊?」
沙漠已經蔓延到了走廊。
「…………!!」
「都這麼想,但都沒說嗎?」
「我說……如果那個怪物,就是越智君呢……?」
「不只我們,還要『梅莉小姐』也在的時候。光我們自己,沒辦法好好商量的,是吧?」
「…………」
二人在『放學後』很少主動開口,但每次開口都是她們因想象力而浮現的不安終於潰決的時候,而且那種時候往往會說出大家根本不曾想到過,或者是想到過卻裝作沒有察覺的可怕想象。
沒有人回答他的發問。但華菜打破沉默,像代表大家一樣點了點頭。
「也、也對……」
然後,她們會將能夠想象到的最糟糕的推測講出來。她們實在太害怕,以至於不敢埋在心裏,忍不住講出來。
什麼都看不見了。剛剛看到的一幕也看不見了。
但是,她們也由於豐富的想象力,經常害怕得不敢動彈。
「待、待會兒好好商量吧」
滋譁
二人的發言,傳達出了這些。

心變成沙,然後變成了沙春人把變成了沙的自己往沙的中心拖過去……這樣的想象從心底湧現。這幾天裏,湧汰在『放學後』開始後從未有過地害怕星期五的到來。因爲,他不想看到和夢裏一樣,房間地板上被沙埋沒的情景。
那東西可能就是
變得面目全非的
春人本人
。大家都看着春人,都看着能聽到胸口下面的心臟跳得像鬧鐘一樣,全身頓時涼了半截春人。雙胞胎不安地偷偷看他,惠裏耶對他突然而然的態度變化感到擔心,華菜和大家一樣擔心他,但臉上明顯帶着『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的愁苦。
滋譁
圖書管理展示着附照片的獲獎報導,以及製作成書的繪本。
「你們……都是這麼想的嗎?」
茫然之中,之前聽到的,之前的想過的,就像洗衣機裏的衣物一樣轉啊,轉啊。
燈又活了過來,教室再度被照亮。
可是,那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在那裏,只有黑漆漆的洞,根本沒有臉,就像是剛纔看錯了。但不巧的是,湧汰沒辦法相信那是自己看錯,他並不具備那種使自己幸福的愚蠢。
他擁有的,是勇氣。
是勇氣,還有負罪感。
「………………越智君」
湧汰看着天花板上的洞,念出那個名字。
天花板上那個四四方方的洞看上去跟平時沒有區別,依然不斷有細細的沙像煙一樣灑落着,依然從那深處傳來彷彿錯覺一樣的,細微的小孩子的聲音。
————————————救救我。
那是春人的聲音
。
聽上去好像。在湧汰聽來好像。
「!!」
聽到了。湧汰忍不住在沙上一蹬,向前踏出了一步。在那裏的真的是春人嗎?春人真的保持着自我,變成了怪物嗎?負罪感逼着他他必須弄個一清二楚,勇氣給了他訴諸實行的能力。
然後還有
沙————————
被那廣播喇叭裏那不斷播放着,不斷往耳朵裏灌的微弱雜音不知不覺刺激了似的,感到異常的焦躁。
「越智君……?」
焦躁感湧了上來。
在似是那噩夢裏的異常焦躁感驅策之下,湧汰猛地在沙上踩了下去,不由自主踏入了家庭科教室。
他穿着鞋,所以不知道這觸感跟夢裏是不是一樣。
「啊……!?」
他陷入恐慌。漆黑的黑暗中,他因疼痛而戰慄着向後退,本能地去躲開天花板上落下的沙。但是,腳下厚厚堆積的沙已把他鞋子埋住了一半,把試圖後退的腳沉沉地絆住。
肉在痛,嘴在叫,身體掙扎起來。
周圍,世界,被關進了黑暗中。
他嘴巴半張着,肉眼看不見的細沙被吸了進去,嘴裏滿是粗澀的感覺。
發出呼喊
他失去平衡,原地跪了下去,手也撐在了地上。
觸碰到沙的肌膚,
瞬間變成了痛
。
湧汰說道。茫然地說道。
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只有開在那裏的洞。只有春人可能在裏面的那個洞。
亮起來了。教室裏被照了出來,鋪滿地面的沙被照了出來,還有站在這裏面,在燒灼般的疼痛中一邊發狂一邊掙扎着想要弄掉身上沙子的自己,也被照了出來。
向前,向前。厚厚的沙上舉步維艱,但他看也不看腳下,眼裏只有天花板上落着沙的黑洞。
可是之後————並不一樣。
「————啊?」
在正上方就是洞的位置,他凝目而視。
好痛!好痛!可是拍掉之後還是痛,痛和沙子附着的感覺久久不散。剛剛拍打過身子的右手也只剩下疼痛,其他感覺都已幾乎喪失,只剩下皮膚上的粗澀感,還有沙子飛散的感覺。
所有的肌膚變成了痛。皮膚置換成了痛楚。腳,手,接觸沙子的所有部分被燒起來一般的疼痛所覆蓋,叫聲從嘴裏噴發而出。湧汰不堪這過剩的痛苦,大聲慘叫。
就像肌膚接觸到的沙溫度非常高,高到像是被足以燙穿皮膚的高溫烘烤過一樣,一碰到便傳來疼痛。但其實並不是。沙子冷冷冰冰,甚至清楚記得剛觸碰到那一瞬間的冰冷。然而,它卻無比疼痛。它並不燙,但卻是化作沙子形態的,純粹的痛。只能這樣去形容。接觸到沙的皮膚,變成了純粹的痛。
他連忙掙扎着起身。那沙的觸感就跟夢裏把手伸進沙裏時的記憶完全一致。
然後,隨着他冷靜下來,隨着逐漸理解情況,那疼痛變得更加強烈,如同越燒越旺的烈火,最後完全佔據他已經冷靜下來的頭腦。他對如此強烈的疼痛與狀況的異常大喫一驚。
沙,
接觸了
皮膚。
他耳朵也已經連雜音都聽不到了。
沙,沙……腳在沙上踩過。
「————————————————!!」
疼得喪失感覺的右手滿是沙子,沙多到看不到下面的肌膚。他看到燈光下被照亮的右手被沙蓋住,本應存在的五根手指變得就像缺齒的梳子一樣破破爛爛又短又細。
然後,他抬頭看着天花板,以近乎忘我的狀態朝地板被沙埋沒的房間裏走進去。
滋譁
————沙
天花板上的燈忽然點亮。
「!!」
然後。
心在焦躁中煎熬。
缺了
。
他凝視着可能是春人的東西所在的小小黑洞,在越來越厚的沙子上越來越艱難地往前走。他的腳漸漸地陷在沙裏,但堅持翻越過去,繼續向前。
湧汰終於,到達了洞的下面。
痛讓他腦子裏和眼睛前面變得通紅。可是,這還沒完。那痛一邊灼燒皮膚,還一邊慢慢向內部侵蝕。痛從接觸到沙的部分一點一點,慢慢地進入肉裏,進入神經裏。痛,帶着像沙子一樣粗澀感覺的痛一點一點向肉裏侵蝕,侵蝕,侵蝕。
自己站在黑暗之中。孤零零地站在沙漠之中。
湧汰大叫。疼痛侵蝕他的每一寸皮膚,侵蝕他的每一根神經。
那是他自出生後從未體驗過的一種肌膚疼。打個比方,就像是皮膚表面在不知不覺間毫無痛感地被剝下來,手上和臉上的肉暴露在空氣中,失水刺激後這才感覺到痛的那種痛。
沙輕輕落下,些微地碰到了無意識間朝洞口伸去的右手,碰到了抬起的臉。
朝天花板上的洞,
最動起來,發出聲音。
就像皮膚神經暴露在外,一動表面就會破掉的那種痛,使得他的嘴巴還有左手都動不起來。剛纔被沙薄薄撒過的部分,肌膚就像溶化後又凝固起來了一樣緊緊繃住,發出撕裂狀的痛。
「是越智君嗎……?」
直到剛纔還充滿心頭的負罪感、使命感,以及幾分似火一般的集中力,全都像關掉開關一樣結束了,不在了。
頓時,膝蓋,左手,都埋進了沙裏。
不論抖多少下,多少下,沙子就是抖不完,痛就是不能消失。
球棒和紙袋從兩隻手上掉落下去,金屬球棒幾乎毫無聲響地落在沙上。湧汰看也不看一眼,眼睛睜得大大,緊緊盯着天花板上的洞,其他任何東西都已經看不見,只盯着那裏走過去。
他詫異地張大雙眼。
但他對踩在沙上的觸感沒有感到驚訝和不協調,就像已經體驗過多次。
頓時間,他的內心也陷入黑暗。
「!!」
之前不知爲何那麼猛烈,充滿心頭的火熱感覺,消失了。
此情此景跟夢裏看到的一樣。自己的手指就像被粗暴對待過的糖工藝品一樣,破破爛爛損壞瓦解。
然後
「!!」
「啊……啊……!!」
那粗澀感也是。
在黑暗中。
他緊接着感受到的,是
疼痛
。
噗呲,天花板上之前亮着燈力竭了,熄滅了。
右手手指
隨即。
然後,就像披上一層薄膜一般,薄薄地蓋在皮膚表面。
他拼命拍掉附着在肌膚上的沙子,用手去撣左臂和膝蓋。沙子飛了。飛散在黑暗中的沙的觸感,莫名地多。
「啊」
「————————!!」
他冷靜下來,突然理解了自己的狀況。
和夢裏不同的是——手指在發出劇痛。
「……是,越智君嗎?」
然後最後看到的,是一隻很長很長很長的,
毫無血色的小孩子的手
從天花板洞裏很深很深的地方伸過來,張開抓緊的小拳頭,從中灑下細細的沙,沙像煙一樣落向自己的情景。
細細的沙的觸感,接觸到手,接觸到臉。
瓦解的部分,附着着沙看不到肌膚的部分,到處都像火燒一樣發出可怕的疼痛。
「啊——————」
看到那樣的手。
然後目光向下。
他看到之前在恐慌狀態下想要抖掉沙子,一遍又一遍拍過的膝蓋和左臂。那些地方,
已經完全缺失一點不剩
,就像被斧頭劈過的樹。
「啊………………啊…………啊…………!!」
他叫了出來,發出超越痛苦的絕望叫喊。
自己的身體崩潰了。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救,發出了絕望的喊聲。
他張大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胳膊還有膝蓋,從張得大大的嘴裏漏出不成預言的叫聲。就像把恐懼和絕望原原本本地榨出來一樣,從靈魂底層發出終結的聲音。
他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身體里正在發生什麼。
明白這個灼燒全身的痛楚的真面目。
那是,
身體正在變成沙
。
那是皮膚、肉、自己的身體正從表面變成沙。那是自己的肉和神經一粒一粒剝離開來的痛楚,同時侵襲自己全身。
好痛。
好燙。
爲什麼。
「————————!!」
眼淚冒出來,從睜得大大的眼睛裏冒出來。
沙,靜靜地落在絕望的湧汰頭上。
…………………………
沙輕輕地,輕輕地,如霧雨般輕柔,又無比冷酷地,將他全身包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