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2.2萬 字

1
『放學後委員』
二森啓抬起頭,這樣一段字映入他的眼中。
看到那些字,啓懷疑自己看錯了,幾秒鐘後不禁驚呼出來。
「……啥?」
這裏是神名小學六年級二班的教室。
星期五放學後,座位在最前排靠左的啓簡短地收拾好東西之後抬起頭,結果近在眼前的黑板上寫着自己的名字。
『放學後委員 二森啓』
本來之前都還不存在的這樣一串字,用白粉筆大大地寫在黑板中央。
而且這串字最前頭畫了一個圓,畫圓的筆跡略顯用力。
啓在過去的小學生活中多次見過同樣的寫法。那是在所謂『選班委』的時候,確定由誰來當所做的記錄。但是剛纔沒有『選班委』,這個班上也沒有叫做『放學後委員』的職務。
最爲關鍵的是,之前根本沒寫過那種東西,那些字是在啓爲了收拾放學的東西
低下頭短短几十秒鐘
的時間裏出現的。
這種情況太過離奇,以致於啓的腦子宕機了幾秒鐘。
「…………啥?」
啓又一次發出疑惑的聲音,下意識環顧周圍。
他在班上個頭最矮。被反戴的鴨舌帽壓着卻偏要翹起來的頭髮,以及配色不算出格但風格略顯痞氣的二手上衣,隨他張望的動作而擺動。
但是,那張不舊不新,隨校舍一起刻下了相應傷痕的黑板前面誰都不在。
不只黑板跟前,那附近都找不到寫下那些字的人。
別說逮到搞惡作劇亂寫的人了,這個教室裏甚至找不出個可能那麼做的人,反倒是其他同學要麼還沒發現,爲數不多已經發現了的同學也是一副愣愣的樣子,大惑不解地看着黑板上的字。
幾乎不可能本來就有那些字。
這個班的班主任總喜歡嘮嘮叨叨說教個沒完,人送外號『嘮叨太郎』,每屆學生都那麼喊他,是個沒人望的老師。一上完課或者放學前的班會一結束,他立刻就會神經質地擦掉板書,也不管有沒有人還在抄。所以,已經放學了但黑板上還留着板書,這種情況幾乎不可能。
「……啊」
緒方惺。
啓明顯感覺到教室裏躁動起來,一雙雙眼睛開始投向自己。
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
。
進一步說吧,惡作劇、試探等來自他人的騷擾,是他最爲厭惡的行爲。
大概沒有?真的沒有?啓帶着幾分懷疑稍稍鬆了口氣。但就在此時,四處掃視的他卻出乎意料地與並非要找的人對上了目光。
啓冒着淚花艱難抬起頭,朦朧的眼睛藉着朦朧的光看到了鬧鐘上的數位屏。
「………………!? 」
所以,這讓啓不得不皺起眉頭。
他還擁有領導能力,在男生們之中,當然也在女生們中,甚至在老師們之中都享有人氣與人望。啓過去就知道他的家境非常富裕。另外還知道,他戴的眼鏡不是用來矯正近視,而是抑制先天的視覺過敏,用的是略戴顏色的偏光鏡片。
啓一邊回答一邊心想,但願真別是惡作劇。
現在是四月底,啓他們剛剛升上六年級。
「……什麼鬼」
啓離開了學校,踏上回家的路。
他擔心,但這不是怕。他並不害怕孤獨或是孤立。人不可貌相,啓其實愛好繪畫,對別的不感興趣,所以如果只是被身邊人無視,不聞不顧的話,他完全無所謂。他這個人不會爲那種事感到痛苦。
啓心裏又開始堵得慌,便把目光略微下移,驅散那些情緒。
那個男生個子高又時髦,戴眼鏡,一副文雅、端正的形象,一眼就看出他明顯是個特別的孩子。
看着啓的人不少,但找不到任何舉止明顯不對勁的同學。
刺耳的學校打鈴聲響徹房間,啓猛地從被窩裏跳出來,緊接着在強烈眩暈的侵襲下一頭栽在榻榻米上,倒了下去。
「那麼,是誰寫的?」
他相較那身衣服以及略顯彆扭的氣場卻看上去格外有修養的面龐,在冒出帽子的劉海之下顯露困惑的神色。
「……」
然後——導致這個房間更加雜亂的東西是,堆在牆邊的大量專業繪畫用品以及畫到一半的畫,有油畫、水彩畫、色粉畫、版畫。另外,學習桌、櫃子、牆上展示着他參加各種繪畫比賽獲得的獎狀、獎章等榮譽。
深夜。夜幕籠罩着這個雜亂的房間。
睡息,體溫,
啓現在都記得惺第一次找自己搭話時說的話。
啓的家只有他和母親兩個人,住在一個房齡已高的老舊公營小區。他過去住在一棟三層樓的大房子裏,但在他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父母離異,被掃地出門,後來就一直在這裏生活。
啓和惺在二年級的時候相識。最初並沒有什麼要素拉進彼此之間的關係,但有次啓繪畫拿了大獎,就被惺莫名地喜歡上了。
他想起了那句話。
「我哪兒知道,我討厭被捉弄」
「……什麼意思啊」
一個平時就有點不懂察言觀色的男生特意跑過來問。啓一邊回答他,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教室裏所有人的態度。啓外表看上去偏壞學生,態度也有些拽,相反行爲上非常守規矩,但因爲家庭環境有些問題,戒心很強。
鋪在榻榻米上的被子,一個小孩大的隆起,
那個人啓很熟悉,也是六年級。
噶————————
啓曾經的至交。
啓的房間很亂。
「你真厲害,你有喜歡的畫家嘛?」
那些字絕是在啓把自己的黑書包放在桌上開始收拾之前就寫上去的可能性,毫無疑問『不存在』。
耳朵裏面和大腦開始作痛,濃縮的聲音扎進鼓膜及更深的地方,帶來深入骨髓的痛苦,同時令平衡感發生扭曲,以至讓他無法馬上起身。
『放學後委員』
轟鳴把耳朵震蒙,衝擊傳遍大腦。
他並不會怒吼或者發脾氣來表現明確的憤怒,但不喜歡,也不能容忍有人對自己那麼做。在他五歲的時候,他曾晚上半夜被父親開車帶到山裏漆黑一片的停車場裏,清楚地當時父親笑着拋下他離開的樣子。而那次經歷在基本不介意他人,性格寬容大度的啓內心,少有地刻下了難以磨滅的厭惡之情。
可是————據啓觀察,教室裏沒有可疑的人。
那樣的關係持續了大約三年,但剛升上五年級,惺毫無預兆地開始疏遠啓。啓不知道當中原因,惺不作任何解釋,僅僅是單方面斷絕了關係。這樣絕交,讓啓怎能不深受打擊。儘管啓在學校每當看到惺時心裏就堵得慌,但無可奈何,只能忍過去。
現在住的房子很小,跟當時的房子完全不能比,一進大門就是廚房,然後依次是四張半和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呈一條直線的細長格局。然後,房子牆也很薄。啓住在最裏面的大房間。母親晚上很晚才下班回家,在家僅僅是睡上一晚,所以在靠外兼做客廳的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打地鋪。
所以,啓很清楚。
啓清晰地記得,他今天也仔細、執着、小心翼翼擦着黑板的樣子。
以及——
突然。
他的形象不至於過分張揚,但不露聲色地弄了髮型,穿的衣服也是貨真價實的名牌貨。另外他言行穩重沉着,學習運動雙全,性格開朗品行端正有口皆碑,在同齡男生中鶴立雞羣。
此時此刻
二人隔着門口對上了目光。儘管毫無疑問對上了目光,但惺就像
沒發生過那種事
一樣,視線順着就掃了過去,把啓當空氣一樣無視掉,沿走廊走了過去。
「嘁……」
2
這個班級組建起來還沒多久,他想不出遭遇霸凌的理由。他勉強轉動因這莫名其妙的現象而宕機的腦子,考慮了那種沒道理的事。
他還有很多其他的事不得不去苦惱。就比如說剛纔感受到的,那個心裏憋悶的感覺。
鋪着榻榻米的房間裏部分鋪着地毯,有張到處都是粘膠痕跡的學習桌,桌上擺着圖書館借來的書。這桌子還是從以前家裏帶走的爲數不多的傢俱之一。
後來惺在各種事上主動和啓扯上關係,二人有些古怪的那部分性情彼此契合,又經過一些事情之後建立起了能稱之爲至交的關係。
注意到黑板的同學變多了。啓如坐鍼氈,感到不能這樣下去,便來到黑板前用板擦擦掉了自己的名字和『放學後委員』那些字。
啓不禁嘟噥。
爲了觀察而掃視走廊的目光,透過敞開的教室門與一個恰好從走廊上經過門口的人目光碰撞在一起。
忘掉了剛纔擦掉的——黑板上的字。
啓感到自己就像遭聲音猛擊一般的強烈衝擊。震耳欲聾的電鈴聲在房間裏突然之間炸響,把窩裏睡得好好的啓暴力砸醒之後,一邊在噶鈴噶鈴的劇烈噪音中走音,一邊捶打啓驚醒的意識。
但是,他討厭騷擾。
「我也不知道」
咚————————
「唔……!」
啓很清楚。
「喂喂,二森,那是什麼?」
惺對周圍人所表現的那個品行端正的形象,到底不過是他的一面,不是他的全部。
自己和惺都曾把對方當做唯一的至交。
他輕輕嘆了口氣後,放下了還拿在手裏的黑板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背上了已經收拾好的沉沉書包。
他們曾是至交。過去式的『曾是』。
沒過多久——就在當天晚上入睡之後,他便會明白那幾個字的含義。
寂靜,電子鐘的綠色燈光。
在這深更半夜,自己的房間裏,這個突然響起的,音調失準的聲音,毫無疑問
就是自己學校電鈴
的聲音。
不應該出現在這種時間這種地點的異常鈴聲,扭曲了房間裏的空氣,在空氣中留下扭曲的餘音,直到把威斯敏斯特的鐘聲完全奏完。然後當鈴聲結束,嗡嗡作響的長長聲餘音正要消失的時候————好不容易快要平靜下來的空氣卻被開麥的電磁雜音打斷,這回又被噶哩噶哩的劇烈噪音攪得天翻地覆。
接着
校內廣播
開始播放。
『————雜————呲……呲呲…………
……通知
委員
』
什麼?
啓懷疑自己的耳朵。這次的廣播就跟剛纔的鈴聲一樣嚴重失準,混雜着就像碎石子那種雜音。
這個從廣播喇叭裏發出的聲音音質差到了極點,以至於難以分辨是男是女,勉強只能聽出是小孩子在說話。遭遇這種難以理解的現象已經讓啓完全愣住了,然而不對勁的廣播又向他播報更加不對勁的話來。
『請……
放學後委員
……到、校……集合』
啥……?咦!?
廣播播報的內容,竟是啓都快忘掉的那些古怪字句。在學校裏,在難以理解的情況下,那段字跟自己的名字一起寫在黑板上。現在廣播用那段字要喊的人,估計……不,很顯然就是自己。
情況不對勁。最不對勁的還是廣播發出的地點。
這則廣播音量巨大,響徹啓的房間,恐怕跟剛纔的電鈴聲一樣,是從
連接媽媽所睡客廳的槅扇那頭
傳過來的。
「………………!? 」
啓以趴着的姿勢抬起臉,睜大眼睛看向槅扇。
他腦子一片混亂。如果真的這麼大聲音從客廳那邊傳過來的話,母親不可能還睡得着。
這是怎麼回事?
發生什麼了?
啓在混亂中散碎地思考起來。這是什麼情況?發生什麼了?話說『放學後委員』又是什麼?還有,現在正睡在那邊房裏的母親到底怎麼樣了?
有什麼?
他感受着屋頂冷颼颼的寒風,俯瞰着防護網外異常的深夜校園以及外界的無盡黑暗,一動不動杵在原地。
客廳不在了。那裏是漆黑夜空之下,夜間的學校屋頂上面。看到自家槅扇後面匪夷所思的景象,啓下意識原地呆立不動了。
但就在這一瞬間,他手指還沒碰到,槅扇就嗖的一下
自己就打開了
。
注視着如此匪夷所思的情景,不知道這已是第幾次心想,它不應該是現實。但是,看着眼前這一切的自己,意識和五感又是那麼的清晰。再說,他直到現在也沒有從夢中甦醒,也不知道如何讓自己醒過來,此時此刻的自己便是不容否認的證據,證明這情景和狀況無限接近真實。
這是因爲,他不止要確認自己,還要弄清周圍的情況。
什麼!?
然後,廣播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清晰地穿透耳朵。
「咦……這什麼情況……?」
「媽…………媽媽……?」
『————呲、呲……
「————!? 」
學校化作被亡靈包圍的墓地
。

「哇!」
在哪裏?
啓茫然地坐在原地不動。
還不只是如此。這樣的學校周圍正被「亡靈」圍繞着。
他發出呼喊,朝槅扇而去。
『……請放學後委員……到校集合』
他不禁呢喃。
是重重撞在學校屋頂地面的觸感。
但就在這一刻,他
被人從背後猛地推飛出去
。
槅扇一打開,冷颼颼的空氣便撲向他的臉,撲向他穿着睡衣的全身。冰冷的空氣中顯然攜帶着不屬於這個家的氣味,從槅扇那頭猛然間大量地灌入進來。眨眼之間,啓的身體和房間裏的空氣便被那空氣徹底吞沒。
……重複』
那確實是啓所就讀的小學,但不是啓所認識的校園景象。
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完全漆黑的廣闊空間包圍着周圍。
「!」
身影朦朧的小孩子們手拉着手
,數不清有多少人,只看得出年紀和啓差不多,但性別、容貌、服裝都沒有共同之處。數不清的小孩子們毫無活力一動不動,下半身隱沒於黑夜暗影之中,唯獨毫無血色的煞白肌膚朦朧地浮現出來,化作一條由人拉起的鎖鏈,圍成一個圈,陰森瘮人地包圍着整個校園。
綠色的防護網上貼着一張白色的紙,那紙估計是從筆記本撕下來的。
這是什麼鬼!?
啓只顧睜大雙眼,注視着眼前就像在做夢的古怪情景,什麼都無法理解,下意識想往後退。
『
有
』
啓向前一栽,站不住摔倒下去,撞地的疼痛在手、手肘和膝蓋放射開來。
周圍的空間彷彿無邊無際,寒風颼颼地吹着,入口的熒光燈無力地照着,站在這樣的屋頂上,彷彿身在無依無靠漂泊在黑夜汪洋中一艘孤船的甲板上。
自己被空落落地扔在了深夜的學校屋頂上。
啓按住鈍痛的腦袋,爬了起來。
這就是,至少看上去像是舊時代小學生穿的制服。他取下頭上的帽子,反覆確認它的樣式和形狀,但絲毫勾不起半點記憶。他就這樣拿着帽子,魂不捨守東倒西歪地朝環繞屋頂邊緣的防護網邁出腳步。
咚!
這不可能,這是夢,這不現實。只能這麼去想。
他循着看去,只見防護網上貼着紙。
槅扇那頭所呈現的,竟是
學校的屋頂
。
整個城鎮竟然沒有一絲燈光,根本不現實。然而,此刻眼前的學校彷彿飄浮在廣闊的『虛無』之中,這也一如啓被扔到屋頂上之後所產生的第一印象,這座學校確確實實如同漂泊在漆黑的無盡汪洋之中的一艘孤船。
學校被完完全的黑暗所包圍。
他站到紙的跟前,看向上面。
「嗚……」
播放着這則廣播的地方,空氣有風流動,明顯屬於室外。
啓靠近那張紙,希望能從上面對得到一些對於這個情況的解釋和信息。
背上傳來強烈的衝擊。
那裏竟然有一片「墓地」。學校的操場被零散分佈在學校院地及周邊的路燈照着,勉勉強強從漆黑之中顯露出來。不知怎麼回事,原本平坦的地像長了痘印一樣被
無數土堆
佔滿,
土堆上還林立着無數的斷木棍破木板
,儼然成了一片荒廢的粗糙墓地。
然後,他作痛的手掌所所感受到的,不是家中的榻榻米,而是混凝土堅硬粗糙冰冷的觸感。
上面就這一個字。
播報繼續。
面對這詭異狀況,他不知如何是好,只顧繼續盯着這景象。不過他盯着,盯着,忽然聽到風中夾雜着聲音。那是紙被風微微吹動的聲音。同時他還發覺,在視野邊緣有小小的白色的什麼在動。
「什麼情況……」
「…………啥?」
先得弄清楚——啓頂着那夾着雜音的機械聲音,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手伸向槅扇的內陷式抓手,準備看看那頭母親的情況。
撐着地面的手中傳來真是的觸感,不像在做夢。他連忙回過頭去,想看看
是誰在自己的房間
推了自己,可他隨即屏住了呼吸。那邊
沒有自己的房間
,也根本找不到自己剛剛穿過的那面槅扇,只有過去在體驗課上出到
學校屋頂上
時見過幾次的
那扇鐵門
。鐵門上部昏暗地反射着熒光燈的燈光,冷冰冰地立在那裏。
錯亂了似的疑問在腦子裏迴盪。
看到它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僵住了。寒氣唰地一下竄上後背,氣氛明顯變了。他就算無法完全理解上面那字意味着什麼,但一瞬間便理解到當中的不祥。
啓愣怔怔地站了起來。
然後——
啓心臟猛烈地噗通一跳,下意識停下了動作。
紙在掃過樓頂的風中翻飛。
有?
明顯是小孩子寫的字。
細微的摩擦聲。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剛纔他還在家裏,應該還穿着睡衣纔對,可現在卻穿上了像是復古款制服的衣服,頭上戴着學生帽。
事情來得實在太突然,太詭異,然而身體所感受到的感覺卻又那麼真實,包括手上傳來的混凝土的觸感,充滿鼻腔的空氣中的氣味,還有肌膚隔着薄薄一件睡衣所感受到的氣溫——忽然,啓忽然發覺自己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一套
記憶中從來沒穿過
的衣服,甚至還穿上了鞋子,戴上了帽子。
就這樣,啓站到高高的綠色圍網跟前,隔着圍網朝下方放眼望去,將學校周圍的情景盡收眼底。
剛纔穿過的槅扇,消失不見了。
校園之外應該是城鎮街道,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除了被周圍路燈照到的地方勉強能看得見,其餘地方沒有任何燈光,簡直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樣徹徹底底一片漆黑。
「嗯?」
這類疑問瞬間在腦子裏一閃而過,但他沒得出結論。
沒等他得出結論,
哐唰
——
先響起了聲音。
然後,看着貼着的他,眼角捕捉到黑暗之中冒出
鮮紅的髒兮兮的小孩子的手指
,抓住了防護網——
從,防護網的外面
。
「!!」
啓屏住了呼吸。
他猛地睜大雙眼,朝
那裏
看去。
但他什麼都沒看到,那裏就只有普普通通的防護網。他鬆了口氣,心想原來是自己看錯了。正當他這麼以爲的瞬間,視野的邊緣,防護網的外頭又有紅色的像是人影的東西一閃而過,消失在視野之外。
「!!」
他又看了過去,
結果什麼都沒有。
循着那東西消失的方向看去,
還是什麼都沒有。
不過在那更前面,屋頂唯一的燈光,入口處熒光的燈光幾乎照不到,呈現漆黑的狀態。然後,雖然之前都沒有察覺到,但仔細去看那片黑暗過去的防護網發現,那裏有個巨大的,足夠讓一個人輕鬆鑽出去的巨大破洞。
「咦……?」
鐵製的防護網破了,朝着空蕩蕩的外面,黑洞洞地敞着口。
真正的學校屋頂上當然不存在這樣的破洞。
「…………」
「我……必須向你道歉」
撇開現在是大半夜不談,這裏的燈光也未免昏暗,陰影太濃重,而且廣播喇叭還裏源源不絕地漏着像是空氣中瀰漫着沙子一樣的雜音。這一路上只發現了一個亮着燈的教室,但桌椅摞得就像詭異的積木一樣把窗口堵死,看不到裏頭的情況。
自我意識與感覺最開始本來那麼清晰,後來就像蓋上了一層薄膜,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被引誘着,自發朝洞口走去。
手放在網子上。
啓一邊走一邊張望,路上呈現的情況也跟屋頂一樣……不,是比屋頂還要不對勁。
啓走在這樣的走廊上,鞋底感受着地板冰冷、堅硬、粘着碎沙略感粗澀的觸感,跟在領路的人身後匆匆前行。
而現在,他感覺到包裹着頭腦的肥皂泡破掉了。
「——啓!!快停下!!」
延綿的熒光燈把一個個微弱的燈光連了起來,當中混雜着閃爍的還有已經不亮的,斷斷續續的燈光忽明忽暗地照着走廊,讓走廊變換着時而機械又時而複雜莫測的各種表情,向遠方茫茫延伸。
他過去是爲了確認破洞。
「……」
惺身上穿着老式的制服。儘管啓自己身上穿的是一樣的東西,但看到別人穿上它才發現,其實自己見過這套制服的設計。
啓兩手空空,但惺的手裏帶着一個小鏟子。
然後,他先是像難受得控制不住一樣緊緊抿住嘴——
惺沒有回頭看啓。但是,闊別近乎一年再次聽到惺用有些拘謹的獨特語氣對自己說話,啓感到十分懷念,同時簡短答道
學校裏的燈光真有這麼暗嗎?啓從未晚上進過學校,但不禁冒感到疑惑。天花板上的電燈已經老化,明明亮着卻光線微弱、昏暗、灰濛濛,連正下方都不能完全照亮,讓長長的過道整體籠罩一層不散的陰影。
是照片,黑白老照片。集體照中的孩子們身上的制服,與惺此時身着的制服非常相似。
但說不清爲什麼,此時啓的腦子裏不是在想要去確認的東西,而是莫名清晰地想象着,自己朝那破洞空蕩蕩的外面探出身子的樣子。
突然。
他們先一直下到一樓,然後又沿走廊一直走。
「……我唯獨不希望你來『這裏』啊……!」
「惺……」
然後。
走過去。
啓現在就讀的小學雖然建校只有大約十年,但這個校齡其實是與其他小學合併整合後纔開始起算,其前身名叫神名小學的學校好像從更早的上百年前就已經存在了。啓在校長室附近的走廊玻璃櫥窗裏看到過紀念該段歷史的展示。
空氣中夾雜的微弱雜音填滿整個耳朵。
把身子探了出去。
啓和惺正穿着過去的制服走在學校裏。
到底什麼意思?是『有』什麼?啓固然好奇這些問題,但現在的氣氛不適合問那些。凝重而緊張得沉默瀰漫在二人之間,惺在那之後沒有再主動開過口。
他冒起雞皮疙瘩。隨着感覺突然變得鮮明,他在詫異之中循着那個讓自己清醒過來的聲音轉身看去,只見一個穿着和他現在身上相同制服的少年定格在打開屋頂門的姿勢,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裏。
看到他的臉,啓驚訝得睜大雙眼,自然而然地說出他的名字。
3
但即便身處這種狀態下,他還是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這是因爲,他時隔已久地和惺好好說上了話。
「……怎麼偏偏是你……!!」
走廊灰色的天花板上等間距安裝的校內廣播喇叭,喇叭裏不間斷地播放着雜音,向走廊的空氣中持續擴散。
沙————————
稍稍遲疑之後——朝着那個破洞,走了過去。
空氣虛泛,滲着寒涼。
「啓」
乒、
筆記本撕下的紙上有小孩子寫的字,跟屋頂上見到的幾乎一樣。
那個念頭到底從何而來。
「……我會解釋,但你要先跟着我走,待在這裏很危險」
「惺,這是什麼玩意!?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
此時此刻,緊張不斷剝奪着他的體溫。
啓倒吸一口涼氣,然後。
身後傳來洪亮的制止聲,啓頓時回過神來。此時此刻他才發覺,讓自己朝破洞走去並向外凝視的那個念頭,
不是自己的想法
。
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之中,啓帶着緊張與動搖略顯急促地呼吸着,跟着惺兩個人一言不發一直走。
站在屋頂入口人是緒方惺。他以疏遠啓之前從未有過的嚴肅表情注視啓,喊出啓的名字。
啓擁有作爲繪畫者的優秀素養,看過的東西可以清楚記得細節。所以他記得,它就存在於展示品當中。
接着向不知所措的啓,這樣喊了過去。
啓討厭不講理。
向那邊接近。
然後,入口處貼着紙。
在屋頂見面的時候,啓不由自主地像惺逼問,而惺尷尬地對啓這樣說道,先是帶啓進了樓內。之後,惺就像是全都知道一樣,在這種狀態的學校裏裏面走在前面,帶着啓走去往某處。
昏暗無比。
「……」
這句話就像萬分壓抑的吶喊,又像在吐血。啓從未聽過惺如此痛苦的聲音。
「!」
「啓」
走廊兩側分別是靠室外與靠教室的玻璃窗,那些窗子一片漆黑,黑得就像灌滿了墨汁,看不透另一側,像極了電車駛入隧道時窗戶的模樣。黑漆漆的玻璃表面映着走廊、自己以及另一個人的倒影,倒影在斑駁不平的光澤中像化開了似的模模糊糊。
「…………………………!!」
「……」
腳下這條寂靜的走廊之中,除了雜音就只有二人的腳步聲。
最後,走在前頭的惺像是下定了決心,忽然艱難地開了口。
這一年間,啓就遭到了惺的不講理。如果答案就在這裏,就在此刻周圍這詭異不講道理的情況當中,可謂是一種慰藉。
伸頭凝視。
黑影幢幢,陰森濃重。
乒、
走在前面的人是緒方惺。
腳下的學校走廊十分熟悉,但又無比陌生。
那是一把鏟頭爲不鏽鋼材質的小型尖頭鏟,帶着它行走在學校裏顯得有些不正常。這把鏟子已經用了很久,上面滿是污漬和傷痕,但唯獨鏟頭明顯被磨得十分鋒利,特別令人印象深刻。
『有』
「……聽着呢」
「對不起,突然什麼都不解釋就疏遠了你。我也知道那麼做傷害了你」
「嗯」
「是我不對。我不奢求你的原諒。一年前,我決定不再和你說話,開始無視你。這是因爲,我害怕跟你在一起搞不好會把你也牽連進『這裏』」
惺坦誠直言。啓對他的解釋沒做任何表示,反而問了過去
「『這裏』是指什麼?」
「『放學後』」
這是惺的回答。
字面意思很簡單,但絕不僅僅是字面意思。
「……放學後?」
「嗯」
啓反問。但惺只做了回應,沒有解答。他在走廊轉角處止步,這才頭一次向啓轉身。惺此時的表情,就是他開始疏遠啓之前常常露出的表情,沉着冷靜,意志堅定,很符合他的作風。
然後,惺指向從啓的位置看不到的,只有漆黑一片的轉角那頭,緩緩開口說道
「到了,就是這裏」
惺又接着說道
「然後,我要講的就這麼多了。後面的就在這裏,跟大家一起聽『顧問』講吧」
「顧問?大家?什麼意思?」
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所指的地方是這所學校建築物中最深的區域。
進一步說,那裏也是最古老的區域,是白天都無人問津的地方。
那裏是——『
打不開的房間
』所在的地方。
「………………」
少年依然背對少女,沒有開口,彷彿在說答案早已不言自明。
這樣的自我介紹很難算是好好在做自我介紹。那慵懶的勁頭和彆扭的說話方式確實不太像同齡人,更像是上了歲數愛嗆學生的學校老師。
「然後,我的工作之一就是向你們『解說』」
啓等人啞口無言。這時,門口的惺一副發愁的樣子一邊走進屋裏一邊說道
「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他面對着裏頭靠牆的桌子,背對門口,就像這個房間的主人一樣坐在那兒。
首先得問,你們知道『學校的七大不思議』嗎?」
然後——在這樣一羣少年少女後面,房間深處還有一個人。
那裏光線刺眼,令他下意識遮起了眼睛。結果他白下了那麼大的決心,『打不開的房間』就是個普通的房間。
從擴建和改建中保留下來的偏僻老校舍本來就給人髒兮兮的感覺,那扇門還在最黑暗的地方,就像糊滿漆黑塵埃一樣髒得特別明顯,看着就讓人毛骨悚然。
明顯的不安情緒在衆人之中擴散開來。
儘管隱約露出的那張側臉被長長的白色劉海遮擋,但果不其然就跟啓他們差不多,是一張年齡相仿的少年的臉。
少年嘆了口氣,撓了撓他滿是白髮的頭。被喚作『老師』的他被惺敦促「請好好自我介紹還有解說」之後,儘管依然固執地背對着其他人,但還是勉爲其難地做了自我介紹。
「……我說」
「這位緒方同學是喊我『老師』」
特別醒目的過肩長白髮,矮矮的個頭,身上披着陳舊的※半纏。(※譯註:一種日本傳統短褂和服)
一個拿掃帚的女生,一個長得像女生的男生,一個肌膚略顯淺黑的女生,一個身材高挑容貌端正模特一樣的女生。
儘管門上有個小小的正方形玻璃窗,但裏面被布還是紙擋住了看不見,然後外牆也沒有窗戶,就連老師們都不知道這個房間裏是什麼情況,早已成了未知地帶。
然後,他看也不看啓他們——
啓誤以爲她們全都是女生,但當中有一個其實是男生,只是面貌很像女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站在門口的啓。
啓連忙跟上去,也邁出腳步。
連職員辦公室也沒有那裏的鑰匙,開不了那裏開門,結果連老師們也屢次三番喊它『打不開的房間』。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這個神祕房間就成了尤其被低學年的小朋友們害怕的對象。
這一幕令啓喚起既視感。
他沉默片刻之後再度開口。但他不是回答少女的提問,而是繼續之前的解說。
那個什麼都沒寫的門後,被是人稱『打不開的房間』的地方。
他,這樣說道。
惺,指着那個死衚衕。
「………………」
「……不知道也沒關係,反正你們都已經
見到了
吧」
有人說碰到那扇門就會被詛咒,有人說有小孩子被關在裏面餓死之後屍體一直留在了房間裏沒人管,連啓都聽說過那種傳言。儘管真僞不明,也沒聽說有誰真的受過詛咒,但鬧着好玩跑進那個漆黑的小衚衕被發現的話會挨老師的罵,所以幾乎沒有小朋友故意去靠近那裏。
「…………」
他接着說
那個少年身也不起,椅子也不挪,只轉動上半身,側眼看向啓等人。
開口的是這羣人中個子特別高,容貌特別出衆的那個少女。她臉上的表情流露着緊張與戒備,眼神兇狠。
「……學校裏存在着『七大不思議』」
然後見大家的反應,少年這樣說道。
『打不開的房間』的門敞開着,燈光灑在黑暗的走廊上。
「我說啊,跟你們把關係拉太近對我來說又沒什麼好處」
4
這個房間面積不及教室,類似倉庫或者準備室那麼大。裏面看不到幽靈、怪物或是可疑物體,一面牆壁全是大型木質櫃子,另一面牆安裝着黑板,給人的感覺確實很像是準備室。
「……」
惺站在房間門口。眼前的情況實在讓人捉摸不透,以至於啓有些遲疑,但啓立刻下定決心,也踏入撒在黑暗的燈光中。
此人外表格外引人注目,
一頭白到底的頭髮
。
若換做在一切正常的平時被這麼問,這應該就是尷尬的沉默了。然而現在不是。此時的沉默更加沉重,硬要說的話就像空氣凍結了一樣,是鴉雀無聲的寂靜。
門開着。
僅僅只是用嘴,敷衍了事地對啓等人慰勞了一聲。
『放學後委員』
幾乎所有人都神情緊繃,或害怕或緊張。這就表示情況
就是那麼回事
。他在屋頂上看到了並不尋常的紅色的『某種東西』,又看到了包圍學校的亡靈,而且來這裏所途徑的校內一路上情況詭異。這時提出那是『怪談』,自然而然便會跟那些東西聯繫起來。而且,
所有人都一樣
。身在此處的大家,一路之上都一樣看到了『某種東西』。
啓不禁偷偷看了看其他人,彼此之間的回答只有沉默。
最老的校舍位在這所校園的邊緣地帶。它沒有在並校整合中拆除,而是被重新利用起來。這裏通過連廊與主校舍相連,現在是家庭科教室、繪畫手工教室等特別教室集中的地方。
「……哎,真受不了。這下全都到齊了吧?」
然後——
他們都穿着和啓一樣的制服,因此就像特別過時的一羣人。他們大多兩手空空,只有其中一個女生不知爲何帶着一把竹掃帚,就像惺拿着鏟子那樣。
在這裏,惺、啓,包括所有人都年紀相仿。更爲值得在意的是,啓對所有人的長相隱約都有所印象。估計所有人都是啓所就讀的這所小學同年級,至少是高年級的同學。
他在空中畫着圈擺擺手,示意『這所學校』。他這大概是在開玩笑,但完全不是逗趣的口吻,以致於這番話只能讓人感到爲難。
「至於解說什麼——
「其實這不對,我和你們一樣是學生。不,要說跟你們一樣也不太對吧。總之隨便你們怎麼喊我」
這裏的一樓盡頭拐角過去是一條短短的死衚衕。那裏白天光線都很暗,也不開燈,走廊兩側分別各只有一個房間,一邊是備件倉庫,對面房間的門上沒有任何標識。
四個人。
「老師……我不是拜託過你說話友好些嗎」
啓唯獨對此人沒有印象,一眼看去以爲是個老頭。啓剛剛這麼想,猜測便被打破了。先拋開語氣內容不談,那聲音毫無疑問是風華少年的嗓音。
「………………!? 」
他儼然用嫌麻煩的目光掃了眼所有人之後,又把臉轉了回去面對桌子。
他身上穿的半纏也不像小孩子穿的衣服。
然後,他領着困惑的啓,默默地朝拐角那頭邁出腳步。
那樣的他這麼說道。
介紹里加上了惺剛纔提過的頭銜。
「哎……怎麼說呢,我姑且在當這裏的『顧問』吧」
「啊……」
少年講解到這裏時,之前守在後面的惺上前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字。
但是,他們的表情或不安或緊張,或戒備或審慎,顯然沒有一個人對啓表示友好,至少態度都並非積極向上。
那件半纏下面其實穿着跟啓他們同樣的制服,可那套制服基本上也很顯老氣,結果老上加老,讓這位白髮少年整體給人的感覺特別特別像舊時代的人。
隨後,他感覺到身邊的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看樣子對那個莫名其妙的職位名稱有所印象的人不止自己一個人,所有人都凝視着黑板上的字。然後對於接下來所做的解說,啓,大概也包括其他的同學們,顯然都有切身體會。
然後,有幾個小孩子無所事事地站在那樣的房間裏。
「!」
「我不知道你們都看到了什麼,但你們看到的『東西』就是它們。坦白說,我並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麼,實際上那些也不只七個,而是要多的多。然後每年,那些怪異之中都會有七個覺醒,並且五年級或六年級學生中會有七個人被選作爲『委員』來管它們」
「來到這裏的時候,你們在最開始一定看到了『某種東西』吧。那就是你們接下來必須要管的東西」
「被選爲『委員』的同學會在每週五的午夜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被自動叫到這『放學後』裏來」
他剛一轉過轉角,陰影格外濃重的死衚衕那邊,從盡頭處一側門中漏出的明亮燈光便映入眼簾。
「嗯,我是這麼稱呼」
「我名字是『太郎同學』,你們就這麼叫我。很遺憾這裏不是廁所,所以我不會自稱『廁所的太郎同學』,而且目前這所學校裏也沒有與之相近的『花子同學』就是了」
啓之所以第一眼錯把他當成了老人,顯然也是受了這點的影響。
「那總之就多照應吧,今年的各位『放學後委員』」
這個問題問得很突然,誰也沒有回答。
「……」
「儘管已經不知道是誰提出來的了,總之現在用這個稱呼。拿『學校的七大不思議』改一下,寫作沒有名字的無名不思議,『無名不思議』」(※譯註:原文「七不思議」與「無名不思議」同音)
然後,惺在黑板上寫下這樣一串字。
『無名不思議』
衆人凝視那串字。
白髮少年開口
「這不是我想出來的,所以我不接受對品味的批評」
聲明後,他用手裏的筆在桌上敲了一下,重新總結道
「……綜上所述,你們全都是被召集到這個名叫『放學後』的異次元學校裏來,負責對『無名不思議』進行管理並記錄的執行者——『放學後委員』」
這個說法無比透徹地解釋了啓當前所處的這種異常狀況,但這是否正確又是否令人信服則完全是另一碼事。啓的警惕心自然不會接受,但如果要他自己來說有什麼其他能夠接受的說法,確實也根本說不出來。
「很莫名其妙對吧?」
然後,少年像是看穿了啓內心的想法一樣這樣說道。
「覺得不能接受,對吧?」
「……」
他就像在挑釁。啓聽到這話,獨自從一羣人中走了出來,默默上前。
「!」
其他同學們之間情緒緊張起來,向啓看去。他們目光中帶着驚訝、難以置信,還有些許期待。啓在這樣的目光之中一聲不吭走了過去。
他當然不能接受。他內心依然殘存着一絲念想,捨不得完全否定這不是夢。
但讓他最最不能接受的是,少年講這些話的時候絲毫不面對他們。這種做法讓啓聯想到自己父親的嘴臉。啓的父親就是讓啓喫盡苦頭,再大肆嘲笑啓痛苦的模樣,但他又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爲在普遍意義上違反道德,不肯看啓的眼睛。啓至少想要弄清楚這個少年現在是不是那副厚臉皮的嘴臉,否則咽不下這口氣。
「…………」
所以,啓來到坐着的少年身旁。
「!? 」
聽到這番話,在場的大夥之間瀰漫着動搖的情緒,躁動起來。
突然被喊到名字,拿掃帚的少女引來大家的注視,連忙
慌慌張張
地點頭示意。
「你們現在一定不知所措,肯定有人還覺得這是夢吧。要我來說,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遵從也好違抗也罷,都無所謂。但是,我奉勸你們姑且還是聽聽我和緒方同學的解說和建議。總之,一切你們等聽完之後再自己判斷」
「我也不能接受。因爲我也是「被召集來」的人之一」
「我是小島留希,來自五年級二班,請大家多多關照……」
「從很久以前開始,這個『放學後委員』一直持續着,幾十年間一直持續着,一次也不曾解決過」
大量的記錄之中,承載着足以令小學生望而卻步的漫長歲月積澱。這是啓,肯定也包括在場其他所有人都無法體會的。
然後,他把屏住的這口氣靜靜嚥了下去。
惺、菊、啓以及真絢是六年級,伊露瑪和留希是五年級。
見上真絢
抓着他腳踝的,
從黑暗中伸出來的,不屬於任何人的,煞白的手
。
啓看到了。啓頭一次正面看到他的臉。啓還看到他跟前的桌子,看到桌上堆的數不清的書和記錄本,看到桌子下面,看到他浸泡在黑暗中的腳,還看到——
「…………!」
「啊。呃,呃呃……我是堂島,菊……六年級二班……」
「……節哀順變。你們,也包括我,都不是自己想來才「被召集」來到這裏」
「…………」
看得一清二楚。
堂島菊
「見上真絢」
「那就——首先大家相互自我介紹吧」
「……」
少年說着,指向整整佔據房間一面牆的,老舊的大型木質櫃子。啓目光重新投向櫃子,只見裏面密密麻麻塞滿大量筆記本與裝訂成冊的紙,從相對較新的到已經變色的,從整潔的到雜亂的。
他這樣講道,並在黑板上『放學後委員』的文字旁邊以堪稱範本的工整字跡首先寫下自己的名字——『緒方惺』。
「我0;boku1;叫……瀨戶伊露瑪。五年級一班」
啓瞪大了眼睛。
印象第二令人深刻的是留希。
「那麼首先得具體講講『放學後委員』的內容」
「……!」
啓總覺得在學校裏也見過她。他對『伊露瑪』這個名字有所印象,而且那褐色的皮膚比其他同學要醒目一些,從這些方面可以推測她父母應該有一方是南方的外國人。
與此同時,啓來到這裏後本來一直想不通爲什麼本性光明磊落的惺要一直殷勤地配合這位少年,現在也想通了。
他身材纖細,睫毛很長,頭髮也留得比較長,是個可愛到要不是身上制服穿的是褲子恐怕就會被錯當成女生的
少年
。
啓,無話可說。
以上這些人,再加上惺、啓以及『太郎同學』。
接着他從少年身邊退開了幾步,將其他衆人的目光從少年身上引開,以免大家發現
那東西
。他認爲讓大夥發現自己所看到的「手」,也只會讓其他人的內心變得和自己現在一樣,招致不可收拾的混亂。
少年補充道。
他在目瞪口呆的幾秒鐘裏,目不轉睛地看着少年的眼睛,看着抓住少年腳的『某種東西』的手。
他說,這些全都是記錄。
「我一直在看這些記錄」
但是,也不能完全算是能她本人的特徵吧,就因爲她容貌特徵跟其他同學比起來十分平凡,反而唯獨她應該能跟啓劃分爲一類人。
然後——
然後他朝房間深處的背影喊了聲「老師」,隨後『太郎同學』無奈地把背重新深深靠在椅背上,頭也不回開始講
再然後是伊露瑪。是以『boku』作第一人稱的女生。
「『委員』的工作從每個星期五,午夜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打鈴被叫到『放學後』開始,到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結束」
黑板上寫下了七個人的名字。
5
『太郎同學』不負惺喊的外號,儼然一副老師的口吻。
所以,啓最開始誤以爲他是女生。他的名字也很像女生,不過手腳以及骨骼的確屬於男性,不能完全瞞過像啓這種習慣性地經常觀察人,洞察力很強的人。還有,他自我介紹時也確確實實是少年的嗓音。
他再次諷刺地說道。
「但是被召集來的人可不止你們,也不止我們。而是一直一直每年都有七個人作爲『放學後委員』被召集到這裏」
七個人依次做完自我介紹後,憑着小學生特有的順應性,不知不覺間以惺爲主導形成了類似委員會的形式。
他,抬頭看啓。
啓聽到跟自己一個班,經這麼一說才意識到好像是有這麼個人。但是,啓對他的印象實在太淡了。她明明沒留長髮,劉海卻很長,有些遮住臉。她聲音小,態度軟弱,容貌也一般,缺乏特徵,但不善交際的程度也沒嚴重到招人反感的地步。
†
然後,向他俯視。
她從制服罩衫袖口露出來的手指還有短褲褲腳伸出的腿上貼了好多帶圖案的創可貼,啓對這個特徵其實勉強留有印象,可她現在不合時宜地就像抱着一樣夾着一把竹掃帚,結果目光首先被掃帚吸引過去了。
「然後還有那邊的堂島同學也是。一年有兩位老手是很少見的,託你們的福,我應該也能輕鬆點了」
他說。
儘管她在簡單的自我介紹中就只最簡短地介紹了自己的名字,她還是給人留下了最爲深刻的印象。她容貌出衆,一頭漂亮的長髮,個頭在幾個人中也最拔尖,再加上習慣於拋頭露面的坦蕩態度,而且還是個名人,就連基本不怎麼記人的啓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她這麼個人。
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站在黑板旁惺。惺以嚴肅的表情點點頭。
二森啓
「
我也一樣
」
顧問——太郎同學。
這時,少年改變坐姿,把雙臂在胸前交叉。
「也對啊。那麼首先」
他看着啓的眼睛,說道。
「事情就是這樣,首先請多關照」
「多半從這所小學建成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是這樣。這裏留存着過去那些『放學後委員』的記錄。那書櫃裏的全部都是」
小島留希
惺說道。
啓什麼都沒做就離開了,隨後少年嘆了口氣,把抬起的目光又低了下去。然後他目光從大家身上移開,轉向牆壁,胳膊擱在桌上,弓着背託着臉,繼續剛纔打斷了的解說。
「…………」
「……那麼」
「……哎……剛纔也說過了,首先這裏是『放學後』,你們是要在這裏負責對付『無名不思議』」
「星期五不論如何都會被叫到『放學後』來,所以先最好掌握相關知識,瞭解這裏是怎樣的地方」
白髮少年的表情,還有那眼神,都跟啓所想像的不一樣。他之前滿嘴都是蹩腳玩笑和惡意,然而注視啓的目光卻無比認真、真誠、冷靜,而且——透着深深的疲憊。
緒方惺
惺接過他的話繼續往下說。
瀨戶伊露瑪
「緒方同學從去年開始就在做『委員』的工作」
然後是——
容貌方面給人印象最弱的就是她。
講的同時,惺寫下板書。
『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 - 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你們現在星期六休息,真讓人羨慕。過去星期六還要上半天課,上午要正常到校。那時候的『委員』全都是以身心俱疲的狀態星期六去上學的喔」
『太郎同學』以講述親身經歷的口吻說道。儘管他話裏帶着譏諷,但在場的其他人也只是表情有所變化,誰也沒有用「那你現在多少歲」這種問題嗆回去。彼此間的距離讓大家沒法隨意提問,而且也沒有人是偏要那樣問的性格。
不過,伊露瑪畏畏縮縮地舉手了。
惺回應道
「要提問嗎?瀨戶同學請講」
「那個,我們,回得去嗎?」
「回得去,放心吧。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四秒鈴聲響起之後,我們就會像原來一樣在之前睡的房間裏醒來」
聽到惺的回答,伊露瑪明確地鬆了口氣。其他人也一樣,現場的情緒明顯放鬆了一些。惺觀察大家的反應之後,繼續會議進程。
「還有沒有提問?……沒有就請老師繼續講」
「哎……那接着講了。你們來到這裏,要做『放學後委員』的工作」
接着,『太郎同學』說道
「就是應付『無名不思議』。話是這麼說,但也並沒有規定怎麼做,也沒有什麼特別要求。你們可以去管,也可以不管,但你們要去觀察『那個』,記錄日誌」
『太郎同學』說着,拿起一本和其他書一起堆在桌上的,學校裏寫日誌的那種活頁本向所有人展示。
「要做記錄。總之重點就是『記錄』。根據過去的經驗以及過去『委員』所做的記錄可以知道,『那些東西』——『無名不思議』似乎類似於校園怪談的『幼崽』。
還有,如果不實施恰當的管理和記錄,『無名不思議』會逐漸成長,最終脫離這個『放學後』,成爲名副其實的『校園怪談』。發展到那一步的『那些東西』將會出現在『白天』的校園中襲擊一無所知的學生。
但反過來,『那東西』如果被記錄則會根據記錄相應停止成長。如果完成了完美的『記錄』,『無名不思議』則會完全停止成長,也不再能夠脫離『放學後』。所以,我希望你們『放學後委員』以此爲目標來幹活。另外有一個傳聞。如果製作出完美的『記錄』,令『無名不思議』沉寂下去,就能從原本任期要持續到畢業的『委員』任務中提前解放」
「!」
聽到重磅發言,衆人面面相覷。
『太郎同學』邊說邊從桌上拿起一本封面寫着『怪談·都市傳說』的厚書,翻開其中一頁在上面拍了拍讓大家看。上面的確註明了『紅衣男孩』的標題,插圖上畫着一個撐着傘披雨衣,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孩子。
「『校園怪談』中有着以『
四點老婆婆
』『
四次元老太婆
』之類稱呼爲代表的怪異,特點是在凌晨四時整點或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四秒從鏡子裏出現,把人拖進四次元。另外還有午夜十二點準點的東西。我猜測,這個『放學後』就是那個玩意。這裏不是普通的深夜校園,是『校園怪談』中所講的,如同鏡像一樣與『白天』的校園毗鄰的異次元。
然後,那樣的教室門上必然會有一樣東西。
廣播喇叭裏不停漏着像是沙在空氣中飄蕩的微弱雜音。一行人穿着這個時代恐怕已經不存在的制服,渾身皮膚還有大腦被這個雜音沖刷着,默不作聲地走在燈光異常昏暗的深夜學校的走廊上。
那就是燈光。很少數的時候會遇到明顯亮着燈的教室,教室裏的燈光刺眼地灑在走廊上。
看着那光,內心會莫名開始惶恐不安。
要是沒有『武器(金屬製的東西)』這個條目,真就像是郊遊或是旅遊的注意事項。
那光愣愣冰冰,卻又像有生命,就像正在呼吸,卻不是活物。
但這時,啓注留意另一件事。在走過校園的一路上一直都能聽到的那個雜音,在這個房間裏卻聽不到。
『有』
休息結束一結束便開始參觀校內。
進行演示的惺眼神非常嚴肅,隱約透着某種顯然有過不尋常經歷的人所特有的那種,可稱之爲覺悟或是神經質的神色。大家看着那樣的他,發現了他身上的那股異常,紛紛露出被震懾住的表情。
他還想起,這個房間本來就是『打不開的房間』。這麼一想,覺得承認這個『放學後』的學校是異次元其實也沒什麼問題。然後他還猜測,這個房間在『放學後』的校園裏應該是相對安全的地方。
列舉完一系列需要準備的東西之後,惺稍微思考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麼一樣再次轉向還沒走出困惑的大家。
「……那個,大家聽我說。下週五我們還要被叫來這個『放學後』的校園裏,所以我下面向大家介紹推薦要做的準備」
他一隻手裏拿着自來水筆。啓見他的樣子,在心中預判這個問題應該與做記錄差不多重要,同時產生「隨身用品果然也像上了年紀的人」的感想。
然後是需要提前準備的東西,請攜帶用來進行記錄的筆記用具。這裏姑且在也備了些,但到時候要是不夠就不好辦了。然後,可以的話儘量攜帶金屬刀具之類能當武器的東西。在『放學後』之中,除了大家負責的『無名不思議』之外,時不時還會遇到其他的怪東西。不過那些東西大多數都很弱小,討厭金屬製的東西,所以光是戴在身上就能防身。
啓就這樣自己得出結論,但看上去幾乎沒有任何反應,這讓『太郎同學』不滿地顰蹙起來。
「……」
儘管並不隆重吧,但也算辦了一場茶會。狹小的屋子裏既沒有椅子也沒有桌子,大家把紙杯直接放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彼此之間幾乎完全沒有對話。唯獨分發的餅乾是高端店鋪的商品。
然後,他以要講非常重要的事的口吻——
但就算這樣,大家還是因此稍微冷靜了一些。
見上真絢『
紅斗篷
』
然後——
有的教室裏什麼都沒有。看上去就像什麼都沒有。但是,裏面燈亮着,入口的門開到頂,就算把門關上,下次去看的時候門還是開着。惺還提醒啓「進去的體驗很糟糕,實話說不推薦那麼做」。
他少有地扭轉身子,看向啓他們。
然後另一隻手提着塑料瓶包裝的茶。
有的教室裏有紅色高跟鞋發出鏗、鏗的腳步聲,在桌子之間走來走去;
二森啓『
紅衣男孩
』
警示單。撕下來的筆記紙上只寫着一個『有』字,自制的警示單貼在那樣的教室門上。
「所以稍微休息一下吧。儘管不合時宜,但我帶來了茶和餅乾」
「是的。這是因爲,『無名不思議』之中自然不乏可怕的東西,但有些並不只是可怕,很多還會
試圖玩弄
我們的精神」
「這樣一來,指甲就會扎進手心,用疼痛喚醒自己。我們隨時要在心裏進行模擬訓練,讓自己能夠一旦覺得不對就握住左手」
有的教室裏,有黑色的
霧
一樣的東西聚在中央;
「在那種時候,就用力握緊左手」
有
。真的有。有某種,不對勁的東西。
除了彷彿神經碰到沙子的雜音之外,整個學校就像墓園一樣籠罩着死寂,就連自己呼吸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啪嗒、啪嗒,自己發出的腳步聲在死寂中迴盪着。腳上的鞋子是來到『放學後』的時候穿上的,不屬於自己,它所發出的腳步聲也實在令人感到陌生,根本不像自己發出來的。那腳步聲所散發的割裂感和周圍的黑暗相結合,不動聲色地,頑固地壓迫着腳步聲主人的精神。
說他們此時身處『異次元』的那番言論讓其他的大夥紛紛到處張望,情緒也開始變得緊張。惺應該是體會到了這個變化,於是想要改變話題,舉起不知何時取出來的薄薄方形盒子。
「指甲……?」
沙————————
在漆黑一片的學校裏,那光清晰可見。
有的教室讓人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裏面竟然
停着電車
。電車車窗和車門從裏面緊貼着教室的窗戶和門,能看到燈火璀璨卻空無一人的車廂裏面;
小島留希『
摳癢癢妖怪
』
那插圖是黑白的,但即使是全部塗成紅色,啓還是認爲跟自己所見到的東西看上去不一樣。
「還有這個,我想大家恐怕不能馬上理解」
這裏就像是『校園怪談』中的世界,實際上屬於只差臨門一腳的狀態。根據記錄和經驗,那些玩意確實與現存的『校園怪談』相似,所以借用『校園怪談』的名字管理起來更輕鬆」
見啓的態度,『太郎同學』嘆了口氣,說道。
「……我看你不太服氣,但『放學後』『無名不思議』『校園怪談』之間毫無疑問存在關聯」
他還說自己去年也是經前輩說過後專程去找了能夠單手使用又輕便的小型鏟子,既不是炫耀工具又不是發牢騷,用些無關痛癢的話題緩和氣氛。
惺起身走向黑板,然後在大家的注視之下一邊在黑板上直截了當地寫下必要事項,一邊列舉各種事情。
「再說了,這是實際存在的著名怪談的名稱,別把品味問題怪到我頭上,誰起的名字找誰說去」
然後,就在他說「記不住的話就看這個」,向大家分發複印摺好的『委員指南』時,大家的困惑到達了頂峯。然而,現場並非祥和或是好笑的氣氛,而是特別微妙的氣氛。大家在這樣的氣氛之下,目光就剩在認真講解的惺與發到手裏的指南之間往返停留。
這樣的情況下,不時會有東西進入視野。
就連啓一下子也沒明白惺在幹什麼,那個動作就像在向人展示戒指。但啓馬上就發現了。仔細一看,惺左手無名指的指甲留得很長,而且削成像劍一樣尖尖的形狀。
「大家今天頭一次被叫到『這裏』,首先來講講都在哪裏
看到了什麼
吧?」
「還有就是————你們」
「首先希望大家記住的是,來到『放學後』的時候,身上的東西基本上都會跟着帶進來,所以提前把包放在牀頭,實在不放心也可以直接帶着睡覺。雖然有需要的話可以把任何東西帶進來,但要記好,有時候東西會不明原因不翼而飛。
惺好像發覺到氣氛不對勁,突然反應過來,把左手收了回去。
他環視一番,發現這個房間裏沒安裝廣播喇叭。
「……」
「最好是像這樣,把左手無名弄尖」
然後——
惺向啓看去,言外之意是「已經切身體會過了吧」。
那則發言激起的漣漪還未平息,『太郎同學』這樣問道
就算去回憶,印象中的著名怪談也沒有能跟這些對上號。
「然後是……」
這時,惺說道
6
他微微一笑以圖掩飾。
一般的護身符、念珠等有的有效有的沒效,效果得不到保證,所以不太推薦。然後,大家個人如果有點心之類能讓自己平靜下來的東西,我認爲不妨帶上」
有的教室裏站着七個小孩子。白燦燦的燈光下,他們背對走廊排成一列,一動不動;
瀨戶伊露瑪『
紫鏡子
』
他再次張開左手,手心中鮮明留下指甲深深札過的痕跡。
從走廊上一列望去,絕大多數教室只有黑洞洞的玻璃窗,看不到裏面的情況。在這樣的走廊上,只有孤零零的一間教室釋放着明亮的光芒。
這樣講道,張開左手朝大家伸了出來。
衆人回答完問題後,惺便在黑板上像上面那樣補充板書,寫上各自的姓名與負責的『無名不思議』。『太郎同學』聽完啓等人各自的回答後,從所描述的內容提煉出所謂特徵來進行命名。
有的教室——音樂室裏,鋼琴奏着亂七八糟的聲音。天花板上伸出許多手臂,它們相互糾纏着,就像扭曲的樹木一樣,相互爭搶着猛敲鍵盤;
「……那麼這樣吧。我猜大家都還沒有準備好去做『放學後委員』」
惺把伸出的左手握成拳頭。
有的教室裏正中間蓋着白被單,被單中央有個人那麼大的隆起;
被這麼一說,啓開始回憶之前一路看到的校園景象。在黑暗中孤立的學校,化作墓地的操場,包圍校園的幽靈,屋頂上現實中不存在的防護網破洞,以及刺耳的廣播雜音。
因爲是紅色的人影所以是『紅衣男孩』,如此照搬式的命名方式令啓露出微妙的表情。『太郎同學』見這種反應臉色變得難看,說
然後,正如警示單上寫的那樣。
包、筆記用具,其他等等。
有的教室裏桌子擺成複雜的幾何學形狀,其精密度完全不像是人擺出來的,而且每次去看形狀都會變化;
「這是暫用名,沒名字會很不方便」
惺這樣說道。
「……?」
啓確實已有切身體會,隱約有什麼冷颼颼的東西順着他的背脊爬上來。他回憶剛剛發生過的情況,想起在屋頂上那時,就像被引誘着一樣試圖朝防護網破洞凝視的,不屬於自己的,忘我的自己。
惺一邊講,手裏的粉筆一邊鏗鏗聲飛舞着。
「啊,對了。所以剛纔說的金屬製武器,最好是能單手用」
亮光本來應該是讓人安心的,但在這個校園裏卻是十二分的異物。
然後——啓等人現在,在播音室的門前。
大家在惺的帶領下來到校內參觀最後一站的播音室,從走廊上透過封死的隔音玻璃看着裏頭吊死的屍體。
有個少年在塞滿機械的狹窄播音室裏上吊了。
燈光之下,在就像水槽一樣密封的房間裏,上吊的少年背對窗戶,掛在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繩子上,看不到他此時是怎樣的表情。
播音室的入口打不開,形成一間密室。
這間密室連接着校園裏所有的廣播喇叭。
此時此刻折磨着鼓膜和神經的雜音,正是來自這間密室之中。
過去有幾個『委員』試圖進去關掉刺耳的雜音或確認裏面的情況,但這裏的入口不論怎樣都打不開,也沒有成功打破過窗戶。
然後——
『
有
』
窗戶旁邊貼着警示單。
這種警示單是『委員』對證實存在『無名不思議』的地點所做的標記。
它底細尚不明確,是未達到七大不思議的,沒有名字的異常。它尚不被『委員』之外的任何人所知曉,尚不該被接觸。然後,大概終有一天負責它的『委員』會被選中帶到這裏吧。『放學後』的教室若是一層蛋殼,那它就是尚未破殼而出的,異形的雛鳥。
「……前面看到的無人負責的『無名不思議』幾乎不會離開教室,所以目前可以放心」
惺這麼說道。
被一路帶到這裏的大家聚擠在播音室跟前看不到窗戶裏面的地方,各個面色鐵青。
他們走遍了漆黑陰森詭異至極的校園,全都在劇烈的緊張與恐懼令他們神情緊繃,明明面無血色卻心跳劇烈,拼命喘氣,就像試圖確認自己還活着。
恐怕在一行人最膽小的伊露瑪,甚至已是隨時要吐出來的表情。
包括和惺一起帶領大家的菊也是。這應該不是她第一次經歷了,但也相當疲憊。她把估計是當作武器的掃帚在胸前緊緊握住,有時候緊緊閉上眼睛。
恐懼、緊張、不安。
『委員指南』上也寫着,基本上按照上面來做記錄就可以。
惺一路帶來大家走到這裏,她儘管以發自內心同情的目光看着這樣的大家,卻還是直截了當地斷定道
『指南』上面這樣寫道。很遺憾,啓不得不完全贊同這一點。
還有一個儘量不想看到,儘量不想去注意,但卻強烈吸引着目光的條目。
·不要靠近自己不負責的『無名不思議』。
本來靜悄悄的『放學後』的學校裏,鈴聲響起。
大家心情沉重地聽着他這番話,眼睛偷偷看着向走廊上透着亮光的播音室窗戶。
表格的上方,有個大小本來不該如此引起注意的無框記錄欄。
這一天到此結束。
這個條目填寫的是『無名不思議』的危險性,從1級『什麼都不做也什麼都感覺不到』到5級『構成生命威脅』分成5個級別爲標準。它的存在理所當然,卻又那麼醒目,令人感到不舒服。
啓已經體會過了,不想明白都不行。
剛剛在校內參觀過程中看到了那麼多
過分異常的東西
,要想完全表現並記錄它們,光憑這麼個日誌肯定
不夠
。就拿啓自己來說吧,他絕非不擅長寫作文,反倒應該歸類爲寫得好的那種孩子,但他不認爲僅僅是爲了填滿日誌格子而施展文采能夠充分表現那些東西。
大家重新面對了現實,面對自己正身處非現實世界的現實。
電鈴聲大到走調,卻並沒有像午夜那時那樣帶來強烈的頭疼與眩暈。不過彷彿黎明到來一般,眼前的景色猛然間變白、變遠,啓的意識飛一般被迅速帶向遠方。
『危險度』
†
惺打開『指南』說道。
『委員日誌』是黑色活頁本,樣式跟白天的學校裏值日生寫的班級(學年)日誌非常像。日誌簿封面上貼着嶄新的標籤貼,標籤貼上用油性筆寫着各人名字。
經驗規則。
·不過,分別都只寫個幾行的話,作爲完整的記錄是絕對不夠的。
「以後,大家必須在這個世界裏完成『工作』」
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不過它果然還是跟一般的班級日誌不同,沒有課程或活動等條目。註明的條目首先有『日期』『負責人姓名』『所在地點』『無名不思議名稱』這些基本信息,然後是註明『外觀情況』『其他情況』稍大的記錄欄。再剩下的近半頁被『距上次變化』一欄佔據,整張表格到此結束。然後在最後,整個活頁背面是註明爲『備註\其他』的自由記錄欄。這就是一張活頁,完整一天日誌的構成。
「那麼————大家踐行上面的經驗,從下次起開始『委員工作』」
他在凝重的氣氛中,講出凝重的話來。
惺說道
上面確實寫着。
………………
「只要沒有特殊理由,就在這上面進行記錄」
「看看『委員指南』的這裏」
「…………」
不過,只是最最基本的。
所有人發到了『委員日誌』。
『太郎同學』說道。
「所以我帶大家參觀,希望大家儘快適應。同時也是爲了讓大家明白,學校裏有着大量我們之前看到的那種『無名不思議』。那些東西全都幾乎不會離開自己的地盤,也不會做什麼,但我們一旦進去,它們就會
下手
。絕對不要靠近」
打開一看,裏面的活頁同樣以類似班級日誌的形式劃分了區域,分別標註着對應事項。
「我當『委員』的時候就已經在用這個了。內容可以隨便寫,但格式最好統一一下,這樣也方便我管理」
†
然後——還有一項。
不過它顯然是舊時代的東西,打了裝訂孔的活頁紙夾在厚厚的硬紙封皮中間,用穿繩子的古老方式裝訂在一起。這些用厚實的紙製成的封皮全都使用已久,黑色的塗料到處剝落,每冊用白色塗料寫的『日誌』二字也有不同程度的飛白,難以辨認。
不談這些,填上它就算完成最基本的記錄。
啓已經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