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3.1萬 字

『學校童子』
出沒於學校的座敷童子。
相傳會有陌生的小孩子混在在校庭玩耍的孩子們當中,只有一年級的同學能看到他們,被他們拍肩膀就會有好事降臨。
還有另一種說法,學校童子是死在學校的小孩子變的。
1
站在校舍玄關的玻璃大門跟前,把那玻璃門打開,踏出校舍來到戶外。
「……」
隨即,黑壓壓的天空與充滿整個世界的廣闊空氣
翻騰起來
。
這裏是戶外。
面前是操場,是立着大量粗糙墓碑的墓地。
在『放學後』,走廊上教室裏全都沉浸在令人討厭的瘀滯之中,然而戶外卻截然不同,空氣一直劇烈地運動者,猶如巨大的生物翻滾着身軀。
純粹稱之爲「風」固然容易,然而若這樣簡單概括,這空氣的翻騰又太過洶湧澎湃,太過沉重深邃,而且就像擁有生命。
這彷彿擁有自我意識的妖風作爲天空中那廣闊無垠覆壓一切的虛無黑暗賴以維繼一部分,浩瀚洶湧地
翻騰着
。此情此景與「靈魂根源的不安」相接。充斥天空與世界的超乎人類智慧的巨大黑暗,明顯與『放學後』戶外的黑暗相接。
校舍之內是閉塞的空間。視野受牆壁擠壓,上空被天花板封蓋,空氣被封閉在內,還有像砂子一樣削磨人精神的雜音充斥其間。
而外面,則從那一切,從一切閉塞之中解放了出來。
但實際來到戶外馬上就會發覺,自己就像是被更加巨大更加沉重的不安情緒壓迫着腦袋似的,小孩子們明明站在應該來說十分開闊的黑暗之中,卻彷彿被幽禁在比校舍裏面更加逼仄的不安情緒當中。
「……」
啓和菊默默地一起邁出腳步,來到兇險萬分的『放學後』戶外。
第十八輪『放學後委員活動』。『委員』只有兩名。
站在漆黑一片,廣闊卻又閉塞的天空之下,眼前是化作墓地的操場和校園院地。他們小心翼翼、心驚膽戰滴注視着包圍校園的鐵網、圍牆以及敞口部位的校園大門,屏氣懾息豎起耳朵。
「……不在嗎?」
去年的六年級,最後落得這樣的下場。
據說全國都收到過學校裏也有類似東西出沒的目擊證言,便把它們整合在一起稱作『學校童子』。比如小孩子在校庭裏玩耍的時候有時會有沒人認識的小孩子混進來一起玩耍,比如只有一年級的學生才能看到,比如被人拍了肩膀卻沒看到人的話就會有好運接連降臨。
從學校的大門能夠隱約看到,由小孩子們的亡靈在鐵柵欄之外組成隊列的模樣。
「二……二森同學?」
「
沒有
」
可是一輪又一輪更迭,別的事例被記錄下來。不能離開圓陣的不只是『委員』,『無名不思議』也同樣不能離開。
「所謂的『學校童子』,直接就是學校裏出沒的,類似於座敷童子的東西」
然後在這其中一部分也講了關於由來的說法,說他們其實是死在學校的小孩子的靈魂。總之『學校童子』就是這樣的故事,並不是你們看到的那樣一大堆靈魂連成圈把學校圍起來」
然後。
「!二森同學……!」
「好像有腳步聲……」
「我說過的,新加入的人一定會來大門前」
早已衆所周知,試圖離開『放學後』的『委員』會被圓陣阻攔而無法離開。試圖離開放學後的『委員』數不勝數,逃離學校正是他們大多數人都必定考慮過的實驗之一,然而他們無一例外都被亡靈圓陣阻擋,就記錄顯示沒有任何一個『委員』成功跑到圓陣之外。
——爲了
不讓『無名不思議』離開這所學校
。
不寒而慄
「恐怕
緒方同學不在那裏面
。所以快走吧?」
沒錯,正好現在就有一個——就像在學校裏到處徘徊的「留希」那樣。
他說出那個少女的名字。惺「遺書」上出現的名字。
這個由幾十個人,不,搞不好上百人組成的亡靈圓陣,所有人都是過去真實存在過的『委員』,而且所有人都在『放學後』
失去了生命
。
『有』
啓聽到這話猛地一顫。
菊勸道。啓儘管一副不肯放棄的樣子依然沒有動,但不久之後還是依依不捨地鬆開了鐵欄杆。
啓看向菊所指向的那個高個子少女的亡靈,靜靜地說道。
正當啓拼命地把臉靠近鐵柵欄去確認外面黑暗之中的亡靈們之時,菊小聲但緊迫地喊了他。
這個由小孩子們亡靈將學校包圍起來的圓陣,正是惺所負責的『無名不思議』,其命名爲『學校童子』。
「……『學校童子』」
這名少女作爲『無名不思議』,又或者說作爲『放學後』校園瘮人的背景,並非憑空誕生的怪物。她是跟惺還有菊並肩奮戰過的夥伴,是去年『放學後委員』的一員。
菊雖然有所遲疑,但還是用規勸的口吻明明白白講了出來。啓依然背對着菊,緊緊抓住貼着『有』字警示單的鐵柵欄,深深地埋下頭,用力咬住牙齒。他咬住牙齒的聲音之大,連外面都能聽到。
他突然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執著,死死盯着門外寸步不移。
大家以此得出最初的理解,亡靈圓陣是把『委員』困在『放學後』的『無名不思議』。
然後,在鐵格子的外面。
似乎偶爾會有不停留在教室裏,而是到處自由移動的『無名不思議』出現。
他們走出校舍玄關的燈光,走向大門外路燈照進來的燈光。他們沒過多久抵達校門,鐵格子大門上貼着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紙。那張用透明膠帶貼着的紙經年累月已經老化變色,上面寫着一個字。
負責這個『無名不思議』——『學校童子』的『委員』……準確說稍稍參與過『學校童子』記錄的『委員』之中,必定會有一個人在當年結束前在『放學後』喪命,
加入這個圓陣
。
然後,他一副毅然割捨的樣子轉過身去,背對鐵門。
如同半截身子沉浸在黑暗之中,數不清的徹底失去血色的小孩子彼此手拉着手,在那裏橫着站成排。
很少見地會出現嘗試離開學校的『無名不思議』。
「……!」
兩對腳步聲一時間迴盪在夜色中。
「那人就是——
忍姐
」
然後,一些孩子的身影在零星散佈於外圍的路燈那早已老化不堪隨時熄滅都不足爲奇的昏暗燈光下非常艱難地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只見他們
圍成環
包圍着學校外圍。
「!」
「我看看……」
『放學後』的校園,周圍籠罩在就像灌滿了墨汁一樣伸手不見五指的深邃黑暗之中。
尾垣忍野。
菊知道啓在尋找什麼,所以這樣說道。啓沒有回答,抓住大門的鐵欄杆。菊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沒有顧忌,接着說道
但是,那些怪異也跟『委員』一樣被亡靈圓陣所阻攔,一隻都沒能跑到外面去。
那些小孩子們沉浸在黑暗之中,輪廓模糊渙散,就像影子,又就像膠捲底片上的圖像。他們一動不動,毫無生氣,顯然都是已死之人,在黑暗中埋着頭,甚至無法窺見他們的表情。
「……是哪個?」
透過校門的鐵柵欄看過去,就像是把那『環』截下了一部分。
這天,『太郎同學』對已從由加志那裏獲悉交接內容的啓做了這樣的解釋
菊替盯着大門外面的啓監視着周圍的情況,豎起耳朵感覺隱約從廣闊的黑暗與寂靜之中聽到有腳步聲,便提醒啓「留希」可能已經靠近,最好離開這裏。
『太郎同學』是這麼說的。既然這樣,那麼它爲什麼又被命名爲『學校童子』呢。
但是。
「座敷童子是一種小孩子模樣的妖怪,以帶來幸運而聞名。相傳,只有小孩子才能看到座敷童子,有時會有陌生的孩子混在庭院裏玩耍的孩子們當中,有時在睡覺的時候被小孩子惡作劇,遇到座敷童子的人會得到幸運的眷顧,家中有座敷童子住着會獲得繁榮,座敷童子離開則會立刻衰落。
他們將失去生命與存在本身,化作在白天的學校裏看不到的亡靈,成爲包圍學校的圓陣中的一環,說不定永永遠遠留在了『放學後』。
「二森同學,
找不到的
」
「好不好?」
「………………!」
「再等等」
啓這樣說道。
然後他們從玄關門口盯着校門口,儘量不動聲色地走入無處藏身的地方,朝大門快步走去。
「嗯,好像不在……」
過去的記錄中經揭示了這個亡靈圓陣是怎樣的東西。那就是任何人都無法離開這個圓陣,去到外面。
啓緊緊抓着鐵柵欄,拼了命地去對辨認視野所及範圍內所有亡靈的容貌。菊見啓這個樣子,遲疑了片刻,但在短暫的沉默中確定那個腳步聲沒有聽錯,連忙用力拉扯啓的衣袖,搖搖頭,說
菊被問到,探出身子,指向鐵柵欄外面。
「這樣啊」
「咦」
「之前忍姐就是的,再之前和再再之前的也都是……而且,緒方同學
辦了葬禮
啊。緒方同學不是死在『這裏』,所以恐怕在這裏再怎麼找也不可能找到啊……」
「就差一點了。我還沒有看完所有人,再等一下……」
「…………!」
啓站到校門跟前,挨個觀察鐵柵欄外面化作亡靈的少年少女。過了一會,他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菊,簡單地問了過去
「…………」
二人小聲交流。
啓面對此情此景,嘀咕了一聲。
「所以,走吧」
「那個……是那個人」
而且不止是她,這裏的所有人
都是
。
「…………知道了」
「嗯……抱歉……」
啓頭也不抬就往前走。菊不由自主地向他道歉,快步跟在了他的身後。
2
——『學校童子』爲了不放『無名不思議』離開學校而存在。
那是關怪物的「籠子」。
過去的記錄得出了這個結論。
這樣來看,它本質上能不能算作是『無名不思議』都不知道了。但至少那個悽慘可怕的圓陣,作用就是把『放學後』同一無所知的孩子們所就讀的普通學校分隔開,不讓裏面的東西往外跑。
幾十年前某位靈能力非常強大的女生『委員』留下過一段話。打個比方,外面的世界與『放學後』的關係就好比人類體表的皮膚與內側粘膜,內外一體緊密相連,而那個亡靈圓陣則是不讓內側的東西擅自跑到外面的「隔牆」。
惺在「遺書」中描述,去年人稱『忍姐』的六年級學姐犧牲在『放學後』,加入了那個圓陣。然而,『忍姐』
並非負責
『學校童子』。
負責『學校童子』的,
本來是當時五年級的惺
。
可是『忍姐』——準確說當時全體『委員』都瞞着惺進行了『學校童子』的記錄,然後替惺喪了命,替惺變成了亡靈。
爲了幫助惺,全體六年級都那麼做了。
結果惺活了下來。僅僅爲了給惺續上短短一年的生命,所有六年級都拋棄了生命。
『當你看到這份遺書的時候,應該意味着我已經加入到圍繞校園的亡靈之中』
惺在「遺書」中談到『學校童子』,這樣寫道。
『不過,這是我得償所願,請不要爲此悲傷。因爲我要站在忍姐的身邊,保護世界不受怪物的侵害。這是我真心渴望的結局。能夠像如此明確的形式回報這個世界過去給我的恩情,我很開心。即使看到變成亡靈的我,也請不要傷心。那是我最後的心願』
啓看過這封「遺書」,所以來到大門驗證。
他迄今爲止從未近距離地觀察過惺所負責的這個『無名不思議』。他懷着渺茫的希望,心想在那裏是不是能夠見證惺在「遺書」中描述的他所渴望的結局,是不是在那裏能夠再見到惺。
……然後。
「——————不行」
啓抬起頭本想反駁,但『太郎同學』比他快一點點先開口了。這次說的內容,同樣震撼。
但很快他自己就對這個提問得出了結論。
「『日誌』呢?給還是不給?」
『太郎同學』被他接近卻一副不加理會的態度,沒有回頭。
「哎……」
啓得知惺的死訊後一直愁悶不已。通過交接,他了解到『學校童子』的內容,一度對此燃起希望。因爲他明白,如果齎志而沒的惺加入其中,他的意志就能永駐。
「他就是白死了。『委員』大半都死得毫無意義。他們的命還有他們的存在本身都被拿去滋養九成九成九很快就會自然消失的怪物,跟着那種玩意一起毫無意義地消失掉」
啓和『太郎同學』相互瞪視了一段時間。早已得出結論的啓,很快就打破了二人間似是要永遠持續下去的沉默。
「……你幹嘛」
『太郎同學』絲毫不留情面。他保持面朝桌子背對着其他人的姿勢,平平淡淡地把話撂下
「我一直……在那之後一直試圖讓自己接受他的死!因爲,這就是他的心願,他已經做好了覺悟!可是,他想要留下的東西卻根本沒留下來,這叫我怎麼能夠接受啊!怎麼可能接受得了這天理難容的事啊!!」
「還是說,不干你能保證我就不死嗎?」
茫然,悲痛,憤怒。
「…………那個「小島同學」之後會怎樣?」
「要是這麼做,你必死無疑」
「沒什麼意思,就是接手惺留下的,製作『學校童子』的『記錄』。然後,『摳癢癢妖怪』我也接手了。惺沒能辦成的事情,全部我來辦」
「這樣果然……不行啊。肯定不行啊。他用自己的死爲代價來換取那最後唯一的心願,但卻沒能實現。不行,那他不就真的白死了嗎……」
『太郎同學』依然背對着啓,用冰冷,平靜,又有幾分像是咒罵口氣接着說了下去
「可不是嗎,那你……」
「那我的選擇還能提升堂島同學平安無事的概率呢。有堂島同學一個人『畢業』就夠了」
啓已經絕望了。遭遇這一切的如果只有自己也就算了,但惺是那麼難能可貴的人類瑰寶,『放學後』竟那般殘酷無情地踐踏他之後還把他的希望和成果不留絲毫痕跡徹底抹滅,簡直天理難容。
啓毫不猶豫地答道。『太郎同學』把臉一擰。
啓聽着太郎同學這麼說,腦子飛快地冷卻下去。但那不是冷靜,而是向殘忍無度蠻不講理的『無名不思議』……不,是超越了眼前,已然向整個世界所投去的,酷似殺意的冰冷憤怒。
啓向那樣的『太郎同學』伸出手。他手掌朝上,是索要東西的手勢。這樣一隻手伸到臉旁邊,『太郎同學』這才總算把臉轉過去。
從他嘴裏吐出的回答,冷淡、壓抑、陰陽怪氣,就像是拒絕,再不然就像是挑釁。本來呆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低着頭的啓,聽到這個回答之後不久靜靜把頭抬了起來。
「但根據我個人意見,你們兩個只要正常去幹,活着熬到畢業的概率是很高的」
惺想必死得坦然。惺時時刻刻注視着自己的理想,時時刻刻爲實現它而行動。齎志而沒的遺憾在所難免,但他一定會坦然接受自己走過的路以及早已註定的終點。
「……」
我要對『那些傢伙』儘量進行『記錄』,爲惺報仇。我會盡量去打擊『那些傢伙』,如果因此而死就代替惺加入『學校童子』,化作牆壁的一部分,不讓『那些傢伙』離開這裏,替他實現最後的願望,不然他在天之靈豈能瞑目。如果安於現狀什麼都不做,惺活過的意義就不復存在,甚至不能死得其所。要是那樣,我死都咽不下這口氣」
『太郎同學』嘆着氣說道
「沒錯,你們局勢一片大好。你的『記錄』不是幾乎大功告成了嗎?保持下去你很有可能逃過一劫。能逃過一劫又幹嘛自己找死,能活下去就活下去啊」
「今年還沒有人加入『學校童子』。現在你一旦在『學校童子』的『記錄』上署名,就相當於只有一你個人成爲它的負責人。在最後一天到來前,你必死無疑」
「我怎麼會反對呢,反對又不是我分內工作。真想幹就隨你便」
「你……」
這句話讓菊不禁驚呼出來,但啓頭也不回。
「給我一張……不,一併都給我吧。把『日誌』」
「一視同仁,沒有特殊。無非那傢伙也落得同樣的結局」
「…………!!」
「……你認真的?」
啓語氣變得粗魯。
「咦」
「越是能力出衆,越是夢想遠大,越是勇往直前的人,在這裏越是容易喪命。不是那種也是一樣。找到了夢想的,決定積極面對的,發現了希望的,他們會連同他們的未來一起淪爲怪談的美餐。這當中甚至有的『無名不思議』可能還刻意給負責自己的小孩子展現希望。小島同學的『摳癢癢妖怪』估計就是那種。我推測那可能屬於『憑物』,而在中國歸類爲『蠱』,其中就有一種『金蠶蠱』。雖然被『金蠶蠱』附身的人最終結局將是毀滅,但他們在破滅來臨前會得到令人眼花繚亂的財富。我不清楚這是否是有意操控,總之希望越大,破滅來得也會越發慘烈。
「沒關係。我不在了反而能讓媽媽幸福」
「哎……一定是認真的吧」
然後,他朝『太郎同學』走了過去。
悲嘆之情噴發而出。『太郎同學』冷冰冰地撂下話。
再後面,是絕望。
「惺他!」
「怎麼可能讓他留下東西」
菊一言不發。但『太郎同學』插嘴了。
「是啊,就是說啊」
承認了。
「惺他……!緒方惺他就是特殊的人!」
「我承認,那傢伙當然非常優秀,
所以更不會讓他留下什麼
。因爲,『無名不思議』就是
以小孩子的未來爲食
的啊」
啓目光鎮定,語氣平淡。他把剛纔沸騰過度,已然噴發過了的感情死死壓進心底,用充滿那股壓力的低沉聲音,淡然地滔滔不絕講了下去。
「……」
「你什麼意思」
「他這個人一定會留下什麼!他也一定想要留下什麼!他絕對不是可以毫無建樹白白死掉的人!」
「是嗎,真是個好消息」
「不過看它畢竟是個活躍的『無名不思議』,說不定會變成傳聞,在白天的學校裏也會出現呢。再然後,變成全國流行的『校園怪談』或者都市傳說。不過據我所見,迄今爲止的『無名不思議』從沒有一隻跑出過這個學校,所以果然還是過幾個月就會消失吧?就跟其他數不勝數消失掉的『無名不思議』一樣,沒有區別」
就像吼叫。他已經多少年沒讓人聽到過這樣的聲音……不,是連他自己都沒聽到過。
啓的口吻異常平淡,毫無起伏。『太郎同學』聽了這話重重地嘆了口氣,懷疑地問了過去
「你這什麼意……!!」
所以,啓剛纔纔去求證。他想去看一眼,覺得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自己也會接受這一切。
他渾身顫抖放聲大吼。以往有感情快要爆發的時候,啓都硬生生把它壓抑下去,但他現在不再剋制,吼了出來。
啓壓沉默了很久之後開口了。他脫口而出的提問,聲音猶如來自地底一般低沉壓抑。
啓繼續吼叫
「……什麼!? 」
「……」
他說道
「我在這裏這麼久,見證了數不清的人犧牲。就這樣,我漸漸地隱約明白了一件事。『啊啊,那些傢伙喫的,估計就是小孩子們的未來和希望啊』」
啓邁到一半的腳停住了,感覺到非常非常冰冷的東西突然扎進了充滿腦子的那團火裏。
「我是真認真的。其實今天我在來這裏之前就已經決定好了。去看了『學校童子』只是更加堅定了我的決心」
「我全都明白了,完全弄明白了。我饒不了『無名不思議』,饒不了『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饒不了奪走惺的未來,甚至連他最後的心願都不放過的『那些傢伙』,饒不了把惺當成活祭品毫無意義消費掉的『那些傢伙』。我,饒不了這『放學後』。
啓感情衝昏了頭,激動得情緒快剎不住車。
他試圖見證惺死後留下的成果,讓自己接受。然而,惺就連那遺願都沒能實現,啓又怎麼可能接受得了。面對這個事實,面對所有一切,啓絕望了。
但『太郎同學』還是試圖勸說。而這,恐怕是最後的勸說。
「……不能」
啓,聲音嘶啞地說道。恐怕因爲不是死在『放學後』,所以惺
沒能夠加入
『學校童子』的圓陣。可想而知的事實擺在面前,啓呆呆地杵在房間正中央,目光略微低垂,眼睛張得大大,卻沒在看任何東西,唯獨這些話語在『打不開的房間』裏空洞地迴盪開來。
在那之後啓一句話也沒說,避開腳步聲傳來的方向兜了很大的圈子從大門回到了『打不開的房間』。在菊擔心的目光之下,啓經過漫長的沉默之後,最後非常艱難地擠出了上面那句話。
啓回答,又接着說道
即便聽到這番話,啓依然面不改色。
「緒方提出對今年的『委員』實施信息管控的時候我也都好好按要求做了呢,又怎麼會刻意反對你這種找死的傢伙呢!你這樣的我都送走好幾個了!」
『太郎同學』的回答,依舊是帶着幾分冰冷的話語。
啓又接着這麼一說,『太郎同學』把臉擰得更加厲害。那就是常說的,苦不堪言的表情。
「你這人」
「……是嗎?」
啓放下伸出的手,正要轉過身去,『太郎同學』嘆着氣把手伸向桌上的一疊紙,從裏面抽出一小疊『日誌』用紙,粗暴地朝啓遞了過去。
我承認,他的確是幾年不見得能出現一個的人才。但是啊,正因爲這樣,他在『那些東西』眼裏就是一份饕餮大餐。他沒能夠加入『學校童子』的圓陣讓我也有些意外。但是——你們都看到了吧?他原本輝煌的未來被『摳癢癢妖怪』添上悲劇之後喫幹抹淨了,而那玩意現在打破了生來束縛它的狹小外殼,正活蹦亂跳地在整個學校到處跑咧」
他走的時候,一定相信着自己的死會最後的屏障。那是他唯一的慰藉。
「……咦?」
「什麼!? 」
「反對就拉倒,我自己去幹」
「誰知道呢。通常來講用不了多久就會漸漸消失,從世上蒸發」
啓面無表情地說道。『太郎同學』皺起眉頭。
啓轉過身去,對『太郎同學』的這番話也只是微微顰眉而已,拿走了遞過來的『日誌』用紙,馬上用寫生簿當墊板在空白的用紙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負責人姓名』 二森啓
還有
『無名不思議名稱』 學校童子
「……就在剛纔,你簽署了自己的死刑判決書呢」
見證這一切的『太郎同學』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一副不想再管的樣子背過身去,說道。
啓反而不屑地撂下話來
「人誰不死。這種充其量就是個器官捐獻同意書」
啓把添了筆的『日誌』推回去。『太郎同學』頭也不回地把用紙夾回『日誌簿』。啓默默拿走重新裝好的日誌簿,塞進放在腳下的帆布包裏。
「…………」
菊看着他們之間的交流。
她臉上神情複雜,但仍舊一言不發,把掃帚緊緊抱在胸前,繼續注視着他們。
†
這一天。
啓在寫生簿上打了『摳癢癢妖怪』的第一份草稿。
畫上畫的是臉上開着大洞,佇立在校舍背後的「留希」。
那個「留希」就像是漫不經心地站着,又像是在尋找什麼,從那站着的樣子上面感覺不到人類的自我意識,就像是虛構作品裏出現的殭屍,似乎被某種低等生物佔據了大腦。
啓畫了那個面目全非的「留希」,還有「他」所站的校舍背後的背景。
然後,啓用等把這一切加起來後同等的……不,是用更多的筆墨着手描繪了
臉上的洞
。
就在那一天。
午夜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在屋頂。
食指和中指併攏伸直,大拇指打開成直角,用三根手指比成手槍的樣子,然後兩隻手搭成一個方框,將景色納入框中。這樣觀察許久之後,他轉向身旁的菊
第十九輪。
啓整個人扎進了素描堆裏……其實這樣的描述都恐怕難以形容這其中的密度和意念吧。他坐在房間正中間一動不動,眼睛眨也不眨睜得大大,一直沉浸在思考與想象的深淵裏。
將龐大的素描,將龐大的『放學後』拼在一張畫上。啓爲此不遺餘力。他不停地繪製素描,對比,挑選,廢棄,重畫,在腦中構想着猶如噩夢的拼貼工作。
時間、畫材、技術、思考、思索,還有——苦惱。
靜靜地眺望。
「拜託了」
鈴聲和廣播過後,來到了『放學後』的啓同菊會和後立刻像上週那樣前往學校正門。
他用盡暑假的一切走遍『放學後』,或即時親眼觀察,或事後憑着記憶,將所有的景色全部摹寫在了寫生簿中。
目標已經決定好了。
「不,我也想盡量幫點忙。因爲,我也想爲緒方同學報仇」
不能容忍那些東西大搖大擺逍遙自在。絕不容忍。
3
啓的念頭堅定不移,昏黑、強烈,載着滿腔怒火,只想着有朝一日把『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統統畫下來。
——後面要畫『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全都要畫。
菊擔心啓的身心狀態,但絕不阻攔啓。
房間裏被弄成了拼貼畫的樣子。世界被分成細碎的馬賽克,將房間整面鋪滿,令人眼花繚亂頭暈目眩。那是被分割打散了的,名爲『放學後』的黑暗世界。而它,就是啓腦海中的景色。
第二十輪。
在樓梯。
而且。
啓大部分時間要麼一聲不吭要麼自言自語,一門心思只顧構想。和這樣的啓待在一起不可能不感到無聊,但菊一邊做作業或者看書一邊照看着啓的情況,有時完成啓吩咐的雜事。
另外,由加志對超自然領域特別在行。同樣是超自然領域的行家,他在研究方向上卻不同於『太郎同學』,更偏重於超能力、魔法和咒術一類。最重要的是,他以將
那類東西
同現實相結合的思維見長。
…………
然後,他將那些景色排列在一起,觀察、推敲、思考。
靜靜地。
他們懷着依戀隔着大門的鐵柵欄觀察『學校童子』的圓陣,再次證實惺不在那裏。深深嘆息之後,啓緩緩轉過身去背對『學校童子』,將一路抱過來的畫架立在大門跟前,通覽聳立於漆黑天空之下,窗戶透着燈光的小學校舍全貌。
第二十一輪。
被她這麼說,啓也沒有再刻意拒絕。菊確實幫上了忙。菊到了中午來到啓的家裏之後馬上會確認啓有沒有喫飯,有需要的時候還會幫啓出門去買。畢竟放着啓一個人的話結果顯而易見,估計要麼就忘了,要麼就索性不喫了。
賣畫攢下來的錢舉手之間花了個精光,另外還購置了新的畫材,有顏料、油還有筆。這樣一來,也算是和惺並肩作戰了。
從這一天開始,啓將生活中能拿來用的一切不留任何餘全部投入到了這件事上。
這還,僅僅不過是開端。
†
他的房間眼看着越來越亂。畫了無數遍,數都不清的寫生、草稿、習作、失敗作品從寫生簿上被撕下來,或貼在牆上,或靠在各種地方,或碼放在地上,或被隨手丟成一堆。
而且。
啓反覆一邊躲着在校內到處徘徊的「留希」一邊轉移地點,不斷對校園進行寫生。
由加志的視角和思維方式都更貼近超自然現象,而非現實。
啓要報仇。
他把一切都投入了進去,像不要命了一樣。這跟之前畫『紅衣男孩』的時候頗爲相似,但可怕的氣勢卻更勝一籌。
啓試着問過一次,但菊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他看過去時候,洞就像夢裏留下的殘像一樣消失不見了,但是——啓絕不斷定那是錯覺或是幻覺。他這個人,從來不會那麼樂觀。
第十九輪。
他要儘量去畫,儘量去『記錄』。
菊在『放學後』協助啓的同時,每天還到啓的家裏探望。
回過神來,幾十分鐘過去。
向所有『無名不思議』報仇,還要向『放學後』報仇。
在大門。
「一直光看着很沒意思吧,你不用陪着我」
放暑假後學校沒課了,他把空出來的時間幾乎全部投入進去。
用手裏的畫筆去打擊它們,儘可能地反抗這個蠻不講理的『世界』。
「…………二森同學」
然後。
然後,他用手中的鉛筆在面前的寫生簿上勾勒出粗略的構圖線,接着把鉛筆平着打上整體陰影,擬定畫面的構想。
面對這掠奪過自己,掠奪了惺,冷酷無情只顧不斷掠奪現在、過去還有將來所有小孩的一切的,名爲『放學後』的蠻不講理的現象,啓已經確定好怎樣做纔是現實可行的最大反抗。
「嗯」
那就是,
全部畫在一幅畫上
。
就這樣對景色注視了許久之後,啓將雙手抬至視線高度。
他畫了學校還有『無名不思議』的素描,要把校園內所有景色和『無名不思議』統統摹寫下來。
他不能讓母親看到自己這樣,所以每天等母親出門上班後纔開始。
由加志爲難地表明立場。二人和他討論惺留下的工作,有時以接近惺的視角探討應對『放學後』的對策和策略。
啓有決心把惺沒做完的事業統統承接下來,但他畢竟在經濟、器具條件方面受到很大制約,很多事情都不可能完成。到頭來,那類事情不得不全部拜託由加志去處理。
由加志接手了惺賣畫的工作,畫已經賣了出去。
房間角落的畫架上,擺着仍一片空白的大油畫布。
他大喫一驚,下意識看了過去。
啓醒了過來,自己房間的牆壁映入眼簾。在牆上,
開着一個黑漆漆的洞
。
『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不止從自己身邊奪走了惺,還奪走了惺打算守護的一切。他願不惜一切,傾盡自己所能將『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全部關進畫紙裏,用顏料死死封起來。
他連日如此,每日如此,臉上的表情如厲鬼一般。
菊把臉湊近正在專注繪畫的啓,輕聲呼喊他的名字。
啓從寫生簿跟前抬起頭。整個校庭彷彿被那黑暗凝重的天空壓垮一般一片死寂,他向那死寂豎起耳朵,確認能聽到微弱腳步聲,立刻像是把寫生簿出去一樣讓菊拿着,自己則急忙一把將畫架扛在肩上。然後,二人悄悄撤離了大門前。
他同時還做好了準備。這面尺寸超六十公分,比例適合創作風景畫的15號畫布,就是他爲了畫這幅畫專程買的。
「我沒派上過什麼用場……所以我想幫上忙,什麼忙都可以。畢竟二森同學,我和你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死。要是我什麼都不做,而你死了,我一定會像去年那樣後悔的……」
他就像個專注於冥想,片刻都不肯浪費的苦行僧,不斷思索,時而替換排好的素描,或者加筆、修改,甚至扔掉重畫一張新的。
「……我幫你們是因爲答應過,但堅決不去『放學後』」
菊應了一聲,點點頭,然後從啓身後伸出手,將自己搭成的『窗』疊在了啓搭好的方框上。
如今,『放學後』的幾乎所有景色與『無名不思議』,都已存在於啓的寫生簿和頭腦之中。
「!」
「……」
他們每隔兩三天還回去見由加志。
「嗯……」
在各處走廊。
一句話來概括,他就是個怪胎。他的古怪導致他難以合羣,甚至到了不願上學的地步,但同時卻又格外適應『放學後』的規則,甚至能夠抵抗召集。
啓其實在當初見到由加志的第一眼時感到無所適從,但現在卻是由加志爲他指明瞭方向。
當初的啓,惺的死所帶來的悲傷與憤怒無處傾瀉,滿腔的覺悟也只在空轉,壓抑在內心的強烈思緒把他整個人折騰得要死不活,不知道何去何從,總之只想先把惺想做的事情統統攬在身上。由加志爲他分擔了他辦不到的事情,告訴了他自己對『放學後』所能做的事情。
「——你要畫畫。你能做的就只有畫畫,而且這也是最強力的武器」
傳達了那份「遺書」,證實了惺沒有加入『學校童子』的情況,瞭解了令人痛惜的事實後,對交接問題討論了許多,最後由加志已在許久的思考之後對啓做出了上述的結論。
「嗯,情況我都知道了,你能做的確確實實就只有「它」,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但是,它也是最有效的。既然這樣,你只能那麼做。你要畫下去,一直畫到最後一刻。這對那些『無名不思議』來說是最想要的,也是最棘手的。專心致志地去畫就是正確答案」
由加志帶着幾分喫驚和無語這樣說道,又接着提議
「其他事情全部我來做。真沒辦法,我也想盡量給『那些傢伙』點顏色瞧瞧」
「……謝謝」
「我是沒那個本事了,而且你肯定不喫虧對吧?你首先想畫什麼?果然還是要從殺死緒方同學『摳癢癢妖怪』開始?」
由加志問。
啓短暫沉默之後,輕聲答道
「…………全部」
「啥?」
「全部,所有一切。
這個世界統統都蠻不講理
。不全部畫下來,我受不了」
由加志聽到這個回答目瞪口呆。
但他立刻抽搐地笑起來。
「你瘋了」
然後他接着說
「不過瘋得好」
還有,之前明明一直裝作若無其事,卻卻還是被母親察覺到了不尋常。
菊看到這個情況,比沒站穩的本人還要慌張地準備走進,但又害怕踩到素描,原地踏了幾步。
他靜靜看着房間。
開學的前一天。
惺的葬禮。
「怎麼了?」
「總覺得你最近看上去很累的樣子,是不是我想多了?」
「滾開」
「!」
漫漶的輪廓,紅色的腿和鞋子,紅色的褲子、上衣和襯衫……
菊守着這樣的啓,如此一復一日。儘管每星期一次在『放學後』有「留希」在遊蕩,曾遭遇過幾次緊張與危險的狀況,但暑假期間這段規律無比的生活也算得上平靜,在旁人看來也是出奇的安寧。
菊剛纔差點摔倒,弄出了很大動靜,抓住槅扇才勉強穩住腳步。菊對啓的反問感到害臊,啓輕輕一笑。
觸目驚心的怪異縫合體,怪誕離奇的怪談拼貼畫,將房間徹徹底底侵蝕殆盡。
然後,他回想起來。
然後說道
周圍是如同把視野切割得稀碎一般毫無條理毫無規律的景色,以及從那些景色之中冒出來的混沌聲音。房間被那樣的景色和聲音團團包圍,化作癲狂錯亂的模樣。而這個情況,從菊還在家裏的時候就
一直都是
。身處此情此景之中,人怕是會瘋掉……不,說不定早就已經瘋掉了。而這一切,只有啓一個人能夠看到,能夠聽到。
「大概從緒方君出了事,參加完他的葬禮之後開始,你樣子看上去一直就不大對勁……像是精神很疲憊的樣子,所以我就擔心你會不會撐不住……」
「就是想多了吧」
『紅衣男孩』站在眼前,俯視着啓,笑着。
他正面的牆上,
開着一個漆黑的洞
。
被割破的喉嚨,以及——掛着抽搐笑容的,啓的嘴。
他尋找着一幅「畫」,能在一張畫布上把『放學後』儘可能更多地『記錄』下來,想要用它施以最最猛烈的一擊。爲了實現這個目標,他義無反顧地繼續傾盡自己的生活,繼續傾盡自己的一切。
到了房間裏差不多需要開燈的時候,待在隔壁房間的菊便向啓知會一聲,然後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啓聽到菊的聲音,這才發覺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便中斷這酷似冥想的任務。等他把菊送走之後就會開始收拾房間,趕在母親回來之前消除痕跡。
菊輕輕揮了揮手,離開了啓的家。啓目送她離開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回到自己房間裏原來的位置,再次在無數素描中間坐下一動不動。
「那我走了……拜拜,明天見」
「你們就兩個人在拼吶。找其他人幫忙也不是不行吧,比如所『畢業』的前輩。不過畢業生也沒法進入『放學後』就是了」
以及
「…………」
「在網上和一位『畢業生』取得了接觸,但不太行的樣子。關於『委員活動』基本都是不堪回首的記憶,所以全都不願意再扯上關係,另外就像大人無法記得『放學後』的事情一樣,『畢業生』也對『放學後』漸漸遺忘了。據說甚至很想快點忘記的人在畢業典禮結束後一出校門就全都忘了。另外,沒有比一直待在『放學後』的『太郎同學』更懂的人。不過想想發現,確實是這麼個理……」
暑假最後一天。
「擋在那兒讓我怎麼看」
這慘不忍睹,令人頭暈目眩的景色,還在發出着聲音。
「啓……明天就開學了吧,你沒問題吧?」
「好」
他受到了雙重打擊。
然後,還有一雙
紅色的腳
站在備受折磨的啓跟前。
「我正在找『畢業生』,看看能不能好歹支點建議」
在無數張素描圍繞之下,啓面無表情地坐在房間的邊上,只把眼睛瞪得大大。
「我說啊,你每次過來臉色都更難看啊」
之後啓開始着手素描,和菊一起走遍『放學後』。同時,他們也偶爾來到由加志家中商量。
「……」
雖然由加志依然總是嘴裏嘰裏咕嚕說得飛快,一副爲難的態度,但特別盡心盡力地爲他們考慮各種事情,給予最大的幫助。
這一天也是同樣的一樣,就那樣過去。
能聽到電子噪音,還有好幾個人在耳邊呢喃的聲音。
這一定是啓人生中最後的題材。
一聲不吭,安安靜靜。
然後,那些素描排列在房間裏。
「是嗎?沒事就好……你想……」
母親的態度含糊不清。啓不明就裏腦袋一歪。
由加志因爲一直逃避『放學後』的關係,認識不夠深刻,但總想着尋找『放學後』的弱點和漏洞,充滿挑戰精神。『太郎同學』擁有大量實例作爲知識儲備,但被數不清的悲劇所壓垮,傾向保守。啓和菊來往於雖然傾向不同但本質又有着幾分共同之處的二人之間,一邊分別聽取他們的意見,一邊不斷增加『放學後』的素描。
不只是這樣。啓不大的房間裏,以啓爲中心的牆壁、地板、天花板,以及空間中,所有一切幾乎不留縫隙,簡直如同異次元的病變一般層層疊疊密密麻麻,
被無數怪異徹底淹沒
。
啓有些懷疑,帶着幾分警惕抬起頭,對母親作了回答並反問了回去
啓目不轉睛,一言不發地注視眼前。
他彷彿正燃燒着那小小身軀之中的生命,但他目光的魄力反倒與日俱增,就像隱約一睹神佛真身的苦行僧,不時煥發出燦爛的光輝。
「……那我走了」
啓看着那些擺在一起的素描,腦子裏就像解謎一樣眼花繚亂地替換它們的位置。
不知不覺間,這樣的流程就自然形成了。
儘管是個這樣的日子,迎來的早晨卻與平時沒有兩樣。母親這一天同樣默默喫了準備好的吐司和酸奶當早餐,忙着做上班的準備。但這時,她以很少見的態度對啓講話了
4
「沒、沒事吧……?」
「啊……!」
這一天也一樣,啓停下構想,準備起身。他剛想站起來,結果沒站穩,慌慌張張扶住了牆。
有腳步聲,話語聲,哭聲,笑聲,磕碰聲,鋼琴聲,電鈴聲,滴水聲。
「我完全沒事」
「嗯?啊,都這麼晚了啊……」
儘管確信,但啓皺緊眉頭,向眼前的『紅衣男孩』伸出手,胳膊猛地一揮。
「我沒事,怎麼了?」
「呃,你想,那個…………不是緒方君出了事嗎?」
——『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
他的口氣就像搖滾歌手。總之,方針就這樣定了下來。
聽着那些聲音,就像有人在對着鼓膜吹氣,就像耳朵被東西堵死。陰魂不散的聲音和亂七八糟的視野,令感官錯亂,令頭腦錯亂。
然後啓說
回想起那迄今爲止很不願意回憶的一幕。
「沒什麼」
她顯得有些擔心。
聽到母親吞吞吐吐地講出這些話,啓所受的打擊超乎自己的預想。
被這麼一說,啓露出喫驚的表情。這是裝出來的表情,表示自己對媽媽的說法毫無頭緒。
一是被母親提出來後,內心動搖了。
「……只是一直坐着,把腳坐麻了。倒是你還好吧」
他確信,自己遲早要死在它手上。
啓後面開始着手的繪畫題材就是
「……二森同學,我該走了」
另外,啓對這樣的自己也很受打擊。因爲他早就下定了決心,不能讓母親知道任何跟『放學後』有關的事情,不論在怎樣的交談中都要扼殺內心,不形於色。
「……真的沒問題嗎?比如身體……有沒有覺得不對勁?」
牆壁、地板、天花板都變成了離奇詭異的模樣。深不見底的漆黑空洞、小孩子畫小孩子哈哈大笑的肖像畫、走來走去的紅鞋子、像樹皮一樣糾纏不清的無數隻手臂、本不可能存在的學校門窗,以及從中窺視着這邊的人影、小孩子的臉、顏色像中毒一樣可怕的怪物,還有兩個並排耷拉吊着的鮮血淋漓的紅袋子——除了這些另外還有無數的異形,東拼西湊胡亂縫合一般遍佈整個房間,遍佈整個視野。
一方面由於舉辦在暑假期間,惺的葬禮給像啓這樣與惺認識的小孩子們留出了時間做道別。啓被母親帶着去參加了那場道別儀式。
母親告知道別會的事情時,啓條件反射地表示不去,但母親爲啓準備了正裝,還特意取消了工作安排。啓之所以拒絕,僅僅是因爲不願在大人們的視野之下去面對惺被『放學後』害死的事實,類似本能或者條件反射做出的反應,所以也並沒有特別抗拒。
葬禮辦得十分隆重,就像只有電視上能看到的名人葬禮。
寬敞明亮的禮堂裝飾得氣派而肅穆,許許多多大人小孩都神色哀傷。
當時內心已經被壓垮的啓面對此情此景,出奇地體會不到感覺。
這裏的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啓卻覺得自己無法融入其中,只感覺到惺已經去了很遠的地方。然後,他想到自己這一身新正裝的價格,心裏反倒不由冒出對母親的愧疚之情。
會場裏,惺的媽媽含着淚,與參加儀式的人一一打招呼。
她和啓相互認識,也對啓打了招呼,但啓只顧低着頭,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啓不知道惺的死在大人們印象中是什麼樣子。因爲大人們怕說錯話不願意說太多,不願過多地去討論。
但這樣一來,小孩子瞭解的情況就非常有限了。然而,啓完全不知道惺的死在公開層面被處理成了怎樣的事件,卻知道惺被『無名不思議』害死的「真相」,因此感到非常愧對惺的媽媽。
他感到這場隆重的葬禮,那些裝飾和燈光,好像都在譴責自己。
然後,他在禮堂中似是責備的燈光中,想起了『放學後』的操場上,黑壓壓的天空下,爲真絢還有伊露瑪送葬的情景。
獻給他們的憑弔又灰暗又簡陋。
在那裏不像現在這樣,沒有大批的人爲他們傷心,只有寥寥幾個人爲他們送行。甚至,他們還被自己的家人、同班同學們徹底遺忘,連悼念都沒有,整個人都變得不曾存在過。
他們走得那麼淒涼,在人生路上只走過短短十幾年便斷送了未來。包括活過的證明在內,他們的所有一切通通都蒸發消失了。
啓想到他們,所以心想。
惺就應該這樣。
然後,自己要以與惺不同的形式加入到他們中間。他覺得,這是他自己想要的結局,也是最合適的結局。
無法對惺的媽媽講任何話的自己,沒有資格在光明之中受人悼念。
然後,他看着站在那兒悲痛不已的惺的媽媽,心想。
首先觀察肉眼可見的景色與樣貌,但不僅僅只憑肉眼所見,還包括不時透過『窗』所窺見的「真面目」。
「是嗎,那好吧……」
「……拜託了」
就在媽身旁,
吊着一個『紅袋子』
。
「嗯」
「————————」
他起身離開座椅,輕輕打開房間的槅扇。
啓的個頭又小,那張15號油畫布看起來對他來說很沉很難搬。啓把它和畫架一起帶進了『打不開的房間』,首先在房間裏展開畫架,接着從帆布包裏取出油畫用具在地上展開。
油畫布顯現出來。而它,現在已經不是原來的一片空白。
「因爲是從來沒畫過的那種,讓我非常發愁。但是,我一定要完成它」
惺就是那麼做的,而啓繼承了惺的遺志。所以,啓要像惺那樣,不爲人知地揹負一切,然後去死。
然後有一天,自己毫無徵兆,突然而然,不留任何痕跡地從這個世上消失就好了。
「嗯,那我走了」
媽媽一邊提包挎在肩上,一邊擔心地說道。
儘管得知已經讓母親產生些許懷疑,然後突然提到惺而產生了動搖,他還是在轉瞬之間拼命糾正了自己的態度。
啓這樣說着,不爲人知地揹負起了一切。
那麼,那又是爲什麼呢。
「我知道」
「不好意思,餐具記得收下,還有記得做好明天開學的準備」
確信母親不會再回來之後,啓猛地揮開耳邊的『紅衣男孩』。沒傳來任何手感,本來近在咫尺的『紅衣男孩』就像幻影一樣消失了,同時擠滿周圍的『無名不思議』也消散不見,只剩下留在左手手心的痛楚。
他相信自己遲早會死,死在其中某個『無名不思議』手裏。
啓發出呢喃。
啓這樣說道。就像完全沒事一樣。
第二十二輪『放學後』。
所以。
在那上面,畫上了異常的拼貼畫。
同時竭盡全力用指甲扎着手心。
之前貼有素描的油畫布上已經用鉛筆打好了底稿。那幅畫將許許多多『放學後』的景色拼貼在一起,猶如噩夢一般。在畫好底稿的那一刻,畫面整體已經完全被又可怕又細緻的線條所覆蓋。
房間的牆上開着洞。
「完全沒事」
「!」
畫的構想即已完成。
他並不害怕。但這並不是因爲要用自己一死來實現心願。
「現在我正在集中精力畫一幅我不論如何都想畫出來但是很麻煩的畫,所以可能是累了」
畫布被素描所覆蓋。一眼數不過來的大量異形的素描填滿畫面,就像畫布表面長滿了鱗片。那些素描,都是從他之前畫過的無數速寫之中嚴格挑選出來,經過裁切之後像拼拼圖一樣拼湊在一起,在用圖釘釘在畫布之上。
「…………」
走廊上亮着燈光卻依舊昏暗,充斥着從廣播喇叭裏流瀉而出的雜音。二人保持着戒備,在這樣的走廊上移動,觀察『放學後』的各個地方。
這是理想的結局。
死了之後,加入到『學校童子』的圓陣中,成爲表面世界不受『無名不思議』侵害的防波提的一部分。
後面只差推進到底。
首先是回憶。回憶過去的自己。
「我知道」
『那些傢伙』越來越鮮明,也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他希望母親不要抱有任何不安,一直正常滴生活下去。
媽媽在玄關慌忙地換着鞋子,說
「我沒事,完全沒事」
如果他要是還有什麼心願,那就是希望終結來臨得再晚一些,能給自己多一些時間畫下去。
………………
過去他被父親惡劣騷擾,對其中含義、原因、惡意都無法理解,只是一心不想讓母親知道。現在,他將年幼時那個獨自隱忍的自己喚了出來。
不久,啓和菊在轉角處藏身,發現了站在走廊中間的「留希」。
然後實現那個願望的副產物,又或者說是報酬,讓母親從自己這個擔負身邊解放。
啓沒有對任何人講過自己現在的狀態。
他找了個雖然不是實話,但也不算說謊的理由。只要是跟畫畫相關的事情,媽媽基本不會反對,所以拿它來當擋箭牌。
耳邊的細語根本聽不清,就像是夢話。儘管聽不清,但那聲音就像毒素一樣侵蝕着神經。啓爲了不讓母親發覺,一邊故作鎮定,一邊在桌子下面用力攥住左手。
「是嗎……?」
拯救他們之後——自己最後恐怕也會像惺那樣死去。
爲了拯救所有人。拯救菊,以及學校裏所有小孩子。拯救惺本想去拯救的一切。
映入視野餘光的盥洗臺鏡子正發出紫紅色的光。
他保持着平常耳的表情,看向媽媽。
啓老老實實應了一聲,就像平常那樣。
「……得抓緊時間了」
在那裏,是他繪畫的題材。這一點已經決定一切,再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
「但你注意別太拼命,把身體搞垮了啊」
啓現在恐怕正揹負着全部的『校園怪談』,揹負着全部的『無名不思議』。也就是說,整個『放學後』全都壓在他的身上。
啓,已經下定決心。
新學期伊始的開學典禮同一天。這天,出現在『放學後』啓與以往不同,沒有抱着寫生簿,取而代之抱着一個更爲龐大的東西——油畫布。
所以,啓在這段時間裏儘量不想讓母親產生懷疑。
不想讓自己的母親露出這樣的表情。
啓回望自己的房間。儘管現在被關着的槅扇擋住看不到,但立在房間裏畫架上的油畫布就在他視線的方向上。
這是因爲,啓已經——
以一位畫手的身份面對了那些東西
。
無名指的指甲扎進手心。
5
「一路走好」
那是惺的願望。啓要替惺實現那個願望。
「……那我出發了」
平那種理性,豈能克服對死亡的恐懼,豈能克服對怪物的恐懼。
他們重新做觀察,目的是將細節、色彩都深深烙在眼底。
『紅衣男孩』正在耳邊唧唧喳喳地細語。
媽媽就不用說了,他對菊,對由加志,對『太郎同學』都沒講過。
自己要消失,在小學六年級結束前消失。
媽媽基本接受了這個說法,同時又被出勤時間追趕着,便不再談論這個話題。
然後啓放下這些東西,和菊一起離開了『打不開的房間』。
削得像劍尖一樣的尖指甲刺破手心的皮膚,鑽進肉裏。埋在肉裏的神經被觸碰,發出疼痛與灼燒感。
啓答道。他依然坐在桌前,左手還在繼續用力,直到目送母親離開,仔細去聽也不再聽到腳步聲。
臉上開着漆黑大洞的「留希」,漫不經心地杵在原地。啓覺得那黑洞會突然之間猛地轉向自己,繃緊神經屏氣懾息,就像瞄準一樣用雙手搭成方框對準那異形。
然後他小聲向菊請求,菊馬上點點頭,從伸手將自己搭好的『狐之窗』重疊在啓的框上。啓移動雙層的『窗』,將框對準那邊「留希」的身影。
從中一看————洞的顏色
變紅了
。
像這樣透過『狐之窗』所看到的「留希」臉上,那個洞變成了紅色。這個『狐之窗』是識破怪異真面目的「魔咒」,對本就詭異的『放學後』的景色與當中的東西使用,揭開它們的
僞裝
,結果將窺見更將詭異的東西。
那並非光或塗料那種均勻的紅,而是血的顏色。進一步說,是毛細血管的顏色。就像是把燈光打進漆黑的洞裏,向裏面窺探,結果發現裏面密密麻麻布滿細到肉眼不可見的毛細血管,那種噁心瘮人的模樣。
那紅色有着像是質感和密度體現的斑跡,像活的一樣,略顯渾濁,令人噁心。
那東西在留希小巧可愛的臉上刨開一個圓孔,在裏面深深地延伸擴展。
而且,時不時
還會蠕動
。
那如同毛細血管的色彩就像有生命的肉……不,它時斷時續
抽動式
的活動,那活動方式就像是某種臟器,又或者像是眼球。
啓屏住呼吸,注視着它的樣子。
他一動不動,仔細觀察。這是他第二次觀察那個色彩,卻還是感到異樣的不安與難受。
啓將那個顏色,將那種噁心感覺深深刻在眼裏,刻進心裏。
這正是『摳癢癢妖怪』真面目的冰山一角。雖無法理解爲什麼呈現出來的是那種模樣,但它毫無疑問是描繪『摳癢癢妖怪』所必須複寫在畫布之上的關鍵要素。
所以要去觀察。
屏氣懾息。
目不轉睛。
在佈滿雜音的走廊上,聽着彼此近在咫尺的細微呼吸,一動不動地藏身暗處,透過二層的『窗』繼續注視。
結果這時,『窗』裏的「留希」忽然
動了
。
之前像昆蟲一樣一動不動的他,冷不丁地把頭猛地一轉。
————
然而實際上……
所以——啓揹着菊還偷偷做了『半身靈』的『記錄』,在『日誌』上
署了名
。
所以,他不會刻意跑去危險的地方。
真到走投無路的時候也就算了,他知道將整個『放學後』畫進畫裏就是如此魯莽的行爲,但現在他並不準備無謂地去冒風險。
他現在還承受得住『無名不思議』對自己的侵蝕。
他們緊貼着外牆,你一言我一語討論着什麼。菊看到這個情況不禁
不寒而慄
。她知道那裏是『摳癢癢妖怪』的老巢,而且最關鍵的是,那些小孩子們爭先恐後熱心觀察的那面牆上,
並不存在什麼洞
。
包括皺緊眉頭的『太郎同學』說的話也聽不到了。
菊坐着不動看啓畫畫,看着看着有些迷迷糊糊了,聽到啓說的話後連忙站了起來。
新學期剛開始的幾天裏,菊不動聲色地到處巡查校園裏是否存在危險的「某種東西」,結果在休息時間發現有幾個一年級同學聚在校舍背後。
菊急忙用『狐之窗』對準那裏確認,結果看到了洞。
二人一起剛離開『打不開的房間』的時候,菊慌慌張張叫了出來。
留希不在了。
要讓菊存活下去。
啓睜開眼睛,取出牙膏狀的顏料在調色板上調色。
「不、不可以!」
最後,啓抬起頭。
「啊……等、等我一下」
然後——開學後的學校裏暑假之前應該還沒有的『看不見的東西』
變多了
。
然後菊把掃帚摟到懷中,說道
儘管和啓之間的關係加深了,但因爲惺的離開,她和啓在學校裏說話反倒變少了。
「那個,我把這個帶上了……」
這張油畫布對比啓來說雖然已經很大了,但作爲油畫來說絕對算不上大。已經密密麻麻塞滿畫布的『放學後』也僅僅不過是底稿,若它完成一定是幅精密的工筆畫。
只有菊有些傷腦筋地朝他看了看。
能用這條命來抵都行。
他準備繼續去觀察其他準備要上色的地方。
「!? 怎麼了?」
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面對猛烈的侵蝕,但幸好目前還沒有超出預想的程度。
啓的畫要想完成,菊的協助不可或缺。但有違於菊的意願,啓並不想讓她冒更大的危險。
十五世紀的宮廷畫家揚·凡·艾克在一幅有人物的室內題材畫作中,在牆上掛的直徑五公分的鏡子裏畫出了完美的鏡像。啓現在做的相當於就是在挑戰那種水準的工筆畫。只要有需要,哪怕是在調度空間僅五毫米的畫中裝飾物上的繪製宗教畫,又或是要描繪寵物狗僅微米級粗細的每一根毛髮的領域,啓都會毫不猶豫地去闖。
「啊……」
既然是這樣,他希望儘量延長這個狀態。
啓繼承了惺的使命。
「……嗯!」
菊難爲情地展示了下手裏沒裝封皮的『日誌簿』。
所以,菊不再顧忌任何人的目光,敢於以身犯險。一直被阻攔,一直被保護的她,覺得現在能夠自發投身危險當中,不會再受任何人庇護,無所顧忌地使用一直以來只能深藏起來的能力,發揮自己的價值了。
她想幫上別人的忙,現在只剩下她和啓兩個人了,變得特別果敢。如今再沒有人反對讓她冒險,也沒有人可能會反感她的特異能力。
只要自己這條命還在。
早班會都開始了,班上的同學們仍在交頭接耳。新學期從班主任『嘮叨太郎』對紀律渙散的同學們的說教正式開始。
啓沒能力像惺那樣提供過度保護,也不打算那麼做。儘管對菊本人什麼都沒說,說出來恐怕會讓她憤怒、難過,但啓依然明確秉持着儘量讓菊遠離危險的方針。
「……好」
『太郎同學』張口抱怨,但誰都沒有回應他。
「……」
他首先擦掉底稿,閉上眼睛,奮力喚起記憶。
「是、是啊……」
塗上薄薄的底色後,他將帽檐轉向腦後,鼻子都要碰到畫布上似地把臉湊近,開始對細節進行精畫。
「……嗯」
「……那是什麼洞?」
畫布的底稿之中,也有「留希」的身影。
但是——
那臭味熟悉無比,早已滲進啓的身體。吸上那個氣味,畫上最開始的一筆之時,啓的意識便進入高度集中的世界,別說是油的臭味,連周圍的聲音也聽不到了,就只能看到眼前的色彩。
在旁人看來一成未變的新學期,在菊眼中卻與放暑假前有着明顯變化。
菊連忙接近他們。
混在顏料中的油揮發出臭味,在極近的距離刺激鼻子。
菊在胸前緊緊握住掃帚柄,逞強說道。
菊坐在教室的一角。新學期開始的學校,至少從菊的班上來看和放暑假前沒有區別,平靜而安寧。
「那出發吧」
「我在這裏這麼長的時間,這個屋裏從來沒這麼臭過,也從來沒有變成過畫室!」
「我、我沒問題。再危險的地方也沒問題」
「……搞什麼啊,這臭味」
畫布上的幾個地方塗上了顏色。
「……確實不需要」
漆黑的洞
。而且那個黑洞深處
冒出一隻充血的鮮紅眼睛
,
凝視着
正墊腳觀察那洞的一年級學生。明明那眼睛近得快要碰到他們的眼睛,他們卻沒有看到的樣子。
「繼續去看」
進度推進了幾個百分點。他從用居中取出調色刀,插進褲子背後的皮帶裏。
啓和惺一樣,無意讓菊遭受危險。
惺不在了。
6
然後
啓將這些想法藏在心底,催促菊。
「看你們一個個精神這麼渙散,想必暑假過得非常愉快吧?好極了。姑且告訴你們,當你們享受長假的時候,老師其實並沒有休息。又是搞補習又是出差,還要爲下學期做準備,老師每天都在正常上班。你們應該稍微對老師心懷感激之情。還有,當你們長大成人之後就再也享受不到超過一個月的假期了,所以趁現在好好回味吧」
菊擁有靈能力,過去不管在學校裏還是在外面,當發覺有人靠近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時,原本就會不動聲色地把人帶離那些東西。而現在,那種需要專門避開的東西在校園裏變多了。
啓到了那裏執起畫筆,趁着剛纔的記憶還沒開始淡忘,趕緊着手將剛纔所見的東西摹寫到畫布上。
「!」
他想保護菊。雖然有出於作爲搭檔的感激與情誼,但最大的因爲還是菊也在惺想要保護的對象之列,儘管菊並不希望被保護。
菊的新學期就這樣開始了。
「……不會專程跑去那種地方啦」
畢竟人如果死了,畫就畫不下去了。
那不小心帶了出來的『日誌簿』明顯只是累贅。菊趕緊返回『打不開的房間』,把它放下。啓一副無語的態度看着菊的背影,但意識到自己把神經繃得實在太緊,便輕輕呼出一口氣,笑了笑。
「能看到什麼嗎?」
但是,惺死了,留希消失了。原來的中心人物死亡,明顯讓惺所在的班級變得人心惶惶,而留希的存在也從校園中徹底消失無蹤。
「!」
「還可以嗎?」
「嗯」
當他邁出腳步的瞬間,啓對菊作出指示,飛快地藏進了轉角,並迅速離開了現場。他們完全不去確認「留希」前往何處,總之儘快離開現場。不需要在這種地方冒不必要的危險。然後,二人就這樣直接返回『打不開的房間』。
到頭來,就只有緊張感十足的沉默降臨在『打不開的房間』裏,之後啓專心致志一直畫了一個多小時。
「看不見」
啓皺起眉頭說道。啓是經下定了決心,但並不代表他會刻意去冒不必要的險。
「但是,萬一要去危險的地方,我也沒問題」
她喊了過去。一年級的學生們大喫一驚,轉過身來。
「那、那裏很危險,不可以在牆上惡作劇。當心我告訴你們老師」
「好吧……」
一年級的學生們被菊警告後紛紛離開。趕走孩子們之後,菊在背後感覺到了視線。
身後明明只有校舍的外牆,菊不透過『狐之窗』也只能看到牆壁。可是,她明顯在那面牆上感覺到了視線。
「…………」
那裏顯然存在着某種東西。
『無名不思議』,顯然已經侵蝕了白天的學校。
菊很清楚,『委員』前輩們用生命築起的『學校童子』圓陣阻擋着『無名不思議』跑到外面,但小學校園屬於「圓陣之內」,已經孵化成長的『無名不思議』會漸漸出現在校園裏。
『紅斗篷』也已經變成了這種情況。
如今菊非常害怕,只敢遠遠窺視那個隔間裏並排吊着『紅斗篷』的廁所。不知爲何,很少人會用那個廁所。可能是有學生目擊到了情況,又或者雖然沒看到但有不祥的感覺,總之大家都在無意中避開那個廁所,不論什麼時候都看不到裏面有人。
菊在過去已經經歷過了相同的現象。
那是在去年『委員』的犧牲者漸漸增多,人變得很少的後半段時候。
減少的『委員』成爲餌料,同等數量成長起來的『無名不思議』出現,開始在校園中彷徨。在去年最後只剩下了菊和惺兩個人,他們兩個人一起在變成那種兇險狀況的校園裏一個勁地躲躲藏藏,挺了過去。
這次
這種
情況,提前了很多。
惺希望這次避免這種情況,進行了許許多多的嘗試,但結果卻如此諷刺。
現在又僅僅只剩下了兩個人。
第二次。又只剩了二個人,又是危機四伏。這次,同時還在給啓幫忙。
不過——
二人這樣的狀況,卻出乎意料的安寧。
爲了儘量分擔撲向啓的『無名不思議』。
剛走出去的菊不小心又帶上了『日誌簿』,在啓有些無語的感嘆聲中連忙返回『打不開的房間』,放下『日誌簿』。
她一邊支持着隨着畫作趨於完成而愈發疲憊的啓,心裏一邊想,要是永遠能這樣維持下去該多好。
它一動,身體便以畫紙下沿切斷分離。大量的血液頓時從斷面之上流出,從畫裏漏到走廊牆壁上,在牆上流成窗簾一樣的痕跡。
惡寒襲來,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抬頭一看,那裏,是自己負責的『半身靈』所在的教室。
所以
同樣的錯誤她已經犯過不知多少遍。原因很簡單,當等啓畫完的這段時間裏,她自己也在寫的『日誌』,所以突然叫她走的時候她一不注意就順手帶了出去。
畫作逐漸完成,而啓儘管什麼都沒說,但肯定正受到作爲描繪對象的大量『無名不思議』所威脅,十分衰弱。
那些畫本來成行成列整齊就只貼在教室後方一面牆上,可不知什麼時候數量竟增殖得一塌糊塗,徹底從後方牆壁滿溢而出,如同惡化後慘不忍睹的病變一樣擴散開來,覆蓋整個教室的天花板、窗戶、櫃子、地板、黑板乃至桌板。
而且它們淹沒了整個教室,正在
看着
。
她面色緊繃,心臟撲通撲通亂跳。
然後第二十九輪『放學後』過去,值得紀念的第三十輪。菊一如既往地被電鈴聲與廣播召喚到了『放學後』。就在這同時,她發覺
自己被大量的目光緊緊盯住
。
第二十七輪。
她要幫助啓。
「…………!!」
那間教室裏的,肖像畫——
『太郎同學』嘆了口氣,不再多說,只使了個眼色催她快走。隨手把剛剛接過來的菊的『日誌簿』摞在桌上堆的其他『日誌簿』上。
因爲啓要讓她活下去,而且已經做到了這種地步——
因此在她心裏,喜悅勝過了恐懼和悲傷。
她從那些以幼稚、走樣、歪七扭八、原始的方式表現人類的
那些東西
身上,感受到了赤裸裸的強烈「惡意」。
被『半身靈』追上抓住就會被喫掉。
『太郎同學』看向菊,菊一語不發,就只是對着『太郎同學』燦爛一笑,把一隻食指豎在嘴邊,打了個保密的手勢。
畫,侵蝕了教室之內。
爲了實現這個目標,菊什麼都願意做。
終結一定會來臨,說不定還會來得很快。
剛摞上去的那本『日誌簿』
和啓一樣
,夾着今年全部七個『無名不思議』的『記錄』頁,而且全都
以記錄人身份署上了自己的姓名
。
腳被抓住了
。
畫紙裏的
那東西
明顯正朝這邊扭動着身子。
「咦」
去年以來的經歷讓她已經不再抱有幻想,能夠坦然直面恐懼與悲劇。她知道那些一定不可避免,所以不如讓這個過程開心點。
那間教室本應已經被菊封鎖了。
她已經幫上忙了。她的作用和能力得到了認可,被啓所需要。
所以,自己肯定遲早要死在其中某個『無名不思議』手裏吧。
或者被咬到、被抓到的地方會爛掉。
然後和啓一起,向『放學後』點顏色瞧瞧。
那間教室面朝走廊的窗戶被膠帶封住,從膠帶縫裏能看到後排牆壁上貼着一排排小孩子在圖畫課上相互畫的肖像畫,來到『放學後』時總是首先映入眼簾。

她斷定只能馬上就地解決,儘管在恐懼與緊張之下瑟瑟發抖,但僅僅憑着對啓的使命感振作起來,舉起手中的掃帚。
現在的菊不再是無法派上任何用場,只能受別人保護的弱者。
†
「哎……」
菊確實也想爲死去的大家做些什麼,但她因爲做好了心理準備而且不抱希望,已經不知不覺地麻木了。
菊頓時明白過來。啊,完蛋了。
「這個……」
好歹要替冤死枉死的大夥,替惺,也替終有一天將隨他們而去的自己,向『放學後』報一箭之仇。不,到底能不能報仇也不重要,菊就想爲了啓,爲了頭一個願意認可自己的他做些什麼。
爲了儘量能夠幫到啓。
菊心想,該來的終於來了。
照理說,現在只要不透過『窗』去看,裏面就不會有任何異常。
菊甘願如影隨形地支持他,從中感受幸福。
菊徑直趕了過去,把『日誌簿』交給了『太郎同學』。
啓有着誓要對『放學後』這一蠻不講理的化身報一箭之仇的強烈情感,也擁有實現它的手段。所以,她把自己的生死託付給了他。
「……又來?」
在那些增殖到平鋪不下的驚人數量,呈層疊狀淹沒教室內部的畫裏,無數只歪七扭八,走樣方式五花八門的眼睛
唰地
同時朝出現在走廊上的菊看過去,然後還目不專精地盯着。
菊快步返回房間。『太郎同學』詫異地轉向剛出門又回來的菊。
「啊……」
「對、對不起」
第二十六輪。
噗呲
……響起把紙捏扁的聲音。那是畫中的人抓住畫紙邊緣的聲音。
菊背後教室前方的門已完全打開,而且數量驚人的小孩子肖像畫蔓延開來,將走廊從牆上地上到天花板徹底淹沒,好幾個
上半身
已經爬了出來,向菊的跟前逼近。最前面的那隻已經緊緊抓住菊的腳脖子,抬頭看着菊,那張五官走樣的臉上掛着笑容……不,是掛着嗤笑。
菊的腦海中浮現『半身靈』的故事。
剝離下來的
那東西
,對上了目光。
這種變化前所未見,絕對是不好的變化。
儘管這樣的穩定已屬於一種徵兆,體現出狀況毫無疑問正在一點一點持續惡化,但菊在這樣的生活中感受到了某種安寧,以及類似於充實的感覺。
第二十二輪、第二十三輪、第二十四輪、第二十五輪……啓一直在描繪着『無名不思議』,菊也在提供協助。每當畫有進展便去觀察描繪對象,那時便用『狐之窗』進行輔助,同時爲啓放風。
第二十八輪。
參照人類小孩子上半身的詭異東西如破繭般一齊掙扎着從畫像裏把自己往外拽,血從被撕開的腹部流出來,一瞬間整個教室,整個視野被流出的血糊滿。
「哦,又來啊」
「拿你們沒有一點辦法」
目光對上了。和那些無數張在牆上像病變一樣擴散蔓延的上半身畫像對上了目光。還有,跟沿着牆蔓延增殖之後從教室後方出入口門縫溢出到走廊牆壁上——
但是……
然後——所有的畫像在那一瞬間同時動了起來。
然後,她絕望了。她眼前看到的景象,是
末日
。
「……怎麼了?」
增殖了
。
作爲『委員』工作的生活如此週而復始中,維持着某種穩定。
菊支撐着啓的行動,想盡可能把啓的終結向後拖延,想盡可能讓啓再多畫一天。
她詫異地轉過身去。
『太郎同學』說着跟啓一樣話,把『日誌簿』接了過去,翻開簿子快速翻閱,然後以一副又像是想要告誡又像是感到無奈的愁容訥訥地說道
爲了讓啓,儘可能多畫一天。
那東西抓的力量讓腳踝作痛,那手的質感明顯不是人體的觸感,就像是用紙漿和橡膠復現血肉的東西。菊腳踝被那種假得荒唐但內部又明顯有血液流動的詭異觸感牢牢抓住,無法動彈,而此時又聽到用手在地上爬行的聲音在教室裏越聚越多。
………………
†
第三十輪『放學後』。
啓站在了『放學後』。如果一個月前認識他的人時隔一個月再看到他現在的模樣,肯定看得出他的憔悴。他的狀態變化是如此明顯。
他現在疲憊而衰弱,但唯獨眼神依然沒有失去鋒芒。
他那雙充滿堅定的意志、知性以及感性正視前方,背上揹着裝滿畫材的沉重帆布包,肩上挎着畫架,胳膊摟着油畫布。
畫作——『記錄』的繪製正穩步進行。
背景已經畫好,全景基本上已經完成,進入到了就只剩細節還需要刻畫的收官階段。
現階段要做的就是把各個部位要畫的『無名不思議』逐一刻畫上去。他注入靈魂與信息,每畫上一隻就能將該『無名不思議』的『記錄』大部分完成。他堅信肯定沒錯。
只要進展順利,甚至今天就可以收官。現在就是處在這樣的狀態。最不濟再來個幾次就能完成。
啓到了現在這一步,經歷了千難萬險。他的生活被『無名不思議』所侵蝕,在時刻遭受威脅的情況下仍堅持……不,也可能正因爲是遭受着威脅,所以纔不斷推進。因爲啓是一位看到多少就能摹寫下來多少的畫手,那些東西在啓的身邊出現就意味着主動暴露自己的相貌與本質。
啓又忽然轉念一想,這會不會只是『放學後』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
他付出了努力,也下了心思,感覺與洞察力調動到迄今爲止最精確的水平。生活受到了威脅,也付出了代價,如今是徹底身心俱疲,僅憑着意志力在勉強撐着的狀態。
但實話說,就算這樣,他仍不覺得能僥倖走到這一步。
這麼做有什麼理由嗎?故意先放自己一馬?因爲越臨近終點,陷入的絕望就會越深?
但是沒有關係,就算是那樣也無所謂。
要做的事沒有變,一心一意去畫畫,完成畫作。啓只能心無旁騖地去將畫完成,沒有其他出路。
今天就要畫完,至少要把一隻畫完。
啓已經決定好哪個是第一隻了。它的完成,只差臨門一腳。
——『摳癢癢妖怪』
「留希」就像警覺的野獸,突然定住不動。
「…………」
他本想把門關上,但敞開着的門動不起來。他心急如焚,拼命用力,但還是紋絲不動。
仰視着
。
漆黑。漆黑的洞。
他急迫但又謹慎,小心翼翼不發出動靜。
那是個熟識的身影,自己熟悉他生前的樣子。
他臉幾乎要碰上去,眼睛逼近畫布。
那是曾透過菊的『狐之窗』看到的,洞內部的紅色。呈現毛細血管顏色的紅色,來歷不明的紅色。那纔是『摳癢癢妖怪』的真正模樣。
啓——打算就在這裏繪畫。
啪嗒、啪嗒
……
他明明站在那兒,明明在動,卻是死人的膚色。
信息不夠。摹寫到畫布上的,肉眼能見的信息不夠。
一旦被發現就全完了。但是,就連這份恐懼與不安也都在提升他繪畫的專注力。他進入了無我的世界。但是,他內心深處卻有股有別於眼前這份恐懼的焦躁。
「……總算是正面看到你的臉了」
啓要把這一切畫上去,把那洞裏難以名狀的東西畫出來,將它完成。他精細寫實的筆觸將那死人一般的部分與質感摹寫到畫布上,再將其餘所有相結合的部分畫上去,然後最爲徹底地對那臉上開着的洞,以及它的內部進行描繪。
今天的『放學後』開始了。他站在起點的過道上,在這裏能看到敞開的屋頂門,能看到門外有個輪廓漫漶扭曲的鮮紅色人影站在屋頂的黑暗之中。
在如此令人心煩意亂的焦急之下,注意力卻更加集中地將細部的線條和顏色不斷刻畫到畫布上。然後,當他把臉從化不上抬起來的時候。
啓緩緩後退,離開入口處燈光的範圍,退到黑暗之中。
7
他不會放棄。既然反正無處可逃,不如背水一戰,儘量完成畫作。畢竟,自己的葬身之地搞不好就在這裏。
「————!!」
「!」
頂着留希模樣的怪物終於越過了調色刀,出現在入口的燈光中。
「留希」站在那兒。
那是啓負責的『紅衣男孩』。
那「虛無」無聲無息,空洞地「凝視」着這邊。
召集的廣播結束了,啓在滿是雜音的空氣中抬起頭。
然後他壓低腳步聲和呼吸聲,靜靜地在黑暗中移動。
這話是在逞強,但也發自真心。
被如此命名的那東西,現在幾乎只剩下殘骸,顯現出來的身影已經連細節都難以辨認,只能在耳邊嗦嗦沙沙說些聽不出內容的胡話。啓跟平常一樣沒有理它,轉過身去。他不再去看自己負責的『無名不思議』,將透着深深疲態卻又格外有力的雙眼轉向樓道,準備下樓前往『打不開的房間』。
他打算在這走投無路的處境,去畫窮追不捨襲擊自己,現已近在咫尺的怪物。通常來講,這肯定是瘋了。啓儘管承受着恐懼、危機感還有緊張感的折磨,但是很認真,而且是憑着理性做出了這個決定。他手在顫,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緊張感瘋狂外溢,恐懼心令他恨不得拔腿就跑。
「留希」還在入口那邊,啓大幅度迂迴到「留希」的死角位置,只拿上帆布包和油畫布,一路幾乎貼着防護網,
反而偷偷朝入口方向過去
。
此時此刻,就在這裏,他要填上一直以來特意留下來的空白。
「留希」面對地上的刀一動不動,啓則向後退。
呼……呼……!
他壓抑着呼吸,甚至忘記了眨眼。
「————!」
下方樓道明明有天花板的燈照着,看起來卻格外昏暗。目光一轉過去,只見「留希」茫然地站在那兒,開着漆黑大洞的臉對着樓道上方的啓。
之前『紅衣男孩』站在那裏,但現在消失了。啓感受着胸口因緊張之下屏住呼吸而產生的疼痛,維持目光不從「留希」身上移開,把畫架從肩上放下。
啓疫苗回憶,一邊將那顏色畫上去。
但就算這樣,他仍不放棄。眼前襲擊自己東西披着熟悉之人的皮肉,鑽空那人的身體潛藏其中。他要把那東西畫出來。
與阻攔去路的空虛怪物對峙,啓嘴角抽搐起來,笑着說道。
明明是一邊看着一邊畫,明明可以更快畫完。
「…………………………………………」
何況菊也不在,沒有『狐之窗』。
他臉上開着大大的黑洞,站姿、步態、掃視周圍的方式,一切動作都感覺不到人的知性。
啓當即轉身逃向屋頂。
………………
額頭上的冷汗順着啓的臉滑下去。
他到達那裏後立刻抓住用來登上樓道口頂部的鐵攀登梯,在一隻手拿着巨大畫布的狀態下登上梯子。
焦急,不安,恐懼,發抖的身子和手,以及與體格不符的杆間距,都讓啓難以攀登梯子。
他一直覺得,要「完成」畫作就非得找機會像現在這樣近距離對峙不可。
它可能是在尋找啓,向周圍掃視,朝仍在黑暗之中的畫架走去。啓嘴裏叼着筆,一面張大雙眼凝視「留希」,一面在調色板上溶解顏料。
他心急如焚。因爲這還不夠。
激發不安情緒的,徹徹底底的黑。
「…………」
以留希的姿態在校園中徘徊的怪物。動手殺害惺的直接仇人。
即便面對重重困難,啓勉強還是憑藉着小學生的輕盈登上了建築物,接着便把畫布放在略高的外緣部分,打開帆布包取出繪畫用具。顏料、調色板、畫筆等等。他把畫筆叼在嘴裏,把身子壓低並往外探,保證能同時看到屋頂和畫布,靜靜地屏氣懾息。
進程已經推進了,但還遠遠不夠。太遲了,還不夠。啓靠自己雙眼從世界獲取到的信息實在太過欠缺。這是因爲,他筆尖必須摹寫的,是通過『狐之窗』獲取的信息,不是來自現在啓面前的存在身上,而是從啓的記憶中抽取出來的。
就這樣僵持了許久,啓神情緊繃地與「留希」開着洞的臉相互瞪視,但把刀保持對着留希的狀態緩緩放在入口的地面上,然後面對着「留希」一點一點向後退。
「留希」剛纔應該還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屋頂上到處尋找纔對,但在啓聚精會神去描繪,目光從「留希」身上移開的短暫功夫裏,「留希」神不知鬼不覺地已經來到了入口的燈光之中,用已是空洞的臉
仰視着
俯身在正上方的啓。
塗好黑色後,啓——在洞的深處
畫上了紅色
。
要是這裏有『狐之窗』,明明就能獲得更多、更深入的信息了。
啓俯視着在屋頂上尋找自己的「留希」,用細畫筆筆尖最尖的部分,勾勒出比一毫米更細的線。他聚精會神,心無旁騖地去描繪,用線的集合摹寫其顏色與質感。
額頭上冒出油汗。氧氣不夠,時間不夠。
這時傳來上樓的腳步聲,開着洞的臉從臺階下方出現。「留希」以雙手前伸的姿勢直接朝這邊過來,啓無奈之下連忙從腰帶間拔出調色刀,指向過來的「留希」。
那就是他要畫的「留希」。
今天啓來到這裏,抱着哪怕豁出命來也要將它畫好的決心。
但是,他至少並不打算在現在這樣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去做。
急死人了。好急,好急。
「…………!」
他向位在入口的樓梯間建築部分移動,走向建築部分的側面。
不寒而慄。啓與那空蕩蕩的空洞對上了目光。
空洞裏面有着空虛的惡意。是有着與人類迥異的智能,不具備複雜感情但試圖模仿人類的捕食人類的生物的,純粹、平坦、空虛的惡意。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一瞬間的功夫,「那東西」就朝啓衝了過來。
「留希」衝向啓所在的建築物。爲了登上啓趴在的那個樓梯間上方,留希筆直衝向埋在牆裏的梯子,抓住梯子,並且以可怕的勢頭爬了上來。
「留希」把臉上的空洞筆直朝向上方,動作就像是昆蟲在驅動人類手腳一樣詭異。
鏗、鏗、鏗、鏗
、
最先聽到的,是鞋子登上梯子的聲音。
再接着是最開始沒聽到的,更小的聲音。
啪嗒、啪嗒、啪嗒
裸手抓住梯子的聲音傳到樓梯間盯上,傳到啓的耳朵裏。
「留希」還是來了,來到了這個無處可逃的地方。
啓聽着聲音逼近,屏住呼吸,眼睛轉向梯子所在的方向睜的大大——
突然,他叼着筆拿起調色盤,而且還抓起畫布,
竟就這樣朝怪物正在往上爬的梯子跑過去,
而且還
凝視梯子
。
爲了在近距離作畫
。
啓渴望觀察不足之處,渴望信息,於是以極近的距離
正面凝視
正沿着梯子爬上來的「留希」的相貌。
他凝視那張開着大洞的人臉。
以肌膚上的毫毛都清晰可見的距離,以隨時能跟逼近而來的東西相互觸碰的距離。
「…………」
瞬間
「啊…………啊……啊啊…………」
「………………!」
那是留希的聲音
。
他咬緊牙關,忍受着恐懼,對抗着將自己拖過去的力量,但同時又以極近的距離將眼睛所見的質感、切身感受到的感覺、肌膚接觸到的觸感,全力以赴地摹寫到擺在眼前的油畫布上。
最終。
留希在哭。他在痛苦中哭泣。
「留希」開着空洞的腦袋伸到屋頂之上,逼近至正從邊緣凝視梯子的啓臉旁邊,逼近至能碰到的距離。
隨後
他看到留希的背影,右半邊身體破破爛爛,流着血。
「留希」的手伸了過來,試圖抓住正凝視着自己的啓的腦袋。
但是不等啓把畫畫完,鉛筆筆尖又從近在咫尺的「留希」臉上空洞之中伸了出來。
就像時間靜止了一樣,寂靜降臨。
「留希」之前釋放的氣息那麼強烈,還橫衝直撞,但現在就像開關被關掉一樣完全停止不動,定格在在梯子上身子反弓的姿勢,維持姿勢幾秒鐘後緩緩倒下,墜向半空中。
那是哭聲和呻吟聲摻雜而成的痛苦聲音。那微弱的聲音又悲痛又無力,若非在如此異常的寂靜之中,恐怕早已被小孩子們或者街上的聲音蓋過去了。
「………………!!」
那筆尖就像明白知道啓已無處可逃,絕不會放過啓一樣,緩慢地,確保無誤,確保不被抵抗,精確瞄準後,朝着啓白色的脖子刺了過去。
「…………啊……嗚……好痛…………好痛啊……」
啓用左手護住腦袋,結果手腕被「留希」抓住。
「啊……」
就在頭髮、肌膚感覺相互碰到的旁邊。
劇痛襲來,淚水泌出,閉上的左眼事業編紅,無法睜開。
啓豎起耳朵仔細去聽,到已經沒有任何動靜。
制服袖口處感覺到像是被勒緊的巨大力量,同時那裏所感受到的觸感,是失去體溫後冷冷冰冰,就像內部埋有骨架的黏土一樣,是死肉的觸感。
「…………!!」
但啓毫不理會這一切,因爲他剛剛看到最後一塊拼圖。他閉着左眼,連開在臉上近在咫尺漆黑大洞都不去理會,任由眼淚往下流,重新把畫布擺好,筆尖落向畫中「留希」臉上空洞已經畫有紅色的深處,在更深處的正中心
畫上鉛筆的筆尖
。
那是,苦悶的聲音。
在這徹徹底底的死寂之中,估計放眼望去的校園之中不論何處發出聲音應該都能傳到這屋頂之上。從「留希」墜落的校舍下方,微弱地傳來了留希的聲音。
一個女孩的聲音響徹屋頂。
那是留希在痛苦呻吟的聲音。自從暑假開始的那天發生事件之後就再也沒到聽過的聲音,此時滿載着痛苦從
校舍下方
傳了過來。
然後——
這個觸感之中,散發着死與褻瀆。
啓千鈞一髮用右手保護,但筆尖顯然劃過了眼睛表面。
沒錯,就是它。
緊接着的下一刻。
然後——他把叼在嘴裏的筆重新用右手拿好,繼續作畫。
墜落到校舍下方東西一邊發出這微弱的聲音,一邊隨着沙沙聲從樹叢裏起身,無人幫助,孤獨地站了起來,開始走。
啓被緊緊拉扯住,條件反射地將整個身體貼到混凝土地面上,利用體重和摩擦力並使出全力抵抗那股將自己拉過去的力量。
然後
那是交混着雜音的撞擊聲。就像是重重的沙袋摔進樹叢裏掉到地上的聲音。
「留希」的另一隻手,抓住了屋頂的邊緣。
這個聲音響過之後,一片死寂。啓趴着把頭伸出屋頂邊緣往下看,可是從他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屋頂的邊緣,看不到正下方,那邊只有黑暗與寂靜。能看到的,只有黑夜籠罩下的操場,能聽到的,只有自己呼吸的聲音。
啪嗒
她要去的方向是校門,學校的出入口。
與此同時,從下方揮舞的掃帚頭掃到了「留希」的後背。
缺少的就是它。缺少極近距離的觀察,缺少相接觸的觸感。
就在啓的眼前,留希的身體飛在半空,被漆黑天空中那洶湧翻騰的空氣擺弄着,從梯子之上的高度墜向防護網外。留希的身體就像一隻被扔掉的人偶,落到防護網的外面,無聲無息地從屋頂上消失不見。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聲音。
啓就這樣好一段時間一動不動,但最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準備向下面探出身子向剛剛救了自己的人喊一聲。
嚇人、恐怖、異常、噁心……這些感覺經由此刻正凝視着「那東西」的雙眼,經由通過空氣彼此接觸的肌膚闖進身體,闖進內心,化作一股惡寒竄遍全身。
「…………!」
呀!!空洞裏發出就像野獸被火燒到的叫聲,「留希」上半身像彈簧板彈開一樣猛地離開了啓的跟前。再看看啓,他對發生在自己身邊的這些情況毫不理會,把畫入畫中「留希」的『鉛筆筆尖』完全畫好。
「好痛…………好痛啊……救救我…………」
那臉上的洞像是要咬過來一樣,逼近了啓的臉。從那洞的深處能夠感覺存在着不是人類,但擁有生命的東西。當啓目光轉向那深淵之時,
鉛筆筆頭刺向他的左眼
。
右邊身子頭髮上衣服上都是血,儘管用左手捂着,右臂依舊無力地搖擺着,留希拖着不能動彈血肉模糊的腳,一路留下血跡往前走。
從遠處,從那攜黑暗徹底淹沒這個世界的死寂那頭,忽然傳來一個遙遠和微弱的聲音。
如果是在現實,這個聲音一定沒人能聽到。
那是苦悶的聲音,是痛苦的聲音。聽到那個聲音,啓下意識停了下來,豎起耳朵,當他理解那個聲音是什麼的瞬間,頓時不寒而慄。
聲音不斷傳來。彷彿維繫着吹之即斷的意識,像是
夢話
的言語。然後是滋嚕、滋嚕,腳在地上拖的聲音。不久,少年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出現在啓正向下注視的視野之中。
伸
響起沉悶的響聲。
那東西的
可怕之處
,令啓全身寒毛都到處起來。
繪畫逐漸完成。但是,他的身姿被一點一點拖向梯子。然後。「留希」死死拽着啓的胳膊,慢慢地登上了啓所在的屋頂。
「好痛……我要回家…………好想回家……」
「!!」
「住手……!!」
留希邁着左搖右擺卻又筆直的腳步朝校門走去,嘴裏還模模糊糊地念着,就像呻吟,就像說夢話。
「好痛…………我要回家…………好想回家…………」
留希走啊,走啊,最後到達校門。
到了之後,他按下校門旁邊的開鎖開關,打開了設在鐵欄杆大門一頭的鐵門,走出門外。
「好想回家……我要回家……」
然後,步履蹣跚的留希準備就這樣離開學校。
結果,他在將學校包圍的『學校童子』——亡靈圓陣的跟前
就像撞到看不見的牆一樣被攔了下來
,整個人無力地滑倒下去。
接着,傳來微弱的聲音。
「…………好痛……」
那個聲音微弱無力。
就像真的即將消失一樣。
「………………我要回家………………媽媽…………」
然後,聲音到這裏便不再有話語的含義。
留希的身體再也沒有動彈,聲音也不再能夠聽到。
「…………………………………………」
此時此刻,真正重回寂靜。
啓絲毫無能爲力,只能茫然地見證這一切,面對徹徹底底超乎想象的情況啞口無言。
感覺異常漫長,彷彿靜止不動的時間過去,啓好不容易張開嘴,只能說出這樣一句話。
「這算怎麼回事啊」
更多的,他說不出來。他應該知道這裏是地獄,應該是做好了心理準備來到這裏,可還是不夠。
………………
即使這樣,他還是從內心之中擠出氣力,注入到身體裏,朝下面喊去
混凝土屋頂上,是一片血泊。
「……!!」
………………………………………………
「謝謝你救了我。你那邊……沒出什麼事吧?」
「堂島同學,你那邊……還好嗎?」
菊貼着牆。
「堂島同學?」
他看到的,是血。
血跡從屋頂入口開始,延續到終點的血泊。
然後。
啓一邊擦掉左眼的淚水,一邊向剛剛搭救自己的菊呼喊,試圖在這地獄一般的狀況之中確認彼此是否安好,是否還保持着清醒。
剛一看,惡寒竄遍全身上下。
他的心和感情被摧殘得支離破碎,無法起身。
朝着菊喊過去。
她在梯子旁邊牆根處,坐在血泊裏一動不動,血泊顯源自那被染得鮮紅的腹部————菊,彷彿沉入了充斥着這個世界的寂靜之中,沒有對啓做任何回答,就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裏。
他喊過去,但沒有迴音。
啓搖搖晃晃地站到屋頂邊緣,探出身子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