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4633 字

我們抗爭的『那些東西』沒有名字。
我們手中沒有同『那些東西』一戰的力量。
但是。
†
悽慘的第三十輪『放學後委員活動』結束。
啓被媽媽拖出了『放學後』,得以生還。
不知何處傳來媽媽的聲音,他被聲音指引着,在伸手不見五指,徹徹底底的黑暗之中前行。然後,他胳膊被母親抓住拽了過去,從『放學後』的世界脫險。
他莫名地意識到,當時的自己如同遭遇了神隱,差一點點就要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被救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媽媽看到了什麼,又是怎樣找到自己,怎麼救出自己的,在那之後媽媽隻字未提,因此啓並不清楚。
而且,媽媽對啓也什麼都沒問。啓很珍惜媽媽的這份關懷,他自己也不願提及那方面的事,因此他無從知曉那次事件在母親眼中是什麼樣的。
只不過,母親對啓日常的過問多了一些。
啓也不再想着爲媽媽而死了。
他依然覺得自己對媽媽人生造成了負擔,這樣的意識並沒有消散。儘管沒消散,但他意識到就算是那樣,母親依然希望他活下去。這並不單單是理性上的理解,更是有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真切體會。但是,不再考慮爲母親而死的最大理由並不在於這一點。
而是因爲,啓失去了手段。啓沒有辦法在自己死的時候不讓媽媽傷心,沒有辦法讓媽媽忘了自己。
回來後的啓,已經不再是『委員』了。
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他星期五都沒有接到召集。
然後,那些最後幾乎將他房間淹沒,威脅他生活的大量『無名不思議』,統統都消失了,全都看不見了。
也就是說——這應該就是所謂的『畢業』吧。
啓並不認這是因爲自己藉由那幅畫完成了『記錄』。那幅畫還有不足之處,還並不完整。
啓認爲是其他原因。
會不會是因爲,那個時候被拉出了『學校童子』圓陣外面呢。
「總之,它終於算是完成了……你準備怎麼做?」
「啊……呃,嗯……我沒事」
†
他把臉抬了起來。
即便沒有什麼事了,啓依舊常常去由加志家裏。他並不是去做什麼,基本上只是閒聊而已,確認雙方交談的內容是否對得上,確認完了就道別。但也說不清爲什麼,雙方都不反感這樣,這個關係便一直保持了下去。
然後,他如此將記憶與感受連帶痛楚銘刻在手心上後,他在剛出校門的地方轉過身去,把帶着的行李放在腳下,將兩手食指和中指併攏伸直搭成一個框,以能夠看到大門和操場的構圖將景色納入方框中。
啓把那唯一的一幅畫,立在了房間裏最醒目的地方。
那位少年一眼看去就只是個平淡無奇的初中生。
「好」
畫面是拍攝油彩畫的內容。畫中描繪的是夜晚的學校走廊,走廊的地上鋪滿了盛開着五顏六色花朵的植物,一個手持掃帚的少女站在絢爛紛飛的花瓣之中。
由加志把自己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拿給啓看。
歲月匆匆流逝,啓迎來了真正的小學畢業。
他不能再畫了。因爲對於啓來說,畫畫是「克服」。
他大聲驚呼,投來無上的欣羨。
上面有惺,有菊,有真絢,有伊露瑪,有留希,有由加志和自己,然後還有『太郎同學』。
「拜託了」
所以,啓不再去畫『放學後』。
爲了銘記,爲了不忘。
爲了每天都能想起大家。
再也不畫。
那是一段視頻文件。
惺死了,菊也死了。
克服這個痛苦,是罪
。
接着畫面開始運動,油畫中的女孩子以逐幀播放的樣子,咕嚕咕嚕轉着圈。
他做出了決定。
「就是說,雖然我只有外行人水平吧,但難得做出來了,所以就想,是不是把它傳到網上?」
†
爲了避免像由加志講過的那個實例,在畢業的同時忘記『放學後』的事。
又一段歲月過去。
但對啓而言,這個結果並不是自己想要的。因爲,那幅『放學後』的畫也沒完成,而且也沒能夠把那天見識到的「神的世界」告訴給『太郎同學』。
然後他決定,完成這幅畫之後就再也不去畫了。
他很害怕,害怕關於大家的記憶搞不好哪天就會像「神的世界」的記憶那樣揮發掉,再也想不起來。
啓自由自主地呢喃,由加志回答了他的疑問。
由加志撓着腦袋,一副非常嫌麻煩的口吻說道。
啓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視頻,直至樂曲播完,直至顯示短短的製作名單。
由加志依然還是『委員』。
但是,方框中的景色與肉眼見到的無異,沒能透視到『放學後』。然後,像那時候已故的菊將手搭成『狐之窗』疊在啓手上的情況,再也沒有發生過。
啓作出回應,但還是像丟了魂一樣繼續注視着已經播完的畫面。由加志一時對啓那樣的反應感到懷疑,觀察了一會兒,最後像是失去了興趣,嘆了口氣向啓問道
爲了不讓自己忘卻,爲了哪怕『畢業』之後也永遠不要遺忘『放學後』。但就算這樣,他依然覺得記憶在一點一點淡化,每當看到這幅畫,難以控制的焦躁情緒便牽動心神。
啓只能想到那時看到的,菊的背影。
「啥!? 」
在啓將自己已經不會再接到召集的事情告訴他時。
仔細觀察過的畫材,其細節、全貌、印象,以難以想象的速度飛速崩潰,還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僅僅就只剩下紅色黑色與白色的記憶。將「神的世界」的存在告知『太郎同學』的意義已然大打折扣,再去後悔也無濟於事。
「把堂島同學活過的證據留下來吧。畢竟,大家都已經把她遺忘了。我覺得,至少惺會這麼做」
然而——啓生還後最爲驚訝的事情是,那個「神的世界」的記憶竟然從自己腦子裏
飛快地消失了
。
惺還沒將它完成就突然去世了,它應該也隨之消失了纔對。
「你說……什麼怎麼做?」
就是這樣的一天。
他身着黑色立領款初中制服,個子偏矮。他坐在安靜的教室裏,上着數學課,似是任憑自己的個性埋沒在周圍相同着裝的少年少女們當中。
但是,他無法再見到能對這個推論給出意見的『太郎同學』,無法判斷猜測有幾分正確。誰都沒有能夠離開,留希都沒能離開亡靈圓陣,爲什麼唯獨自己出去了呢。
那是惺過去製作的視頻。菊作曲,啓作畫,由惺來製成視頻,本應該是那樣的一段視頻。
要畫的,僅此一幅。
「網上」
在一幅畫裏,把大夥都畫了進去。他趁着沒忘,畫了進去。
很快樂曲開始播放。這首曲子以風琴爲主旋律,可愛中又帶着灰暗的韻律。
畫的張數明顯不夠,稱之爲動畫實在不夠完整,但就算是斷斷續續逐幀播放的形式,女孩子也算是轉了起來。
「…………」
由加志儘管特意表現出非常嫌麻煩的態度,但見啓的反應實在太過呆滯,最後禁不住擔心地問了過去
他還想再看一眼滿是墓碑的操場,以及大門前的亡靈圓陣。
啓不再是『委員』大約兩個月的時候,由加志說這樣說道,給啓看了一樣東西。
在那個猶如玻璃生態瓶靜止的世界裏,女孩轉着圈。在彷彿時間停止般,靜止在半空中的色彩斑斕的花瓣中,就像魔法一樣,唯獨女孩轉着圈。她猶如一位花仙子,如夢似幻地轉呀轉呀,就像八音盒上的人偶一樣轉呀轉呀。
「……我說,你覺得這個該怎麼弄?」
啓一言不發地注視畫面。
聽到這個詞,啓輕輕嘀咕了一聲,目光垂了下去,不久答道
「對啊……就這麼做」
「喂,喂……你還好吧」
「那傢伙把製作到一半的視頻放進了「遺書」的文件裏」
「…………」
隔了許久,啓才終於朝由加志看去,反問
畢業典禮那天,當啓所有事情辦完,離開小學大門的時候,他握緊左手,讓削尖的無名指指甲扎進手心。
「……?」
「我又沒搞過視頻編輯,又沒軟件,電腦型號也不一樣——所以我買來軟件,學了製作方法,但我想因爲系統不一樣,那傢伙的半成品沒法順利打開,到頭來不得不自己從頭做起,一直弄到了現在」
†
但是,已經消失的少女曾經存在過的證明,悄悄地留在了互聯網上的一角,現在依然在轉呀,轉呀。
取而代之,啓畫了『放學後委員』們的集體畫。
他認爲那一定是重要的情報,如果能夠告訴『太郎同學』,和大家共享,或許能讓給後面的『委員』們減輕一些負擔。最重要的是,啓自認爲如果能夠再次踏入『放學後』,一定能憑着那份經驗確確實實將『放學後』的畫作完成。
這件事過程如何,最終結果如何,啓沒有去確認。
由加志點點頭。
視頻放完之後,他依然一動不動,一直一動不動。
談話到此結束。
啓主要因爲經濟上的原因很少有機會能接觸器械,因此不具備相應知識去判斷上面所示內容是什麼。啓面露難色,但由加志敲下一個按鍵,啓動文件之後,啓立刻大喫一驚,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
啓呆呆地注視着本來應該沒有機會看到,現在卻突然完成的視頻。
†
啓是個不折不扣的畫手,但凡認真觀察過的畫材幾乎不會忘記。然而,那段「神的世界」的經歷本應該無比深刻,但記憶卻如溶劑揮發般從頭腦中喪失掉了。
「……爲什麼」
他沒有值得一提的特徵。包括髮型、制服、擺到課桌上的筆記用品、掛在課桌側面的包,無一彰顯他的個性。另外,他也沒佩戴任何裝飾品。但仔細觀察會發現,有着唯一一處奇怪的地方。他擱在桌上的左手,唯獨無名指的指甲削得尖尖的,就像劍尖一樣。
他規規矩矩上完課,課間休息也沒和班上同學多聊什麼,靜靜地又開始上下一節課。
他很認真(除了筆記本上塗鴉特別多,而且畫得好莫名的好),態度極其認真,準確說這種態度給人感覺略顯機械,略顯空虛。他以這樣的態度平淡地消化掉這一天的全部課程。
放學了。
他在學校沒有親密的朋友,也沒參加社團,所以一放學馬上就會回家。他屬於典型的那種,儘管並不叛逆但也不覺得校園生活有任何價值的類型。
回家路上他也不會去逛什麼地方,直接回家。
他對校園生活沒什麼興趣,但在校外也同樣不存在任何樂趣。
他每天一上完學就回他住宅樓裏的家裏過夜,到了早上又出門上學,然後又認認真真上完課回家。他上初中已經一年多了,這一年多來一直如此,如同一部沿軌道運行的機械,重複執行着枯燥乏味的生活流程。
今天一樣,他放了學直接回家,對周圍的一切毫無感觸,就像厭倦了這個世界,沒有表現出一絲興趣。
不過,他在回家路上一度止步。就只有一次停下腳步。
在途徑住宅區中他畢業的小學母校門口時,他停在路邊,一時間目不轉睛望着大門。
「……」
然後,他把包緩緩放在腳下。
接着他雙手前伸——
用食指和大拇指拼成一個方框,
把小學和大門的景色置入框內。
就像攝影師構圖取景的動作。又或者說,像畫家。
他就那樣對小學大門觀察了一段時間,這時,某種強烈的感情在他此前毫無表情的臉上一閃而過。
「……」
兩手放了下去。此時,他的表情已經變回之前那樣,毫無波瀾。
少年還是沒有回答,只把目光轉向了男生。
他撿起放在腳下的包,隨即目光從學校移開,轉身就走繼續回家,頭也不回。
男生朝背對自己停下腳步的少年問去。
但這一天——跟平時有所不同。
少年緩緩直面男生。
然後,一個聲音叫住了他。有個小學生從巷子裏出來了。
「請問」
噶啷……忽然響起雙肩書包金屬件的響聲。
「那個說的,就是你對吧?」
男生左手無名指的指甲,削成了劍尖一樣的形狀。
「你也,畫畫嗎?」
「……」
然後,他——
二森啓
,嚴肅地注視這個男生,隔了片刻之後開口說道
到這裏,一天即將結束。昨天就是這麼過去,前天也是,再之前也是,再再之前也是。
被沉默的初中生直勾勾地盯着,這個小個頭的小學男生不禁表現出了退縮。但是,他馬上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斂去表情,張開左手伸出去給少年看。
「我聽說,有過去的『委員』願意幫忙」
「這樣啊。那麼你就是現在的——」
然後,男生問了過去。
那是個男生,大概在讀高年級。男生除了背上揹着一個用得很舊的黑色雙肩書包,一隻手裏還提着看上去沉甸甸的袋子,從袋口能看到裏面裝滿了畫水彩的用具。
「我也是,那個,剛纔是」
今天本來也應該就這樣過去。
男生說着,把包放在地上,用兩隻手的指頭比劃成方框。就像少年剛纔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