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2.1萬 字

1
晚上,有時會在漆黑的學校看見女廁亮着燈。
在那個時候走進女廁,會發現廁所隔間裏掛着「紅色袋子」。
要是不小心看到。
會慘遭分屍,跟着被塞進紅色袋子,掛在廁所。
†
「嗚,嗚嗚……嗚……嗚…………」
啜泣聲於漆黑的操場上回蕩。
鏟子挖掘硬土的聲音,隨着啜泣聲斷斷續續地傳出。深沉的黑暗彷彿要將學校覆蓋住,夜空下,從校舍窗戶透出的燈光,以及分散在學校外圍的街燈,勉強照亮「放學後」的學校操場,五名少年少女站在那裏,憂鬱地注視地面。
他們注視的,是惺正在用鏟子翻土的操場地面。
每人都身穿復古風的制服,因此這個畫面有種詭異的儀式感。伊露瑪不停啜泣,留希低着頭,啓用手電筒幫忙照明,惺默默用在「放學後」當成武器隨身攜帶的那把鏟子挖土。
「…………」
喀。喀。金屬敲擊摻雜碎石的硬土。
啜泣聲不絕於耳。兩種聲音隨着五人沉重的沉默,在包圍這所學校的濃厚黑暗中,鬱悶、空虛、無情地擴散,然後逐漸消失。
惺繼續在這陣靜謐中工作。
繼續挖洞。操場的土實在太硬,就算使用尖端銳利的鏟子也不好挖,一直挖不下去,遲遲沒有進展。
儘管如此,不久後還是挖出一個可以將拳頭放進去的洞,惺在這時停止動作。
他吐出一口長氣,調整呼吸,對待在旁邊的菊使眼色,催促似的伸出手。
「堂島同學。」
「……」
菊默默上前,將一直抱在懷裏的木棍遞給他。
那是將用來打掃的拖把握柄鋸斷,再綁起來做成的十字架。惺接過十字架,插進地上的洞,用身體撐住,再用一隻手靈巧地把洞埋好。
他們之中的一半。
「……………………」
不過,「太郎先生」背對着她,斬釘截鐵地反駁。
誰來看都會覺得被逼入絕境的啓、比任何人都還要害怕的伊露瑪,他們都還活着。真絢就像無所畏懼的女王,她卻突然死了。
「太郎先生」無情地面對眼前沉重的沉默。
「希望你們冷靜聽我說。去年的『股長』,七個人裏面死了四個人。」
數不清的墳墓中多出真絢的墳墓時,他們就隱約猜到了,但在這裏得知的事實,遠比想像中更加殘酷。
停止哭泣,卻一直低着頭悶不吭聲的伊露瑪抬起臉。
除了正在祈禱的兩人,其他人是第一次得知墳場的真實樣貌。少女哀傷的啜泣聲持續迴盪。
「這……」
在場的人中感覺最不可能相信天國的諷刺家所說的話,當然不可能起到半點安慰的效果,甚至令人反感,害房間裏的沉默更加沉重。
這句話令衆人語塞。
真絢的亡骸──裝着一名人類,而且恐怕是連內臟都不留原形的一整個人的紅色袋子,小孩子不敢碰,他們只得把那東西留在原處。
然後──如同他的期望,惺爲同伴挖了第一座墳墓。
緒方惺在去年從「志乃學姐」這位六年級生手中,接下掘墓人的工作。
「這種事……一開始就要說啊……!不『工作』就會死!這樣我就會認真工作,見上同學也……」
我也很頭痛。但我無法預料。再說,沒有一年是完全沒發生意外的。頂多位於『還行』跟『糟透了』之間的某種程度。本來就每年都是這樣,還要每年都在一開始先說『你們會死喔』──然後每次都吵成一團、引發恐慌,甚至成爲更嚴重的大事件的契機,再開始這一年。要我做這麼狠的事?不好意思,我可沒那種嗜好。」
惺低下頭。
『見上真絢』
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爲的。身材高大、留着鮑伯頭、眼神銳利,身穿膝蓋及手肘處用皮革補強過的牛仔褲和牛仔外套,跟現在的惺一樣帶着鏟子當武器,面對任何異常事態都不會卻步,比起勇敢,更適合用野蠻、具有破壞力之類的詞彙形容的少女。
「太郎先生」像要辯解般,簡短補上一句:
†
朝着空空如也的墳墓。
伊露瑪不甘地瞪着那個背影,過了一會兒才低下頭。
將剛纔挖出來的,摻雜碎石的土與沙填回去,用腳踩實。
是前年唯一的倖存者。正因如此,她知道哪些事不得不做。
沉重的沉默再次降臨。糟糕至極的氣氛維持了一段時間。
我有經驗,所以我很懂。也看過好幾個像妳這樣的孩子。沒錯,從結果來看,這次是我失策,我承認自己被二森同學的事件搞得手忙腳亂,太晚說了。可是我之所以沒發現見上同學搞不好會有危險,是因爲她自己沒有繳交『股長日誌』。二森同學突然陷入危險也好,見上同學突然遇到那種事也罷,時機跟往年相比的確比較快。雖然這樣講像在找藉口,今年真的是亂七八糟。
沒人想像過真絢會死,她卻突然在這一天喪命。
腦中浮現想像。而且還不確定是在什麼時候。
「……有件事,我瞞着大家。」
微微顫抖的手放開日誌,留希後退一步。衆人帶着沉痛的表情,低頭看着被啓拿着的手電筒照亮的日誌。
「抱歉。」
沉重的沉默,讓這個事實的真實感變得更加強烈。
五人切身體會到現實的滋味,帶着摻雜不安、恐懼、覺悟、絕望的表情看着彼此。「太郎先生」跟平常一樣坐在房間深處的椅子上,背對他們補充:
「順帶一提,無人倖存的年份也挺常見的喔。」
眼前的朋友、認識的人,甚至連自己都會失去性命,淪爲冰冷的肉塊。
……………………
同樣在小五那年倖存下來的惺,也想做同樣的事。因此,惺纔會像這樣拿鏟子當成自己的武器。
留希走上前,將那本日誌輕輕靠上十字架底部,然後放開手。
衆人面面相覷。現在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的大家,以及正在思考、行動的自己,這羣人之中,會有一半不再是如此。
「見上同學也不會遇到那種事……!」
惺、啓、菊、伊露瑪、留希,以及真絢。
而那個「沒人想做的工作」,首屈一指的就是「掘墓人」。
總有一天,會有某個人,變成那樣。
惺冷靜卻哀傷地說。
「到頭來,那樣是最好的。那樣最有希望,就算無法得救,至少能讓『無名不可思議』變得虛弱一點。而那『一點』將會導致被離巢的『無名不可思議』襲擊的小孩變少。這樣一來,即使死了,最後肯定可以上天堂。」
「……!」
菊也跟着在胸前雙手交握,誠心祈禱。
「掘墓人」負責埋葬在「放學後」成爲「無名不可思議」餌食的「股長」。這是必須有人去做的工作。本來,因爲出現犧牲者而被恐懼及悲傷籠罩的所有人,會在一段時間後互相號召,心不甘情不願地着手準備。志乃學姐卻默默主動接下這份工作,大家在一旁協助,因此去年的「股長」,每位犧牲者都有確實地弔祭,沒有拖延。
惺在「打不開的房間」對衆人說道。
接着面向留希。
志乃學姐是能爲他人而活的人,雖然她本人絕對不會承認。
「我認爲一開始就告訴你們只會引發恐慌,所以沒有說。對不起。」
她待人冷漠,用字粗俗,幾乎給人一種不良少女的印象,因此大家剛開始都躲着她,但她一句怨言都沒有,率先扛下沒人想做的工作,衆人在不知不覺間對她心生依賴。
真絢變成那樣。再怎麼想否認,再怎麼想避免去思考,再怎麼掙扎,結論都會導向他們目睹的事實。
「太郎先生」鎮定地說出令人不快的話。經常在一旁規勸他的惺,這次也一語不發。
「………………………………!」
今天死了一個。而今年至少還會有一半的人死去。
那句話像炸彈一樣,在氣氛因悲嘆、恐懼及緊張而變得沉鬱的房間中爆炸。
志乃學姐跟現在的惺一樣,在小學五年級被選爲「股長」。
再也不會動。再也不會說話。再也不存在。
周圍還立着數不清有幾十還是幾百塊,同樣親手製作的無數墓碑。
惺低聲說道。
不敢相信。不想相信。可是。
惺是想爲他人而活的人。正因如此,惺很尊敬志乃的人生態度。
「我看你們幾乎都捨棄多餘的希望,時候也差不多了,所以我就直說了。根據之前的紀錄和我的經驗,『股長』能夠活着『畢業』的機率低於三分之一。
「所以,爲了多少提升存活率,你們要做好『股長的工作』。」
他把鏟子拉近自己,朝那剛立好的簡樸墓碑莊重地合掌。
「不。即使我一開始就講明白,你們也絕對不會相信。」
「即使一開始就說了,你們也不會相信,不然就是覺得沒那麼嚴重,也有人就算相信,依然什麼都不做,最壞的情況是陷入恐慌狀態,做一些可怕的事。
「嗯、嗯……」
操場化爲墳場。

他一氣呵成,冷冷宣告。
「…………!」
總有一天,會有人。
伊露瑪瞪着白髮蒼蒼的背影抗議。
「所以,我要正式告訴大家。『放學後股長』每年都會折損一半以上的人。」
那是「股長」日誌的封面。封面上的白色貼紙寫着一名少女的名字。
「!」
去年六年級全死了,沒人『畢業』。不過整體上來看,有三個人活下來已經算不錯。這次確實有個好起頭。有經驗的人也多。不過,是時候認清現實了吧?」
他們會被殺掉的事實。會被莫名其妙的怪物,被「無名不可思議」殺掉的現實。
遠比想像中還快。
「放這邊吧。」
「如果能找到她的私物,就能把她自己的東西埋進去了。」
「我原本打算等大家習慣『放學後』再說,不過因爲馬上就發生了啓的那些事,我錯失了時機。其實我應該要在那之後立刻通知大家,重新提醒你們。也該阻止見上同學,好好聽她說話。」
留希待在旁邊的期間,胸前一直抱着一本手冊,跟遺照一樣。
「……我承認,看到二森同學的觀察過程和結果,我也不禁抱持希望。」
他低聲說道。
「那確實是我的失誤。即使你們通通心懷希望,唯有我不能抱持希望。」
他仍然背對着這邊,彷彿感到羞愧。
「我都做多少年了。」
只有惺一個人對他的懺悔表示理解。他本想回歸沉默,至今沒有說過半句話的留希卻戰戰兢兢地開口:
「那個……之後要怎麼辦?」
他輕輕舉手提問。
「嗯?什麼怎麼辦?」
「見上同學的『股長的工作』失敗了對吧?那『紅斗篷』怎麼辦?」
聽到這個問題,「太郎先生」終於稍微回頭。
「我就是在問你,『怎麼辦』是什麼意思?」
「呃、呃……負責人不見了……那個,『紅斗篷』之後會開始攻擊人嗎……」
「太郎先生」斜眼瞥向留希,催促他說下去。留希在衆目睽睽下,困惑卻努力地思考用詞,開口說道:
「我們,該不會,也會有危險吧……」
「……」
他的十指在胸前交握,說出自己的不安。其內容令伊露瑪嚇了一跳,「太郎先生」聽完則深深吐氣,彷彿要讓心情恢復平靜,鄭重回答:
「負責人消失的『無名不可思議』,危險度確實會提升。」
「……」
聞言,留希輕輕嚥下一口氣。
啓他們所看到的。
不是在抄筆記,而是將黑板所在的教室前方整個畫下來。包括板書的內容、寫板書的老師、牆上的張貼物,全都跟袖珍版一樣被描繪出來,佔滿筆記本下方的三分之一。
在真絢身上上演的畫面。
「太郎先生」背對着衆人說。
「視情況而定。」
「太郎先生」回答:
「之後再說就行了吧。」
「沒錯。就只是殘酷、毫無意義的無謂犧牲。」
「我在想,再怎麼說,現在這個時代有小孩死掉,應該會引起滿大的騷動吧?」
彷彿什麼都沒有。
伊露瑪擠出壓抑情感的聲音。
「有這麼一句話──十歲是神童,十五歲是秀才,過了二十歲,就只是個凡人。」
猶豫歸猶豫,他在跟懶洋洋地回過頭的「太郎先生」對視的期間,發現自己早已心力交瘁。惺輕聲嘆息,無奈地點頭同意。
「…………」
沒聽說發生那起事件的傳聞。總是跟真絢待在一起的女生朋友也沒特別聊到真絢,她們只是跟平常一樣聚在教室,熱鬧地聊電視節目、網路、時尚──仔細一看,好像比平常更沒興致。
咦?不只留希,啓和伊露瑪也一臉不解。
伊露瑪捂住嘴巴。
他像在聳肩似的兩手一攤,故作壞心。其他人聽了,腦中自然浮現某個畫面。
「…………!」
「沒錯,消失。離巢的『它們』中,只有極少數的一部分會擁有力量,成長爲真正的『校園怪談』,擴散至全國。但其他的會消失。一年都撐不過。快的話一個月都撐不過。可是,即使是短時間內就會消失的,在它們消失前,依然會有好幾名無知的學校兒童犧牲,無法挽回。」
外觀雖然截然不同,這裏無疑是發生過那種事件的地點。
上課時間。
或許是連續講了那麼久的話,現在終於可以休息,導致疲勞湧現,「太郎先生」一臉不耐煩,但他還是回答了。
真絢的座位從教室消失了。
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
然而,這件事也不好說明。
那是殘酷的「老師」給出的真理。
消失的不只座位,也包含教室後面的櫃子。
沒人談論那起事件。
「咦?」
「不過,有危險的不是『股長』。是白天在學校上學的小孩。」
「從『放學後』回去後,你們馬上就會知道答案。與其在這邊說明,親身體會更快吧。」
「老師……」
「咦,消失……?」
啓,所有人,將那一幕烙印在腦中回來了。
整排女廁隔間的門大大敞開的畫面。每間廁所隔間裏都掛着裝滿血肉的紅色袋子,紅色水珠往馬桶裏的水滴落的畫面。
是沒有釀成任何騷動、風平浪靜的學校。
今天早上到學校後,從他的所見所聞推測,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惺皺起眉頭,煩惱該如何向他解釋,插嘴說道:
這次每個人都屏住氣息。已經知道過去情況的惺和菊,表情也恢復嚴肅,一個點頭,另一個則低下頭。
「好、好幾個人?」
啓所在的安靜教室內,迴盪着班導嘮叨太郎的聲音。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發生了什麼事?小學生──更進一步地說,僅是別班男生的啓,沒辦法確認詳情。所以他只知道這些──儘管如此,連他都清楚認知到,情況明顯不正常。
他們瞬間以爲說不定有希望,「太郎先生」的回答卻是那麼空虛,那麼沒意義,完全高興不起來。
沉甸甸的,明顯裝着疑似水的東西,形狀不定,彷彿快要被撐破的鮮紅布袋,以及從那個袋子滴落的血和充斥廁所的血腥味。
那東西襲擊不知情的小孩的畫面。
新聞也沒播報。別說全校集會了,老師同樣對此隻字不提。
他正在畫黑板。
精準卻沒有考慮平衡感,有些地方畫得異常精細,有些地方則只畫了個大概。啓的筆記本里,大部分都是那種畫技精湛卻不平衡,無所事事時畫的塗鴉。
「太郎先生」僅僅是表示肯定,重申道:
「太郎先生」卻打斷他說話,語氣斬釘截鐵。
班導經常這樣說教,教室的氣氛一陣尷尬。大部分的學生不是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心生反感,就是沒有聽進去。啓屬於後者。他有個習慣,上課時會半無意識地塗鴉不經意注意到的東西,或者腦中想到的東西。今天他也心不在焉,用鉛筆在筆記本上塗鴉。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如果跟你和惺說的一樣,每年會死好幾個『股長』,事情再怎麼說都會鬧大吧。」
「太郎先生」道出殘酷的結論。
留希接着提問:
不是失蹤。不是下落不明。她的存在、曾經存在的證據及痕跡,從學校消失了,宛如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個人。
啓說。在操場「葬送」真絢後,一直在獨自思考的啓,提出的問題是這個。
2
「!」
伊露瑪垂下肩膀。
留希和伊露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這樣、這樣,不就沒意義了嗎!一點用都沒有……!」
將「見上真絢之死」這個驚悚的事件烙印在腦中,爲了見證其結果,回到學校。
他身在其中,心情不可能不受影響。總會下意識去想那件事,上課時也會不經意地望向窗外,如今空無一物的操場角落。
「呃,我現在跟你說明……」
他的提議令惺猶豫不決。
這個意見極其中肯。
「不過,能讓犧牲減少那麼一些的人,就是『股長』。有不少經過一定『記錄』的『無名不可思議』,離巢後無法發揮足以造成犧牲的力量,直接消失。這樣一來即可減少無謂的犧牲。那就是無法達到我們所追求的『最好結果』的『較好結果』。反正都要死,不覺得那樣比較好嗎?不覺得那樣有意義得多,好太多了嗎?」
「至少這樣我比較輕鬆。不是嗎?」
「一直嗎?」
「不,不會那麼快。可是廁所的『怪談』會慢慢傳開,之後就會出現犧牲者。」
見上真絢──消失了。
對話再次中斷。然而,一直默不作聲地聽着衆人交談的啓緩緩開口:
從發生重大事件的「放學後」回來後,啓就算到了學校──不,正因爲到了學校,才無法專心聽課,一直過得心神不寧。
留希也臉色蒼白,但他還是詢問「太郎先生」:
「那……明天起就會變成那樣嗎?」
真絢原本的座位上,坐着其他學生。座位不自然地少了一列,總是圍在她的座位旁邊的跟班,如今轉移到其他人的座位。
貼在上面的名字消失了。貼在牆上的全班同學的書法字,也少了真絢的那一份,排列方式也理所當然似的換了。
真絢的存在消失了。
「那也要視情況而定。如果你問我原因,像那樣離巢的『無名不可思議』,不知爲何幾乎都會在短時間內消失。」
「……請說。」
明顯發生了異常事態。
「給我記住──你們差不多要到瞧不起大人的年紀了,在你們之中,應該有一半以上的人瞧不起我,但你們覺得自己聰明又厲害,那純粹是錯覺,只是暫時的。小孩子做什麼都會被誇可愛,只有優點會被人看見,不過,不小心當真的頭腦單純的傢伙,會開始瞧不起大人。少了可愛之處的你們,是沒辦法像現在這樣讓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喔。你們馬上就會長大,逐漸失去優越感,不知不覺間就會變得跟自己瞧不起的大人一樣。」
和平得彷彿沒有任何異狀。不過,並非毫無變化。
「……啓。」
比有人喪命更異常的事態。
完成那幅畫後,啓的靈魂彷彿因此受到磨耗,今天的情緒波動及舉動有點遲緩。相對的,在這混亂的情況中,他依然能像置身事外般留有一絲冷靜,指出矛盾之處。
啓回到了日常生活。
腦中則會浮現──掛在廁所的「紅色袋子」。
「我可以問問題嗎?」
「就我所知,只要『股長』不接近失去負責人的『無名不可思議』出沒的地方,就不會有事。他們會對我們失去興趣。」
「嗚……」
「但我從來沒聽說過。見上同學也是,這樣下去會因爲她的失蹤引發事件吧。」
「至於原因,離巢的『它們』會朝白天張嘴。離巢的鳥會特地待在巢裏等餌食送上門嗎?『放學後』只有我們七個餌食,而隔壁是有超過一百位餌食的新覓食處,它們自然會跑去那邊吧。」
†
「……嗯。你們感覺到的是對的。被『無名不可思議』殺死的小孩,存在本身會消失。會變成從未存在過。」
放學後。
他們五個互相尋找,自然而然集合,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或者試圖解釋──而面對聚在一起的衆人,惺神情嚴肅,語氣凝重。
校舍外。建築物後面,不容易被其他人注意到的地方。午休時間,愛聊天的孩子們經常聚在這裏,現在五位「股長」都在場,因爲惺所說的話而陷入一片安靜、緊張的氣氛。
「……………………」
每個人都親眼見證了真絢的下場。
而面對眼前的異常事態,他們分別花了一天得出結論,惺則在這個地方予以肯定。
「『太郎先生』用『被喫掉』形容那個狀態。」
「……………………」
有人表情僵硬,有人表情扭曲,惺接着說:
「『太郎先生』推測,被『無名不可思議』殺死,不是單純的死亡,而是死者會變成怪談的一部分。怪談中會有登場人物犧牲。被『無名不可思議』殺死,就會成爲『那個人』。犧牲者的存在本身被當成怪談的養分吸收,成爲怪談的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
這段說明實在太毛骨悚然、太難以理解、太駭人──對於去過「放學後」的五人而言,明明如此異常、背離現實,卻又是那麼逼真。
不只會死,還會從世上消失。
消失不見,成爲怪談的一部分。
伊露瑪想像了那個情況,因爲大受打擊而說不出話。
留希同樣像要抱住身體似的抓住手臂,低着頭。
然後。
「……跟活祭品一樣。」
啓嘀咕道。
「現在被『它們』當成餌食的小孩,一天大半的時間,都在哪裏度過?」
人們特地把小孩送到神明的餐桌上。大人不敢直接面對神明這麼可怕的存在。那是小孩的『工作』。意即小孩子是打從一開始就被默認爲一部分要當成活祭品的存在。藉由被容許的犧牲填飽『它們』的肚子,控制其餘的被害,養大剩下的小孩,這樣整個社會就能迎接幸福快樂的大結局。
惺和啓的共通話題是西洋畫。
「我認爲你說的是對的,雖然是在某種意義上。打個比方,我們就像被丟進米諾陶洛斯的迷宮的活祭品。」
「我們在說的是,『放學後股長』搞不好很久以前就存在了。」
啓不知道是想說「這未免想太多了吧」,還是想說「這未免太驚人了」。「這未免」之後的話在啓口中糊成一團,於說出口前消散。
「……通常會覺得『哪有這麼扯的事』對吧?」
「……嗯……!」
「……那我就跟你們說明一下吧。從結論來看,沒錯。」
「答對了。」
「!」
你們知道古代有一句話是『七歲前都是神的孩子』嗎?根據現代的解釋,以前醫學並不發達,七歲以下的小孩很容易死,所以未滿七歲的小孩還存在於神明的世界,能輕易回到神明的世界,這是一句帶有放棄、安慰意義的話語。」
「『它們』應該從以前開始就在偷偷捕食人類了。自古流傳下來的妖怪、物怪、可怕的神明就是『它們』。
可是就算大人忘記──『它們』仍舊存在。這代表犧牲者也還會出現。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前,『它們』都對作爲餌食的小孩虎視眈眈。以前小孩跟在整座村子放養一樣,不小心離羣的小孩會遭到捕食──現在的小孩子在哪裏?」
「太郎先生」始終沒有公佈答案,惺和菊也不開口。不久後,啓迫於無奈,低聲回答:
「從很久以前開始,隨着時間經過改變形式,不爲人知的存在。」
如同惺的預期,啓馬上察覺兩者之間的共通點,喃喃說道。
啓低聲重複惺所說的話。那是希臘神話中,牛頭人身的兇暴怪物。被關在無法逃脫的迷宮中,每九年進貢一次少年少女各七人作爲餌食的故事。
然後如此說道。
然後突然詢問:
愈講愈不冷靜,停不下來。顯而易見。
他邊說邊不停輕輕晃動身體,將椅腳晃得吱嘎作響,彷彿對自己所說的內容感到坐立不安。
星期五。第十次當「放學後股長」。
如今大部分的怪物都在小學。避開大人的耳目,在小學捕食、誕生,逐漸消失,成爲一個完整的系統。我們身在那個神祕的系統中,被選爲古代祭典的『負責接待神明的人』。接待。照顧。兼餌食。那就是我們這些『放學後股長』。我們是被送進關着『它們』的現代版米諾陶洛斯迷宮的現代版活祭品。我們──其他人藉由見上同學的犧牲而得救。這樣解釋,你們有聽懂嗎?」
「太郎先生」的語氣聽起來並沒有特別的讚賞之意。
伊露瑪驚呼出聲。
「我們正在遭遇不合理的對待。所以需要接受。」
道出結論。
「小學。」
「不過,這種情況在自然界並不罕見。魚卵孵化出一堆小魚,結果大部分都被捕食者喫掉,趁其他小魚犧牲的期間逃走,存活下來的魚纔有辦法長大,這很正常吧?大多數的生物在自然界中都是那種感覺。人類其實也是如此。」
那只是他的感想,惺卻同樣表示肯定。
「!」
「我認爲──對人類來說,『它們』就是捕食者。」
惺露出略顯無奈的笑容。
「太郎先生」突然失去幹勁,並垂下肩膀。
因此──
「…………」
3
「誰知道。沒人知道。我也想知道。」
「………………………………!」
「咦?」
他也跟菊談過同一件事。惺簡單爲旁邊一頭霧水的伊露瑪和留希做說明。
「……我的結論則不一樣。我認爲那句話的意思是,七歲前的小孩是神明,也就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捕食者的餌食。
她低聲說道,語氣聽起來卻是那麼心痛。
「你們無法接受對吧?自身的處境──以及見上同學遇到的事。」
「……」
西洋畫經常以神話爲題材,他們自然會有一些相關知識。
不祥的沉默降臨房間。
古人大概隱約有發現人類在被捕食。那就是我所推測的『七歲前都是神的孩子』的真正意義。證據就是,古人明明遠比現代人虔誠,未滿七歲的小孩無論對神明做什麼,都不會被罵。他們會找藉口爲他們說話。可是,辦祭典的時候,說不定會對神明失禮的未滿七歲小孩的任務,卻是送食物給神明,直接侍奉祂們。
久而久之,人類世界的科學愈來愈進步,天亮了,迷信消散,『它們』出現的界線消失不見。小孩和大人被分隔開來,以前的大人慢慢將原本隱約記得,小時候看過的『它們』忘得一乾二淨。連默認犧牲都跟着忘了。『它們』遭到遺忘,成爲不存在的東西。
「既然如此,這或許可以幫助妳理解我們的處境,雖然可能無法安慰到妳。」
看到他們的反應,「太郎先生」一臉平靜地點點頭。
至於死亡率偏高的原因,現代人普遍認爲是疾病或受傷。以常識來說確實如此。但以前的傳說不是這樣講的。殺小孩、喫小孩的怪物故事要多少有多少。拐走小孩的神隱事件、擄人事件的傳聞也多不勝數。因爲醫學不發達,確實有許多小孩病逝。不過如果只有那樣,爲什麼怪物的故事比疾病還多?而我們知道『它們』是真實存在的。那麼多死去的小孩,不曉得有幾成是因『它們』而死。
「!」
他接着望向啓。以及其他人。
惺跟同爲「過來人」的菊對上目光,彼此點頭。
「……爲什麼只有我們?」
等啓從最遠的天台前來,所有人都在「打不開的房間」集合後,「股長會議」開始,事先從惺口中得知情況的「太郎先生」深深靠在椅背上,開門見山地說。
「那大概也是對的。」
「要聽我說也可以,可是有個人在知識、理解、考察上花的時間遠遠勝過我──」
「……咦?」
伊露瑪立刻望向惺。數秒後,她眼中浮現些微憤怒及憎恨,用力點頭。
不曉得是累了,還是恢復冷靜了,他突然沉默片刻,變回平常那種帶有倦怠感及諷刺意味的語氣,重複一次最後的問題。
他的說明已經有一半稱不上說明。
他們當然聽得懂這句話。不過,他們無法將其套用在自己身上,以及自己所知道的世界上,沒有真實感,初次從「太郎先生」口中得知這件事的啓、伊露瑪、留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太郎先生」解釋道。這時,衆人終於露出聽懂一部分的表情。
他如此斷言。衆人不禁倒抽一口氣,不過並未超出這個星期他們所做的覺悟、預測與理解。每個人都心情沉重,卻靜靜接受那句話,然而,「太郎先生」接下來的話,輕易從其他方向跨越他們內心的防線。
惺和伊露瑪四目相交。
他接著述說。
兩人一臉錯愕。
「……」
每個人都沒有馬上開口。什麼都說不出來。不久後,伊露瑪咕噥着說出這樣一句話:
惺望向校舍裏,「打不開的房間」的方向。
他看起來像在被自己的話語、自己的想法、想像追着跑。
「沒錯。七人。就知道你會發現。我也是那樣想的。雖然神話裏面是七男七女,不太一樣。不過,米諾陶洛斯的迷宮說不定也是存在於遙遠往昔的,像我們這樣的傳統。」
「唔!這未免……」
他爲話題收尾。
「太郎先生」吐出一口氣,這次真的結束了這段對話。
「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爲什麼,見上同學會……」
「咦……」
「──想知道詳情就去問『太郎先生』吧。」
「太郎先生」雖然回答了,態度卻十分冷淡。
不是很常聽說古人壽命比較短嗎?可是歷史人物一堆都活到六、七十歲。那麼爲什麼他們會活不久?因爲一半以上的人十五歲前就死了,拉低了平均值。小孩一直死,人類又無可奈何,他們只好催眠自己──小孩還不是人類世界的生物。
「就是那樣。現在小孩都統一集中在學校。這個水泥做的箱子裏面,就是『神明家』。對『它們』而言是一個巨大的飼料箱。『它們』被說得像從文明社會消失了一樣,實際上並非如此。有這麼有效率的飼料箱,沒必要到外面去。
「不只我們,所有的小孩都是活祭品。這是我變成這副德行後,一直在這裏累積知識,不斷思考得出的結論。小孩子原本全都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某種存在的活祭品。幾百年,不,說不定從好幾千年前──我們這些小孩就是神明、物怪、妖怪等非此世之物的餌食。」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有哪裏出錯了?我做錯了什麼嗎?是我不該就讀這所學校嗎……?」
「你們,還有我,以及見上同學,都是活祭品。」
「太郎先生」搭配幾種肢體語言,像在演講般侃侃而談。他的語氣彷彿要把聽者拋在身後,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本人似乎沒有自覺。
最根本的部分存在着感情。存在憎惡。存在憤怒。那是「太郎先生」一直在思考,累積至今,對於朝他們伸出魔爪的不合理待遇的解釋。在跟其他人說明的同時,他也在對特定對象訴說,但那個對象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便成了無處宣泄的責備。
他所在的方向。
啓下意識地望向惺。
「七人……」
「不如說,所有的小孩都是。」
「米諾陶洛斯……?」
淚水自低下來的臉上滑落。「太郎先生」看都不看她一眼,回答:
「跟那無關。」
他果斷地說。
「因爲,其他小學也一樣。」
「!」
不只伊露瑪,啓跟留希也忍不住面露驚訝。
「不只這所學校。每間學校大概都有『放學後股長』。」
「太郎先生」說。
「我是不知道全國有多少啦,不過每所小學都有『無名不可思議』,再從校內學生中選出活祭品。我之所以敢斷言『小孩是活祭品』的原因就在於此。會用『系統』來譬喻的原因也是這個。
剛設立的小學或許有兩、三年安全的時期,但八成沒有例外。緒方應該有跟幾位其他學校的『股長』取得聯繫。」
「……嗯。」
惺在衆人的注目下點頭承認。
「儘管難度很高,我確實成功聯繫上幾位外校的『股長』。」
他回答。
「所以我覺得老師的推測──每間小學都有『無名不可思議』和『股長』,會不會是對的呢……可惜跟他們取得聯繫沒什麼意義。我本來以爲或許可以互相幫忙,纔開始這麼做,可是沒辦法去其他學校的『放學後』。所以說實話,除了互相聯絡,根本沒意義。那時,我還期待着能跟外界求助。」
惺聳了聳肩。這番話等於是將大家尚未想到的希望先端出來,再當着他們的面砸到地上,氣氛陷入一片死寂。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
「我之前也試過各種辦法,設法脫離這不合理的處境。」
「…………」
那就是現實。
惺把話題拉回正軌。
「你也是。你不惜讓自己的理智暴露在危險之下,畫出那張畫,是因爲你是活祭品嗎?那張畫大概會拯救未來有可能受到『無名不可思議』襲擊的好幾位小孩。你能說那是悲慘且無意義的犧牲嗎?」
啓這麼說。
「不對,唯有這一點是不對的!」
「……」
啓的語氣比起提問,更像在確認。惺聽了措手不及,不禁睜大眼睛,沒能成功故作鎮定。驚訝與──一直有事瞞着啓的罪惡感反映在臉上。
「早安──」
他下令解散。
「隱約有種感覺。」
「可是……不是沒希望。一定。」
4
「『放學後股長』是拯救人命的工作。其實是值得驕傲的任務。」
「…………欸,存在消失的見上同學……會怎麼樣?」
他把手放到頭部,從帽子的縫隙間用力抓頭,似乎無法判斷責任在特地過來的惺身上,還是害他這麼做的自己身上,像在辯解似的說:
惺垂下肩膀。
「不對!」
又過了一個星期。
然而,啓那明顯在確認無法改變的事實的問題,令交談期間始終看着地面的惺猛然抬起頭。
「我沒打算干擾你。你看那些小傢伙的時候,真的好幸福。」
「!」
啓接着說:
「這樣啊……『隱約有種感覺』嗎?算我輸了。真不該露出驚訝的表情。」
「……惺,那就是活祭品。」
偶爾還會看到跟朋友玩得太超過的孩子,逼得惺開口叮嚀:「別那樣,很危險──」
絕對不該被奪走的笑容。無論是誰。無論是什麼樣的人。更別說是──非人類的「某物」。
啓的感想摻雜些許無奈,惺毫不害羞地回答:
「老師,不好意思,他好像有事找我。」
惺在參加「有禮貌運動」時,眼角瞥見熟悉的人站在那裏。
「我們果然只是活祭品吧?」
「又不是急事。」
惺搖頭。
小孩子天真無邪的模樣。他認爲這纔是和平,這纔是全人類該守護的事物。
啓輕描淡寫地斷言,惺再度心想:「啊,我想也是。」啓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畫家非凡的觀察力及直覺,幫助他掌握了答案,沒有像惺那樣反覆進行無謂的思考。
沉默再度降臨。
「……那也不算說謊。」
啓猶豫了一下,單手插在口袋,沒有直視惺,如此回應:
不再是小孩的全人類該守護的事物。
啓明顯不相信,卻不怎麼在意惺說謊的模樣,一語帶過。
「只有我們這幾個『放學後股長』,會記得她曾經存在過。」
「……」
啓,你有辦法當面對見上同學說,她消失不見的人生只是活祭品,既可悲又徒勞無功嗎?」
「我在想──」
「那麼,時間差不多了。」
過了一段時間。惺回想自己剛纔的反應,不得不判斷他無法再矇混過關,嘆了口氣詢問啓:
「如果只是活祭品,大可選擇年紀更小,更缺乏主見的小孩。那樣對『它們』來說應該更輕鬆,更能爲所欲爲。但事實並非如此,代表『放學後股長』確實有抑制的功用。雖然站在被選上的人的角度,這的確很不幸,其實本來會有更多小孩『被喫掉』,『放學後股長』就是爲了拯救那些小孩──不讓『它們』完全照自己的意思胡來的系統!」
「惺?」
「……」
「是嗎?好吧,我早就料到了。」
儘管那個「會怎麼樣」的意義並不明確,惺還是在腦中尋找關於真絢的命運,自己所能想到最溫柔,同時又絕對不容她產生多餘希望的答案,回答:
「我相信,人類的幸福只存在於那小小的幸福前方。」
惺垂下視線,如此辯解:
「是嗎?」
惺先向陪同學生參加「有禮貌運動」的老師知會一聲,離開工作崗位走向啓。看到走過來的惺,啓抬頭注視他,一臉爲難地皺眉。
「製作完整的『紀錄』就能擺脫『股長』的職責,那是騙人的吧?」
「我只是想確認這一點。從目前的經驗來看,我覺得沒那麼簡單就能結束。現在我明白了。」
「的確從很久以前就有那種說法。只不過,該怎麼說……從來沒看過藉此成功『畢業』的人的紀錄。」
「……沒事,你不用特地過來啦。」
「早安──」
惺也只能這樣說。
「我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可是,絕對不一樣。」
該講的話都講完了。不如說情報量太多了。惺判斷是時候給大家慢慢思考的時間,而不是灌輸資訊,兩手一拍。
「但你看起來有話想說。」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
是啓。他站在離校門口有段距離的校舍旁邊,單手插在口袋,緊盯着惺。
「啓……」
「早安!」
「想什麼?」
他一瞬間無言以對,表情僵硬,心想「糟糕」。
「嗯……或許吧。」
「啓,怎麼了嗎?」
「…………爲什麼會這麼想?」
有人會回應,有人不會回應。
惺作爲生活股長站在校門前,參加跟來上學的學生打招呼的「有禮貌運動」,站在運動旗旁邊道早安,眯眼看着那和平、熱鬧的畫面。
「惺。」
惺笑着說道,啓依然板着臉,移開視線嘆了口氣。
惺放棄掙扎,以實相告。不完全是謊言。只是沒有實例。算是一種文字遊戲。可是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了。至少從惺的角度來看,百分之百是謊言。
較爲穩重的高年級生旁邊是精力十足的低年級生,一面打鬧一面跑走。對小學生來說,高年級和低年級無異於大人與小孩。在六年級生眼中,低年級生不管是有活力的孩子還是乖巧的孩子,都跟小動物一樣可愛,讓人不忍心放着不管,更遑論一年級生。他們有時也煩到不行。
對惺來說當然是前者。
「不對。」
他直截了當地斷言。
「確實很危險,大家都是被迫的。不過,拿自己的性命跟理智作爲代價,保護其他人的人,不該被貶低爲區區活祭品。非自願地被迫擔下可怕、危險的職責。但正因如此,大家都不該被瞧不起。即使失敗,即使選擇逃避,即使在什麼都不明白、什麼都做不了的情況下死去,那全是爲了拯救許多人而被迫面對的戰鬥。大家都在跟命運戰鬥。不只自己,我們還被迫揹負好幾個小孩的命運。
惺喜歡這個情境。
惺堅定地說。
「!」
「就算你否認,我也不會相信啦。因爲我大概可以確定。」
他忍不住激動地說。啓納悶地仰望咄咄逼人,低頭看着他的惺,不久後露出跟畫畫時一樣極其冷靜,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神,靜靜開口:
「啊……」
每個人都開始行動時,伊露瑪在最後小聲問了句:
「嗯,小孩子會天真無邪地玩鬧,我覺得他們是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
儘管如此。
「唉……真的不是什麼值得你放下工作的事。」
「……」
星期一,進入新的一週。孩子們開始出現在早上的小學,學校周圍的道路、校門口、從操場到玄關,都是如流水般到學校上學的學生。睡過整個週末的學校,像血液重新開始流動般恢復活力。
在啓認識惺的這段期間,他說過好幾次類似的話。所以,雖說啓大概無法真正理解惺的想法,事到如今他也不會刻意否定或肯定,只回了這麼一句話。
衆人微微低頭,以遲緩的動作回應。
惺真誠懇切地說。
「想想那座操場上的每座墳墓,那些爲了拯救原本應該會有更多人受害的孩子,埋在下面的『股長』,你能對他們說『你們只是活祭品』嗎?」
他語氣堅定而平淡,聲音低沉且穩重。
「我──說不出口。去年死去的『股長』,跟我一起在『放學後』奮鬥過的孩子們,也在那些墳墓底下。」
「…………」
「所以,求你別說『股長』只是活祭品。其他人我沒辦法管,不過,至少請你別那樣說。」
他抓住啓的肩膀。這時,惺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啓一直默默傾聽。然而,聽見惺的哀求,他幾乎立刻點頭答應。
「知道了。」
「……謝謝。」
惺放開啓的肩膀。
「抱歉,下意識就──」
「沒關係。」
啓邊說邊拉平留下抓痕的肩膀處衣服,惺雖然感到愧疚,還是接着說道:
「那個,啓。說實話,我很慶幸自己被選爲『股長』。」
「……」
啓停止動作。
他訝異地抬頭看着惺。
「……你認真的嗎?」
「認真的。我想幫助別人。」
「所以,我覺得能成爲『股長』是幸福的。」
殘酷的命運襲向多數「放學後股長」,而啓大概明白這一點,仍然因爲能稍微減少母親的負擔一事而展露笑容。看着這樣的他,惺在高興之餘,內心也湧現複雜的情緒,並將其壓下。
金錢。食物。住所。衣服。外表。能力。才能。健康。雙親。
「對。」
「……你會鄙視我嗎?」
「……」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別說明天,連今天都沒東西喫。就算想喫也沒錢買。還無家可歸。不僅如此,有些人住的地方不適合做食物,也有很多國家因災難或戰爭而做不出食物,店裏跟全國都沒有可以喫的東西。
「惺……?」
緊緊握拳。
他說。
「說得也是。」
無疑是緒方惺的真心話。
笑着對他說──責備他。
「這樣未免太過分了。所以我纔會騙大家。」
起初,惺感到疑惑,經他這麼一說纔想起。
飢餓指的是肚子餓。肚子餓代表沒有東西喫。
「賣畫嗎?」
責備。在他耳中聽來是那樣。他如此認爲。不過,確實如此。
「『股長』就是那樣的工作。身爲小學生的我,在外面的世界絕對找不到同樣的機會。」
「我想在視線、雙手、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儘可能幫助別人。」
力氣大到他的手在顫抖。左手無名指銳利的指甲尖端,伴隨劇痛刺進掌心。
啓用那些他賺到的錢補充畫材。
在那之後,惺着魔似的調查世上的不幸。
受到上天眷顧。這時,惺第一次明白這個概念。
自己受到上天的眷顧。
而他自己也這麼認爲。無法否認。
出生於和平、富饒的國家。光是這樣就夠幸運了,在那之中,惺又是格外幸運的那一個。家裏的經濟能力及地位。父母提供的物品。出衆的外貌。雙親的愛、眼界及信任。雙親讓他自由學習的才藝和運動,以及再多的知識都有辦法吸收的自身的智慧跟能力。
「啊。」
有種罪惡感。
如果他自己負擔這部分的開銷,請母親贊助畫材費的頻率就會降低。
而他──在這樣的世界中無憂無慮地活着,沒有受到任何限制。
啓凝視着惺,搖搖頭,語氣平靜。
惺回答。
惺的手臂放鬆力道。
彷彿在對啓宣言。啓一語不發,目光銳利,抬頭緊盯着他,試圖看穿這句話的真意。
不會餓肚子,不用煩惱沒衣服穿,住在舒適的房子內,想要什麼就有人買給他,任何有興趣的事情父母都會供他學習,連雙親的愛都毫不吝惜地給了他。
「對了,既然你想幫我,可以重新開始那個嗎?」
四歲時,惺看到那本手冊。
手冊上印着骨瘦如柴的孩子們的照片。再加上父親告訴他的「餓死」這件事。他怕得不得了。惺也餓過肚子,可是光想像要一直餓下去,變得跟照片裏的小孩一樣,最後動彈不得,失去性命,他就覺得害怕。
「太好了。謝啦。」
惺正面承受他的視線。
惺直直盯着啓說道。
惺雙手握拳。
很多業餘畫家會把自己的畫拿到網路上賣。小學生一個人做這種事當然不好,不過只要有那個意思,不被抓到的方法及僞裝身分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惺因爲被選爲「放學後股長」而疏遠啓之前,他們還是摯友的時候,兩人瞞着所有人賺了一點零用錢。由不懂那些事的啓提議,惺再替他透過網路上的自由市場販售。
自己是受到上天眷顧的人。一明白父親所說的那句話,它就在惺的腦海揮之不去。
啓傻眼地說,然後思考了一下,似乎想到什麼,指向惺的臉。
『全世界每年有一千萬名以上的小孩死於飢餓。』
如今回想起來。
「不會。」
「…………謝謝你。」
爲什麼只有我?年幼的惺如此心想。
惺這麼說。
「……嗯?哪個?」
「可是我會擔心。」
有人沒有、無法擁有惺生來就握在手中的資源。
當天,惺嚇得失眠。
「你在說笑吧。勸你照照鏡子。」
意即,啓的繪畫興趣給家計帶來的負擔會減輕。假如只是補充畫材的頻率有所改變,母親也很難發現。
「可是,小學生再怎麼努力,能做的事情都有限。『放學後股長』是我這個小學生能做的,如假包換的拯救人命的工作。」
每次意識到自己是受到上天眷顧的,惺腦內都會浮現那張骨瘦如柴、兩眼無神,倒在地上,蒼蠅在臉旁邊飛,卻沒力氣趕走牠們的陌生外國小孩的照片。
所以──
受到眷顧。不管他做什麼、身在何處,都有人對惺這樣說。
「這一年間,我累積了幾張可以拿去賣的。」
世上有上千萬人是那樣去世的。你是受到上天眷顧的人。你其實非常幸運,出生在有很多東西喫的和平國家,生爲有一定財產的爸爸媽媽的小孩,是極少數受到眷顧的孩子。在那之中,我們家還屬於比其他人有錢一點,更少數的家庭。所以,不要覺得自己擁有的東西是你應得的,要心懷感激地活下去。」
這個想法或許不正常,但他毫不羞愧,發自內心這麼認爲,就算不被任何人理解也無妨。
「那是保護像現在這樣來學校上學的大家的工作。值得賭上我的生命和靈魂。只不過,其他人在不願意又不接受的情況下,被迫賭上同等重要的東西,太可憐了。可以的話,我當然也想幫助其他『股長』。」
從這個時候起,惺就沒辦法再繼續當個孩子了。
爲什麼?世上明明有一千萬名小孩死於飢餓。還有小孩比那不幸數倍。爲什麼只有他這麼幸運?
「可是──不可能。我做不到。所以,至少要抱持希望。如果拋棄希望,連理智及尊嚴都會失去。」
而死於那麼可怕的原因的人,居然多達上千上百萬,小孩子根本無法想像那個數字。而且還是每一年。在年僅四歲的惺小小的世界中,這個數字大到他懷疑全世界的人會不會在近幾年死光、自己的世界會不會因死亡而崩壞。這種恐懼深深烙印在年幼的惺心中,甚至嚇得他做過好幾次惡夢。
住在那種地方的小孩每天都得餓肚子,身體愈來愈虛弱,沒有力氣行動,最後瘦得四肢跟樹枝一樣,衰弱致死。他們的爸爸媽媽再怎麼努力捱餓,把食物分給小孩,依然完全不夠,最後體力不佳的孩子還是死了,而把食物分給小孩的父母也死於營養不足。世界上有很多那種可憐的事情發生,在爸爸跟你解釋的期間,也有許多悲劇在上演。
「我也想查查看要怎麼做,可是那要有網路纔行……」
惺受到上天的眷顧。大家都這樣說。
「……害你擔心了嗎?是我不對。」
「惺,你其實是受到上天眷顧的人喔。」
父親回答。
畫畫當然會消耗顏料。油畫還得用到油。以及畫布、素描本、圖畫紙、調色盤等各種用具。筆也是消耗品。
年幼的惺承受不住。所以,他告訴雙親自己想要幫助別人,原本就熱心從事志工活動的父母喜孜孜地讓他體驗──結果惺被當成一個可愛的小客人,更加強調他受到上天眷顧的事實,而且小孩子終究無法透過志工活動對他人做出什麼像樣的貢獻,惺的罪惡感半點都沒有減輕。
「沒問題。放學後再來商量吧。」
他能夠自由使用網路。上網第一次查到的世界,是因飢餓、貧窮、戰爭、疾病、環境破壞、資源枯竭而逐漸滅亡的地獄。
啓不悅地垂下視線,噘起嘴巴,惺微微一笑。
啓開心地笑了。
惺開口詢問:
兩人曾經透過這個方式販售啓的畫作賺零用錢。毫無頭銜的業餘畫家,當然只賣得出幾張畫,不過考慮到身分曝光的風險,他們原本只打算賣一些,而且即使只是賣掉幾張畫的收入,對小學生來說也足夠了。
惺真心說道。
這個……
那是不被允許的。光是活着,他就無時無刻不受到罪惡感的苛責。
聽見啓這麼說,惺揚起嘴角,輕笑出聲。
「我明明是想幫你的。」
受到眷顧。朋友、老師、父母、其他人也這樣說。
「如果只有我,被叫活祭品也沒關係。因爲對我而言,那種稱呼無關緊要。」
爲什麼會沒東西喫呢?他詢問父母。他真的不知道。食物那種東西,只要跟母親說,就會從櫃子或冰箱冒出來。只要是在開店期間,隨便找一家店都買得到。
不知何時,惺開始想要拋下自己的一切去拯救他人。不,是期望如此。這個世界給了他太多。所以,他必須將這份恩情回報給世界。
「我很開心能夠像這樣報答對我那麼好的世界。因爲那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5
「嗯,帳號還在。馬上就能重新開張。」
「喔喔。」
放學後。惺邊看手機邊說,啓由衷感到喜悅。
明明長達一整年沒有使用,以前用來幫啓賣畫的自由市場網站的帳號卻並未遭到刪除,用手機確認過的惺將這件事告訴啓。看到熒幕上的使用紀錄,他們想起令人懷念的往昔。
當時賣的畫,主要以風景等安全題材爲主,尺寸偏小,跟個人經營的咖啡廳牆上會掛的劃一樣。啓的目的只是要偷偷補貼畫材費的一部分,所以價格並沒有訂太高,雖說事出有因,無可奈何,但自詡爲粉絲的惺看着啓的劃一張張被賤價賣出,實在無法釋然。
一旦重新開張,八成又會產生同樣的心情。
儘管如此──
「嗯……這樣的話,星期四放學後我不用上才藝課,到時把可以賣的畫拿到我家吧。來決定要賣哪幾張。」
「知道了。」
惺提出建議。啓坐在公園車阻上贊同地說。
學校附近有座像被住宅區淹沒的小公園。太小了,連遊樂設施都沒有,最多供四輛汽車停車的空間裏只有樹叢跟長椅,是座空有虛名的公園,惺和啓正站在這邊商量今後的計劃。
兩人成爲「股長」後,可以說是第一次聊到與「股長」無關,正向積極的話題。啓坐在對他來說有點高的車阻上,靈活地維持平衡,晃動身軀,表情也比之前開朗,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好,就這麼說定了。」
惺稍微放心了。
置身於「放學後股長」這個無光地獄中的人類,需要能讓他們稍微露出笑容的一絲光芒。
如果笑不出來,人會壞掉。惺知道,因爲他親眼見過。
啓在依賴「支撐母親」這個願望的殘骸。這無疑是逃避及逞強,不過,同時也是必要的光。啓親手找到了那道光,令惺既安心又高興。
然後──
「……堂島同學的事情也可以一起處理嗎?」
惺向旁邊的菊確認。
旁邊的啓對另一個部分產生興趣,接着向菊提問。
「嗯?我無所謂……她有什麼事嗎?」
沒跟別人說過的祕密興趣曝光了,菊害羞得說不出話。然而,他們當天終究會見面,瞞着啓也沒意義,惺也不認爲那有什麼好害羞的,便決定現在告訴他。
「雖然我不懂電繪,一般的繪畫技巧,我倒是能教妳一點。」
•避免將「股長」的經歷寫在日記上。
「我要先提醒你一下。教畫畫是可以,可是,絕對不要代替大家畫『那些傢伙』。」
啓想起惺第一天帶大家參觀學校的過程。
坐在車阻上的啓停下晃來晃去的雙腿,從上面跳下來。
而他答應了。
他問。
啓問道。
「過度介入其他人負責的『無名不可思議』,尤其是參加『紀錄』,會跟着接手相應的負擔。」
「沒錯。還有各種可能。」
「哦,這樣啊。」
突然被點名的菊抬起臉「咦」了聲,輕輕點頭。菊其實也在場,只不過她一直很安靜,沒有說話。
惺表示肯定。啓詢問理由時,他之所以表現得難以啓齒,就是因爲這點。累積在「打不開的房間」,由「太郎先生」管理的大量紀錄中,有各種惡劣的案例。
啓承認。
然而,幾乎沒有人因此得救。
「說不定──學會畫畫後,對『股長的工作』──對『記錄』那些傢伙也會有幫助?」
「還沒。不過我可能遲早會這麼做。」
「堂島同學會作曲。」
「光負責一個,被附在身上,就處於何時遭到殺害都不奇怪的狀態了,兩個根本不可能應付得來。還有,這個我忘記說了,基於同樣的理由,勸你不要畫『放學後』的學校裏面的那些還沒有負責人的『無名不可思議』。最好也不要寫在日記上。」
「咦……咦,可是……」
可是補充說明這一點,只會讓「指南」長到看不見盡頭,想付諸實行的小孩八成也聽不進去。
「自、自己畫圖,還有點困難……」
「!」
「咦……」
「我通常是用手邊的材料製作影片,例如照片……嘗試各種方法……」
笑容突然從啓的臉上消失。
「哦……」
「太好了。好險……」
「這樣啊──既然是影片,代表妳還會畫畫嘍?」
「你好像有仔細看過『指南』,所以現在講這些或許沒什麼意義,不過絕對不可以干涉其他人負責的『無名不可思議』。代替別人畫畫是最大的禁忌。」
「啊……嗯、嗯。」
「嗯?幹嘛?」
他呼喚啓。
菊恐怕沒跟其他人聊過這個興趣,既困惑又羞愧,卻又有點高興。
惺首先回答。不過不說明理由的目的不只這一個,另一個不爲人知的原因,其實更加重要。
「她喜歡作曲,前陣子開始想要學習製作影片。可是堂島同學家沒有可以一次處理這些事的電腦和軟體,所以她會來我家弄。我家有那些設備,雖然只是基本款。」
「謝……謝謝……我從小就會用鋼琴模仿作曲……想要試着做類似影片的東西……」
「……求求你,幫我畫『紫鏡』的圖!」
「指南」裏確實有記載。
「……哦?」
得到真誠的認同,菊臉頰泛紅。
惺再度叮嚀。
「……就是這樣,不準畫別人負責的『無名不可思議』喔。」
「嗯──?」
「嗯,我會記住。」
被問到的菊不知所措,反應慢了半拍,惺代替她回答。
這樣的項目。
「『指南』上面也有叫我們不要寫日記。我還以爲是有其他原因。例如,防止祕密外泄。」
「我姑且還是知道。可是……上面沒寫理由。爲什麼?」
「啊……原來如此。」
惺神情嚴肅地看着啓。
接着說──
以及其中的愧疚。衆人被捲入那樣的狀況,他卻──他自己一個人卻往舒適圈踏出一步。而這段期間,有一個人無法逃脫,淪爲犧牲者,輕易就能想見啓會感到愧疚。
啓在繪畫這方面非常貪心。
「!」
「我也對影片有興趣,希望妳可以教我一些,說不定也有我能教妳的地方。」
「真的。」
「啓,堂島同學也會在場,你不介意吧?」
「還有──我相信你,所以我纔跟你說──如果一開始就說明可以『接手』,會有人只想讓自己得救,對其他人居心不良……」
想到他的苦惱,惺不禁感到心痛。
「是喔。類似拼貼藝術?那我有點興趣,如果妳不介意,改天可以讓我觀摩嗎?」
啓皺起眉頭。
「不錯啊。」
啓抬起無意間垂下的視線,回頭望向惺。
惺給予忠告。啓點頭「哦」了聲,然後納悶地歪過頭。
因此,啓想爲大家做些什麼。
啓坐在車阻上,探出上半身說。
惺和菊對視一眼,爲難地垂下眉梢,看起來有點難以啓齒。
她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雙手不停在胸前交握。惺面帶微笑看着她。去年,菊碰巧說溜嘴,惺得知她的興趣後,主動詢問要不要用他家的電腦。
聞言,啓緊盯着害羞的菊,這麼說:
他笑着對鬆了一口氣的惺說。
「例如素描、構圖、設計等等。就算是不用自己動筆的電繪,也不是完全不需要這些知識吧?」
「爲什麼不寫理由?」
「逼弱勢的人『接手』,好讓自己一個人得救嗎?感覺就會有人幹出這種事。」
重點在於,啓不是會覺得那丟臉,因此嘲笑、調侃她的人。
「啓。」
惺立刻聽出啓是想幫助大家。
他如是說道──
他希望這能成爲菊的「一絲光芒」。惺無法判斷它是否真的成爲菊心中的光,但她至少還在繼續,可見這件事對她應該有一定的幫助。
「對吧。而且,說不定──」
隔天,伊露瑪拜託啓。
「第一天看到的那個嗎?」
「不如說,求你只畫自己負責的『無名不可思議』就好。幸好我先察覺到。因爲你感覺就會去畫……你沒畫吧?」
不過,正因如此,有件事必須告訴啓。
「咦!這、這個……」
菊自不用說,惺聽了也爲之屏息。菊純粹是出於對這個提議的驚訝。惺則是因爲啓竟然有這種念頭,爲此受到震撼。
沒有說明理由,雖然不只這一條。因此,啓會誤解再正常不過。
「一來是爲了讓『指南』資訊簡潔。『太郎先生』說,『指南』的目的是用來簡單說明最好遵守的規則,所以有考察餘地的內容都儘量刪掉了。」
「這、這個嘛……嗯,你說得沒錯……」
他也向啓確認了一遍。
†
「…………!」
結論之一就是,讓大家變得跟他一樣會畫畫不就行了?
菊從學校一路跟到公園,啓卻毫無反應,從容不迫。現在他似乎終於產生興趣,提出疑問。
【下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