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不會振翅的信天翁

春之章 花水木盛開之時

《七海學園系列》 · 七河迦南 · 2.7萬 字

1

薰風送香,但這風也太大了,吹得寮周圍的樹木沙沙作響。其中幾叢新綠正在舞動,海邊的陽光從樹葉的間隙透了過來。

初夏,我喜歡用這個詞來描述當前的季節,不管念法還是寫法都喜歡——在還不是太熱的季節,先帶來了夏日的清爽。不過按我這種叫法的話,天氣一直會熱到十月中旬的如今,一年中有半年都要被算在夏天了吧。如果真這樣的話,我名字中帶有的「春」這個季節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呢?

在工作時突然想起這些事的我,名叫北澤春菜,二十五歲。七海市——位於Y縣的南部,離無論哪個大都市都有着一定距離,充滿了鄉土氣息的小城市,在其南部邊緣可以進行遠眺的高崖上,建有一座兒童養護設施——「七海學園」。我便是在這裏工作已有三年的保育員。

雖然我心中的日曆已將現在的時節劃爲了初夏,但實際上卻仍是吹拂着春風的季節。那些因爲某種原因無法在家生活的孩子,就會被送到這個設施來,每當年度交替之時,孩子們的變動也最多。有因從學校畢業或年齡過大而離開學園的,也有到了某個年紀而被家長領走的。當位置空出來之後,兒童諮詢處、臨時保護所那邊以及一些剛從幼兒園畢業的孩子就會移籍到這裏來。一般來說,班級發生了變化,班主任和朋友也會隨之變化,連生活的環境也需要重新適應。直到新來的孩子適應爲止,身邊的其他孩子和職員都會非常的辛苦。

在四月還因爲比較緊張而無法展現個性的孩子,到了五月的連休時就會完全地展現出來。這個時候是孩子之間還有孩子和大人之間加深瞭解的最佳時機,我們每年都會爲此舉辦野餐,燕子寮、雲雀寮、海鷗寮——三個寮會在一起野餐。雖然主要是爲了低年級的孩子們着想,不過因爲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參加,所以參加的人總是很多。

「春春,準備好了嗎?」

燕子寮的小女孩們揹着帆布包一個個從屋裏走出來了。

「嗯,麻煩在院子裏等我一下。」

回答之後,我急忙收拾了一下讀完扔在一邊的報紙。《以都市爲中心擴散,本縣「約會茶店」正在增加》——真是的,希望我們的孩子不要去啊。《山頂由誰管轄,爲垃圾清理,兩縣相互對立》——政府還真是喜歡互相推卸責任……

我一邊擔心一邊不斷嘟囔着,啊,一不小心被標題吸引了。

「那個,春菜老師……」

「嗯,怎麼了小泉?」

帶着滿臉愁容正小心翼翼地和我說話的,並不是新入園的孩子,而是四月新入職的同事小泉。從短期大學剛畢業的她,有着一張修長的頗具和風的臉。性格上乾淨又認真,就是不管做什麼事都會來找我確認一下。雖然這樣也很好,但如果什麼事情都如此小心在意的話,事情的進展就會變得很慢。在這個每天都像戰場一樣的地方,什麼都這麼慢可是不行的。這樣的她說道:

「我跟界君說要走了,但是他沒有回答我。」

「啊,知道了,那我去看看他吧,你來照顧下園裏的其他孩子。

這麼指示完後我走進了界的房間。

房間裏就剩下在發呆的界一個人。看到已經穿好的衣服和身邊準備好的發鼓的揹包,我對他說:

「界君,該走了哦。」

他終於意識到了我的存在,抬頭呆呆地看着我。我又重複說了一遍。

「因爲是自由參加,你可以選擇留下來看家,但如果要去的話,在15分以前要到園裏集合哦。」

「原來是這樣來的啊,我一直在這裏都不知道啊。」佐奈加說道。

不小心挑釁到界的初一男孩好像已經捂着眼睛蹲着了。似乎是界全力一拳打在了他的兩眼之間。

界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介紹完這些之後,我感嘆道:

「在哪在哪?」我到處尋找着,順着茜手指的方向,勉強看到了像是船一樣的白點。

我所在意的另一名少女,並沒有看向這邊,只是用「啊"、「嗯」這種很簡短的詞小聲地回答了我。

出院的母親不聽勸誡,馬上就想把瞭接回去,但是瞭卻說自己不想回去了。在與她母親詳談後得知,家庭內出現暴力已不是第一次了,而瞭的生父長友也已經再婚,無法領養瞭。於是兒童諮詢處的人說服了她的母親,讓瞭進入了兒童養護設施。一般來說,應該繼續在原來的學校上學,但是因爲七海學園和瞭原來的學校距離過遠,要去上學的話會很麻煩,而且那件事發生後學校也暗中勸她退學,再加上瞭自己也不再想去那所學校了,再再加上,縣立七海西高對以佐奈加爲首的七海學園的孩子們一直非常照顧,就算成績不太突出,也有一定的名額可以直接到七海西高就讀。於是從這個四月起,瞭在學園和學校兩邊都迎來了新的開始。

七海市好像是把平地與山丘縫在了一起,沿着橫向貫穿七海的縣道,視線向左側移動,大概離終點站七八分鐘左右路程的傾斜地面上,就是佐奈加她們就讀的七海西高。由東大門而入,職員室和校長室所在的東校舍和體育館分佈在中庭兩側。向前走上一段距離後,西校舍和北校舍也是同樣的分佈。塵土飛揚的操場是在東西校舍的南面,校舍是隨處可見的長方形三層建築。因爲地面有高差,所以西校舍的屋頂是最高的。

不過她也是個不好相處之人,也許是因爲她患有失眠症吧。不過除了要開一些安眠藥以外,她也沒有別的精神上的特殊問題。表面上看,她會對人進行最基本的問候,也會好好去學校上課。但是很明顯的,她並沒有對人敞開心扉。這讓接收她的雲雀寮的職員很是苦惱。值得慶幸的是同一學校同一年級的佐奈加會經常去找她說話,跟她一同行動,她也沒有表示要拒絕的意思。於是自然而然,她被佐奈加邀請加入了美術部。當然,也沒有看出她對此有多開心就是了。所以這次活動她會來我也感到很意外,擔心是不是每年黃金週沒地方可去的佐奈加硬要拉她來的。

2

「界君!不要!快住手!」

他並不是在問鳥的名字,而是在問我們寮的名字。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

所以他轉到了現在所屬的燕子寮。而負責看護他的,就是正好因年底有個高三女孩離開,手上少了一個人的我。

「對,就是那個,原來你也喜歡啊。」

孩子們聚集起來在地上鋪起了薄布。小學低年級的孩子們在小泉那裏集合,雖說有點猶猶豫豫的樣子,但她還是做出了準備喫飯的指示,看到這裏我略感安心。中學的女生們好像對佳音很熱情,把她拉到她們那邊去了。

茜「啊啊」地點着頭,看着森林那邊若隱若現的延伸着的道路,她手指向了被綠色包圍的岬角前端的白色的塔。

「燕子號信鴿。」

「真的啊!」

雖然到現在爲止他還沒有引發過什麼問題,但在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下,不管是孩子還是職員都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離。所以這次我邀請他去野餐時,他會答應真的令我很意外。我感覺這將是個好機會,好好觀察他的行動模式,在此之上和他建立親密的關係吧。

母親臉色變換很快,稍有不順就會立刻拉下臉來。界向她詢問自己父親的時候就是這樣。

男孩子們則基本沒有分散開,他們圍成一個橢圓,很快就開始喫飯了。男孩子中唯一的一名高中生周平作爲隊長,指揮着大家選了一個比較容易坐下的地方。只有界沒有加入到那個羣體中,只是一個人坐在別的地方,即使周平叫他,他也裝作沒聽到的樣子。於是我招呼他一起,在他身旁鋪上布坐了下來,他很微妙地沒有坐在布上,而是和我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爲什麼名字是『燕子』呢?」

我把作爲肇事者的男孩們交給了林,把其他還精神着的高年級的孩子交給了佳音,並叫周平也暫時去照顧下年紀小的孩子們。他們好像是明白了我的用意,佳音把球拿了出來,叫上孩子們,在空地上玩起了排球。在確認大家都沒再看着這邊後,我帶着界來到了喫飯的地方。界平靜了下來,和我一起坐下了。

通過天橋之後終於要開始登山了。目的地是七見山頂——那裏已經在七海市的範圍之外了。這山名字的由來有「登山的道路異常崎嶇,要不斷回頭轉七次纔行」、「視野很好的地方有七個」之類很多種說法。登山道路被修繕得很好,十分好走。雖說有一段路因爲森林的遮擋,視野顯得很昏暗,但通過森林後視野就會逐漸開闊起來。

但是在運動會時,看到其他孩子平時不怎麼會出現的爸爸都來了,界逐漸明白一般的家庭裏都是有爸爸媽媽兩人的。

意外的,界聽到我的話後,突然就不鬧了。我感覺到他在不斷的顫抖.

小孩子們三五成羣地走在一起,從外環路上的天橋通過。幾個小孩有說有笑地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拉到了護欄旁邊。切斷山谷,筆直地朝着縣界延伸的外環路上並沒有多少車輛。低頭往下一看,意外的高度嚇了我一跳。回過頭來,正好看到界一個人低着頭快步地走來。

瞭避開我的視線,冷淡地回答道。

界提問到,他會主動問別人問題真是很少見啊。

「飛地是什麼?可以飛嗎?」

聽到這,瞭好像睜大了眼睛。

我感到臉上沾了很多的泥土。啊啊,今天是素顏真是太好了,這麼想着的我突然睜大了眼睛。

「看到梯田前面的森林了吧?沿着沿海的縣道走的話,在穿過那片森林不遠的地方就有縣界的標識。那裏有車輛往返的站點。"

有了上次他踢人的教訓,我知道就算我盲目地去制止他也是沒有意義的。對待這種狀態下的孩子,需要一定的技巧。用不着立刻就跟他說話,就算是爲了制止他,我也絕對不能對他動手。在不會被打被踢的狀態下抱住他,說一些他能理解的話,等待他發泄到耗盡力氣,逐漸地安分下來。——我拼命地回想着自己研修時所學的東西,可實際運用起來卻是大不一樣。他鬧得非常兇,就算知道手腳動不了,也還是會用頭撞過來。我感覺嘴脣都要被撞裂開了。那樣的話,只好先咬住嘴脣了。我拼命地避開他的攻擊。我們兩人都倒了下來,在地面上打着滾。

作爲高中生的佐奈加和瞭並沒有去周平那邊,而是在我們附近選了一個地方。這邊也稍微能感覺到點像是個團體的味道了啊。

穿過視野良好的平坦山脊,腳下的花草隨風擺動。回頭一看,我們已經被森林包圍了。這裏能眺望到學園所在的風見丘。來到這裏後,路好走了很多,風景也很優美,孩子們的抱怨聲也少了。穿過森林,再爬上一個陡坡,就到達山頂的平臺了。我們眺望着七海市的南部和七海灣一帶,坐在面向東南的平緩草地上,開始準備喫飯。

我逐漸感覺到他沒有在用力了。沒事了,我這麼想着,逐漸放鬆身體,從他身邊站了起來。我們喘着粗氣,從危險的山崖旁邊走了回來。

「那個山崖下邊突出的那個燈塔,我遠足時曾經去過,那裏不是屬於七海嗎?」

「好舒服啊。」

我很喫驚,瞭居然自言自語似的回答了出來。

「誒,職員說這種話也太過分了吧?」

高二的鷺宮瞭是今年四月纔剛進學園的。她之前在縣東北部一所偏差值【1】較高的學校上學,成績優秀,舉止端莊大方。她的母親也是一位很優雅的人,在鄰居間獲得了很高的評價。但是在一個漆黑的夜晚,屋裏突然傳出了她母親的悲鳴聲。同一棟樓的鄰居立刻報了警,前來的警察在房間裏發現了昏迷過去的母親,和站在旁邊似乎已經虛脫了的少女。她母親的鼻骨被打斷了,立刻被救護車送去了醫院治療。之後才瞭解到這是一個單親家庭,而瞭也承認是自己毆打了母親,於是她被帶到兒童諮詢處臨時看管。

其他的職員也終於來了。有個男孩子對林說,他們只是想讓界也看看這個危險度爆表的山崖而已。

天空晴朗得出人意料。眼下就是舊七海町,在遙遠的過去就被稱作「七海」的地區,被兩側低矮的山峯所阻斷,就好像一個盆景一樣。在那南邊就是學園所在的風見丘。曏者中心望去,目光經過小河還有縣裏的古老住宅,與我所居住的櫻丘,在櫻丘的下方就是鐵路的終點站——七海站,以及旁邊帶有鄉土特色的商店街。在其對面就是居住着成片家庭的港町。

他入園後立刻就表現出了比較易怒的性格,經常毫無徵兆地因爲一些小事而暴怒。聽別的孩子說,平時他也會很正常地和他人交往,但經常會突然講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學園裏有體罰用的祕密房間,雖然職員平時很溫柔,但是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就會把孩子關在裏面(當然沒有那種房間了!),雖然管理樓到屋頂的樓梯只有十二階,但晚上一個人去數的話,就會變成十三階之類的(怎麼可能啊!)。其他的孩子叫他不要說謊,他就會一下子暴怒起來——這就是我們經常能見到的模式。他入園時才小學二年級,大人還能比較輕鬆地制服他,可隨着年齡的增長,他亂來的程度不斷增加,讓海鷗寮的職員感到很苦惱。有一次他鬧得很兇,連熟練的保育員都沒辦法制止他,就算後來叫來了幫手,還是讓他抓住機會跑了出去,最後還是靠拼命抱住他纔將其制服。那位保育員當時被他踢到了左腰,傷痕到現在都還沒能褪去。後來等他冷靜下來打算聽他解釋時,他卻好像完全不記得做過些什麼了。

一之瀨界正在讀小學六年級。他是四年前在Y縣南端,也就是在附近的一處山崖下方的道路上被發現的。所幸的是,當時他只是暈了過去,但他那年僅二十六歲的母親,卻因爲本身就患有疾病,在下山崖的路上去世了。好像他家就他和母親兩人。他們失去了居住的場所,成爲了流浪者。在那樣的狀態下,他的母親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也不知道該去向哪裏了。從恢復意識後的界那裏聽說,他的母親原本好像是想找個沒有人的地方。雖然界並沒有說多少關於他和他母親的事,但是從他渾身到處都是的傷痕可以看出,他應該是受到了虐待。儘管他本人一直在極力否認這點。

「剛纔,茜說她去過那個燈塔對吧?」

「七海崎燈塔啊,那裏也是七海的領地。不過那裏是飛地。」

「看,是船!」茜叫了一聲。

我繼續講道:

不知道茜爲什麼沒有把女孩們組織到一起,也許只是單純的沒來得及吧。對茜來說的話,應該並不是想來我這邊的吧。

茜聽了不是很開心地看向了天空,「啊,燕子!」

越過高中再向北看,穿過隧道的那邊是新開發的新七海的街道,再經過一片田園地帶就能看到海岸線了。佳音告訴過我,那邊已經不在七海市的範圍內了,海崖上那些分散在綠色之中的房屋,是縣內最高級的住宅區。在那些房屋街道的對面,那片海洋一望無際,看上去比往日更加蔚藍。

他和其他孩子一樣,在兒童諮詢處的臨時保護所生活了一段時間後,便被送到了這個七海學園。

「以前,都是用一寮二寮這麼來稱呼的。大概10年前取了現在這個名字,是當時的孩子們一起商量着取的。那時的孩子裏有人非常喜歡《燕子號和亞馬遜號》這本書——亞瑟·蘭塞姆所作的發生在意大利的大湖畔,在暑假時孩子們乘着木舟冒險的故事,名字就是取自那裏。」

「春菜姐姐,還沒到嗎?我己經累了。」

「是茜問是否屬於七海市的那個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的聲音過於興奮的關係,佐奈加和瞭全都往上看去。我瞄了一眼,連界都看着空中。

參加野餐的總人數大概有20人左右。其中大人有海鷗寮的兒童指導員林,燕子寮的我和小泉——因爲雲雀寮臨時沒人有時間參加,故而燕子寮選了我們兩人來,另外還有從四月起每週會作爲志願者參加一次學園工作的——主要是看管高中生學習——我從學生時代起的死黨佳音,她也會過來幫忙。性格文靜,備受大家好評的她,在少女時代因爲家庭問題而喫過不少苦,所以內心非常強大。但時不時地會脫線一下,總之是個非常有趣的人。

「我也讀過哦,是加奈子給我的書。」茜說道。

佳音回過頭來,展現出一臉爽朗的笑容說道。

「七海市的盡頭是到哪裏爲止呢?"

界沒有關於父親的記憶。午後的幼兒園,大家都在等着家長來接。隨着日落,家長一個一個來把孩子接走了,而界一般都是最後一個走的。偶爾看到其他孩子高興地叫着爸爸的樣子,界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原來一些家庭裏還有爸爸這種存在啊。

其實根本沒有逞強的必要吧。像小動物一樣心情愉悅的佳音不小心弄掉了網裏的排球,「誒?誒?等一下……」佳音發出着這種有點白癡的聲音,爲了追趕滾下去的球沿着坡道跑了下去。

稍微有些安心的我,正想着可以放鬆一下了,但產生這個想法真是大錯特錯。從森林南側的斜坡那邊傳來了叫聲,聽起來就像是野獸的吼聲一樣。這粗暴的叫聲跟我記憶中界的叫聲一模一樣。我急忙站起來往那邊跑去。界和幾個小學六年級還有初中一年級的男孩互相瞪着對方。界的眼神充滿了殺氣,身體也是一直在顫抖。危險了,我心裏想到。男孩子之間吵吵鬧鬧是難免的,但界的激動程度已經完全超出了那種級別。

海鷗寮的職員花了很多精力來確保他的安定。不知道是做法起了效果還是因爲他自身成長了的緣故,去年他發狂的次數大大減少了。藉着這次有職員離開的機會,海鷗寮提議把他轉到其他的寮裏。

界的背影好像顫抖了一下,但是接着又沒有其他反應了,是我的錯覺嗎?

這時我看到小學六年級的茜好像一下子愣在了那裏。茜在同年級的孩子中最爲穩重。到去年爲止,小學高年級團體都組織得很好,今年因爲最年長的繪里香和舞畢業上了中學,所以團體成員間似乎產生了一些隔閡。作爲團體領袖般存在的茜對大家都很在乎,在集體返校日時還被選做了班長。但今天燕子寮參加活動的小學高年級孩子就她一個,在雲雀寮和海鷗寮的孩子都各自組織好差不多準備坐下的時候,她因爲慢了幾秒沒能跟上,一個人愣在了那裏。如果她說「請讓我加入吧」,相信無論哪邊都會很高興地接受的。但她並沒有行動,我心裏默數着1、2、3,然後用盡可能不經意的語氣對她說道「來這邊吧」,茜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今年三月離開學園的加奈子在學園裏住了很長時間。她非常喜歡讀書,從小學起就把現在已經高三的明當成弟弟一樣愛護,向他推薦了很多好書。蘭塞姆的書很厚,明並沒有全部讀完,但是卻會模仿裏邊的故事,像是把信綁在鴿子的腿上之類。因爲不是專業的信鴿,而是隨便捉來的鴿子,送信當然是失敗了。還有爲了挖井,在園裏到處挖洞,給當時的職員添了不少麻煩。但是,手裏拿着旗子,用各種姿勢把信息傳遞到遠處這種行爲,就是從加奈子和明那裏開始的,現在學園裏的孩子們也還在使用。雖然能傳達的文字也就是「OK」、「NG」這種很簡單的文字。但是其中卻包含了「今天晚上可以出來」、「大隈今天在這裏,要裝好孩子睡覺」等相當複雜的意思。

雖然比其他的孩子稍晚了一些,他們打開飯盒和瓶蓋後也表現出了一副安然自得的樣子。佐奈加好像要開始閒扯,而瞭只是毫不在意地,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界基本沒有說話,背對着我們,面朝着山的那邊安靜地喫着。

我無視了佐奈加的吐槽。

那邊就是懸崖了,爲了安全而設置的低矮的護欄有一部分已經壞掉了,從那個高度掉下去的話,就算不死也會受重傷的,看了一眼山下,我微微有點頭暈。我拼命地剋制住恐懼,開始冷靜地對界說了起來。

在我還想着會怎麼樣的時候,界君一下就站了起來,他說:「我去。」我放下心來。

我從後邊抱住了他,總之先讓他坐下。他拼命地想要掙脫,但就算是快要被他甩了出去,我還是緊緊地抱住了他。

「纔剛進山路呢。在這裏就說累的話,我們可要丟下你不管了哦。」

作爲正式職員,我是絕對不會說累的。察覺到自己在這方面的莫名執着,我不由感嘆人類真是奇怪的生物。

出了學園的門口,沿着道路向前,青空之下,兩旁樹木間盛開的花水木異常的耀眼奪目。沿着住宅區稍微有點坡度的道路向上行進,住家開始逐漸變得稀少起來,之後,一條好像把七海城區就此截斷的外環路突然映入了眼簾。

「這系列一共有十二本書,有關於探險的,有關於尋寶的,很多個故事。當時模仿書中的遊戲方式在校園裏非常流行,我小時候也讀過。最喜歡的是一邊在山上露營,一邊挖金礦的故事。用樹枝占卜有水的地方,用信鴿和外界聯絡。名字是叫啥來着?」

看到小泉在照顧稍微老實下來的小學生們。我稍稍加快速度,追上了界。他稍微看了一眼我這邊,但什麼都沒說。我也沒有說話,只是像在鼓勵他一樣,跟着他一起走着。

「瞭,你沒事吧?」

男孩們都被嚇傻了,一直在旁邊猶豫着要不要出手相助。周平跑了過來,好像說了些什麼。我大聲叫道:「沒事的,你們快點離開這裏!」

「——沒有。」

「所以可以進入燕子寮工作真的很開心。」

他入園後先被安排進了海鷗寮,在三個寮裏,海鷗寮看護的有情緒問題和醫療問題的孩子比較多。

雖說爲了確保他本人的安定還是不進行變動比較好,但因爲海鷗寮裏也有很多老實的孩子,爲了不一直給那些孩子造成傷害,園方同意了這個提議。

「在那裏的山崖,我差點被媽媽殺死了。」

「不是不是,飛地是指領地的某一部分離主體很遠,分佈在其他市的地域裏。以前到那個燈塔爲止的土地都是屬於七海市的,後來旁邊S縣的住宅區從內陸延伸,一直連接到了岬角這邊,所以縣界線發生了變更,到這邊爲止都變成屬於S縣的了。但是燈塔和旁邊的小公園因爲很受七海市民的歡迎,所以並沒有讓給S縣。燈塔本身是由海上保安廳來管理的,所以最後只有岬角前端的那一部分被留在了Y縣的七海市。」

但瞭似乎對這些已經失去了興趣,把臉轉向了另一邊。這個話題也就到此爲止了。

【1】日本人對於學生智能、學力的一項計算公式值;偏差值在50以上,屬於較好成績,60以上,可以上較好的大學。

在我們的前面,佳音和兩名高二的女生走在一起。身材苗條,看起來沒有什麼力氣的她,爲了能在山頂開展遊戲還帶了排球過來。她表情清爽地一直走着,沒看出有一絲疲態。

界的母親比一般的母親要年輕,十八歲時就生了界。雖說她說話很衝很容易生氣動手,但卻是一位明亮有活力又很漂亮的母親,界一直都引以爲豪。

男孩們走了過來,邀請界一起玩耍。我看界也喫完了,就勸他一起去玩了。雖說界不是很起勁,但還是站起來跟着去了。

我還沒考慮好到底要說些什麼。正在我思考的時候,我注意到界的狀態和剛纔不太一樣,自己一個人看着大海。令我沒有想到的是,在我說話之前,界先開口了。

3

田後佐奈加在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就來這裏了,是這個七海學園裏的大前輩。她有點微胖,是個很好相處的孩子,但就是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不知道這樣該說是好還是不好呢?

茜把頭轉向右邊問道。

「界君,我們要掉下去了。很危險的,老實點。」

母親說,他是個無可救藥的人。

「確實啊。」

「他不適合做你的父親,所以我們才分開住的。我會一個人好好照顧界的,不用擔心。」

因爲這樣,感覺母親工作總是很辛苦。加上她不擅長打掃和整理,屋子裏總是一團亂。但她還是會用手柄鬆動的焦黑的鍋去做些什麼東西,雖然時不時會失敗,連鍋裏邊都會變得一片焦黑。界心裏想,要是可以像幼兒園裏的朋友一樣,出去買個便當就好了啊。但是對着口頭禪是「人一定要好好對待一切食物」的母親,界什麼也沒能說出口。

雖說看起來很精神,但是界知道母親的身體很不好。休息的日子基本都會睡上一整天,到了幼兒園快要關門時纔會趕來,然後大聲地道着歉。回家的路上有時也會走着走着就靠在別人家的圍牆上,像睡着了一樣呆上很長一段時間。

但總體上母親還算是很明亮的,界一點都沒有擔心過她

——直到她失去了工作。

母親上班的汽車配件工廠因爲不景氣要裁員。非正式員工的她被裁掉了,她和界也不得不從公司的宿舍搬了出去。

「那麼小的地方我早就想搬出來了。」母親說着這些話,立刻租了一個能看見海的小公寓。重新整理房間真是很費勁,因爲以前的東西基本沒有扔全都帶了過來。「看着吧,我會賺很多錢的。」她這樣對界說道。

但是母親並沒能找到可以支撐她們生活的工作。什麼都喜歡說出來的母親每次看完招聘廣告後,都會不斷地向界宣稱:「這次要去這裏」,於是,界知道母親一次又一次被拒絕了。

母親最終還是去了福利機構。

「說是隻有單親家庭纔可以獲得金錢補助。」說着這些,母親生氣地回來了。「他們讓我去請你父親出撫養費,開什麼玩笑。如果能那樣做的話,現在用得着這麼辛苦嗎?還說去拜託他的時候要打扮好看一點,還要注重禮儀。他的意思就是我這樣的窮人讓人看着不爽嗎?我又不是演員!」

父親拋棄了自己,還不打算給錢,界一邊聽着母親生氣的抱怨一邊這麼想着。等他真正明白是怎麼回事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說什麼明明還有更好的辦法,什麼把界送到設施裏,自己就有更多的時間工作了。開什麼玩笑。我啐了一口後就離開了。」

「設施是?像幼兒園那種嗎?」界詢問後,母親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是養護設施,和幼兒園不一樣,可以晚上一直住那裏,用不着回家。」

界突然想起以前母親的朋友給她打電話時的事了。好像就是叫「什麼學院的杉山」的女人。

界把電話交給母親後,她一臉不情願地拿起電話,露出了很令人擔心的表情,之後母親便非常冷淡地掛了電話,那人也再也沒有打來。界問到:「難道那個就是設施嗎?如果我去那裏的話媽媽就能上班了嗎?」母親看着界,一邊說着「不行,絕對不行」,一邊搖頭反對。「那裏可是混雜着很多不同的孩子,你會被欺負的。如果不聽職員的話還會被打罵的。」

「媽媽你去過那裏嗎?」聽到界的詢問,母親用很強調的語氣回答道:

「我很清楚那裏的事,我在那裏住過。真的是很過分的地方。那時我經常一個人在牀上哭,那被夕陽染紅的房間看上去真的感覺好淒涼。而且就連能一人獨處的機會也不是很多,當時覺得能有獨自哭泣的時間就已經很幸運了。」

「我絕對不會讓你去那裏的,放心吧。」母親這麼說道。在那之後母親也時不時會講一些在設施裏發生的事情。讓人奇怪的是,她所講的也不只是不開心的事,有和朋友一起玩的事,有職員對自己很關心的事,還有集體遠足在山上露營的事,在不開心的記憶中也穿插着這些愉快的回憶。這些記憶中,母親有時是會在草叢中亂跑的小女孩,有時是會把頭髮染成銀色的不良少女。

當界上小學之後,母親開始了在夜間的工作。界雖然很喜歡母親打扮得很漂亮的樣子,但他並不喜歡自己一個人喫飯洗澡收拾。母親每晚都喝得醉醺醺地回來,擅長炒熱場上氣氛的母親其實並不是很能喝酒,很多次一回到家就很痛苦地蹲在門口。

「北澤你還真是努力啊,但工作是做不完的。自己的生活也要好好努力啊。」

「野中老師運動神經是不錯,但是感覺有時缺根筋。」

「我走前邊,你跟上啊。」

「嗯,跟兒童諮詢處打了電話,但沒能聯繫到界的負責人。」

這時界注意到了母親的表情,他頓時不敢說話了。母親看到路標後就像是愣住了一樣,一直沒有動,一副好像最後的希望都被奪走了的樣子。界看到這樣的情景,什麼話也不敢說。

追上我們的茜用冷靜的語氣說道。帶上眼鏡的她感覺比剛纔更加知性,根本不像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

「怎麼了,你去哪啊?」

「找個對象就行了。」

第二天,值完夜班到了上班時間,我還在邊打電話邊操作着電腦。燕子寮的同事河合看到後問我:「還沒回去啊?」

突然母親停了下來,一起停下來的界愣住了。已經走到盡頭了,前邊再也看不到路了。因爲還處於森林的包圍之中,黑暗讓人根本看不到前方陡峭的懸崖。在那沉寂的黑喑之中略微能聽到海浪的聲音,界這才知道,自己又回到了海邊。

「只有這條路了。」

這裏就得稍微展現一下正式職員的執着了,我大聲給隊伍加起油來,連續打出了幾個單靠蠻力的扣殺。

母親後來還給別的地方打了電話,但是因爲不想讓界聽到,都是語速很快又小聲地說話。

「我……跟你不一樣。我是絕對不會放棄那個孩子的!」

界聽到母親好像在和別人商量這些事。大概就是能不能去你那住幾天之類的內容,但是電話的那邊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母親弱勢地說道:「怎麼能這樣,你還是我媽媽嗎?」聽到這個後,界明白了,母親是在向她自己的母親求助。外婆在縣裏搬過幾次家,現在好像住在很大的房子裏,但她和界並沒有見過面。她大概認爲自己和母親都只是麻煩吧。

稍微往上走一點,有一塊平地,大家正在那裏進行着排球比賽。中學的男生們已經開始比賽了。年紀太小無法參加比賽的孩子聚集在小泉身邊和兩位高中女生一起觀戰。周平作爲裁判指揮着所有人,大家也很聽從周平的指揮。

那表情真是太恐怖了。

鼓掌歡呼的孩子們把佳音圍了起來,佳音顯得有點不好意思。我也對自己的隊伍說道:「已經做得很好了,大家很努力了。」同時也對做裁判的周平表示了感謝。就這樣,遊戲的時間結束了,我們開始準備回去。

界懷疑自己聽錯了。

對面的初二學生勤吐槽道:「春菜老師也太沒大人樣了。」我回答道:「決一勝負的時候可沒有大人小孩一說。」

那之後的記憶就像是做夢一樣。望向山崖上方,正好看到在往下看的母親的表情。界拼命地想往上爬,見到此景,母親大喊着「不要過來!」,然後向下扔了什麼東西。好像是小石子,也好像是雜草,界不敢再看向拒絕了自己的母親恐怖的表情,隨後便失去了意識。

小泉慌亂地追着那些一個個獨自下山的小孩。佐奈加和瞭一邊交談一邊走着,瞭好像並不在意佐奈加所說的話,只是禮貌性地點着頭而已。這時,從後邊傳來了「啊,啊,誰幫忙撿一下!」這樣有點白癡的聲音,回頭一看,果然是佳音。她一邊喊着一邊追着往下滾的球。我用腳停下了球,把它交給了走到我身邊的她。她說完感謝後很快就從我眼前跑開了。

「你已經很出色了。」

我們很快就到了能看見海濱公路的山崖上。

警察局、醫院,所有界能想到的地方,全都被母親無視了。最終她們走到了海邊,母親一邊向右看着無人的海岸,一邊往前走着。雖說不多,但時不時還是會有汽車經過,然而母親沒有一次想要停下來等車的意思。

界像是要否定我所說的話一樣,搖了搖頭。

我真的是很想弄清楚啊,但這時界來找我了。沒辦法,只能等有機會再問了。

之後母親便帶着界一起出去了,本以爲她會去福利機構,但是她看都沒看一眼就轉彎走過去了。

職員和孩子們都特意地遠離了我們。

界向那邊走去,在茂盛的森林中,就算白天也非常的昏暗,根本就看不清到底哪裏有路。走了一段時間後,漸漸能聽到海浪的聲音。我知道已經離在眼裏逐漸清晰起來的岬角很近了。

「從這裏走。」

我問他:「這樣你滿意了嗎?」他搖了搖頭。

周平雖然不是個很親切的人,也不怎麼愛說話,但他在學園裏生活了很久,看上去大家都很信任他。在這種時候也能好好維持住場面,真是太可靠了。也許,正是因爲今天雲雀寮沒有職員參加,所以他才特意來的吧。同樣是高三的男生,雖然很開朗,但總是我行我素的明,與他真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兩人之間的關係貌似也不是很好。(我是沒怎麼注意明那邊,反正周平看起來是不喜歡明的。)唯一的一名高三女生道子一直都很擔心他倆。

「學園又不是什麼不好的地方,而且母親也有做得不對之處吧,我對此並沒有什麼意見。我只是很怕高的地方,尤其是山崖。但是從去年開始,我覺得自己不能繼續再這樣下去了,因爲我想在這裏好好生活,所以我今天才會來這裏野餐。但是當那些人強行把我拉到了山崖邊上時,我腦子裏就又變得一片空白了。」

聽到我的提問,她說道:

運動神經很好的界也加入隊伍並做出了貢獻,沒過多久,差距就被縮小到只有一點了。

這個連個護欄都沒有的山崖就是路?

我這句發自內心的話,到底有多少傳遞到了他的心裏呢?界像自言自語那樣,繼續說着。

界抬起頭想問問要怎麼辦,可是母親一副面如表情的樣子。

這時周平說道:「差不多該結束了。」周圍爆發出一陣不滿之聲。周平回應道:「現在到賽點了。」這時勤在一個很好時機託了一個很好的球,他同時大喊道:「野中小姐,決定勝負吧。」

「我去洗洗臉。」

「去——不、要、再、跑、了!」

「啊,那我就先走了。」

4

警察詢問的時候,界只說收拾好之後就和母親一起出了門,當自己注意到時已經倒在那裏了,一點也沒說山崖上發生的事。之後界多次在夜裏夢到了母親。自己最喜歡的年輕貌美的母親的笑容,會突然變成那晚最後見到的恐怖表情,他有好幾次都因爲這樣的夢而驚醒。從臨時保護所轉到七海學園,隨着時間的流逝,界做那個夢的次數變少了,但時不時地還是會夢到。

「啊,春春和界回來了。」有人大聲喊了出來。然後很多人都開始對我們說:「不要加入那邊啊,那邊太強了。」於是我們加入了這邊的隊伍。

母親對這樣問的界說道:「像那樣的人,如果真是我爸爸的話就好了。」

「記得那人教育過我啊,『就算是別人不好,也不能打別人,別人做得好的時候要表揚,開心的時候就要讓別人也看到你開心的樣子。』」

界哭着抱怨說很餓,母親只是很不耐煩地搖了搖頭。界說不想走了要停下,母親更是一個耳光打了過去。界捂着臉看着母親,母親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比起那個耳光,她的眼神更加的可怕,界只好又走了起來。

「父親和母親爲什麼分開了呢?父親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還活着呢?算了,在我們都無法維持生活時也沒有伸出援手的人,愛怎樣就怎樣吧。或許母親的死,以及我住在這裏的事,他根本就不知道吧,可能他也根本沒興趣知道。爲什麼母親會選擇死在那裏呢?好多事我都無法理解,一想起這些,我腦子裏就一片空白。」

「看到那個路標時我還以爲要去七海學園了呢,結果卻沒有。明明去了就不用死的。是覺得去那裏還不如死了算了嗎?」

界沉默了一會,嘟囔道:「原來也不是多高啊。」

我們是要跳下去!這次是界甩開了母親的手。所謂的不放棄我就是這個意思嗎?這麼想着的界抬頭看向母親,不禁被母親的表情嚇得發抖。

聽了這話,中學生們一邊用手指着佳音一邊說道:「你自己看啊,她也太厲害了。」只見佳音用高難度的姿勢輕鬆地把球墊了起來,不時地會給孩子們創造很好的進攻機會,雖說佳音並沒有表現得太張揚,但是很明顯,她就是那支隊伍的核心。

之後界在海濱公路的邊上被人發現了。早晨去公園鍛鍊的當地老人注意到了倒在草叢中的男孩的身影。母親則是在下山崖的路上倒下了,就那樣被凍死了。本來她身體就很弱,當時正是十二月的夜晚,而且少有的突然大幅降溫。真是太不幸了,簡直令人慾哭無淚。

界向冷靜下來正在反省的母親問道:「這話是誰說的?」母親像小女孩一樣笑着回答道:「可以算是父親吧。」

母親從後面推了一下還在猶豫的界,界飛了出去。

收拾了兩大袋垃圾的我問道:「有誰可以來幫下忙?」我身邊只有茜和界兩人。茜正在說她來拿的時候,颳起了一陣風,茜突然捂住了眼睛,好像是眼裏進了沙子。

界的母親當時就是在這裏停下來,露出了絕望的表情,然後拐進了岔路。

「你們打得也太不像樣了。」我說道。

母親說完後生氣地把電話用力砸了下去。

抱着排球的佳音以飛快的速度,跑到了在最前面開路的孩子那裏。

天氣一轉而變。天空逐漸陰了下來。世界被一片灰色包裹。繼續沿着海邊前行,在眼中晃過的單調風景中,界抬起頭,看到了一個路標,已經來到了離北鄰的Y縣還有幾公里的地方。正想着自己要去到哪裏的時候,母親改變了行走的方向,離開了一直在走的海濱公路,走向了左手邊的細小山路。海浪聲逐漸變遠,她們進入了視野很糟的森林裏。走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鐵了心的母親的行進速度也不由得慢了下來。太陽逐漸西落,身邊的景色也變得昏暗。母親有好幾次停下來喘氣,但卻沒有一次真的停下來休息過。從左手邊透出的燈光上看,好像是有人居住在那裏,但是母親卻完全沒有在意。

我沒有辦法回答他的這個問題,只能說道:

一眼望去,是弧形的道路,突出的岬角前端直到現在都仍在使用的燈塔,還有分佈着幾個花壇的公園。如果一邊看海一邊喫飯的話,這裏確實是個不錯的地方。

難道說母親要把自己帶到她討厭的那個設施裏去嗎?

「那裏就是七海學園,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最終母親連這樣的笑容也失去了。隨着冬天的到來,母親的身體狀況急劇下降,工作也只能經常請假,不久後,就真的沒有再去工作了。不怎麼穩健的母親在能賺到很多錢的時候並沒有存多少下來,資金很快就見底了。收水電費的人來的時候,只能裝作不在家的樣子。

留下拿着包,睜大了眼睛的河合,我帶着界離開了。我們這次要走的,並不是從谷町商店街向下的那條回家的路。今天,我和從中午起小學就放假了的界,將穿過學園南邊的森林,路過可以看到大海和星星的路邊座椅,向着縣界的方向走去。穿過一天只有兩班車經過的林中道上的橋樑後,不久就看到了提示縣界的標識牌。

界緊緊地抓住了母親,但母親甩開了他的手,她看着界然後用手抱住了界的腰。

母親看了一會遠處的燈光,然後用力地搖了搖頭說道:「走吧。」

「那樣的話你就先去吧。」

但是母親手指的方向是右邊的岔路,看着有點疑惑的界,母親低聲說:「這條纔是我們要走的路。」

「我也想找啊,但是老忙工作也沒什麼機會啊,誒,難道河合小姐有了嗎?」

錢是比以前賺得多了,換了工作之後很短的一段時間內,生活還是很快樂的。但母親的身體不久就垮了,脾氣也變得很差。以前只是大聲罵兒句就完的事,現在還沒說什麼就開始打過來踹過去的了。界對疼痛並不在意,反而更在意母親爲什麼會變得那麼沒有精神。母親動手後很快就會後悔,然後抱着界不停地說着「對不起」。

和我同齡的河合在工作上是我的前輩,像名字那樣,是個非常可愛的人。她工作也很認真,不論公事私事都能處理得很好。

「學園」就算是再不好的地方,也會可憐一下瀕死之人,至少會給一口水喝吧。離那裏還有一些距離,總之先向着有光的方向出發吧。

5

「那我就從這裏下去先坐車回去了,你一個人能回去吧。」

之後母親開始不斷地把東西裝進塑料袋裏扔掉。界覺得很奇怪,一向不愛收拾的母親到底是怎麼了?飽含回憶的焦黑的鍋也扔了,界小時候非常喜歡的繪本也放進塑料袋扔了,很快家裏就變得空蕩蕩的。在那個早晨,連一直以來睡覺的被子也被母親強行放進袋子裏扔了,家裏除了母親和界兩人的帆布包之外就只剩下組合竈具了。母親給房東打了電話,房東很同情母親,跟她說不用着急,但母親還是堅持今天就要離開。沒辦法,房東便過來檢查了一下。當被問到之後要怎麼辦時,母親也只是冷淡地回了句不用擔心而已。

「嗯!」佳音點了點頭,同時高高躍起,用一個很完美的姿勢把球漂亮地打到了我們場地的中央。我們好像被慢動作播放一樣,根本沒來得及作出反應。

這時往路的右手方,也就是西南方向,在像是獸道一樣全是樹叢的道路上行走了一段時間後,我們看到了一個路標。我喫了一驚,原來我們剛纔是從「卜」字形道路的上方而來,現在走到了分岔口的這個位置。

不明所以的界只能跟上母親。界感覺他們只是在森林的山路上彷徨而已,但母親卻是一副知道這邊有路的樣子。

「我也想這樣啊,但總是做不到,要怎麼才能把工作和自己的生活好好分開呢?」

說完茜去了廁所。界什麼話都沒說,拿起本該由茜拿的袋子就走了。我慌忙說了句謝謝,然後立刻拿起另一個袋子,跟着他走了起來。

揹着滿是空飯盒和瓶子的垃圾袋的我和界只是默默地在跟着走。

「是媽媽的爸爸嗎?」

但那樣弱勢的母親,是界第一次看到,也是最後一次。在電話的最後——

界說道。

總之花了不少時間,我們終於回到了大家所在的地方。

雖說走着和來時同樣的路,但界明顯和來時不一樣了。

沉默了許久之後她說道:

母親明顯看起來很不舒服,只是海風吹一下,整個人就會搖搖晃晃的,但是她卻一步也沒有停留。不時有路人看到後會很擔心地過來詢問,但也全都被她無視了。

的確,說是山崖,但其實看起來既不很陡峭也不很高。那次事故之後建造的木質臺階一直延伸到了下方的公路。這裏並不是什麼掉下去就會死的地方,當時界掉下去時,應該是因爲太黑看不清所以纔會覺得很高吧,也許他以爲這樣掉下去會直接掉進海里也說不定。

我好像能感覺到他想要有所改變的想法。

「七海還真的是在Y縣的最邊上啊。」

但是不這樣的話,母親遲早會倒下的。

「所以最後你知道自己要來七海學園的時候,一定覺得深受打擊吧。這樣看來,你在學園裏鬧也可以理解。」

河合沒有回答,只是嫵媚地笑了一下。

當界想着是不是迷路了的時候。右手邊出現了一條叉路,在路口看到了一個骯髒的路標,標註前方地名的文字已經磨損了,看字上的注音應該寫的是「七海學園」。沿着主路方向往山更髙的地方看去,斷斷續續的能看到路燈,好像顯示着那邊有路一樣,在那前方更有着一片亮光的地方,那裏就是七海學園嗎?

好像是看出了界在想什麼一樣,母親說道:

「那是當然了。」

我向好像有點不耐煩的界揮手告別,然後就從臺階走了下去。

是界自己說他想來這裏的。也許他是想要面對自己一直以來所逃避的地方吧。

大概就是這樣,我想。走上公路後我抬頭看了看,界已經不在了。我並沒有站在朝着回家方向的車站等車,而是橫穿過公路,在公園入口前的車站等着。

十分鐘左右車就來了,車裏一個乘客都沒有,車行駛一會後,又再次看到了縣界的標誌。

從這裏越過縣界還是第一次。雖說只是很短的一瞬間,我竟有種從職員與大人的身份之中解脫出來的感覺。

汽車在蜿蜒的海濱公路上行駛,我心不在焉地從車窗向外看着左手邊的大海,突然想起了自己高中時代在社團合宿時去過的那個島上跑馬拉松時的情景。

……

「北澤前輩,男生們已經追到後邊了。」

「真的啊,看到高村前輩了。」

「大家不要再鬧了,明明讓了那麼遠的距離,這麼快就被追上了。大家加把勁,可不要讓男生超過了。」

我一邊激勵着後輩,一邊繼續奔跑在小島的海濱公路上。

……

看着眼前無人的海濱公路,高中時的我們,冬季馬拉松接力賽上奔跑的七海學園的孩子們,還有過去曾在這條路上走過的年輕母親和年幼孩子,不知道爲何,這些畫面同時在我腦海中浮現。

午後,道路逐漸離開了海岸,進入了城鎮裏,在終點站換乘電車的我,從第一都市站出發,稍微走了一會兒便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小巷,在小巷的角落裏有一棟三層的樓房,我站在樓房門口,有點不知所措。因爲沒能和界在兒童福祉司的負責人取得聯繫,我僅僅是從學園的電腦裏找到了界父親工作場所的名字,那個地方好像就是這裏。如果只是通過電話聯繫的話,很容易就會被掛斷,所以我決定直接來找他的父親。在工作時間外工作絕對不是什麼好事。當然,如果是在上班時間提出要來的話,園長也一定會同意的。但學園是輪班制,合適的時間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輪到,如果想要在時間上不太勉強的話,那這事估計要拖到很久以後了。總之,這次我就擅自先來了。

平時只要想到就會立刻行動的我,在這棟樓前也不由得猶豫起來,這棟樓和附近的樓房對比起來顯得有點古舊,完全沒有那種蒸蒸日上的感覺,在哪裏也沒有寫着公司的名字,好像是不想讓外人進去一樣。

但是旁邊的停車場裏停着好多黑色的高級車。

在公司門口有兩個人好像在聊着什麼。兩人都穿着黑色西裝,眼神銳利,表情也很嚴肅。當我往那邊走去時,年長的那位一下就把銳利的目光投向了我。

「荒鷲興業是這裏嗎?」

「就是這裏啊,你要怎樣?」男人很不愉快地回答道。

我有點生氣了,根本不是錢的問題。你爲什麼不明白我根本不是爲了錢而來的呢?界的父親說話的語氣雖然非常小心又很親切,卻總能給人一股無形的壓力。我爲了不惹他生氣,對自己要說的話進行了很慎重的選擇。但是不管他是什麼職業的人,他始終是一個孩子的父親,爲了工作,我必須要向孩子的父親,把我應該說的話全部說出來。

「但他媽媽真知非常討厭學園,所以一直都不同意我的意見。」

他打開門,對我說了謝謝,同時再次深深地鞠躬,外邊那些凶神惡煞的人,也排成了一排,四十五度角地向我鞠躬,我從他們之間走了出來,離開了那裏。

海王問道。

我說出口後,小哥好像是很喫驚地問道:「你是誰啊?」

「我兒子現在怎麼樣了?」他問道。

看到我低落的樣子,海王如此說道。

好像是爲我打開門的那個,看起來已經不年輕了但卻仍是一副小混混做派的小哥細心地問我道:「您來這裏有何貴幹?」他又好像是在耍弄我那樣笑了一下。是香蕉水用多了呢?還是巧克力喫多了呢?他有幾顆牙已經沒有了。

我肯定地作出回答:

「你喜歡花水木嗎?」

「也不是那樣的討厭吧,界也聽媽媽說過夏天去山上游玩,冬天有馬拉松接力賽,還去了海邊的燈塔等很多過去的美好回憶。

稍微沉默了一會,他開始靜靜地訴說起來。

「我不想對他撒謊。」

界的父親一瞬間愣住了,然後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已經把這些全部刻在腦子裏了。」這樣回答的他,看起來有一點寂寞。

海王表示贊同,他又說道:

快要離開時,我想起要把洗好的照片給他。看着稍微帶着微笑的男孩,界的父親沉默了。他雖然有點猶豫,但最後還是將相片還給了我。「萬一我出了事,在我這裏發現這些照片的話,會給你們添很多麻煩的。」

這時我只想說句對不起搞錯了,就立刻跑掉。但是想到我一轉身可能所有人就會把槍掏出來,我害怕得僵在那裏。

「這個是花被,是包裹着花骨朵的葉子。真正的花在那裏邊。」

【3】位於日本東京都墨田區,爲東京著名的運動場館,是用於舉行日本國技大相撲的設施。

界的父親喫了一驚,那平穩的語氣開始動搖了。

「真知去過兩次學園。」

「你能去見見他嗎?」

我一直看着界的父親,以爲他會說些什麼,但他也一直沉默地看着我,最後他低下頭說道:

「不管別人怎麼看我,本人都只能繼續這樣活下去了。如果他問起的話,我覺得自己是沒有辦法欺騙他的,騙別人和騙自己的孩子是兩回事。當然,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不想自己的兒子也走上自己這條道路。至少對現在這個年齡的界來說,我認爲他還是不知道本人的事比較好。我想等他長大一點再跟他見面,到時候不管他選擇接受還是不接受我,本人都願意接受那樣的結局。但至少現在,能不能再給我點時間。」

「界是個很愛笑很精神的孩子。那段時間對我來說可能是人生中僅有的和諧時光了。

「給界起名字的是真知。據說本來好像是想用『棹』這個字的,因爲和以前很照顧自己的人的名字有關。但是辦事處的人好像說不能用,因爲這事當時還和辦事處的人吵得很厲害,我可是花了很大功夫去勸架。

海王今天是有事要去雲雀寮,因爲還有一點時間,我帶他到了管理樓的接待室。以前職員室的旁邊就是客人的休息室和園長室,但現在被拆掉了,準備改建成可以進行心理治療的活動室和在另一邊能夠通過單面鏡進行親子觀察的觀察室,現在工程已經到了最終階段。所以管理樓狹小老舊的接待室現在還作爲客人的休息室使用。

「後來她懷上了界,我們不得不考慮結婚的事。我也猶豫了一段時間,最後還是答應了。雖說自己經常會不在家,不管是作爲人父還是作爲人夫,都做得不到位,但我也儘可能地想把她們帶在身邊去照顧。

「確實是很清爽的顏色。」

「我是七海學園的北澤。」

他說道。

那個房間好像是接待室,有着外國製造的巨大的真皮沙發。界的父親讓我坐在那上面。

「她——真知曾在本人經營的店裏打過工。」

我說:「我本來是想把這個交給你的。」

到了二樓出了電梯門後,右手邊只貼着荒鷲興業一家的標誌。這裏真的非常冷清,基本感覺不到活人的氣息。我又猶豫起來,有種想要從這裏逃出去的衝動,但這麼快又讓那兩個人看到我的話,他們一定會覺得奇怪吧。總之都已經到這裏了,還是先敲敲門試試吧。

「她隱瞞年紀在很多地方做過服務員的工作。來我這裏時剛好十八歲。

他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刻上去的一樣,眼神還是那麼的銳利,但是很明顯的,在他的眼神深處多了一絲擔憂。

「界在學園的生活費用全都由政府出資,錢的問題不用擔心。」

聽到他用「本人」來稱呼自己,我覺得他說話的口氣有點像當過運動員的樣子。

聽完我所說的話,他嘆了一口氣。

「但是那樣的時光並沒能持續太久,真正開始照顧界之後,她的心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老是說『如果真爲了我和孩子好,你就給我放棄你的工作』這種話。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後來她就帶着孩子走了。本人是不同意離婚的,但是她自己要帶孩子走就是真沒辦法。只要她做出了決定,不管我還是別人說什麼她都不會聽的。」

「不,那個……」

我被反問得有點不知所措。

「我會想辦法跟他說的,如果被問到父親爲什麼不來見自己的話,就告訴他等你長大了,他一定會親自來見你的。」

「是這樣嗎?」

「不。事情的發展一定還是會和現在一樣吧,因爲她這人要做出了決定就絕對不會改變,肯定還會再離開的。

界的父親說道。

裏面的氣氛很奇怪啊。雖然是有桌子,桌子上也有電腦,還放着書,但是完全不像是現代公司的樣子啊。整間辦公室裏都是煙味,在裏邊有一間大得很多餘的接待室,旁邊的陳列櫃裏邊擺了很多閃閃發光的獎盃,陳列櫃裏邊還能看到——無論怎麼說都像是違反了槍械刀具管制法的樣子——擺着像時代劇裏那樣的日本刀。在牆壁上掛着穿着袴裙微笑着,但眼神卻比門口那兩人還銳利幾倍的,像是國技館【3】掛着的橫綱【4】照那樣的大照片。下邊寫着什麼什麼會幾代目會長的誰誰。真是的,不用再說明了吧。當我一進去,數十個兇惡程度上不輸照片上那男人的男子,一起站起來看着我。

我匆忙地跑了進去,門前的指示圖上寫着二樓就是荒鷲興業。爲了快點從那兩人的視線中逃離,我坐上了眼前的電梯。在電梯門快關之前,我看到那個沒說話的人好像要做什麼,但卻被另外那人阻止了,好像是要打電話的樣子。

「我就是天堂,您有什麼事?」

「變成這樣的責任在我,我也一直在向她的賬戶裏打錢,但後來她把賬戶都取消了,想聯繫也再也聯繫不上了。後來有一天她突然給我打了電話,說不管怎樣都想和我離婚。她沒有做解釋,我想她一定是有了新的歸宿,或許已經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吧,於是我同意了離婚。自己如果真想去找她的話應該也能找到,但我覺得她應該不會想我去找她吧。如果知道會變成這樣,我就應該把她找回來啊。」

「先是在七海學園吧,後來真知在快小學畢業時,被姑母從學園裏帶走了,然後搬家到了這個縣裏。但她和父母一起沒生活多久,就又被送進設施裏了。雖然她不是很愛提起父母的事,但她喝醉的時候總會抱怨:『真是愛說謊的父母,如果開始你們不把我強行接走的話,我就一直能在那裏了。』好像是和以前的學園相比後邊的那個設施很不好似的。她中學起好像就沒怎麼認真去上學了,應該算是很典型的不良少女吧。學校經常給學園打電話抱怨,所以她經常被帶去那個懲罰用的房間裏反省。開始她還是很老實的,但後來時不時就會從那個房間的窗戶逃走。後來老師都放棄去追她了。

「你一定覺得對在年齡上和自己差一輩的女孩子出手的人肯定不是什麼好男人吧。其實剛開始時我是完全沒有那個意思的。雖然我看起來是個激進又危險的人,但對比我小二十多歲的她從來都是真誠相待。她也說雖然和年紀相近的人比較好相處,但是那些男人看起來就跟小孩子一樣,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反而感覺更好。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真知接近我時我也會覺得很開心。

「不過她確實也說過經常會一個人哭,還說夕陽下的房間顯得很淒涼……」

「雖然我也想把界接過來,但是很不巧,我和現在的妻子已經有了三個孩子,其中有孩子也患了重病,我現在已經焦頭爛額了,是不可能再養育好界的。不過如果需要錢的話,要給多少都沒問題。」

早就該注意到了,東南面能看到海,西面靠山的七海學院的房間內,夕陽的光芒是根木照不進來的。七海學園裏不存在有十三級臺階、懲罰用的房間,全都是另一個設施裏的。因爲界的母親只把話說了一部分,所以年幼的界把兩個學園的事全都混在了一起。

「那需要我做些什麼呢?」

「那是之後那個學園的事吧。」

「謝謝你們真心爲界着想,但兒子真想見到像我這樣的父親嗎?」

我走到近處仔細觀察,的確看起來像是花的白色物體上,有跟樹葉一樣的葉脈,在那裏邊好像是有被包圍着的綠色小花。我對自己喜歡的東西也真是什麼都不懂啊。

界的父親抬起頭來看了看我。

走不了,只能說了。

考慮了幾秒後,我說;「我明白了。」看來他也是認真地考慮過了。

「好吧,不過從結果看,界的父親也會好好地考慮孩子的事了,你的想法應該已經傳達到了。」

「這樣突然去他父親工作的地方也太欠考慮了。不只是因爲對方是黑道很危險,而且還可能給孩子帶來不好的結果。還有,如果決定要去的話,應該先向園長彙報,然後和負責人一起去纔對吧。」

他和以前一樣點着頭聽着我說話,之後他開口了。

「你是界君的父親吧?」

天堂先生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我,在這裏繼續說下去真的可以嗎?但是不說的話又該怎麼辦呢?

【4】相撲運動員的最高級稱號。

「但是準確地說,這個白色的不是花。」

「說老實話,我們這樣的家庭是無法養育好這個孩子的,對於去學園的事我們也談過很多次,我認爲絕對是去學園更好,一定比在家裏好。

「給老師拿點喝的。」

我突然覺得很不自然,停下了自己的話。

他這麼一說,外邊的人全都慌張地動了起來,好像是在分工做什麼似的。「不用了,不用那麼麻煩……」我的話因爲音量太小,誰都沒聽到。

我泡好茶,說起了界的事。

「不,沒什麼。」

第二天,早早就來到學園門口的我,被綠樹和盛開的白色花朵所吸引,站在那裏欣賞了好久。正看得入神,我發覺背後有男人的氣息,轉過頭來,原來是我認識的人。看上去比較寬大的體格,身穿襯衣打着領帶,正是兒童諮詢處的海王。

能進去嗎?當然這容不得我去選擇。

「我是從兒童養護設施七海學園來的。」

「天堂先生在不在這裏?」

「你不想見他嗎?他現在是一個人。雖然我們職員很盡力,孩子們和他關係也不錯,但是我們是替代不了你的。錢什麼的都無所謂,請你來帶他出去跟他談談。他想見見他的父親,我們也想盡量實現他的願望。」

6

對方好像完全不知道七海學園是什麼,只是歪着頭對後面喊道:「老大,七海學園的北澤要見你。」

界的父親坐在了我的對面。之後兩杯超級香醇的咖啡被表情兇惡的男人端進了屋裏。杯子也絕對是我一直以來從沒摸過的高級貨。「請喝吧。」被他這樣邀請後喝下去的咖啡,真是超級好喝。雖然我因爲很擔心不小心會把杯子摔壞,並沒能太仔細地去品嚐。

海王在兒童諮詢處的福祉司工作,跟在其他設施一樣,七海學園裏也有好幾個歸他負責的孩子。他經常會爲了見孩子,或者爲與我們職員溝通而來。這些方面,他與其他在福祉司工作的人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海王的特別之處在於,他的洞察力極爲敏銳,孩子們不懂的謎團、不可思議的事,他總能從我們忽略的細微線索中找出答案。所以就算不是海王所負責的孩子,當我遇到問題時也總會去找他商量。

「那個,工作的事情總能有辦法糊弄過去的吧?」

「是不是到了合適的時候,就諳老師您來判斷,我一定會遵從的。如果沒有不幸丟掉性命的話,本人一直都會在這裏,我兒子就拜託你了。」

門突然從內側打開了,想要敲門的我像是要摔倒那樣直接撞了進去。

這就是所謂黑道的什麼什麼組吧。

我非常驚訝。

「如果那時你去找了她,她就不會死了嗎?」

他站起來向我深深地鞠了個躬。

我簡單地說明了一下情況,包括界母親死亡的事,界被送到七海學園看護的事,界想要直面過去的事,還有界想了解他的父親的事。

這句話說完,從最最裏邊的很高級的椅子上站起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精瘦男人。只見其他人都站起來推動椅子給這個男人讓路,看來這個男人就是這裏最有權力的人了。雖說他不是很高大但面對比較嬌小的我還是得低着頭說話。

「對不起……」我只能低頭認錯,「我和那邊聯繫過了,但是負責界的人不在,我又剛好有時間。我也沒想到會是那一路的人……」

我也慌忙地站起來回禮。

「誒?是嗎?」

天堂一臉出乎意料的表情。但是那個表情立刻就消失了,「請進來吧。」他很隆重地邀請我到另一個房間。

「她心情不好,也不好好學習,雖然是上了高中,但感覺也沒辦法畢業了。因爲無聊,她經常從學園裏跑出來去朋友那裏玩,就這樣,後來她退學了。

「每年這個時候看到這白色的花朵,就感覺身心都被治癒了一樣。」

雖然言語很誠懇,但卻讓我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那隻在電視劇裏看到過的身着白襯衣,手帶金鍊子的組合——怎麼看都不像是正經的人。

我真的非常後悔,只能儘量控制住自己,讓聲音不要發抖:

「但是……真的這樣就好嗎?差點被自己母親殺死這種事,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去鼓勵他,本來想着至少能讓他了解一些父親的事,結果他的父親還是不能見他。」

「他是自己想要面對自己的過去嗎?」

「嗯。在七見山上,他和我說了過去的事,說想去看自己被推下去的山崖,我認爲他是想面對過去的。最終他的命運必須由他自己去面對,但這對於一個十一歲的小男孩來說,也太過沉重了,所以我也想爲他做點什麼。」

海王沉默了。這就是海王給我的答案吧,他必須要接受自己的過去,想着這些,我內心有點沉重。

沉默了很久之後,海王終於開口了。

「也許並不是像你所想的那麼沉重也說不定。」

和所說的內容不同,他以十分沉重的語氣說出了前面的話。

我立刻反問道:

「什麼意思啊?」

他問:「能把界的個人檔案拿來嗎?」

我立刻去職員室把資料拿了過來。

海王認真地看了一遍,然後對着記錄着界最初的名字、住所還有家族等個人資料的那頁,很久沒有動,最後他合上了界的資料。

他說:「你認爲界的母親爲什麼會死在那裏呢?」

「果然最重要的還是這個。」我說道,「如果只是想死的話,沒有必要非要回到七海市。有人認爲是因爲這裏是她充滿回憶的地方,但我認爲並不是那樣。這麼想的話,她果然還是想來七海學園吧。界的父親也說過,她並不討厭七海學園。但是……」

海王無言地看着我,好像在鼓勵我繼續說下去。

「她——界的母親看到路標後,明明知道七海學園離那裏很近了,但卻沒有來,而是選擇了去山崖的路。她都走到了那裏,爲什麼不來學園,反而選擇了死呢?而且在那不遠的地方明明有住家,也可以去求救啊。」

「真知肯定是想來的,如果她還有足夠的體力的話。但那時她應該是已經沒有體力了。」

「那爲什麼不去求救?」

「如果她倒在了那附近,或者找到人幫忙的話會發生什麼呢?」

「如果倒在人流稀少的地方的話,好幾天沒人發現也是有可能的,如果勉強能到最近的人家的話,那裏應該會幫她叫救護車。而且就算她體力不行了,界也能去找人,或許過段時間就有人能發現她們了。」

真知在艱難的生活中拼命工作撫養界的事,以及有時會因爲比較欠考慮而做出的不合適的舉動,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吧,在絕望之中,雖說有點粗魯,但是把界推下山崖的舉動絕對不是把界往死裏推,而是想把他推向希望,儘可能想把界推給自己所信賴的人。雖然他母親的真實想法我們己經無從知曉了,但是我們認爲肯定是這樣的。實際上,光憑我們所說的話,也不知道能否讓界完全想通。真正讓界認同的,是界的父親給我的一張照片

在海王下一次來學園的時候,我在庭院向他彙報了這些事,剛好看到界正抬頭看着管理樓,張開雙手好像是在做什麼姿勢。順着他的視線,我們看到了在樓上的茜。他們在眼花繚亂地比劃着一些動作。

「幸運的或許是我吧。如果事情真的是像他所說的那樣,可能我真的沒有辦法處理。」

「海王你真的好像完全看透了界的母親的想法啊。但是界的母親到最後時刻還能這樣想,她小時候遇到的福祉司的負責人,肯定是個非常好的人吧。說起來,她也是你們諮詢處曾經負責過的人啊。」

「現在也沒必要詳細地說明真知爲什麼會進入七海學園了,總之她的家庭問題非常嚴重。」

「是茜教給我的,我也是燕子寮的一員嘛。哎,等一下,茜,太快了,我反應不過來了。」

海王安靜地微微搖了搖頭。

說清緣由後,界的負責人和我一起去跟界說明了他父母的事。界雖說有點驚訝,但卻保持了冷靜,雖然沒有看出什麼特別的表情,但最後界的表情很是柔和,好像是理解了我們所說的話。他表示之後也要在七海學園好好生活。

「但是生命垂危時還會考慮這些嗎?」

「多謝你每次都來幫忙了。因爲你我們才體會到了界的母親的想法,所以才拯救了界。真的是太感謝了。」

不知道,雖說我很想自己能做到那種程度,但我沒有自信。不過現在這樣就好,或許明天會遇到更大的問題,總之,現在先讓我感謝自己能遇到這個愛的故事,還有感謝自己能很幸運地堅信那個事實吧。

「後來我被調去了其他工作,之後我和真知的新負責人見過一次面,那時我才聽說她已經被家裏帶走,去其他的縣了。她的父母缺乏對現實的認知,總是憑着自己的情緒做事,是很善變的人。新負責人也跟真知說了要慎重地考慮清楚是否要同意被接回家。真知雖說是被父母背叛了很多次,但她內心還是想去相信他們,相信他們這次一定會做好。」

「但是真知就是這樣一個黑白分明,沒有灰色地帶的人。就是認爲Y縣這邊都是好人,鄰縣那邊都是些冷淡的人。認爲只要自己能到Y縣,肯定就會被親切的對待吧。我猜,在生命的最後,在背後推動着她的正是這樣的信念。」

這張照片被留下來算是幸運的事吧。如果留下的是一張表情陰暗的照片那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還是說其實界的父親手裏還有其他照片,只是選擇了這張來向界傳達什麼信息呢?當聽到大隈說了以前真知的事之後,界用心地把照片收了起來,他要把這張照片作爲照亮自己未來的重要一頁。

當然,七海學園好,他母親中學時所在的設施不好這種事並沒有根據。那也許只是性格上黑白分明的真知自己得出的結論。事實並不是那麼的簡單,界也很清楚,也會存在其他設施裏有而七海學園沒有的東西。沒有什麼全都是好的,也沒有什麼全都不好。

「就是我讓真知進入七海學園的……」

「是啊,非常困難吧。曾經有人說過:『希望』這東西並不是因爲事情美好,所以纔有的,而是就算事情如此糟糕,也一樣存在着。我也贊同這種說法。」

附帶在信封裏的是一張已經掉色了的照片,上而記載着日期,是18年前的5月。照片是在七海學園的正門與其他兩位女孩子一起拍的,十二歲的真知安心地笑着並擺出了V的手勢。女孩子們後邊的是雖然很年輕,但卻很有威嚴的大隈和白色的花水木。

「難道是手旗信號?」

海王這麼說道。

我開始重新看待界的母親了。就像剛纔的花水木一樣,什麼事都不能只看表面。

「海王難道就是界的母親的——」

「她知道如果她有住所的話,行政管轄劃分時就會把鄰縣當作她的居住地。所以首先要製造出自己沒有在這邊居住的情況。她儘可能地把物品扔掉,連租約都解除了,就是有意製造出自己是流浪人員的樣子,這樣就只能按她當時的所在地來處理了。」

將海王從正門送出去後,我在行道樹那裏站了一會。剛纔聽到的那些話是《毛毛》、《永遠講不完的故事》的作者米歇爾·恩德所說的話。我也可以做到嗎?我能夠相信「就算事情如此糟糕,也一樣存在着希望」嗎?

「那當然是——」

我這麼說着,看向了海王,令我喫驚的是,從海王臉上看到了一絲憂傷。我終於注意到了,一邊像熟人一樣在說着界的母親一邊在細緻地作出推理的海王內心的真意。

「他本來就是個很堅強的孩子,還有——」

「但是就算是Y縣的諮詢處接手了,她也不能選擇去哪個設施吧?也不能肯定就能進七海學園吧?而且也不能確定這邊的諮詢處和職員就比鄰縣的好吧?」

在剛建成的活動室,兒童諮詢師和兒童心理醫生一起對界進行了治療。過去的記憶和誤解,恐懼以及心理創傷,他們對界的內心進行了整理,逐個引出這些問題進行治療。雖然他在短時間內還需要一些幫助,但心理醫生在初次治療後說:「最重要的初期整理做得非常好,這肯定是學園的大家處置得非常恰當的緣故,現在的治療頂多是以防萬一,只能算是在後邊略微推動他一下而已。」

我說道。

「但是從現在的結果來看,我那時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雖說已經不是我負責了,但我應該也還有什麼可以做的纔對。接手我工作的那個人該怎麼做,我也應該能給他意見的啊。」

「你們在做什麼啊?」

「感覺真的很難啊。」

我想起了一位三月時被帶走的小女孩的事。在她說出所隱瞞的事時,海王告訴過我,兒童諮詢處的管轄原則是以監護人的居住地爲準。如果沒有住所,那就看監護人的所在地。

海王用沉痛的表情說道:

「什麼?」

被稱作學園活字典的大隈像是在說昨天的事情那樣,對界說起了現在已經離職了的保育員當年按下快門拍下這張照片那件的事情。

「嗯,一定是的。」

「我不認爲當時她己經絕望了。她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爲界做了最好的打算。但可惜的是她己經沒有力氣帶着界一起爬下山崖了。」

海王安靜地看着他這一連串舉動。我到現在才注意到,界的母親所說的,如果是自己的父親就好了的那個人,那就是海王吧。因爲想給界取一個和他有關的名字,所以纔想用劃過大海的「棹」這個字吧。

「在那之後會聯絡到哪裏呢?如果發現急病人和小孩倒在路上的話,負責處理此地這種事的機構是?」

「那是?」

只剩下花水木炫目的顏色映照在我的眼裏。我抬起腳步,向着燕子寮,向着自己的工作走去。

「現實就是這麼離奇,如果監護人非常強烈地要求的話,最後會有什麼結果也不得而知。但問題是她已經認爲鄰縣的諮詢處就是那種墨守成規沒有一點人情味的地方了。她不知道在山路上還要走多久才能到達Y縣。就算是先讓界去七海學園,而她自己倒在鄰縣的話,也不知道界最後會被分配到哪裏,說不定還是會被帶回鄰縣去。但真知明確地知道還有一個方法能夠確實地走到Y縣——那就是燈塔。」

「她因爲生活保障和兒童撫養的事情,對那邊的福祉司印象很糟糕。雖然作出那種回覆是因爲當時她還沒有離婚的原因,但那邊確實也沒有好好地回覆她。福祉行政雖然應該是全國統一標準的,但不得不承認的是,每個地區的運行方式還是有差別的。比起Y縣來,鄰縣就給人非常不通人情的感覺。當然,更重要的還是關於界……」

「真知帶着界離開的時候,她忘記了一張照片。我想比起我拿着這張照片,還是交給北澤老師比較好,當北澤老師覺得合適的時候,可以交給界。」

「真知知道自己已經無法撫養界了,雖說極力地想避免,但還是不得不讓界去自己以前呆過的兒童養護設施。正如北澤你所推測的一樣,她想着,至少要讓界去給自己留下過美好回憶的七海學園。但如果讓鄰縣的兒童諮詢處接手的話,界就必須去鄰縣的兒童養護設施,到不了七海學園了。我想她中學時就一直期望着能回七海學園吧,但最終都沒能實現。」

「那爲什麼她把房子裏的東西都扔了呢?」

「但是那纔是我們真正的工作吧。」海王對如釋重負的我說:「對已經發生的事實是無法避而不談的,但是每件事裏都隱含着希望,我們的工作就是和他們一起去尋找那些希望。」

關於他的父親「離得比較遠,而且做着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工作,所以沒有辦法立刻來見你,但他一直關心着你的母親和你。」這種說法,我很擔心他的反應。但界點了點頭說,等我長大之後一定會見面的,現在這樣就可以了。

我問道。

在快把話說出口的時候,我突然愣住了。那個地方並不屬於Y縣。

「如果被送到醫院的話,也不知道會被送到哪個醫院。甚至都不知道會不會被送到醫院。而且如果和福祉行政管轄權扯上關係的話,不管是歸福祉事務所還是兒童諮詢處管,她都很明白地知道要按她自己的所在地來確定管轄權。如果她倒在那裏,或者向別人求助的話,就算界自己到了Y縣,最後也要歸屬於她一直以來所居住的,所想要逃離的鄰縣來管理。」

海王溫柔的表情中透着一絲傷感。

畢竟是海王,他當時肯定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已經做到最好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因自己原來負責的女孩的死而傷心的海王……

界朝着我這邊點了點頭。

海王肯定地說道:

「怎麼會,就爲了這個……」

「應該是我們被拯救了纔對吧。」

他這樣說着跑了出去。

「界能相信真知是爲自己好,打算重新開始未來的生活。對他來說這樣就可以了,對你我也是一樣。但是在我們遇到的孩子之中,真的有差點被父母殺掉的孩子。也有無法擺脫過去陰影的孩子。不能用愛和善意強行去解釋那些行爲。如果把那些因爲父母的憤怒和自我利益而做出的行爲,都解釋成是因爲愛自己才這麼做的,來讓孩子覺得自己沒有受傷,而勉強地活下去的話,這樣或許會造成他們心理扭曲的。」

「雖說做法有點粗魯,但她絕對沒有想要殺了界。雖然多少會受點傷,但那樣確實能下到山崖下面。她回想起馬拉松大賽時她跑過燈塔的情景,知道山崖下邊並不是海,以及那裏是屬於七海市的一部分。而且她也沒有想要死在那裏,她盡力地想追過去,儘可能地想走到Y縣,就這樣她走着走着就不支倒地了吧。」

「雖然性格比較激烈的真知經常在學園裏和別人吵架,但是表裏如一的性格反而沒有引起職員和其他孩子的討厭。而且真知自己也並不討厭學園的生活。我去見她時她總是很開心,會把心的不開心的事都和我說。」

「誒?」

「啊,飛地嗎?」

「岬角突出的那塊地方,至少山崖下邊的燈塔以及周圍的公園和旁邊的公路,確確實實是屬於Y縣的。在森林裏,她們兩人雖然應該已經越過了縣界,但是倒在那裏的話,可能不會被人發現。但如果能走下山崖,到達海濱公路的話,就算當時再晚,到了白天也會被人發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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