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心爱的怪物哟

二 灵安室的马戏团

《狱门抚子在此》 · 伏见七尾 · 3.3万 字

「哎呀……」

条坊咖啡——刚一碰面,天娜便叹了口气。

此时已过九点。窗外现出雨后的夜空,店内则一片寂静。

「这店,平常七点就关门了吧?」

「我拜托了店主,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其他更合适的地方……」

天娜靠坐在椅子上,而她的周围从刚才开始就闹哄哄的。王贵人和胡喜媚接连从扇子流苏中现身,或咕噜或呦呦叫着迫近抚子。

「……天娜,不能让尾崎们安静会儿吗?」

「等我稍微喘口气……赶过来太匆忙了……」

「好可爱的孩子们啊~」

因这道悠闲的声音,二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看向抚子身旁。

完全无视胡喜媚的恐吓,围裙女无忧无虑地坐在那儿。不仅如此,她还伸出手,想抚摸在金属笼里的尾崎。

「……谨慎起见,我问一下,你究竟是谁?」

将胡喜媚收回去,天娜开口问道。于是,围裙女恭谨地低下头。

「失礼了——我是抚子的母亲,请多多关照」

「不对,我跟她毫无关系」抚子拼命摇头。

「嗯……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天娜慵懒地拿起扇子,慢悠悠地指向自称·抚子之母的那人。

「————你是姑获鸟(ウブメ)吧?」

「うぶ、め?」围裙女露出全然不解的神色,歪了歪头。

*ウブメ和うぶめ是同音同词,仅是两种假名写法。

穿着和柄连衣裙和长款开衫,明明是很花哨的装扮,却莫名与她相配。

她单眼眨了眨,模样相当年轻。漂亮的亚麻色头发用银簪高高盘起,纤长睫毛衬托下的眼睛明亮闪耀。

「……谢谢你,小抚子」

如果是怪鸟形态,还能挑拣部位吃掉。但是,如今的模样根本不行。光是看着她流泪,胸口就痛得厉害。

「没、没什么……我也没做什么。比起这个,还是快点擦擦眼泪吧?」

「小抚子……」

「烫烫」「哎呀呀~……提醒晚了,我去准备凉水」

「你说什么呢?小抚子认识小伊芙哟。想一想,伊芙琳·夏,小天娜的妈妈——你们在这儿见过一次吧?」

当两人面对面时,产女容貌的某些地方确实很像抚子。或许正因如此,只要凝视产女的脸,抚子胸中便会莫名静不下来。

「只是看见熟人的孩子很烦恼,所以给个建议哟。要是讨厌,就诅咒决定使用这家店的自己吧,呵呵呵……」

「————你守着她们不就好了吗?」

「……我也算是在说你的事情」

乍一看,似乎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女人。

「这算招待你的~,敞开肚子吃吧」

「妈妈,只是妈妈而已!规矩地从玄关进来洗衣服、打扫卫生、准备做饭……还有……总之,我是很了不得的小抚子妈妈!」

「拜托祀厅的人们调查一下怎么样?」

天娜忽地移开目光,不过和歌奈迅速截住她的视线。

「你是……?」

「叫我和歌奈就好,我是暗地里守护京都的教母哟」

产女眼睛睁得大大的,凝视递到面前的手帕。

姑获鸟拼命主张自己是母亲,天娜却毫不留情。她用扇子遮住嘴角,眯起眼睛。

「……如果需要,这条手帕就送给你了,毕竟你没带手帕吧」

抚子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奇怪的妖怪。

黑珍珠眼瞳犹豫似的窥探她的脸色,抚子生硬地点点头。

「很有可能……但原本就是很诡异的个体,这种表现究竟是因为被你烧过,还是从一开始就这么奇怪——」

「产女……那,妈妈是产女吗?」

「妈妈和小抚子,真的不是亲子啊……本来的话,甚至无法交流……没关系,没关系的。就算这样妈妈也……没关系,因为……」

「……是、是吗,随便你」

「没错,那妖怪同时拥有两个名字,也表明其有两面」

「说的也是,妈妈让你担心了……」

「里见和歌奈,这家店的店长,平时多谢照顾哟」

「既然这么挂念,你盯紧小抚子不就好了吗?有帮奇怪的人袭击小抚子,而且小产女也缠着她,你很担心吧?」

瞬间,黑珍珠眼瞳颤动起来。

*练切,是一种以白馅拌入求肥、野山药等揉制而成的和菓子。

天娜想笑又有点无奈,产女吃惊地眨巴眼睛。她环视微暗的店内,最后看着抚子。

尽管如此,却稍微放下心来,抚子靠坐在椅子上。随后目光看向托腮的天娜,她显得非常不自在。

而另一面是——慈爱己之子的姑获鸟(ウブメ)。

「姑获鸟和产女……将完全相异的两面混为一体,正是这家伙的特征」

「……还有,你跟抚子根本不是亲子,这玩笑太恶趣味了」

「妈妈,不会气馁的。作为小抚子的妈妈,一定会好好努力」

和歌奈语调轻快,肋下夹着银托盘微微摆了个pose。与其说是战斗架势,不如说是野兽姿态。

「没关系哟,敞开肚子吃吧。只要在SNS上点个『赞』就足够了——啊,小产女,那个挺烫的小心点……」

「喂,喂,抚子——?」

绣球花模样的练切、蜂蜜柠檬风味的爱玉子果冻、晶莹透明的水馒头、绿意盎然的艾草蒸糕——抚子不禁轻轻摇头。

和歌奈一面轻巧摆弄银托盘,一面跟天娜搭话。

听不进去天娜的话。回过神时,抚子已经掏出了手帕。

「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能知道这家伙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就好了」

抱紧手帕,产女轻轻念出抚子的名字。

「小抚子……真的谢谢你」

她的手腕上戴着紫色手链,仿佛桔梗花缀连而成,闪闪发光。如此华丽的饰物,她却能轻松驾驭,抚子有一瞬间看入迷了。

「才、才不是玩笑。真的不能再真了,妈妈就是小抚子的妈妈……」

抚子睁大眼睛,天娜失去言语。二人呆呆看着女人眼中溢出透明泪滴,比任何雨水都要安静地滴落手上,让她的手颤抖起来。

轻柔摩挲抚子的双手,产女浸湿泪水的面容露出微笑。

「还有,我是小伊芙的朋友,她拜托我多多关照这孩子」

「……是啊,不行」

天娜抵着桌子托腮,静静凝视产女。

她的指尖有点硬,指甲剪短了但并不是很整齐。体温也比人类低很多,但包裹自己的指尖仍旧很温柔。

「你和我,不是亲子」

「呃……那人的事就别提了,抚子又不认识她」

产女很开心地连连点头,动作笨拙地擦去眼泪。而那条柔软的纱布手帕,则被她双手轻轻捧着,仿佛宝物似的。

产女嘴唇颤抖,慢慢伸出手。随后,轻轻裹住抚子的手。

泪水的气味刺入鼻腔。光是这样,胸中便宛如撕裂一样痛楚。

「唔,那帮家伙因为接连不断的怪异,已经超负荷运转了。话虽如此,也不能放任不管。而且,还有忌火山袭击事件……哎哎,需要思考的事情堆积如山啊」

天娜烦闷地挥挥扇子。然而,和歌奈抿唇一笑,手搭住桌子。

「那个……我真的没有母亲」

产女紧紧攥住围裙下摆,小声抗议道。

抚子深感困惑,与径直凑过来的产女拉开距离。

「请问……里见小姐是无耶师吗?」

「哦—,这么回事。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妈妈觉得学到了不少呢」

用扇子在空中轻轻书写,天娜说道。

焙茶茶碗被利落地摆上桌子。抚子惊讶地屏住呼吸,抬头看着端茶过来的女人。

「恐怕她就是我们今天打倒的那个妖怪吧。原来找不到尸体,是这个缘故。不知为何失去了记忆,还去了抚子的家」

「那——小天娜,聊聊刚才的话题吧」

据说这一面会以美丽妖异的女人形象出现,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养育己之子。

「ウブメ还有一种汉字写法,『产女』」

「你怎么想,天娜?」

然而感觉不对。比如说,一个眨眼;比如说,往玻璃杯倒水的动作。一举一动看似寻常却自然而然地引人注目,和歌奈身上便有这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うぶめ……先前打倒的那妖怪,我记得这是它的另一个名字?」

「已经没事了。多亏有你,妈妈完全恢复了」

「难道是白色火焰的力量使然吗?」

「唔……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这样子的,你也不行吧?」

直直凝视那双跟自己瞳色全然不似的眼睛,抚子苦恼着组织语言。

「招、招待什么的,这怎么好意思……」

「光是可以用言语交流这点,就够奇怪了」

抚子瞬间身体僵硬,不过紧张很快缓和了。

「妈、妈妈应该没有奇怪的地方才对啊」

难得见到天娜被人逗弄的样子,抚子怯生生地插嘴道。

产女露出柔和的微笑,双手颤抖着遮住眼睛。

「啊,这个……嘛,确实见过」

哪怕捂住双眼,泪水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涌出。白色围裙上的微小水渍不断扩展,但产女似乎连怎么擦眼泪都不知道。

「啊……抱歉,抱歉啊,小抚子。我没关系的……」

女人很珍惜似的抱着手帕,抚子凝视她,同时对这意味深长的提问点点头。

「现在貌似很平静,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显露作为姑获鸟的一面……」

抚子怯生生地插嘴说,原本激烈摇头的产女僵住了。

随着轻快的话语,茶点架稳稳摆在抚子面前。

「问题大得很!突然插嘴,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别随便胡说了」

一面是——想把人之子变成己之子的姑获鸟(コカクチヨウ),为了夺取孩子不惜害人的凶暴怪鸟。

而抚子也同样搞不清状况,目光疑惑地看向天娜。

产女一脸认真地逼近抚子,从她身上隐隐传来肥皂和点心的气味。如果集中注意力,确实能闻到妖怪特有的气息,但微弱到几乎让人以为搞错了。

一道清澈声音响起,同时桌上飘来香喷喷的热气。

缀在睫毛上的泪水飞散开来,产女用手帕擦拭泛红的脸颊,露出淡淡微笑。

「就算问我也……既然天娜这么说了,那就是吧?」

「给你……可以的话,用这个吧」

和歌奈轻轻叩击桌子示意,抚子没办法只能点头。

于是天娜仿佛难以置信般,手捂住嘴巴。

「假、假的吧……?你,和我家母亲见过面?」

「我不能说谎吧……」

「到底什么时候见的?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看你看~,就是这种地方哟。每次一提到这话题你就很不高兴,不管怎么看都让人很难开口,再努力控制下情绪吧~」

和歌奈立刻将银托盘插到抚子和天娜之间。

看见镜面映出自己的脸,抚子眨巴眼睛,天娜则用扇子遮住脸。

「说起来——小天娜,记得你姥爷不是做过一件很豪横的事情吗?把公寓的一整层买了下来,房间多得用不完吧」

「……一整层全部?房间多余?」

「小、小抚子!大概是说,整整一层都是自己家吧!」

一时难以理解这话的含义,抚子疑惑起来,产女出声帮她解释。

「不行……大部分都用作储物间或书库,不能马上……」

「哦,真可惜——那么,就住我这里吧」

天娜隔着扇子小声嘟囔什么,吞吞吐吐的。和歌奈不再理她,自顾自摸索口袋。

「住宿……可这里不是咖啡店吗?」

抚子歪头困惑,和歌奈在她眼前晃着钥匙。扁平的塑料牌边缘镶嵌银色装饰,上面雕刻『条坊庵』字样的潇洒签名。

「我之后也打算经营住宿业,店后面有栋改装过的町屋,想在正式开业前收集些建议」

*町屋,日式传统民居。

「所以说,你想要我们住过去,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

天娜屏住呼吸,和歌奈眯起眼睛,只有产女一脸茫然。

「和、和女儿有距离感……」

和歌奈面露自豪,戴桔梗手链的手指点各处。

*火袋,一般位于厨房,既可作为烟囱用于排散烟气和热量,也可作为天窗提供光线。

「我明明被奇怪的东西盯上了?为什么,还愿意帮忙……」

赤瞳瞪得圆圆的,抚子凝视产女的手。随后,她轻轻微笑。

「原本也是为了照看你才提的建议。基本上你会呆在我的房间里,不过也是跟小抚子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哟」

*道摩法师,芦屋道满的别称之一。

「走吧,抚子」

「……我到二楼稍微休息会儿」

地板、走廊、天花板——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安倍晴明,密密麻麻的。

天娜淡淡插话道,但此刻她矮了一截。和歌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肘。

稍远的墙壁上也有其他安倍晴明,那似乎是个游戏角色。

「太棒了!感觉像彼此直呼其名的亲子一样,真好呀!那从今往后我就是小姥目了!多多关照哦,小抚子!」

看见她蔫蔫地揉搓围裙,抚子努力转动脑筋。

「说什么距离,我觉得你们一开始就是隔绝的——呀」

「真固执啊,不是说过了乱七八糟的,没法立即使用」

条坊庵——据说这座町屋有远超百年的历史,如今以现代风貌重新焕发生机。

和歌奈想敲她脑袋,天娜轻轻避开,故作平静地喝茶。

*三和土,是种混合三种材料的建材,被用于制作土间地板。土间,室外与室内的过渡地带。

天娜微微苦笑,她注视的前方挂着一张海报,上面是穿着美丽平安服饰的男性。海报上笔迹流畅地写着『安倍晴明』。

「……大家各有各的状况嘛,但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外面有车经过,车灯闪过,凝视着的瞳孔闪耀复杂光芒。

总觉得用这双伤害过她的手拥抱她很过意不去。但姥目不管不顾地抱过来,抚子也被折腾得一团糟,这时天娜清了清嗓子。

「姥目小姐——这样行吗?我家山里长着名为姥目樫的树木,也经常使用它。名字发音很接近,就觉得是不是可以……」

「我不推荐你一个人待着」

「妈妈,虽然有很多不明白的事,但会努力的!努力成为小抚子的妈妈给你看。所以,不管什么事都可以依靠妈妈哦」

「小抚子,要是有为难的事情一定要告诉妈妈哦」

将钥匙放在桌上,和歌奈竖起食指。

「嗯……内部装潢闻所未闻啊,简直糟糕透顶」

求助似的看向天娜,但她只是迷蒙地凝视自己茶碗冒出的热气。

「————狱门的人,很不擅长接受别人好意吧」

「请、请问……妈妈也可以住在这里吗?」

「近来,总是很不安稳。或许因为是梅雨时节吧,氛围沉闷……这种时候,最好不要一个人待着,尤其是大人还没回来」

「别把道摩法师扯进来!说起来,这可是旅馆啊——!」

「……狱门是祸事的先兆」

抚子一面遵从和歌奈的话,一面环视周围。

「……差不多行了吧?姥目不是要在和歌奈的房间住下吗?」

「正因为没关系才招待你的,欢迎哟,小抚子」

「等、等等……我知道啦……」

天娜嘟嘟囔囔抱怨个不停,抚子转身背对她朝楼梯走去。

「妈妈友……!多么棒的词!就像真正的妈妈一样!」

「……谢谢你,产女小姐」

听到抚子的提议,原本楚楚可怜摆弄围裙的产女,脸上忽然绽放光彩。

◇ ◆ ◇

天娜探头看了看铺榻榻米的起居室,发出近乎悲鸣似的声音。

「怎么样?很漂亮吧」

所谓通庭,是贯通前街到后院的细长土间。沿着土间布置着迷你厨房、和室等居住空间,这种布局既有开放感,也促进了空气流通。

产女喜色满面,放声欢呼的同时扑过来抱住抚子。

她蓦地低语道,空气仿佛凝固起来一样。

桌上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产女身上。产女瞬间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紧紧攥着围裙,注视和歌奈。

「如果要在京都从事灵能行业,不推晴明不行吧。他可是日本最强的阴阳师?甚至祀厅都将晴明视作初代长官,就是有名到了这种地步」

墙上挂着五芒星卷轴和七星剑的复制品,电视两旁摆放着仿照式神前鬼·后鬼制作的模型,茶具架上有表现安倍晴明童子时期的京都人偶——

「讨厌,小抚子也太见外了!叫我妈妈呀!老母、老妈、麻麻、妈咪,随便哪个都行!」

「没关系哟,不用在意。毕竟你陪着性格七重麻烦的那孩子,还总是亲密地在我这里喝茶,权当作谢礼吧」

一打开格子门,铺设三和土的土间便映入眼帘。

脑海中浮现的是,只在梦中见过的女人身影。每当回忆起不曾看向自己这边、只是不断弹琴的白发女人,胸口便涌出一阵痛楚。

「既然你有自觉,就想办法改改吧」

「从这里开始就是通庭,在玄关换拖鞋哟~」

映照三人面容的眼眸微微闪耀,那抹淡淡的微笑有种奇特的魄力。

「太棒了!这样一来,我就能好好照顾你了……!」

「……为什么要帮到这种地步?」

话音刚落,姥目就欢喜异常,朝缓缓招手的和歌奈跑了过去。抚子怀着看护刚诞生雏鸟的心情,提心吊胆地目送姥目离去。

桌上三人反应各异,抚子轻轻耸了耸肩。

「喂——」天娜似乎想插话,但和歌奈阻止了她。

「是~哟。让我们作为妈妈友,好·好·相·处吧」

「妈妈无论何时都会陪在小抚子身边!无论何时,都要依靠妈妈哦!」

抚子问道,赤瞳紧紧盯着和歌奈的脸,想要探寻她微笑中的真实情感。

「我也住一楼,所以放心吧。会给你准备好需要的东西,有必要的话也可以帮忙接送。当然,因为你们是来测评的,住宿费全免」

另一边,产女非常失落。

抚子不自然地重复一遍。姥目高兴极了,用尽全力扑过去紧紧抱住她。

「啊、嗯……我会记住的,小姥目……」

闪闪发光的瞳孔坚定地映照抚子,产女用双手包裹似的握住抚子的手。

指尖拨弄桔梗手链,和歌奈粲然一笑。

「唉,这有什么不好~?」

「……其实,结界防护过头的你家才是最安心的地方」

「但是,我不能接受,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抬头便可看见称为火袋的通风天花板,透过天窗也能看见澄澈的夜空。照亮各处的灯是老式纸灯笼风格,全都刻着五芒星印记。

「不巧,根深蒂固。要是能轻易改变,我也不会这么辛苦了」

打开一扇通往和室的门,和歌奈鼓起脸颊。

和歌奈露齿而笑,随后她终于轻轻敲了敲天娜的脑袋,后者不知为何脸色郁郁。

「这……有点困难」

看着烦躁的天娜,抚子伸手拿起艾草蒸糕。

「————至少现在,晚上不要一个人呆着了」

「不过——我赞成躲起来。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陪你一起」

「妈妈不管遇见什么都不怕。无论多么恐怖,都想一直陪在小抚子身边。所以,求你了……!」

*姥目发音ウバメ,与产女ウブメ很类似。ウバメ(うばめ)除了树木名,亦有乳母的含义。

准备上楼的天娜拽了拽抚子肩膀。

毫不犹豫的回答。产女呆呆张嘴,和歌奈笑得一脸灿烂。

「当然可以哟~」

「光听见这名字就让我火大,他可是我不幸的远因——哇,怎么这里也有!」

「……果然加入芦屋道满之类的元素,会更协调点?」

「我们总是不可避免地招引那种东西……真的可以招待我吗?」

她有些犹豫地回握产女的双手。接着,产女忽地鼓起脸颊。

「啊,好的……多多关照,姥目小「小姥目!」小姥目……」

「叫我小姥目……!」

和歌奈声音沉静,但那话语却带着奇特的压迫感,抚子不禁挺直脊背。

抚子用勺子舀起果冻,冰凉的果冻裹着自制的蜂蜜柠檬糖浆,口感非常清爽地滑入喉咙。

「……说谁,七重麻烦啊?」

楼梯也是仿佛由衣柜组合而成的独特箱形楼梯。正准备上楼时,她的衣袖被轻轻拉住。回头一看,对上那双黑珍珠眼瞳。

「二楼有两间和室和一间卧室,随便怎么住都行。WiFi也能用,附近还有便利店……听到这些,有什么感想吗?」

和歌奈的瞳孔隐隐泛着金色光泽,颇为神秘,抚子不禁倒吸一口气。

那只姑获鸟的哀伤叫声在胸中渐渐浮现。一想到要用这双焚烧过她的手触碰她,抚子便不由迟疑起来。可是,却也无法甩开她的手。

她拽住自己的动作稍微有点强硬。回头一看,视线正好对上那双琥珀之瞳,但她很快转向了被隐隐照亮的楼梯。

只在一瞬间看见的珊瑚色嘴唇,含着一如既往的暧昧笑意。

「暂时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也要好好考虑下明天往后的事情」

「……是啊」

天娜和亲生母亲伊芙琳·夏的关系很复杂。

她刚才眼神微妙地注视和抚子打闹的姥目,想要插话是不是这个原因呢?而且,也不知道姥目什么时候会展露作为姑获鸟的一面。

除此之外,袭击者的事情也令人担忧。

不想让她太过劳神——抚子点点头,跟在天娜身后。

「对了,小抚子!刚才我做了点饭团当夜宵——」

「我这就去拿」抚子折返回去。天娜站在楼梯上,目光不冷不热,静静注视。

二人先走进了两间和室中的其中一间。

卧室保留了虫笼窗等传统构造并加以活用,散发高雅的日式风味。虽然也有一看就很舒适的床,但抚子被和室深深吸引了。

「崭新的,榻榻米……!」

不知不觉间便铺开被褥,呈大字型躺了上去,这就是不幸的开端。

除了幼时跟桐比等一起生活的时候,这还是第一次在地板上铺着的被褥里睡觉。任由身体沉陷松软被褥,抚子用力吸了口气,是全新的灯心草香气。

*灯心草,编织榻榻米的材料。

「我、被褥、崭新榻榻米……!」

「唔……惬意得不得了啊,这房间就给你住吧」

见抚子滚来滚去的,天娜露出苦笑,也缓缓伸了个懒腰。

「话说……联系过家里人吗?」

楼下传来和歌奈的歌声。这跑调的歌声唤醒了刚才的记忆。

「他说让我先呆在这儿……好像也认识和歌奈小姐」

刚想把手机放到一边,又有电话打了进来。

「虽说是建议,但太刻薄了吧?」

「这本身就是异常事态——喂喂?」

忍的回复如怒涛般袭来,很少见到她这么慌乱的样子。不仅打了好几个电话,还在群组里发消息。

「这也难怪,为了进货她一直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是很有趣的人哦」

天娜有些想抱怨的样子,咕噜咕噜喝着京番茶。她的耳根眼看着通红一片,抚子耸了耸肩。

抚子停下动作。天娜死死盯着刚刚倒好的茶,透亮白皙的脸庞上,浮现出懊恼似的神色。

「应该没什么重要理由吧。听说她也有个儿子,也会对别家孩子多管闲事……嗯?对了,你和我家母亲见过面吧,到底——」

「看你这样子,对话不太愉快啊」

可是,那些虫子却没有传来任何异常情况。

天娜轻轻笑了笑。虽然刚才被对方逗弄得团团转,她又在某方面讨厌人类,但对和歌奈的印象却相当好。

————狱门的人,很不擅长接受别人好意吧。

「……其实是有嫌疑的太多了,反而很困扰。毕竟我家很受厌恶」

「等等,桐比等先生?你现在究竟在哪儿——?」

「我忍不住在意啊……明明天娜当初也有自己的打算」

「老样子,毕竟桐比等先生讨厌我」

「喂,我还没说完呢,你跟我家母亲聊了什么?」

『怎么突然大混乱!』『什么事什么事?』——桃形象的吉祥物慌慌张张地左右乱晃。

姥目给的鲑鱼和毛豆饭团,无论色泽还是风味都堪称绝妙。尽情享受着咸味和嚼劲达成黄金比例的饭团,抚子伸手拿保温瓶。

那是从未听过的寂静声音。

「和歌奈小姐打算跟姥目住同个房间……目前来看,她似乎没怎么戒备姥目,相处蛮好的」

桃花打工结束后,也看见了怒涛般的消息,吓了一大跳。

「倒也不值得奇怪,要是灵能这种超常的感知能力过于优异,各方面就会逐渐偏离人类……我也有过不少体会」

「但是,虫子也没察觉到蛇目的入侵」

「……你家里人吗?」

正在这时,楼下恰好传来了和歌奈和姥目热热闹闹的声音。她们似乎非常合得来,在为抚子她们准备浴室。

和歌奈建议拍张照片,因此还附上了姥目和抚子的双人合照。

桐比等竟然在隐居期间打来电话,实在很不寻常。稍稍提高警惕,抚子接通电话,于是,耳边响起桐比等的声音。

天娜狐疑地翻看煎饼,抚子则毫不犹豫地拆开点心包装,咬了一口发现只是普通的瓦煎饼。

完全被和歌奈说中了。对于好意,狱门家的人类很不习惯。

喝着香气浓郁的京番茶润喉,抚子露出苦笑。随后,她慢慢伸手,触摸那只紧攥扇子几乎攥得嘎吱作响的白皙手掌。天娜肩膀一颤。

天娜还在摆弄点心,仿佛想让抚子安心似的露出微笑。

「既然【庭师】也能役使虫子,说不定是她利用虫子进行了干扰」

抚子有些困惑。听见她这么说,桐比等沉默片刻。

「发过去也无妨吧,说不定还能听听他们两个的见解」

「萤火很快回了消息,说她当时碰巧出门了,今天在别的地方过夜……不过,还说了件让我有些在意的事」

她先往天娜的茶杯里倒茶,然后把自己的茶杯拉过来。

「你问哪方面……和歌奈小姐没特别叮嘱过什么」

「就是说交流很重要,所以,最好直接问你妈妈吧」

「这样啊……明明是店长,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于是抚子想起来了,在来条坊咖啡店的途中,曾给忍发了道歉短信。

「嗯……可以确定她并非寻常人,但用不着那么警惕」

随意梳理着奶茶色头发,抚子轻轻耸了耸肩。

『哈?』『妈妈?』『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啊?』

「呃,被你这么说,我确实无法反驳」

天娜脸上露出疑惑,这些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听见。

「……突然一下子说什么呢?所谓的那个,是指姥目吗?」

桐比等说话的语气一直很淡漠,然而如今,那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抚子微微蹙起眉头,比平常更加仔细地倾听叔父的声音。

「只是,很奇怪……明明知道狱门家的事情,却还愿意为我们做这么多」

「……我想先说明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况。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你也别烦恼了」

「哎呀,真是受欢迎」

「绝对会很难搞,所以我不要。快说,你们还聊了什么?在你坦白之前——」

因他的沉默,抚子越来越困惑,最后桐比等低声吐出这句话。

桐比等轻嗤一声,扬声器那头传来踩踏沙子的脚步声。

「是桐比等先生,总感觉很不吉利……」

「天娜……你这人呀,真是七重麻烦」

「……可我要去洗澡了,那干脆一起洗?」

『……喂,里见和歌奈说过关于那个的事情吗?』

「看来她们很担心啊,明天上学会被抓着追问吧」

「我看看——是忍和桃花」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抚子鼓起脸颊,盯着手机。

嘟嘟囔囔的逼问被「嗯唔」的哼唧声截断了。

「什么?」

「不过,关于【庭师】我完全搞不明白啊,你真的没头绪吗?」

「……这倒也是」

「热水马上烧好啦—!」「要排队洗澡哟」

据萤火所言——以萤火为首,帷子辻家役使的虫子一直在监视忌火山。

抚子的身影完全被赤黑色漩涡吞没,姥目也被纯白火焰似的东西包裹,但那副闪耀光辉的笑颜勉强保存了下来。

不过,她一看见包装,脸上立刻露出厌烦之色,上面印着『晴明煎饼』。

想起蛇目冷冷盯视自己的眼神,抚子不由浑身一颤。

「我也不是怀疑她」

「不过,照片上我那样子真的好糟糕……」

「……确实如此。姥目也够呛的,但你这边嘛」

只有隐隐传来的寂寥风声,以及波浪声。

「不用那么警惕,她值得信赖,而且她守护和解咒的水平,即便以我的眼光来看,也是出类拔萃的。所以,在这间旅馆应该能安心生活」

抚子给为数不多的家里人发了简短的报告。

「……明明是亲叔父的电话,你这说法也太夸张了吧」

「……那世代究竟怎么回事啊」

『……既然里见和歌奈没说什么,那就没有问题』

「不如说,我甚至想过邀请你来我家……真的。茗茶、优质点心、舒适床铺,我随时都能准备好,但是……尽管如此……」

「还在横滨时,我就跟她有来往了,大概是上初中的时候吧。父方的祖父母经营汉方药局,她来进货。从那之后,我们就经常交谈」

抚子耸了耸肩,朝放在矮桌上的饭团伸出手。

总之,先发了写着『抱歉』且土下座的大鲵表情包。

最后那句话,仿佛水珠滴落般轻微。抚子觑她脸色,天娜像往常一样神情平静地摇着扇子。

楼下传来妈妈友们热闹的呼喊声。抚子慢吞吞地爬起来,开始准备洗澡。但天娜皱起眉头,身体探出矮桌。

这时,轻微的电子提示音连续响起。

「也不用这么害羞吧……」

天娜抬起头,看向榻榻米上阵阵震动的抚子手机。

「…………嗯」

『眼下就先在她的巢穴里住着吧。她也是个了不得的女狐狸,不过对你这吃下贱东西的来说,早就习惯了吧。怎么也比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家伙有用,你就忍耐下她多少有些疯狂怪诞的行径吧』

『……我暂时回不去,也跟萤火说一声』

「我从来不觉得你是祸事的先兆」

「……和歌奈小姐,到底是什么人?」

天娜面露尴尬,将印着五芒星的煎饼掰开。

抚子深深叹息,骨碌一下陷进铺好的被褥里。

「……照片,真的有必要吗?」

「联系过了,给桐比等先生和萤火都发了短信」

据说蛇目出生于明治末期,确实和狱门华珠沙同世代。

天娜微微一笑,伸手拿放在矮桌上的点心。

『没错,就是你用奇妙名字称呼的姑获鸟……她说过什么吗?』

「那家伙论外,毕竟她可是跟你高祖母差不多同世代的无耶师哦?」

『抱歉』『因为妈妈在家里,下次再打电话吧』——简略地告知了一下。

◇ ◆ ◇

星期一——抚子在舒适的被窝中迎来美好的一天。

刚拿起手机,就看见了忍发来的叮嘱消息『中午见』。

「好好……」

抚子露出苦笑,尽情伸展柔韧的身体。

「好~啦,小姐们!该起床了~,小姥目做了超好~吃的早饭,我也准备了家常菜,请好好点评哟」

「……好吵啊……」

因楼下传来的动静,隔壁和室的天娜声音困倦地说。

不过抚子的心情立刻雀跃起来,如此热闹的清晨,这在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而且,外面也飘来了很香的味噌汤味。

抚子迅速换好衣服,几乎像飞似的来到一楼。

「早上好……真棒啊」

「小抚子!早上好!妈妈我可是拿出了全部本事!」

姥目一看见抚子,便放下锅铲,扑上去紧紧抱住她。

餐桌上摆满精美的菜肴。刚煮好的白米饭散发着香气、鲜亮茄子和油炸豆腐皮的味噌汤、金黄色的玉子烧、焦黄酥脆的青椒酿肉——

「…………这些,还真是阵容豪华啊。不过,油炸豆腐皮……呃……」

「别一脸厌烦哟,任性鬼」

天娜懒倦地拖着身体走过来,和歌奈矜持地指了指餐桌一侧。那里摆着鸡肉和榨菜做的粥,和色泽碧绿鲜亮的炒空心菜。

「我给你特·别·定·制的菜单。你呀,要是放着不管早上就什么都不吃。所以至少把这些好好吃进胃里,算是晨间活动哟」

「真、真啰唆,别管我……」

把电视的天气预报当作BGM,四人全部聚集到餐桌前。抚子怀着真心的感谢双手合十,其他成员也不约而同地纷纷效仿她的动作——不管人类还是妖怪。

「我开动了」「……嗯,开吃了」

「糟、糟糕!抱歉,妈妈太不小心了!」

似曾相识——抚子歪头困惑起来,目不转睛地凝视这张票。

「家里人还在做民族特色料理吗?」

打开透明盖子,轮椅上的澪标忍苦笑道。平常就抱怨自己体质脆弱的她,仍然穿着冬装。不过,青绿色的披肩换成了轻薄些的材质。

「不—行—哦!这是妈妈的绝密配方!」

「我负责做甜点啊饮料啊之类的,虽然才第一天,但真的超开心——对了!团长还给了我好多票」

「这季节?上市这么早啊」

「说见过,其实只是有几次远远地望见过。人家现在打工的地方也有个超级帅气的人,但果然还是比不上小抚的叔父啦」

「诶,啊,嗯……比如提拉米苏、爆米花啥的,各种各样都有」

「说起来,你是不是找了新的兼职来着?」

忍很少见地泫然欲泣,同时吃着荞麦面。随后,她的视线转向抚子。

「等、等等桃花……」

「是真该节哀了,我啊……芥末辣到眼睛了…………」

瞬间,桃花仿佛一下子缩小了一圈。

「超快乐哦~!可以的话,小抚也来打工—吧!时薪也不错——!」

「每天都有公演,下次来玩吧~!」

「看来他们投了不少广告费」

「……什么,袭击?怎么回事?」

舞者戴着各种各样的柑橘系水果面具跳舞,似乎是马戏团的宣传广告。和歌奈换了个台,但仍在播放同样的广告。

「那、那个?没事吧?没死吧?」

「节、节哀……」「辛、辛苦了……」

真桑瓜跟密瓜属于同类,且历史悠久,连万叶集也吟咏过。曾经的金毛白面九尾狐大概食用过这种水果吧。

虽然很好奇配方的由来和内容,但抚子此刻完全沉浸于眼前的餐桌。

「马戏团……真的超开心。所以就想着,说不定小抚也能恢复精神……毕竟小抚好像有很多烦心事」

「……桃花,太过强硬可不好哦」

抚子立刻伸筷子夹青椒酿肉,刚一入口,她的眼睛便亮起来。

最后显示在屏幕上的是,之前出现在广告里的小丑。

「……是那个叫个俱能未的马戏团吗?」

从古代流传至今的甘甜等着她——抚子热切又迅速地收拾餐具。

「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她做的料理很棒。但是……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日式料理」

「就算这样跟以前比也——不,没什么。总之,我也享用吧」

面对和歌奈炯炯的商人目光,姥目气鼓鼓地摇头。

在所有人的通力协作下,餐桌很快恢复如初。

「真的吗~?妈妈好开心!这可是妈妈的拿手菜!」

「是的——嗯?你见过桐比等先生吗?」

传来轻微的水声,仔细一看,原来是姥目神情恍惚,弄洒了茶杯里的冷茶。

「准确来说,是附近荞麦店特制的天妇罗荞麦便当,相当豪华吧?」

「想让我,精神起来……?」

「不要紧,就这点小事」「确实,帮忙会更快吧」

「不吃甜点……原本这么想,但真桑瓜吗,这水果挺不错的」

「对对!昨天是第一次上班,真的超级超级开心—!」

抚子微微舒缓脸颊,随后,双手轻搭在沮丧低头的桃花肩膀上。

桃花翻着学生包,从中拽出来两张花花绿绿的票。

「啊……也、也是……」

「这样挺好的,有大人在就安心了」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人经常不在家。我就趁机买了便当,不然的话,总觉得自己会香料上瘾」

忍用小水壶注入汤汁,兴高采烈地开始研磨一小块芥末。

难得连不怎么爱吃甜食的天娜也被吸引了。和歌奈哈哈大笑。

「小、小姥目!没事吧?」

垂头丧气的姥目脸颊泛红,不好意思地揉捏围裙下摆。

由于姥目的情况很复杂,所以就说她是『有些像妈妈一样的熟人』。

忍随意地笑着,桃花则有些发呆的样子。

「这位团长真慷慨啊」

「你这么开心,这顿饭也算没白做哟~」

拿着自制的火腿三明治,釜下桃花僵在原地。她也换上了夏季打扮,标志性的粉色开衫变成了凉感材质,系在腰上。

用金色墨水印着高举短剑的手和模仿新月造型的徽章,释放出强烈存在感。边缘则用清新明亮的色彩描绘出跳舞的人和凶猛的猛兽。

山椒风味的爽口高野豆腐、色泽诱人的万愿寺辣椒炖小鱼干、口味刺激的金枪鱼蛋黄酱拌芥菜——抚子对每道菜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怎么冷静得下来!超级恐怖啊!——话说,诶?忍大人你呀,竟然难得带了这么像样的便当。在哪家便利店买的?」

午休——这意味着盘问开始了。

「因为最近很热嘛,就感觉它们也比往年早成熟了。熟人送了些挺不错的真桑瓜,一会儿大家分着吃了吧」

「……确实是极品啊」

「你在做甜点什么的吧?」

大家都过来帮慌张的姥目处理,移开餐具,方便擦拭餐桌。

背景是以王座为主题的舞台布置,他和一脸笑容的桃花摆着姿势。男人留着纯白头发,妆容华丽花哨,但确实能看出五官端正。

也许是疲惫和烦恼已经在表情中流露出来了吧。

「没、没关系,桃花,别放在心上」

「相当不错的菜品哟,想加入我们店的菜单里……」

看见抚子神情陶醉,天娜似乎也产生了兴趣。她尝了一个,不禁发出赞叹声。

就在抚子思考的时候,桃花像大型犬一样热情地扑过来贴近她。

「抱、抱歉,小抚……我,把这些硬塞给你……」

抚子慌忙摇头,桃花露出被遗弃小狗般的神情,垂下肩膀。

「对对!超开心的!团长蛇行先生也超级帅……」

这道菜看似简单实际上却倾注了很多心意。咬下去的瞬间,美妙的肉汁伴着佐料的香气便在口腔中滋滋扩散,青椒的苦味也恰到好处地平衡了整体风味。

「所以说——小抚子目前跟天娜小姐一起生活,对吧?」

*个俱能未,据日本书纪记载,是一种食之可不死不老的虚幻果实。天皇命田道间守、遣常世国、令求非时香果。香果、此云个俱能未。今谓橘。

「好~啦,请享用,也说说感想哟」

「冷静点,桃花,就是还活着才会出现在这里啊」

不久后天气预报结束了,插了一段吵闹的商业广告。

「没错,在桐比等先生外出期间……跟熟人住」

「我再拿几块抹布过来~」

收到的票上写着『个俱能未马戏团——贵宾券』的闪亮文字。

画面中长相端正的小丑低声说话,天娜一脸无奈地笑了笑。

抚子被召唤到了平时的小后庭。饥渴情报的女子高中生们释放出压力,抚子缩了缩身体,她姑且隐瞒了一些事实,大致说明了下情况。

『个俱能未马戏团……为您献上大脑振翅飞翔的一夜』

「……谢谢大家」

忍温和的声音,总让人想起柔软的毛织物。她把票放在桌子上,目光和善却又带着劝诫意味,看着桃花。

这表单着实令人心动。桃花疑惑起来,抚子拍了拍腹部示意。

和歌奈边说边随意换台,正在摞餐具的抚子眼睛瞪得滚圆。

「没事没事——对了,我还准备了饭后甜点,提前把真桑瓜冰镇好了」

如果被逼问得太厉害,不会撒谎的抚子就会很为难。她表面上若无其事地吃唐扬鸡块,内心却害怕地观察二人反应。

「桐比等先生,是小抚的叔父吧。就是超级帅的那位……」

「没、没事的,大家!我来处理就好,大家继续吃饭吧……」

「请朋友们来吧~他说。有了这票,随时都能在挺不错的位置上观看演出」

亮色眼睛蒙上阴影,带着随时要哭出来的神情,将脸靠近抚子。

「特别是小抚子才刚刚遭遇了恐怖的事情。那种吵闹的地方,真的适合她吗?」

「这酿肉……好好吃,真的好好吃」

「我开动—了!尽情享用吧—!」

和歌奈笑容满面,她亲手制作的家常菜也只能用绝妙来形容。

桃花非常兴奋地拿出手机,挨个展示起打工地点的照片。鲜艳的帐篷排列着,变装的人们在跳舞——忍稍稍皱起眉毛。

抚子一问,正把荞麦面蘸入汤汁的忍便垂下了肩膀。

「好好吃……每一道菜都好棒……」

「真桑瓜没那么甜,我也喜欢这种恰到好处的清甜哟」

「给我推荐些吧,我最喜欢吃东西了」

「小……抚啊啊啊啊……!」

伴着悲鸣似的声音,桃花用力全力抱过来。虽然有些惊讶她哭得这么厉害,抚子仍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我也在哦」

忍酷酷地低语道,用大拇指轻轻指了下自己。瞬间,桃花忽地看向忍。

「忍、忍大人也噢噢噢噢……!」

桃花站起来的同时便向她发起突击,但忍若无其事地躲开了。无视华丽地一头栽倒草坪的友人,她干脆利落地吃着天妇罗。

「……有朋友真美好啊」

「你真这么想吗……?」

忍自始至终保持着镇静,抚子不由对她产生了敬畏之情。

随后,抚子不经意地看向那张票,闪耀的金色墨水刺激着记忆某处——

◇ ◆ ◇

傍晚——回到条坊庵,发现妈妈友们似乎出门买东西去了。

和室的矮桌上贴着带有唇印的便条『我们出门买东西,拜托看家啦~』——但这究竟是谁的唇印呢。

不过,如果要商量些不方便让监护人知道的事情,这是个绝好机会。抚子上了二楼。

「姥目和马戏团,可能存在关联?」

原本对着私人电脑的天娜面色严肃地回过头来。

分配给天娜的房间里,早已搬进了无数她的必需品。和室内宛如异国市场般混沌,抚子端正地坐着点点头。

「是的,桃花给我的那张票,曾在废屋里出现过」

当时——在姑获鸟空间的出入口,那架秋千的下方,抚子曾发现了五颜六色的纸片。那些被撕碎的纸片,确实印着马戏团的图案。

「我不是很肯定,那些碎纸片也不见了……但多半是同一种东西」

于是正当二人准备从格子门出去时,身后传来了担忧的声音。

暮色将格子门染成蓝色,天娜在门前严肃地说。

「蛇行……」

姥目从围裙里取出手帕。

「很遗憾,这种类型的不安往往会成真……」

「废话少说,姑获鸟的废屋里有这张票吗?」

一只戴桔梗手链的手,将姥目颤抖的肩膀拉了过去。「哎呀!」姥目惊地瞪圆眼睛,和歌奈自顾自把下巴放在她肩膀上,粲然一笑。

这家马戏团似乎只在夜间活动。

『天娜小姐好冷淡喵~。算了因为本年度的小白羽,温柔也是特色,就如您所望回答吧——有哦,就是那个掳人券』

「等、等一下,小姥目……」

又一个徽章显示出来。瞬间,仿佛有冰块滑落抚子的脊背。

「不过,月醉施疗院果真有可能被这么轻易地篡夺吗?还有,蛇目没有死。昨晚我也报告过,她袭击了抚子」

白羽耸了耸肩膀,将近旁的番茄汁罐拉了过来。

「只是……那里不行,很讨厌那里,只记得这些……」

「小抚子,小天娜……一定要当心啊,今天的晚饭妈妈会做蛋包饭。所以,不要太晚回来哦」

格子门正对着的京都,沉浸在梅雨季节泛蓝潮湿的暮色中——

「再说,有无耶师集团被歼灭的证据吗?」

「喂,抚子……」

「这……没什么,我不觉得自己在照顾她」

「……要去马戏团吗?」

「……倒是像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穿好乐福鞋的抚子,听见这话回头看她,脸上的表情稍微有点恼火。

另一头,抚子盯着票,越看越觉得它跟埋在泥泞之中的纸片非常相似。

「……姥目,关于个俱能未马戏团,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这孩子活得可真累啊……小抚子,谢谢你一直照顾她哟」

「你想让我们干什么?」

『确实……目前的消息全都是传闻,没有任何证据』

「没有印象,很抱歉,妈妈很努力地想了想但是……」

『二位贵安—!我是本年度最可爱的仪式官,小白羽哦—!』

「今天稍微有点冷,得多穿点才行」

「我也会做一大堆时髦的家常菜。换句话说,不许早上才回来哟」

「刚才你说过『把案件转交给我们』吧」

「月醉……施疗院……!」

『难得被邀请了——就好好享受吧,马戏团』

「别、别摆出母亲的样子……!抚子,快走吧!」

天娜耐心劝导着,啪地合拢扇子。

「懂了,我会大闹一场把所有东西都破坏掉」

「那太让人心焦了,明明桃花处于危险之中……不过,我知道了」

「没错,如果轻率行事,难以预料会发生什么」

白羽窸窸窣窣地翻找周围,看来她的办公桌相当杂乱。

『正是如此——个俱能未马戏团跟月醉施疗院的【灵安室】部队所使用的徽章,完全一致』

『这徽章,跟某组织中某个部队所使用的徽章一模一样』

怀里抱着装满晾干衣物的篮子,姥目注视这边。

『虽然是其中一个原因,但不是所有原因。最重要的是,马戏团的风评也很危险啊,比如看过它的人消失不见,或者精神出现异常等等……像老套的都市传说一样』

『我们收到了来自某个全是眼球的妖怪,真假不明的情报(爆料)……』

就在昨晚,于忌火山相互交锋的女人身影,在脑海中鲜明地浮现出来。一想起那闪耀不祥光芒的点滴枪,抚子便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咬月院蛇行——据说是咬月院蛇目的亲弟弟』

「要是感冒就坏了,你可是要去马戏团啊……要去马戏团」

「这个,我当然明白。但是,再怎么说对手的情报也太少了,而且你昨天才刚被奇怪的家伙们袭击」

「……白羽吗,真不吉利,偏偏是这货打来电话」

把裹在身上的厚实衣物全部脱掉,抚子追着天娜走出玄关。

年纪轻轻便成为当主的哭壶狼烟,是否平安无事呢——

『从【灵安室】这名字来看,推测是专门负责安乐死的部队。据说在同伴之间,这帮家伙也很受厌恶,充满谜团,只知道室长的名字』

天娜不知为何飞快地撂下几句话,脚步声急促地离开了。抚子目瞪口呆,下巴仍搁在姥目肩上的和歌奈叹了口气。

「失踪……那不是姑获鸟造成的吗?」

对于这满是血腥味的疑云,天娜玩着扇子陷入沉思。

『完全不清楚,不过,也不是一点情报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收集好情报,再确定目标吗?」

虽然听见了天娜委婉的劝阻声,但抚子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白羽一面叹气,一面将【灵安室】的徽章展示出来。

天娜无声地笑了笑,抚子坚定地点头。

白羽一边掀开泡面盖子,一边深深靠入办公椅。她抬起下颚的模样,宛如率领黑手党的女Boss。

「————正如小姥目所说」

天娜满心嫌弃似的按下通话键,金发仪式官的身影浮现出来。虚拟背景是一整排穿着西装的黑手党,荒诞到了极点。

将热气腾腾的乌龙茶倒入茶杯,天娜皱起脸。

抚子心情不快地点点头,随后,嘴里噼里啪啦地迸射火花。

「祀厅为什么会关注马戏团?」

天娜停下摇扇子的手,探寻似的目光看向姥目。

「到了那时,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比对付蛇目时闹腾得更凶也没关系」

正当天娜叹气时,笔记本电脑响起电子音并浮现一条通知。

演出从每天傍晚开始——也就是说,今晚也会举行演出。

姥目一个劲地给抚子加衣,把她裹得很厚实,这时才垂下肩膀。想要委婉抗议的抚子,看见她那双蒙上阴影的黑珍珠眼瞳,说不出话了。

天娜快速敲击键盘。

『不过,个俱能未马戏团的真身便是【灵安室】,这点几乎确定无疑。而且,祀厅认为他们跟京都频发的失踪事件有关系』

白羽操作了下终端,于是,画面中显示出马戏团的徽章。

「……坦率来说,我不太赞成你就这样闯进去」

白羽毫不犹豫地吸溜面条,然后像在空中写字一样,划动筷子。

她急忙跑到抚子身边,从洗衣篮里一件接一件地取出衣服和毛巾。

闪耀赤色的新月,以及在它下方笑得獠牙毕露的嘴巴——

抚子脑内浮现出曾在神去团地,跟月醉施疗院展开死斗的哭壶家。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啊,哪个组织?」

团长蛇行先生——回想起桃花提起这名字时的笑脸。

就在刚才,抚子她们向购物回来的姥目问了马戏团的事情。

*此处的眼球妖怪,应是三卷二章的百目鬼。

「……【灵安室】的目的是什么?」

抚子用力闭紧双眼,深呼吸了好几次。天娜轻轻抚摸她的后背,抚子对其点点头,锐利的目光牢牢盯着屏幕。

「为什么?桃花有危险啊,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这种状况下理应谨慎行动,避免正面突袭,小心地确认对手情况」

这徽章除了是黑白色的写实画风外,其他部分都与马戏团的一模一样。

「小姥目……」

紧紧握住抚子交给她的手帕,她含着泪光的眼睛看着二人。

答案仍在迷雾中。姥目忘了身为妖怪时的记忆,也连带遗忘了马戏团的事情。不过,并不是全都忘光了。

「桃花开始在马戏团里打工了……好担心,希望只是我杞人忧天」

「唔,祀厅详细搜查过那座废屋,说不定……」

『说起来啊……个俱能未马戏团那帮人,祀厅从五月底开始就一直在严密监视他们。如果有必要,也考虑过要不要把这件事转交给你们二位』

「万一,哪怕只有一点点危险——」

白羽笑得很开心,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那个掳人券——这不吉的回答令抚子屏住呼吸,天娜皱起柳眉。

据说——在蛇目远征时,处于现世的蛇行趁机掌控了整个组织。借着这股势头,他也歼灭了敌对组织,最终击败疲惫归来的姐姐和她的伙伴们——

◇ ◆ ◇

梅小路公园——即使迎来日落,这里仍旧笼罩在奇特的喧嚣之中。

个俱能未马戏团很令人生疑地把这座广阔的公园包了下来,并在此举行演出。暮色中挂着无数盏灯笼,支着样式繁多的帐篷。

「……从今天早上的广告我就觉得了,他们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这家马戏团,能赚到这么多钱吗?」

古旧的旋转木马闪耀光芒,小型摩天轮缓缓转动。孩子们手里拿着色彩鲜艳的面具或眼球造型的灯笼,而且全都制作精良。

「原来的月醉施疗院……本身也是国内屈指可数的无耶师集团……」

传来女人低吼似的话语,正跟着人群前进的抚子回头看去,天娜小声咂了咂嘴。

「你来干什么,劣狗」

「还用问吗……当然是来咬人的,这就是我的工作……」

穿着漆黑西装的雪路皱起脸。

旁边的白羽大口大口吃着焦糖爆米花,嘴里塞得满满的。

「监视员说,连着好几天都盛况空前。我也通过SNS之类的调查了下,不过只知道团长是个帅哥和摊位上的棉花糖脆饼很好吃,其他什么都没查到」

「那新情报不是只有棉花糖脆饼吗……?」

抚子哑然无语,天娜和雪路却齐齐变了脸色,原本互相瞪着对方的视线,瞬间转向端坐在公园深处的蓝色帐篷。

「果然……不对劲啊……」

「是啊,在当今这个时代,竟然还能举办这么大规模的演出?而且最关键的内容却完全没有泄露出去,再怎么说也太奇怪了」

「这么一说确实……桃花也只说过团长是帅哥」

「完全不清楚这马戏团是干什么的」

将所有爆米花一把塞入口中,白羽向三人展示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个花里胡哨的网站。

「关于演出内容,不管是什么方面都没有一点消息流出。虽然官方网站刊登了一些图像,但只看这个根本搞不懂他们在干什么,对吧?」

「烦恼时就吃糖吧!所以说,给你!」

「哇,翡翠小姐!晚上好—!」

「这、这个……」

将花束强行塞进抚子手里,蛇行像演戏一样浮夸地摆弄手杖。泪滴妆容闪闪发光,但笑容满面的脸上却没有一枚鳞片浮现出来。

「桃花……你今天上班吗?」

就算她只是出现在这里,便已完全出乎预料。

一束五颜六色的假花花束,沐浴着丝带和纸屑雨飞出——掠过抚子的脖颈。

「————打扰了」

「为、为什么……?」

瞬间,蛇行假惺惺的笑脸第一次崩裂了。

绽开的嘴唇中,分叉舌头一掠而过。

「呀,小梅子!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

「不只是你——你的朋友们也是特殊的哦,小狱门」

「……忍,她是谁?」

「嗯嗯,是小梅尔巴啊」「摆明了故意耍我啊……!」

只有桃花一个人兴致勃勃,朝翡翠挥动双手。翡翠露出灿烂笑容。

她靠着摊位托腮,很担心似的探头观察抚子脸色。

「欢迎,小桃花的朋友!欢迎诸位光临我这无与伦比的个俱能未马戏团!」

「——怎么了,小抚?总觉得你脸色超难看」

天娜冲小丑点头致意,她浮现优雅的微笑,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蛇行迅速转身背对桃花,仿佛下一刻便要起舞似的张开双手。

「适应打工了吗,小桃花!」

桃花一脸自豪,指了指挂起来的菜单。在彩灯闪烁的柜台上,满满当当地摆着复制品一样的彩色爆米花和苏打冰淇淋汽水。

翡翠露出讨人喜欢的笑脸,挥了挥手。

*梅尔芭蜜桃,是一道经典的法式甜品,据说是为了歌剧女高音内莉·梅尔巴创作的。

「在这种情况下……却没有任何具体的演出情报流出,也就是说……」

「……为、为什么……」

随后,戴牛仔帽的灾祸若无其事地笑着搭话。

「当然,完全没问题!我以前也在咖啡厅之类的地方打过工——!」

「是吧,这可是不容错过的好机会?毕竟,你是小桃花的朋友!虽然对我来说所有的客人都很特别,但你格外特殊!」

白发到处染着彩色,脸上有着闪耀的泪滴形彩绘,十分惹眼。

「是哦~!除了社团活动的时候,我每天都排了班!——哇,天娜小姐也来了!好开心~!要吃爆米花啥的吗?」

「好啦,好啦!至少今天就尽情享受吧!」

听到天娜的话,一行人陷入压抑的沉默中。

「只要进入帐篷,就等同于我的家人!托大家的福——!」

桃花环视店内,从柜台深处拿出了某样东西。

「今天真是绝妙的一天!难得有机会,我来带你们参观下马戏团吧!」

抚子一言不发,盯着那双深绿眼睛,但完全看不透她虚情假意的笑容。

桃花将棒棒糖硬塞到她手中,抚子静静盯着它,轻轻微笑。

「哇,团长!明明快开演了,怎么在这里啊?」

不只是他,除了桃花,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天娜简短地问候道,脸上已贴着面具一样的微笑。

「还有——如果有轮椅专用空间,也请告诉我」

「果然来了啊,听了桃花的话,我也觉得挺有趣的」

抚子紧紧攥住拳头。即便她向来很难理解这种迂回的暗示,也明白了如今的状况——蛇行是在表示,桃花已在他的影响之下。

「唉—!太可惜了,小抚!这可是团长亲自带你们参观啊!」

「……不用了,不必麻烦」

「那当然是来看看新人的情况!」

是一根棒棒糖,用了各种颜色的饴糖,做成眨眼的兔子造型。桃花将系着金色装饰带的棒棒糖直接递到抚子面前。

这马戏团的方方面面都很可疑。

「那还用说—!简直了!怎么说,轰地一下超厉害啊……!」

天娜依旧保持微笑,但柳眉皱起一瞬。

轮椅上,披着青绿披肩的澪标忍静静微笑。

「这……我就算了吧,看着就很甜……」

「……你就是团长蛇行先生吗?」

雪路制止了手拿飞镖的白羽,而她也同样握紧獠牙念珠。

桃花迅速开始接待一对有些慌张的情侣。

不过,确实很相似——他跟那个身缠血和消毒水气味的蛇之女。

「哈哈哈,不愧是你!我的眼光果然很准!」

心跳骤然加快,抚子屏住呼吸,缓缓回头看去。

一道欢快得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响起。

蛇行掩饰不住自己惊愕的表情,瞳孔大张,嘴唇颤抖。

「桃花,这怎么好意思……而且棒棒糖是商品吧?我不能收下」

樒堂翡翠——在带来灾祸的天狗面前,抚子嘴唇颤抖。

「……贵安」

「她叫樒堂翡翠——是我的看护人,帮我处理各种事情。以前提起过吧?就是那个总是端出民族特色料理,让人伤透脑筋的家伙」

抚子骤然回头,发现桃花正在近处的摊位上招手。头发卷得整齐漂亮,戴着西柚发饰,身上裹着可爱的衣服。

「——小抚!你来了啊!」

「光明正大地忘名字……!釜·下·桃·花·啦!我叫釜下桃花!」

于是,忍露出稍显疲惫的神情,吐出一口气。

「初·次·见·面·,我·是·樒·堂·翡·翠·」

「我听说这里有卖棉花糖脆饼的小摊……它在哪里啊?」

抚子按住脖颈,四下张望梅小路公园。花哨刺眼的帐篷、孩子们手中的蛇形玩具、人们空虚的谈笑声——这一切都在心中积聚不安。

除了桃花,恐怕所有人都听得脸色发白。蛇行的手极其自然地点出了各自混入远处帐篷的白羽和雪路。

等回过神时,桃花已经完成接待。

「首先想到的是要求观众保密——但是,网站的任何地方都没写着禁止传播,反而能看见希望大家多多传播的字样」

「正是如此!我便是大家的蛇行大人!很高兴见到你们!」

从她闪闪发光的眼睛中,可以看出桃花发自内心享受这份兼职。像粉色的风一样来回奔走的身影,怎么看都活力满满。

「我家的演出是最棒的,小·桃·花·也·玩·得·很·开·心·吧·?」

「……谢谢你,桃花,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狱门抚子在此》5 我心爱的怪物哟 二 灵安室的马戏团插图(1)
《狱门抚子在此》 · 5 我心爱的怪物哟 · 二 灵安室的马戏团 · 第1张插图

哪怕是天娜也完全没料想到这种情况。虽然用扇子遮覆嘴角,琥珀之瞳却睁得大大的。

「又在烦恼什么吗?那可不行!让我想想……」

小丑捧腹大笑,轻巧地举起蛇头手杖。随后他拔下从顶端冒出的花束,谦恭地递过来。

「这,这个……没什么」

尽管如此,桃花的真心却是诚挚的。她毫不在意地笑着,抚子轻轻抱住如宝石般闪耀的棒棒糖。

「……哦呀,小抚子也来了」

「之前啊,城市发生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吧?」

随着男人爽朗的声音,身后啪地传来火药炸裂声。

「————就是这样,有活力最重要!」

「……可恶……」

「……你们的关系看起来很好啊,她也是最近才在这里工作的吧?」

「没关系啦!就当是我请你的,快拿走吧!」

而翡翠,推着轮椅。

抚子勉强挤出笑容,藏着的右手已经缠好六道锁链。

不理会在头上叽叽喳喳吵着的桃花和翡翠,忍的眼睛看了过来。

「通过公演,对观众的精神施加了某种影响」

姿势新奇的演员,手里拿着呼啦圈的演员,只是直直凝视的演员——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戴着柑橘系水果面具,令人印象深刻。

「别呀—!你绝对会中意的——啊,来了来了!要点单吗!明白了!」

传来饰品相互碰撞的叮当声,有股香草燃烧烟雾似的香气。青绿色披肩翻飞,橙色头发在彩灯下闪闪发光。

桃花使劲摇头,抚子很苦恼该怎么回应她。

「彩色融融爆米花真的超上镜,我很推荐哦~!」

正在和桃花说笑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小丑。

在压抑的寂静中,桃花手里比划着热情解释。

「当时,我们困在车站里动弹不得,是翡翠小姐赶过来救了我们!」

「只是我碰巧有空而已」

用裹绷带的右手摆弄项链,翡翠耸了耸肩膀。

「再说我等的大小姐陷入危机,当然要来搭救啊」

「……你够了,明明没什么了不得的功绩,光会在嘴上说漂亮话」

「忍好过分!再多夸夸我也没关系吧!」

忍淡淡地说着,翡翠假意缩起脖子。不过,那副夸张得近乎做作的受伤表情,很快变成含混的微笑。

「——算了,那么?我的棉花糖脆饼,这里没有卖的吗?」

「卖棉花糖脆饼的摊位在另一侧!因为老是排长队,就调整了下位置!至于轮椅专用空间,让帐篷里的工作人员带你们过去吧!」

「是吗,那我们就先入场了,毕竟人好多太拥挤了」

「咦,怎么这样!我的棉花糖脆饼——!」「之后再说吧」

根本不知道众人胸中如暴风雨般翻腾的想法,忍和翡翠一起离开了。

最先动起来的是蛇行。

「……告辞,我差不多也该准备演出了」

涂漆般的嘴唇微笑一瞬,蛇行迅速转身离去。

在他前方,有一名身着黑色礼服的女性。她戴着未亡人似的黑色面纱,但黑底上绣着山椒叶的面具,恍如浮现暮色中。

蛇行跟她一道走着,快速说着什么,逐渐消失在人群中。

「……桃花,我们也要去会场了」

「啊,好好!祝你们玩得开心!」

刚一看见木箱,抚子胸中便躁动起来。在忌火山袭击她的【庭师】,也同样抱着不祥的匣子,但这份恐惧与面对匣子时的截然不同。

是绿色的木箱,箱盖一整面都是模仿山椒和柑橘水果的雕刻。

出乎预料的回答。抚子停下动作,凝视天娜。

观众席早已变成live house般的混乱景象。

「到底怎么回事啊……一个接一个的」

抚子要寻找忍的身影,自然就在环视四周。然而,帐篷十分宽广,虽然她的赤瞳能贯穿黑暗,但也找不到轮椅专用空间在哪儿。

与此同时,尖锐的笛子不合节拍地演奏『角斗士入场进行曲』。完全无视鼓点节奏和铃声自顾自鸣响着,让抚子内心深处的敌意进一步膨胀。

就在她想要勉强站起来时,身旁传来了僵硬的声音。

抚子问道。雪路稍稍抬起护面具,在可怖的嘴里,尖锐牙齿闪着冷光。

那是一张腐朽的面容,树皮般的皮肤上钉着大量生锈钉子。

瞬间,翡翠看了过来。天狗笑了,抬了抬牛仔帽的帽檐。

天娜搂过抚子的肩膀,扇子啪嗒啪嗒鸣响。

「终于要上主菜了,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的前菜」

此刻产生的是敌意,不知为何无法容忍木箱存在于此。

「乱了套了……已经没法做什么像样的预测」

这时,她找到了。在最上层,有顶牛仔帽。

木箱盖微微浮起的瞬间,抚子便要行动。然而,却没给她出手的机会。

原本吵闹的舞台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演员们保持着各种姿势静止不动,中央是那个戴山椒面具的女人。

————回过神时,纯白火焰包裹着抚子的身体。

「装饰确实很恶趣味,但没觉得有怪异之处……」

咒术的关键在于精神。哪怕只是精神的细微波动,也会导致灵气紊乱。微弱到只是在平静水面落下一根羽毛程度的震颤,有时都会招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仿佛从白色舞台中跃出般,蛇行翻飞着晚礼服现身。完全沐浴在观众热切的视线和聚光灯下,泪滴妆容闪闪发亮,他朝观众眨了眨眼。

此外还有青柠面具在表演空中飞人,天娜看着这表演,叹息一声。

天娜用指尖轻轻滑过虚空。瞬间,原本微微弯起的唇角僵住了。

白羽盯着马戏团的会场。草坪广场上搭建着巨大的蓝色穹顶式帐篷,五颜六色的彩灯明晃晃地照耀黑暗。

「我已经布置好了……将适合秘密行动的动物灵送到澪标忍身边……」

「……尽管放马过来吧」

戴橙子面具的演员展示自己柔软的肉体,戴柠檬头套的演员表演惊险刺激的摩托特技,引擎声在帐篷内高高回荡。

「咕噜噜噜……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响起开幕的号角声。彩屑雨如星星般飘舞,观众欢声雷动。

山椒女恭谨地示意身后,那里有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木箱。

「情况变得怪异起来了……」

天娜啪地一声合拢扇子,琥珀之瞳犹如射穿雪路一般看着她。

观众们只是用交织困惑和期待的目光看向木箱。

「如今的状况,跟大鬼斋时很相似。她在那时也是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吧,虽然不清楚她的目的,但我们要做的事没变——雪路」

「……只不过在动来动去而已,我外祖父手下的杂技团,可比他们厉害多了」

「谁知道啊!我也完全没预料到!」

「因为和我有关系,于是翡翠将忍她们——?」

而现在——仿佛翠鸟突然闯入的波纹,正扰乱着妖邪的马戏团。

他们穿着闪亮的服装,每个人都戴着仿照柑橘系水果切片制作而成的面具。

火焰燃烧,视野染成白色。喉咙干渴得厉害,无论是帐篷、观众席,还是身旁的天娜,状况如何都已完全不知晓。

伴着响亮的声音,蛇行再次从舞台侧面现身。

蓝色穹顶之下一片昏暗,眼球造型的灯光也微弱得让人不安。位于中央的白色舞台宛如一座孤岛,数百名观众围坐着它,骚动不已。

天娜的低语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这究竟是什么构造?一只狼人偶从人偶中钻了出来,并做出咆哮的动作。

「是啊,明明完全不知道会看见什么……」

「来吧,请看——这正是吾等个俱能未菩萨的尊容」

在释放出的烟雾之中,观众们的身影狂乱舞动,坐着的观众也被这热烈氛围所压倒,摇摆身体。

蛇行像挥舞指挥棒似的挥动手杖,瞬间,看不见身影的管弦乐队便开始演奏喧闹的乐声。『角斗士入场进行曲』——马戏团常用的曲子。

『我是Mr.蛇行,前来邀请大家进入那头晕目眩的怪物世界!今天的问候到此为止,立刻为大脑呈上前菜吧——!』

「我个俱能未马戏团的真面目便在于此——这是神秘果实,是被封闭于蛹的灵魂觉醒的征兆,是将沉眠于灵安室的自我解放出来的钥匙」

「……白留在外面待命,我从后门绕进去,抚子你们去观众席」

「……千万千万小心」

「怎么说呢,这东西……从未有过的感觉,有股非常讨厌的气息……」

随后——抚子跪在地板上,心跳如雷鸣般在体内回响。

「怎么说呢,只是在靠音乐和灯光蒙混过关」

「刚才说这是『前菜』吧,那主菜是——?」

扇子遮住了珊瑚珠色嘴唇,但她的动摇显而易见。

「别把我和畜生相提并论——只是」

「什、什么……?」

『欢迎光临,大脑饥肠辘辘的怪物们——!』

「怎么了,天娜?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仿佛置身于夜之海。

翡翠很无聊似的大口大口吃着棉花糖脆饼,旁边的忍似乎在打瞌睡。

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异常。喉咙火辣辣地疼,仿佛放声尖叫过似的。

「唔……虽然被人指使很不爽,但我也赞成分散敌人的目标」

啪地合拢扇子,天娜露出勉强的笑容。

「帮大忙了,忍还有位姐姐在身边,这样一来肯定……」

它破颜一笑,嘴巴裂开做出满脸笑容的形状,牙齿全部裸露在外。

「冷静,抚子。不能停止思考,但也不能让思绪陷入混乱」

指甲一个劲地深深掐着脖颈伤痕,回头看着翡翠她们离去的方向。

就在抚子下意识挺直腰部的瞬间,聚光灯突然收束起来。

如今,也只能相信了——抚子心神不宁地摸着脖颈。

就在这时,木偶胸部咔啦一声裂开了。

「我的错……?」

两名仪式官和天娜争执的时候,抚子只是呆呆站着。

各种柑橘系面具交错混杂,简直像在制作水果沙拉一样。

蛇行将手搭在木箱上,旁边的山椒女熟练地操纵提线木偶,黑色礼服的袖中垂下红线,让木制人偶生硬地站起来。

这时,雪路和白羽不露痕迹地跟了上来。雪路抓挠着灰色头发,护面具下发出低吼声。

金毛白面九尾狐——寄宿了四千年记忆与技术的天娜竟然说『我不知道』,而且还说『讨厌』,直白地表露厌恶感。

「……不过,这情况也在蛇行的预料之外」

但是,这些表演毫无组织可言,表演本身也不够新奇。

「月醉施疗院是罹凭人的组织……如果马戏团继承了它的衣钵,那么大部分组织成员应该跟我一样,被兽灵附身了……凭我这张脸,比女狐狸更容易混进去」

「————诸位,久等了」

「……只要翡翠在,什么都会失控啊」

「…………我不知道」

「再怎么说,他也是月醉施疗院的相关人员。大概知道扁毛畜生在神去团地做了什么吧,而这家伙,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领地里——」

透明烟雾聚集在那儿,蠕动着,窸窣作响。

抚子抬头盯着蓝色帐篷,垂挂的帘幕深处,黑暗中隐约传来兽吼声。

「不,不要……不要……不要……!」

在掌心中点燃假花花束,抚子低声吼叫。

「你这家伙才是,别让那烦人的喉咙被咬断了……」

「完全没错……不过,这高涨的气氛怎么回事?」

仿佛为了逃离地上的混沌景象,抚子抬头看着穹顶。

「一个人没关系吗?」

「就是它吧……诡异气息的本体」

从开启的盖子中滚滚透明烟雾呜呜呜地漫溢而出。

「不能再继续观望了!那木箱,很不妙——!」

「真搞不清楚状况!为什么呀,那个行走的灾祸竟然出现在这里——!」

桃花挥动双手送别,抚子勉强回她一个微笑,也离开了。

无形的『姐姐』一直陪伴着忍,她必定会保护妹妹免于危难。

「这家伙……!」

伴着恍若幻觉的灯光,形形色色的演员登场亮相。

天娜使了个眼色,雪路轻轻举起手回应她。有只通体透明的黄鼠狼动物灵,从她的袖中探出头来,抚子看着它微微点头。

「唔……还真是盛况空前啊」

「天娜!你怎么了!」

天娜膝盖着地,捂住脑袋,肩膀不停地轻微痉挛,喉咙中发出抽搐般的喘鸣。而且,她的指缝间还冒出嘶嘶烟雾。

「等、等下,还、不能、靠近我……」

抚子正想扶住她的肩膀,天娜颤抖着手制止了。

仅微微露出的面容带着淡淡笑意,但琥珀之瞳的转动速度极为异常。

「天、天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明明做好防备了,精神设了好几重结界……尽管如此,还是变成这副惨样……!」

瑠璃色指甲拼命抓挠太阳穴,天娜的喉咙抽搐不已。

如果血再这样流下去,隐形术解除,恐怕会招来妖怪吧。然而如今的天娜,已无暇分神注意这种事。

「这家伙……这是侵蚀。只要一看见那东西,便会寄生到精神之中……!」

「咕、呜、呜……!」——低吼声传来,抚子猛地看向前方。

周围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直视舞台的观众们全都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在地板或者座席上。在一层的观众席中,只有抚子还站着。

这时,出现了一道颤抖着的新身影——雪路。

「雪路小姐!连你也!」

「正如……夏……所说的,那样……」

低语说话的她头部也同样冒出嘶嘶烟雾。

护面具已然消失,聚光灯照亮了满是獠牙的恐怖嘴巴。冷汗浸湿的面容发出变形之声,逐渐扭曲成野兽模样。

「这是对灵魂的侵蚀……把什么强行塞进脑子里……!我和夏并不是只有一个灵魂,所以才能撑住……」

「不只是因为这个,要不是抚子烧掉了那玩意,情况还要更糟……」

天娜鬓发凌乱地站了起来,那只按着脑袋的手,闪过一阵阵金色火花。

「无法脱身也没有援军!好极了!赶紧把他们揍趴下吧!」

「通过传播常世神的分灵,将这恶心又恐怖的益处散布世间……昔日的【灵安室】也真叫人叹息,彻底变成了爬满蛆虫的腐肉啊」

天娜声音嘶哑地答道,她头上已经没有那可恶的烟雾。

宛如暴露在日光下的蜡烛般,所有人的面目轮廓都融化了。

柠檬、橙子、青柠——各种柑橘系水果切面一动不动地凝视过来,这场面只能用诡异来形容。不过,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人生而不自由,也不完美……既然如此,我等必须完全,必须摧毁所有枷锁。无论肉体还是心灵,必须蜕变」

而蛇行正站在那里,他睁大眼睛,用手杖指了指人虎。

哈、哈、哈——爬起来的同伴们发出笑声。透明烟雾包裹着的面容扭曲至极,嘴巴也像木箱中的那张脸一样裂开。

帐篷场景消失无踪。在抚子面前,摆放着廉价的桌椅。看上去很像洋馆大厅,但整体构造却很诡异。

「自己主动让妖怪附身吗……?」

「不过是失败品罢了」天娜半笑不笑,摇了摇头。

仿佛回应蛇行的怒吼,笑声响彻四周。演员们浑身痉挛,再次涌向观众席。完全不顾及倒下的伙伴,径直踩踏过去,接连不断地脚步将其彻底碾碎——

「神……也就是说,神灵吗?」

我等无法治愈——回想起月醉施疗院曾说的话。

「……这帮家伙,只是会动的腐肉罢了」

「不、不准侮辱个俱能未菩萨——!上啊,同胞,伙伴们!」

「猿凭吗……!」

呜、呜、呜——伴着昆虫振翅似的声音,怪声响彻四周。

尖锐的笑声响起。抚子立刻瞄准上空喷出火焰。

一看到那些脸,抚子便下意识退回天娜身旁。

*大生部多,《日本书纪》中记载鼓吹村人膜拜常世神的人物。常世神即为常世虫,此虫者,常生于橘树或曼椒,长四寸余,大如指头。色绿而有黑点,貌似蚕。

蛇行以手杖指了指击星块,它瞬间包裹五彩光芒朝抚子反弹回去。

「等等,开玩笑吧……!」

释放猛烈火焰的斩击伴着高声大笑消散了。

扇子摇晃,玉石身体翻飞,现身的王贵人支起天娜身体,同时操纵钢丝狂舞。

「怎、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真死板啊,同胞」

宛如冰冻湖面般的蓝眸,仿佛难以置信般盯着蛇行。

「什么把戏……!」

「换言之,是日本最古老的新兴宗教所祭祀的神。由于富士川河畔的大生部多而被捧上神坛的家伙,据说它特别喜欢个俱能未——即橘果实和山椒叶」

一口气冲上舞台,抚子瞄准蛇行狠狠砸下击星块。

远处传来的嚎叫响彻四周。以此为开端,柑橘系面具们一下子蜂拥而至。

「人虎吗……从哪里搜罗到的啊?」

木箱不复存在,它连带着里面的东西燃烧殆尽,化作黑色残骸。蛇行紧紧抓住木箱残骸,拼命翻找炭化的碎片。

「正是如此,我们布施了脑髓——因此,现在大家都很幸福!」

「喂,你不能叫四月笨蛋来吗!」

透明烟雾从各处嘶嘶飘荡而出。

身体放出柔和光芒,蛇行轻巧地旋转手杖。

伴着粗犷的怒吼声,有个巨大身影从穹顶上一跃而下。

「好过分!你竟敢对我的同伴做这么残酷的事情……!」

「你、你这家伙……也是罹凭人吧?」

蛇行刺出手杖的瞬间,耀眼光芒笼罩周边。

烟雾包裹的舌头吐出话语,小丑露出某种陶醉似的微笑。

「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他们真的无法治愈」

「……于是,把那家伙塞进脑髓里?」

「恐怕是常世神——皇极天皇时期,引起世界骚乱的伪神」

仔细一看,这些烟雾仿佛活的一般,透明蕾丝缎带似的东西附着在人们的头盖骨上,星形脑袋摇摇晃晃——

人虎几乎四分五裂,蛇行气得面容扭曲,化妆已经遮不住浮现出来的鳞片,嘴巴里也探出跟蛇目一样的分叉舌头。

「传令的……动物灵被弹回来了!恐怕整个帐篷都被咒术封锁了……!」

咆哮盖过了天娜呻吟似的声音,人虎狂奔而来。

蛇行使劲摇头,用手杖指着自己头部冒出的透明烟雾。

天娜冷冷地说,抚子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胡说八道……!谁想变成那种外道……!」

天娜和抚子一起前进,同时挥动扇子。

演员们仿佛被丝线拉扯般纷纷站了起来,扭曲的手足一边破坏关节,一边在天地之间狂奔。他们脸上的柑橘系面具不见了,真容暴露在外。

雪路低声吼叫,天娜叹了口气。嘴边依旧挂着笑意,但她的目光渗出杀气,看着冒出透明烟雾的蛇行。

这时,闪着青白光芒的狼群加入战局。雪路肩膀起伏喘息着,揉搓獠牙念珠。

块块开裂的皮肤里,竟然有野兽手足、虾的脑袋、昆虫复眼之类的东西探出来。

「好了,站起来!来吧,站起来!大家别输啊……!」

瞬间,柔和的五彩光芒扩散,人虎躯体弹飞出去,滚落地面。

「绝不原谅……绝不原谅绝不原谅绝不原谅!大家借我力量——!」

抚子立刻稳固自身,随后当光芒散去时,奇特的景象在眼前铺展开来。

同伴状态不好,失去意识的人们在周围倒了一片。

蛇行左右晃动食指,并让透明烟雾缠绕其上。

「允许重新构建秩序!与伟大的灵彼此相通!即是我!我与你们的灵魂层次可不是一个级别的!来吧,让你们见识见识所谓的奇迹——!」

越过笑声回荡的烧焦尸体群,直接冲向舞台上的蛇行。掌心中的修罗道锁链滑动,瞬间变成一把烧焦匕首。

瞬间,一直静止不动的演员齐齐转动脑袋。

聚光灯下,又有新的透明烟雾飘散开来。回头的蛇行脑袋上,细长烟雾袅袅升腾,端正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他将手杖狠狠砸向地板。

「怎么这样子……!」

即便身体燃烧,笑脸依旧没有消失。抚子紧紧咬住嘴唇,蹬地而起。

「无用——我是圣者!」

「平时脑袋里就有不属于自己的灵……明明都这样了,还将自己的灵魂献给他人?这样还算是人类吗?这样还能称作是自己吗……?」

「明明今晚也该让大家获得解放——!」

「这家伙只是个因憧憬幽世而舍弃肉体,以灵体状态死死黏着现世的妖怪。妄想以人为媒介前往幽世的恶灵——这便是常世神的真面目」

他们弯曲格外修长的手足,在柑橘面具的阴影下展露尖牙。

「受不了,竟然把这糟糕透顶的瘟神弄出来……!」

「天娜……那是什么?」

《狱门抚子在此》5 我心爱的怪物哟 二 灵安室的马戏团插图(2)
《狱门抚子在此》 · 5 我心爱的怪物哟 · 二 灵安室的马戏团 · 第2张插图

「总之,我也来……!」

「什么恶灵?不对,吾等个俱能未菩萨乃是真神!」

戴血橙面具的巨汉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强壮结实的肉体上浮现出适合隐藏在丛林中的条纹图案。

「……所以,个俱能未马戏团的真面目是,跨越漫长时光又重新复活的新兴宗教集团啊」

雪路将獠牙念珠砸向地板,狼灵群向猿凭们露出獠牙。

正当她握着修罗道锁链,准备施展更强的力量时,蛇行用手杖敲了敲地板。

破空声响起,蓝色帘幕内影子飞舞盘旋,相互交错。携带闪烁寒光的廓尔喀弯刀的演员们,避开释放的火焰,急速俯冲下来。

抚子毫不畏怯,面对直逼过来的人虎,握紧右拳。

转瞬间,铁锈血雾笼罩了迫近而来的演员身体。

停摆的挂钟、不通往任何地方的楼梯、粗劣的茶具——

骨肉炸裂,鬼的上勾拳将虎拳打爆,下颚连带面具一起粉碎。鲜血和牙齿四处飞散,人虎巨大的身体砸向舞台。

人虎吼叫,拳头毫不留情地挥向娇小的少女。

「为了引导我们,个俱能未菩萨才降临尘世!破蛹而出,挣脱束缚——!」

蛇行绽开笑容,透明烟雾也仿佛发笑般抽搐起来。

状况糟得不能再糟了,尽管如此,抚子也唯有行动。火花四溅,她朝着舞台冲过去。

「你们也布施脑髓吧……人生这种苦役,早就想结束了吧?」

仿佛为了驱散这苦涩记忆而释放火焰,本来只打算威慑一下。但这群异形却丝毫不畏惧火焰,反而蜂拥而上,最终被火焰吞没。

但他们仍在行动,被切裂的身体阻碍不了演员逼近的脚步,天娜皱起眉头。

另一头,舞台上的蛇行也慌乱不已。

琥珀之瞳仍不受控制地颤抖,但视线勉强锁定了舞台。

青与金的光之波涛扩散开来,将如怒涛般袭来的演员逼回舞台。

满是獠牙的嘴巴颤抖着,雪路缓缓摇了摇头。

汗水浸湿的面容上浮现僵硬笑容,她不自然地摇着扇子。

「一个个的全都是罹凭人吗!受不了,很费劲啊……!」

「明明是你把他搞成一块一块的!」

而在近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小蛇头的人偶。

「娃、娃娃屋里面吗……?」

「欢迎光临,我的秘密之家!欢迎你,狱门抚子!」

蛇行的笑声从上方传来。玻璃制成的天花板打开了,从中现出青白色瞳孔。抚子立刻瞄准眼球释放火焰,然而却被无形障壁挡住四散开来。

「又是这种蹩脚的把戏……!」

「哈哈哈,这儿很可爱吧!原本得给客人上茶才行,很不巧,我这里只有橙汁!你就将就下吧!」

不管怎样都无法触及的天花板之上,出现三角形断崖。

一股浓烈的酸甜味扑面而来——紧接着,果汁瀑布倾泻而下。

抚子立刻跃向楼梯。果汁漫过地板,也轻松淹没人偶。橙色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上升,逐渐浸没不通往任何地方的楼梯。

「开玩笑吧,难道我要被果汁淹死吗……!」

逃开步步紧逼的水面,抚子拼命转动脑筋。

不管蛇行用了什么咒术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当下的每分每秒,天娜和雪路都处在生死攸关的当口。

「必须、必须早点回去——!」

果汁渐渐淹没了脚踝。抚子使出浑身力气殴打墙壁,喷出火焰。然而即将碰触的那一刻,柔和的五彩光芒将攻击挡了下来。

「出来!给我出来,可恶……!」

「——抚子!」听见那道微弱声音,抚子不禁停下拳头。

是天娜的声音,隐隐从天花板那边传过来。她的声音时不时被橙汁大瀑布的响声掩盖,但仍有些话语传了过来。

「……你……对于……来说……天敌……!」

天敌——隐约听到的话语让抚子脑海中迸射火花。

任凭火花驱使,抚子的左手动了起来。在天花板射入光芒的映照下,饰有相互啃咬的狗的铅锤发出『嗡……』的声响。

忍徒劳地吸着喝空的饮料盒,抚子不禁用手搭住她的肩膀。

「忍……你没事吧?」

「他已经无药可救了,变异到那种程度,早跟妖怪没有任何差别了」

脑海中闪过小丑异常凄惨的笑脸,抚子不禁按住躁动不安的胸口。

玻璃破碎的动静响彻四周,盖过了蛇行惊愕的声音。

他的面容碎裂,在透明烟雾笼罩的头盖骨上,湿润的蝶翅探了出来。

「欢迎回家~!小抚子,小天娜!」

「是啊,你一点错都没有」

不退转虫朝着勉强站起的蛇行突进而去。

雪路大概想摸清楚忍的住处吧,也可能会监视一段时间——为了安全起见,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但抚子胸中仍然刺痛了一下。

听见有人提及藤原秀乡的名字,蜈蚣似乎非常不爽。

一层的观众倒在地上,二层以上的观众也失去了意识,一片寂静。

「简直难以置信!」

随后,回头望着那顶蓝色帐篷。由于先前不退转虫撞破了顶棚,每当风吹过,蓝色篷布便如极光般在夜空中摇曳。

「我们回家吧,抚子……回去吃晚饭吧」

姥目声音颤抖。发觉有温热的水滴落到脖颈上,抚子睁大了眼睛。

她很快找到了低着头的忍,但那顶牛仔帽却不见踪迹。

「身体怎么样?」

「太夸张啦,没什么大不了的」

「由我来送她回家吧……」

蹲在压扁的舞台旁边,天娜皱起眉头。她的脚下散落着黑色和绿色的碎片,看起来是山椒面具掉下来的。

「没事,那瞬间『姐姐』让我失去了意识,老实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等恢复意识时,发现我的看护人和我的棉花糖脆饼全都不见了」

令人恼火的五色光芒闪烁起来,但是,大蜈蚣轻而易举地咬穿了光壁。

心神不宁地摸着灰色头发,雪路生硬地点点头。

「你能回来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桃花握住抚子的手,先前那股英勇气势消失不见,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以『马戏团的化学物质引发了事故』为由,将事情圆了过去。观众们被送往祀厅所属的大型医院,他们会在医院里接受详细检查,并进行相应处置。

「……她挺会博人好感的」

而眼前则是被击飞出去的蛇行。

忍摸着纤细的膝盖笑了起来,而抚子看见雪路和天娜交换了个眼神。

「呀……我、我、我回来了……?」

落单的抚子安慰似的摸着桃花脑袋。

狂怒的不退转虫以断头台般的架势狠狠落下巨大下颚。蛇行的双臂终于被扯了下来,躯体也裂开了。血沫四溅,乱七八糟的动物部位飞射而出。

「别在意,我完全没事,你一点错都没有」

天娜躲开了热情的拥抱,抚子却结结实实挨了个正着。

「倒是留下了瓶冰得很透的咕咕天狗,是不是赔礼呢」

「怎么会,她是最近才来我家的——因此,关于她目前在哪里、在干什么,一点头绪都没有。我还挺为回家犯愁的,怎么办啊」

「……你和翡翠,到底是什么关系?」

「怎么了,小抚子。你这样盯着我看,人家会害羞啦」

面容有一半都被蝶翅占据,看起来像在笑,大概是嘴巴裂开了吧。嘴角绽裂的那张脸,总觉得跟木箱中的脸很相似。

「……而蜈蚣是强大的肉食虫,再加上,常世神也很讨厌火焰」

天娜冷静的声音响起,她坐在王贵人身上,冷然观察局势。

「不过得先和我一起接受检查……只要告诉我住址,就派车送你回去……」

◇ ◆ ◇

天娜和雪路在蓝色帐篷旁边,说着什么复杂的事情。白羽也一副忙碌的模样,领着一群神情肃然的仪式官在各处来回奔走。

「……作为咬月院蛇目的弟弟来说,未免太菜了吧」

仿佛从内心深处拼命挤出的呐喊逐渐消失在虫颚之中。

抚子移开视线,默默靠近的天娜轻柔抚摸她的后背。变成主人扶手椅的王贵人也伸出冰冷的舌头,舔舐抚子的手。

完全不知道这些内情,忍毫不犹豫地握住雪路那只染血的手。

先不提棉花糖脆饼,其他事情大体上跟雪路讲的一模一样。仪式官们保持高度戒备赶过去,但忍旁边并没有翡翠的身影。

也看见了天娜和雪路的身影,虽然被演员包围了,但她们貌似平安无事。

「妈妈真的很担心,担心得不得了……一直想,要是没回来该怎么办……」

之后——收到雪路联系的仪式官们进入个俱能未马戏团的会场。

胜利了。然而,眼前的景象实在算不上愉快。

姥目十分欢喜,临出门时那副惴惴不安的表情完全不见了。丰满的胸脯紧紧压着抚子,还凑过来蹭她的脸颊。

「糟透了!没想到蛇行先生竟然是恶人!难以置信—!」

另一头,抚子环视观众席。

掩埋在散乱面具中的尸体,是副怎么看都不像人类的惨状。

忍将吸管插进很可疑的乳酸菌饮料纸盒,抚子直直凝视着她。似乎是察觉到那视线,忍含着吸管淡淡笑了。

「完全没问题,倒不如说精神得吓人……反而小抚你,真的没事吗?」

「原来如此……抚确实是两边的天敌……」

「说、说的也是,是翡翠带你来这儿的吧?」

拼死挣扎的蛇行释放出耀眼的佛光。抚子迅速离开了不退转虫。

条坊庵——虽然回来晚了,但迎接场面很热烈。

「呃、啊……可恶、可恶——!」

是原来的帐篷。视野边缘滚落着坏掉的娃娃屋和果汁盒。

抚子没法像天娜那样巧妙地套话,因此只好直截了当。

蛇行脸色惨白,猛地伸出双手,白色鳞片覆满手臂。硬化的手臂勉强弹开了狠狠咬下来的毒牙,但融化的鳞片伴着血液四处飞溅。

「这、这……交给我吧……无论何时,保护市民安全都是仪式官的职责……」

「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吗?」

染上橙色的景象扭曲晃动着消失,抚子冲入被压扁的舞台。驱使着高高扬起头颅的大蜈蚣,她迅速观察周围情况。

听见车轮声,抚子稍显紧张地回头看去。那儿只有忍一个人,以嘈杂的帐篷和旋转木马为背景,她静静地微笑。

「有你这样的人陪着,我就安心了……总之拜托你了,雪路小姐」

火焰之环扩展开来。黑暗深处,闪着红色眼光。紧接着,泛着暗光的甲壳一口气占满了整个视野,扭动的身躯掀飞橙汁瀑布,直冲天际。

桃花气鼓鼓的,将满腔怒火发泄出来。虽然她在帐篷外面,但以防万一也安排了检查,并且告知了她部分真相。

「……以武勇闻名的藤原秀乡,有则驱除蜈蚣的传说」

「有错的是想伤害大家的咬月院蛇行」

「别露出这副表情,抚子」

「那真是帮大忙了,毕竟以这副身体,在入夜的城市中行动可够呛的」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这害鸟,去哪里了呢?」

「在那则传说中,『被大蜈蚣折磨的龙蛇一族,求助身为勇士的藤原秀乡』。龙蛇一族竟然被逼到需要求人的地步——由此可见,蜈蚣强于龙蛇」

「……不要紧,我还没那么心善」

「啊、是吧,确实有这样的一面……」

雪路也同样盯着蛇行的尸体,取出水晶板似的终端。

火焰之环围住狂暴的大蜈蚣。待其消失,留下的只有蛇行凄惨的尸体。

抚子耸了耸肩膀,轻轻回旋畜生道锁链。

「好惨啊……」

「啊,那个很好喝呀!真不错—!」

没管天娜和雪路的对话,抚子只是一眨不眨地凝视渐渐变得支离破碎的蛇行。

随着有节奏的脚步声,遮住嘴角的雪路走了过来,天娜跟在她后面。两人的神情都很不愉快,但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 ◆ ◇

有只手轻轻搭住她的肩膀,抬头一看,天娜浮现微笑轻轻歪头。

天娜悄悄靠近耳语几句,抚子也跟着脸红起来。

「什、怎么可能——!」

「————不退转虫!」

然而,不退转虫没有停下来,它无视那道光芒,扬起了恐怖的下颚。

「跟之前说的一样,照料我的生活起居,帮忙处理各种事情」

「抱歉,都怪我……明明我只是想让你打起精神……」

「退、退开……!退开退开退开——!」

「大概他本来也不是前线战斗人员吧,希望就此落下帷幕……」

手臂收紧用力地抱了一下,姥目这才放开抚子。用纱布手帕使劲擦拭眼角,她浮现出灿烂笑容。

「——那么,来吃饭吧!妈妈们花了好大力气才做好的哦!」

正如满脸喜色的姥目所说,和室的矮桌上几乎不留空隙地摆满饭菜。

蛋包饭、青椒酿肉、土豆炖肉、茗荷煮——抚子站在和室入口,惊得说不出话来,而姥目开始忙着盛味噌汤。

「甜点是豆寒天哦!和歌奈小姐教了我很好吃的做法!」

「……嗯,是吗」

脸上浮现难以形容的微笑,天娜凝视姥目。

一只戴桔梗手链的手轻飘飘地搭住她的肩膀。

「小姐,你怎么有点低落啊——来喝一杯如何?」

和歌奈露出过分灿烂的笑容,显摆那一升酒瓶。

『纯米大吟酿 安倍晴明』——一看见这瓶大阴阳师冠名的酒,天娜的笑容便僵住了。

「明天又不休息……不过,这酒的名字可真讨人嫌」

「是吗?我倒是最喜欢这孩子哟。总之别管了,一起喝个通宵吧」

「啊啊,得把他从这世上抹杀掉……」

没管大人们的对话,抚子默默闷头吃蛋包饭。

「小抚子,怎么了?妈妈不会做半熟蛋这类很复杂的东西……」

姥目忐忑不安地观察抚子脸色。

这是份很普通的蛋包饭,金黄色蛋皮煎得很熟,裹着混入豌豆和鸡肉的番茄酱炒饭。

入口丝滑味道很好,然后那颗因不安而紧绷的心,也渐渐舒缓下来。

品尝着柔和的味道,抚子朝姥目展露微笑。

「非常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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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狱门抚子在此 1

  1. 01插图
  2. 02序 鬼眠炎焰之梦
  3. 03一 花天井之主
  4. 04二 箱盛活人献祭
  5. 05三 结绳之怪
  6. 06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
  7. 07五 狱乐天地
  8. 08终 与君戏谑寻常事
  9. 09后记
  10. 10短篇 大御礼感谢特别篇
  11. 11蜜瓜特典 潜于山林的怪物的真面目——

第二卷狱门抚子在此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1. 01插图
  2. 02序 魑祟沉,天狗浮
  3. 03一 抵至神去界域
  4. 04断章 五里雾中
  5. 05二 日照权抗争
  6. 06断章 暗中摸索
  7. 07三 魔缘掌上谒见
  8. 08断章 火宅之境
  9. 09四 蜡翼的伊卡洛斯
  10. 10断章 厉声疾呼
  11. 11五 大神庙之天狗
  12. 12终 与君同行星落京
  13. 13后记
  14. 14g店特典 白昼梦

第三卷狱门抚子在此 3 修罗巷中设宴

  1. 01插图
  2. 02序 修罗入梦几时
  3. 03一 鸟边野间鬼嗤笑
  4. 04断章 死无指证
  5. 05二 为饰君之走马灯
  6. 06断章 未成王者执笏舞
  7. 07三 大江山大鬼斋式序
  8. 08断章 花盗人
  9. 09四 祸福同延绵
  10. 10断章 事变之夜
  11. 11五 禁中之鬼哭泣
  12. 12断章 鬼城亦迎春
  13. 13终 修罗假寐其春夜
  14. 14后记

第四卷狱门抚子在此 4 自狐窗窥君

  1. 01插图
  2. 02序 明日已无岁月可言
  3. 03一 异常末班车旅Q
  4. 04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
  5. 05三 瞒过青面金刚之眼
  6. 06五 自九天,至九地
  7. 07终 今日不再来
  8. 08后记
  9. 09特典

第五卷狱门抚子在此 5 我心爱的怪物哟

  1. 01插图
  2. 02序 圣者悉入鬼籍
  3. 03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
  4. 04二 灵安室的马戏团正在阅读
  5. 05三 为抵天际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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