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心爱的怪物哟

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

《狱门抚子在此》 · 伏见七尾 · 3.1万 字

据说,那地方被诅咒了——这么一回事。

雾雨渐渐停歇,但周围仍弥漫潮湿泥土和树叶的闷重气味。暮色中电灯忽明忽暗,像闪电一样照亮腐朽房屋。

「……是这里吗?那座『八成被人咒了』的可笑房屋」

轻轻掀开透明的雨衣兜帽,狱门抚子颦起眉头。

由于骤雨突然降临,如西洋人偶般的容颜显得非常不愉快。奶茶色头发湿漉漉贴着,赤瞳却如照亮黑暗的火焰般闪耀。

「……准确来说,是『据说,那地方被诅咒了』」

无花果天娜摇着扇子,优雅地耸了下肩膀。

光泽亮丽的黑发,琥珀色的眼眸,即使身处烦闷的雨中,也十分惹眼。她穿着无袖上衣和黑色长裤,完全是夏日打扮。裸露的肌肤在夕阳中白得眩目。

而且还让玉石身体的眷属代为撑起黑伞,只能用『优雅』来形容。

《狱门抚子在此》5 我心爱的怪物哟 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插图(1)
《狱门抚子在此》 · 5 我心爱的怪物哟 · 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 · 第1张插图

「……真好啊,王贵人太能干了」

抚子抬头看着灵巧撑伞的王贵人,满是发自内心的羡慕。

「你不是也能使唤眷属吗?比如交给火车怎么样?」

「就是因为不行才没交给它」

想起烧成灰烬的雨伞,抚子深深叹气。

「……不过看起来,这房子荒废了好久,无人居住」

眼前这座废屋孤零零伫立,让人想起长满苔藓的墓碑。

目之所及,窗户全部破碎,一台空调外机从二楼滚落,撞破屋檐似的挂在下面。墙壁油漆脱落,几乎覆满藤蔓,一片绿色。

树篱也变成丛林般的荒野景象。抚子用右手紧握人间道锁链。

「根据记录,大约三十年前有户人家住在这里」

抚子走在前头,一边用护法剑拨开枝叶,一边谨慎地观察周围。

嗅着带有湿意的空气,抚子悄无声息地靠近秋千。

听着天娜的话,抚子从雨衣衣袖中垂落饿鬼道锁链。

一架秋千孤寂地来回摆动。抚子从走廊来到地面,盯着秋千。

「我什么都没听见。但是,我不觉得是你听错了。……听说最近,京都市内相继发生了多起儿童失踪事件,而许多失踪儿童的最后影像,就是这附近一带的监控摄像头拍到的」

黑暗笼罩的房屋内部,还保留着以前居民的生活痕迹。停留在平成前十年的日历、折断头部的电风扇、有传真功能的电话。

一台笨重的电视镇座房间一隅,周围散落录像带,白色外壳上用整齐的文字写着录制动画的标题。

「孩子们全都是因为荡了秋千,才被带走的啊……!」

天娜坐在王贵人身上,抚子跟着她也靠住那滑溜溜的玉石身体。不仅如此,王贵人还吐出无数青白色火块,照亮房屋内部。

抚子瞪了一会儿天娜的脸,随后气鼓鼓地膨起脸颊。

「……电视好大」

喇叭裙翻飞,从夏季衬衫的袖间闪过几道光芒。

「——欲御手」

能听见水滴和树叶摩擦的声音,偶尔也有车辆从外面驶过,声响震动空气。然而站到玄关前方的瞬间,这些声音便忽然远去。

「人家难得邀请我们,不接受就太失礼了」

妖怪特有的气息极其薄弱。相反,浓到窒息的灰尘和霉味,还有经过漫长时间浸染的腐臭味一股脑地涌进鼻腔。

「我要把你硬拽出来——!」

「这东西从哪里掉下来的?」

「就是说啊,竟然盯上鬼」

抚子一脸凝重,来回看着周围。但那边除了通往庭院的玻璃门,什么都没有。

吱、吱、吱——秋千不停摆动。

「显像管电视吗?记得好像埋在研究室里来着……你是第一次看见吗?」

「……看来是想诱导我们去庭院」

「这——?」

展开扇子遮住嘴角,天娜直直盯着抚子。那摸不透情绪的眼神,既像在责备她,也像对她感到敬佩。

抚子立刻架起护法剑。因她迅速进入庇护自己的态势,天娜也停下动作。

树篱有一道小小的裂口,附近散落零食包装袋和崭新的足球。

接着抚子握住实体化的六道锁链,牢牢盯着门。

「再多夸夸她吧,最近姐姐也出来了,所以特别有干劲。而且,更希望你能夸夸役使如此优秀尾崎的我——不过,这儿还真可怕」

「之前的居民,看来是把所有东西扔下不管就离开了……」

「刚才,有什么……说了『好孩子』」

「……气息很淡,但确实有什么在」

「大概在诱导我吧……。目标似乎是我」

就在这时,她发现摆动的秋千正下方有无数孩子的鞋印,水坑的泥土里也埋着无数碎纸片。

将紧闭的玻璃窗和铝窗框一齐破坏,去往庭院。

「原来下的是正确判断,你家里还真是不知道会冒出什么东西来」

左手抓着铁链无法动弹,抚子怒视那只覆盖着的女人手。

白色影子闪过视野边缘,抚子下意识用护法剑指着那边。

「看来这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赶紧解决吧」

「哎呀呀哎呀呀,偏偏盯上你吗?以这妖怪的水平,眼光挺不错的。竟敢把你当作目标,明明我就在你身边」

「……怎么了,抚子」

「怎么办?这房间看着就很可疑,但这里——」

「……知道了,知道啦。我本来就不擅长绕弯子,会好好留心的」

「桐比等先生曾在储藏室里发现过,不过启动之前就破坏掉了。说『反正肯定被诅咒了』……」

抚子摇了摇头,催促王贵人前往餐厅。

「……看来神隐就是这栋房屋的缘故」

骷髅咬着刀刃生出透明之手,穿过房屋——随后,铅锤笔直指向废屋。抚子盯着那扇半开不开的门,脱掉妨碍行动的雨衣。

「……难道你想被盯上吗?」

然而当集中精神感知时,却只能听见周围响起的雨声。影子忽隐忽现全都很似妖怪,但除了二人和一只外,没有其他气息。

「听说住在屋子里的一家人也失踪了……不知道是家人离散还是一同自杀,刚好是泡沫经济崩溃时期,很难往好方向联想」

指甲没有光泽肌肤也很粗糙,只能看清手肘以下的部位,但它与人类的手并无区别。

天娜叹息道。抚子将视线从显像管电视机和录像带上移开。

听着天娜的警告,抚子紧挨秋千站立。

然而却空无一物。走廊对面,只有一扇通往餐厅的门微微敞开。

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前拽去。秋千嘎吱作响,抚子被拉得险些向前栽倒。她立刻稳住步伐,跟秋千和女人的力量相抗衡。

「……小心点,抚子」

天娜莞尔浅笑,然而,琥珀之瞳却冷得恐怖。

门一完全打开,就传来崩塌的声音。两三个白色塑料袋映入眼帘,里面塞满了很脏的泡沫塑料、零食袋和生锈罐头。

抚子睁大眼睛,看向自己的手——以及覆盖其上的女人手。不知不觉中,铁链与铁链之间的景象宛如磨砂玻璃般模糊,从那之中伸出细手。

「抚子,喂!」

「你明白就好。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马上跟我说,让我这位咒术专家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不知道。只是,我们进来的时候,它应该还不存在」

「嗯……是啊,快点处理吧,连同我的郁愤一起」

抚子皱着脸,但仍透过拉开的隔扇观察内部。

天娜轻碰她的肩膀,唇边挂着微笑,琥珀眼瞳却流露担忧。

吱、吱、吱——从映照暮色的玻璃方向隐约传来金属摩擦似的声音。

玄关非但没有上锁,还微微敞开。一打开门,霉味和灰尘便瞬间扑面而来。抚子皱着脸,在手中点燃火焰。

「很合理的推测。附近除了这栋房屋,也没有其他可疑地点」

庭院非常狭小,但却十分整洁,令人难以相信它其实被弃置了好久。

「我也帮忙了,不过还真是相当费劲,它叫得厉害,又血流不止……」

「好孩子」

「孩子们应该是被什么引诱,穿过树篱来到这儿吧」

「……怎么回事」

「这家伙……!秋千果然是它老巢的入口!」

「怎么可能——只是觉得它不自量力而已」

天娜带着王贵人在树篱某个角落检查。

王贵人晃动钢丝胡须,发出低沉的咕噜吼声。天娜抚摸她的喉咙,朝抚子投来意味深长的视线。

这是间和室。枕头和被褥从坏掉的壁橱里崩泻而出;佛龛深处,佛像面无表情回望这边。榻榻米长满霉菌,散落褪色遗像。

抬头看着微微鼓胀的天花板,天娜撇了撇嘴唇。

「相比之前的居民,如今孩子们更重要……先确认下妖怪的意图吧」

与此相反,壁龛中的挂画却完好无损——是一幅观音菩萨慈爱孩子的绘画。

王贵人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警戒,天娜摸着她的头,用扇子指向废屋。

「……意思是,这里有什么在掳掠儿童?」

「……那家伙还挺谨慎含蓄的」

「……比旧琳川邸还破败」

「抚子,怎么了?」

「明明没有风……」

尽管如此——抚子却觉得有道底细不明的视线一直黏附脊背。

是颜色鲜艳的纸。抚子在秋千旁边弯下身体,正要伸出左手拿取碎纸。

「……这孩子了不得啊,好贴心」

————「好孩子」

「判断下太早了吧」

「说到底,那边是因为有朱尾在,状态才保存得不错……不过,确实破败得厉害啊。来,最好抓住王贵人」

「确实啊……只是,你要特别小心,毕竟是敢把你当作目标不知道什么叫恐怖的家伙,可能会耍小花招」

「狩野芳崖的『悲母观音』复制画啊,保存相当完好」

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握着秋千铁链。

「二楼看着就可怕,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餐厅紧凑小巧,散发着霉味。在小型餐桌上,摆放的盘子也原封不动地落满灰尘。另一侧有扇破碎的玻璃门,深处则是厨房。

「小花招对我没用——等等,你这微妙的眼神什么意思?」

青白色火焰照亮的是一件脏污的荷叶边围裙。

「是啊……二楼之后再说,先在一楼到处看看吧」

「好好。……反倒是你,也要记得依赖我哦」

抚子立刻朝着声音方向挥动护法剑。

很少有能匹敌鬼之膂力的妖怪,不多时,女人的上臂部分被拖拽而出。抚子握紧护法剑,牢牢踏稳泥泞地面。

咕噜噜……传来奇特的声音。与此同时,鼻尖嗅到一股独特香气。

那是妖怪特有的恶臭,不过还混杂肥皂和洗涤剂的味道——。

膝盖骤然泄了力气,就在抚子差点被拖走之际,王贵人的钢丝缠住了她。

「这、什么……!」

「稳住!【贯】!」

随着锐利之声响起,青与金的热线飞射而出,集中于一点的射线切实地贯穿谜之手。

拉力消失了。抚子大幅度跃起,来到天娜身旁。

「我要烧个精光……!」

「冷静点!刚才不是发生了怪事吗?」

天娜伸手制止喉咙深处积蓄火焰的抚子。扇子对准秋千,同时以琥珀色视线从头到脚打量抚子。

「你突然失去平衡了吧,究竟怎么回事?是妖怪力气急剧增长了吗?」

「那力气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当我想拽它出来时,有奇怪的声音和味道」

「奇怪的声音,味道……?」

「感觉像『咕噜咕噜』……玩具似的声音,而且还有肥皂一样的——」

有什么抓住她,抚子顿时闭嘴。

女人手抓住抚子的左手腕,手肘以下并非人类,而是包裹青白色羽毛。

「……这么受妖怪喜欢,还是头一次呢」

「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抚子反而赞叹起来,而天娜正想以扇子击打女人手。

绝不肯放其逃脱的利爪撕裂血肉,锁链也生出尖刺扎入青白色表皮。

「……冇问题,这是进步。抚子消失了,但她好好跟我说了一声。虽然几乎把事情全甩给我,但足够了。巨大的成长啊,这点我必须好好夸夸她。虽说得先把抚子从连在哪都不知道的空间拉回来,哈哈哈……」

巨大吊饰轻松承受住少女的体重。当她一口气登上吊架时,怪鸟发出尖厉悲鸣似的叫声。

「我去狠揍它一顿,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那东西很类似于悬挂在摇篮旁的吊饰,有鲜黄色的纸糊月亮、丰富多彩的灯饰和机械摆件等,每当圆环晃动,便呈现出形状各异的动态。

她想要吐出来,但不知为何嘴唇却拒绝了。尽管如此抚子还是设法将手伸到嘴边,试图强行拔出奶嘴。

瞬间,透明立场撑起身体,抚子不假思索,立刻重整态势。

听着不知从何处断断续续传来的咕噜声,抚子落地。

注意力集中于嗅觉,便察觉到有几缕人类气息在空气中飘荡。但是,她完全判断不出来这些人藏在这个淡粉色世界的何处。

绝望得无法发声,这是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遭受的最耻辱的攻击。

「还真是冒出来个麻烦的对手」

王贵人喉咙发出咕噜声,很担忧似的窥探主人脸色。

不过,抚子动作更快,任由女人手拉着,她径直冲向秋千。

视线转过去,发现稍远处有个蓝色小学书包滚落地面。而在书包旁边,一个皮肤晒黑的少年沉睡着。

「睡吧、睡吧、睡吧」

胡乱甩动旺盛燃烧的表皮,怪鸟强行飞翔。当抚子用脚确认透明力场时,耳边鸣响扇子音。

尽管如此,抚子仍拼命思考打破僵局的办法。比起妖怪本体,反而是那些会突然出现的手极度麻烦。只要一出现,不知为何必定能捕捉抚子。

抚子闷哼一声,在空中后仰。青白色翅膀仿佛包裹她身体似的飘然摇动。

抚子战栗不已。它跟至今为止遇见的嗜血妖怪实在相差太远。

「饿鬼道——撕裂之手!」

◇ ◆ ◇

「睡吧睡吧」青白色翅膀忽地翻动。

抚子用力绷紧下巴,暗地里拽动缠绕右手的红色锁链。

迅速看向头顶,只见缠绕吊饰顶部的人间道锁链上聚集着蛆一样的东西——正是必中之手。它们想要解开锁链。

(到底是谁、在哪里、有多少人啊……!)

「……喂,抚子?」

「要是有桐比等先生的护法剑,就会轻松许多吧……」

地上有一根女人拽走抚子时掉落的羽毛。

这空间宽广得莫名其妙,但在遥远彼方,能看见由群青色靠垫构成的墙壁。

她嘴里含着粉色奶嘴。

以单足踏稳地面,抚子看着铁链与铁链的间隙。

那东西蹲伏在仿佛行星轨道的圆环中央。

高度蓦地一沉,抚子迅速低头看向自己身体。

拿起红色锁链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晃。

在它行动之前,抚子便将人间道锁链抛向上方。

而且那翅膀缓缓摇动,轻柔拍打抚子身体。

持续闷烧的火种化作火焰。荼毗之火骤然照亮儿童房,吞没从正面逼近的怪鸟面容。

瞬间,抚子脑海中如闪电般划过某个场景。在午后公园,女人一边织着东西,一边为睡在婴儿车里的小婴儿唱摇篮曲。

嘴巴无法自如活动,当她触摸自己的嘴角时,传来的是柔软橡胶和塑料质感。

虚空中生出洁白的女人手臂,正轻柔抓住她的手腕和脚踝。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的,这家伙的本体多半在那边」

对于抚子的诘问,怪鸟没有要好好回答的意思。表皮之下连绵不绝地蠕动,就像披着床单假扮幽灵的人一样。

如果贸然开启战端,可能会将沉眠的他们卷入其中——。

怪鸟蹲伏在旁边,用翅膀轻推一把抚子,让她的身体滚落靠垫。

后背传来柔软触感。由于巨大的重量落下,靠垫和毛绒玩偶纷纷震得弹跳起来。抚子呆呆地仰头看着它们纷纷坠落。

发觉空气震颤。抚子立刻在丹田积蓄力量,身体燃烧起来。虚空生出的手被火焰包裹,像蜡烛一样融化渐渐消失。

天娜干巴巴笑着,不过她很快便一脸凝重,低头看向地面。

「你这家伙——!」

对侧的景象依旧像透过磨砂玻璃般晕染开来,而女人手也跟先前一样,覆盖自己握着铁链的手。

扇子啪地鸣响。天娜浮现微妙笑容,徐徐环视庭院。

悲鸣刺痛耳膜,那声音仿佛重叠着响起的女人喊叫,异常凄惨。

「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

「直接把你变成烤鸟——!」

白色表皮飘然翻卷,它的动作比预想中迟缓,仿佛慢动作的飞翔姿势。

「胡喜媚!」——玲珑之声响彻儿童房。

血雨倾盆如注。身体被绑在吊饰上,怪鸟发出尖厉悲鸣。

随着振翅声响起,一股甜腻香气逼近。瞄准迫近眼前的怪鸟,右手被封印的抚子立刻想喷出火焰。

抚子扭头一看,发现旁边有面圆镜,是会在魔法少女系动画中登场的可爱梳妆台。在梦幻风格装饰的中心,映出自己眼睛大睁的面容。

脚下倾斜,本就身体不稳的抚子直接被甩入空中。

如果坠落的话,或许会牵连那些孩子。抚子重重啧了一声,让人间道锁链再次缠向吊饰。

大脑因咒缚影响很迟钝,抚子思考着。然后,她看了看上空中摇晃的吊饰。

而且,还会使用奇怪的咒缚。每当翅膀振动,思绪和感知就渐渐迟钝。

「咕、呜呜、嗯嗯嗯……」

以女声呢喃的是一只消瘦怪鸟,包裹全身的青白色羽毛宛如遭遇大雨般湿润。翅膀相比躯干异常硕大,尖端长着女人手臂。

————但却被阻拦了。

「呼」——传来细微的声响,抚子忽地睁大眼睛。

「姑获鸟(コカクチヨウ)——又或者是姑获鸟(ウブメ)。只是为了孩子,而在黑暗中游荡的妖怪……」

嘎吱声如悲鸣般响起,抚子一脚踹飞的秋千朝着阴云天空浮起来。奶茶色头发随风飘舞,赤瞳如流星闪耀。

「要是在上面——!」

于是,怪鸟在抚子身旁安定下来。表皮之下又开始窸窸窣窣地蠕动——在近处仔细一看,发现裂口中露出编织针,这妖怪貌似在织东西。

「你把孩子们弄到哪儿去了?快还回来——!」

六道锁链能体现使用者的不同个性。想起叔父那具有陷阱特性的护法剑,抚子表情沉下来。

跟这场景一样,妖怪想哄抚子入睡。

然而,怪鸟突然俯冲下来。青白色面容占满整个视野似的迫近而来。

女人手在眼前放大——紧接着,口中被硬塞了什么。

抚子裹着火焰疾驰,青白色翅膀伴着清亮的啼叫声追击而来。

这妖怪奇妙至极,然而,应当并非无法打倒。

头部覆盖破破烂烂的白色表皮。

「……像儿童房一样」

羽毛潮湿,在泥中也散发青白色光芒。天娜盯着羽毛,用扇子遮住嘴角。

说不清楚是布料还是皮肤的表皮上有道裂口,闪耀光芒的眼球和无数只手从中窥视。

随后当秋千落地时,上面已空无一人。

「真系(真假)?交、交给我——?」

羡慕也羡慕不来。将人间道锁链当作救命绳,同时用尽全力甩出左手锁链。

*姑获鸟,据说是孕妇死后化成的妖怪。日语中通常发音コカクチヨウ,也有ウブメ的发音, ウブメ的汉字也写作产女。在本卷里,姑获鸟代表凶暴的一面,产女则是慈爱的一面。

抚子精准跟上怪鸟飞起的动作,护法剑猛扫而出。

咬着刀刃的骷髅铅锤膨胀起来,变成凶恶的钩爪形状。它仿佛拥有自我意识般疾驰空中,缠住追击抚子的怪鸟翅膀。

手、手、手——数不清的手自虚空中生出,这些手抓住抚子,她指了指铁链间隙。

「这家伙——!」

地面蓬松柔软,干净的床单、色彩鲜艳的毛毯以及各式各样的抱枕层层堆叠如小山,而这些缝隙之间还探出玩具或毛绒玩偶,每样东西都沾满堆积的青白色羽毛。

保持挥空的姿势,天娜惊愕地看着抚子跃上秋千。

抚子本想迅速起身,但无数生出的女人手却立刻限制她的动作。

咕噜、咕噜噜、咕噜噜噜……。

接着在少年身旁,横躺着一只怎么看都属于成年女性的手。

「就是你把孩子们掳走了吧」

就算想补救也来不及了,锁链被无情扯下吊架。怪鸟仿佛配合这行动般挣扎起来,被限制的翅膀让吊饰整体大幅度晃动。

将飘然落下的羽毛扫开,抚子重新握紧护法剑,盯着上方。

(这什么啊……)

不仅如此,如果侧耳细听,便能听到无数轻微的悠长呼吸声和鼾声。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无数以洁白光滑材料制作而成的圆环,自遥远的天花板垂吊而下。

抚子狠狠咬住奶嘴。塑料碎裂的瞬间,怪鸟的头突然一颤。

抚子猛力蹬着柔软的立足点,卷起靠垫和毛绒玩偶,高高跃起。圆环瞬间迫近眼前。

「……你不是说,要狠揍它一顿吗,小姐?」

「只是稍微费了点劲而已,大姐姐」

虽然抚子皱着脸,但唇角还是无法抑制地舒缓下来。

低头一看,只见散落靠垫的地面上出现天娜的身影。她身旁浮游着一个类似金属笼的东西,里面摇曳青影。

呦呦怪声响起,仔细一看便发现自己身边也漂浮同样的金属笼。

凝视从笼间窥探的狐之瞳,抚子歪了歪头。

「胡喜媚……原来是她在支撑我啊」

「是啊,虽然不能太过乱来,但是——」

尖厉叫声响起。青白色怪鸟停在吊饰上,胡乱甩动翅膀和表皮。晃动的表皮已然烧得焦黑,裂口中露出无数密密麻麻的手、牙齿和眼睛。

空气泛起波动。与此同时,女人手从四面八方伸向抚子。

「受够了,真是烦死了!」

全身释放火焰将女人手烧了个精光。

借助胡喜媚的辅助落到天娜身边,抚子瞪着头顶痛苦扭动的怪鸟。

「这家伙很棘手,尽是些意义不明的行为……」

「并非无理可寻,它是姑获鸟……由怀抱对孩子怨恨和悲伤的女性灵聚集起来,从而诞生的妖怪。在根本上就是执着于孩童的存在」

用扇子遮覆嘴角,天娜盯着扑腾翅膀的姑获鸟。

「掳走孩童却无法养育他们,把孩子们聚集到这里只是出于本能吧」

「这样啊,所以才给我塞奶嘴……」

「……嗯?给你,塞奶嘴?」

神色很不愉快的天娜睁大眼睛,视线转向抚子。

被掳走的人们仍在结界中熟睡,他们睡颜安详,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发觉热气在摇曳。而刀刃迅速所指的方向,姑获鸟裹着火焰,挣扎着站了起来,烧焦的表皮不断剥落化作灰烬飞散。

扇子啪嗒鸣响,天娜走到它近旁。

————到了那时,真正的恶是什么?

瞬间,抚子发觉原本如丝绵般包裹自己的咒缚缓和下来。

净切是修罗道之中比较容易操控的刀刃,但威力足够惊人。

「……就算是邪恶,也救了人」

「别说什么邪恶,手段确实有些不光彩……但哪怕是释迦,为了让鬼子母神悔过自新,也曾藏起她的孩子。所以也能采取这种策略吧」

从其中一个回旋着的胡喜媚身上,射出无数金光。细长光线层层交织,周围转眼间便笼罩光形成的美丽蕾丝花纹。

「所以,我才能做到这种事」

踩着胡喜媚创造出来的立足点,奋力举起右手。锁链在转瞬间改变形状,变成散发滚滚热气的匕首,握在抚子手中。

天娜冷然微笑,用扇子迅速划出一字。

察觉到那方向的异变,抚子下意识想要保护天娜。不过天娜表情冷静至极,以扇子打散瞄准自己脖颈出现的女人手。

黑檀扇子翻转,从中飞射青与金的火花。回旋的胡喜媚也配合天娜的攻击节奏,将耀眼光弹狠狠砸向姑获鸟。

抚子一边留心持续燃烧的妖怪,一边眯起眼睛不满地看着天娜。

抚子脸颊蓦地红了起来,咳个不停,火花如焰火般盛大散开。

声音温柔至极,她歪了歪头,如血鲜红的舌头缓缓舔过光润的嘴唇。

天娜不服似的垂落肩膀,抚子轻轻触摸她沮丧的后背。

凄厉惨叫声震动鼓膜,青白色羽毛纷纷燃烧飘散。

姑获鸟愤怒至极,喷出蓝色火球。目标不是抚子而是天娜。抚子的赤瞳牢牢锁定火球轨道,用人间道锁链将其打散。

细长光线延伸至儿童房的每个角落,柔和地照亮孩子们熟睡的脸庞。

脸上浮现有些不冷不热的笑容,天娜环视儿童房。接着,忽然像用指挥棒一样在空中滑过闭合的扇子。一对胡喜媚开始回旋。

传来令人不适的咔嚓声,那翅膀动作扭曲了关节逼近而来,抚子迅速发动斩击。

「再者——让你行动的人是我。你没必要羞愧,也不需要内疚。坏事交给我来做就好」

鲜红血液如喷泉般喷涌而上,与结界相撞的肉体压烂,骨头破碎。从无法承受冲击而裂开的皮肤中,喷出透明灵气烟雾。

姑获鸟紧紧抱住吊饰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不久后,天娜用扇子藏住嘴角,不知为何朝抚子投来责怪似的视线。

「唔……它的妖术是利用人们对母亲的感情」

「嗯?抚子——?」

「……好臭的气味」

「怎么了,抚子?」

虽然口中涌出唾液,但抚子仍撅起嘴唇。

「怎、怎会……」

「呵呵呵……看来你已经明白状况了啊」

「别说什么生杀予夺大权啊」

「这家伙究竟怎么回事——!」

身体痛苦挣扎着,姑获鸟坠落下来。就在火焰包裹的身体即将抵达下方、猛烈撞击光芒笼罩的地板之际,突然浮游起来。

「【击】!」

「坏孩子!」随着尖厉叫喊声,空气泛起涟漪般的波动。

细烟像破碎的蜘蛛丝一样摇曳。早已化作肉片的翅膀撞击结界,姑获鸟朝抚子她们冲来。

天娜眨眨眼睛,心神不宁地摆弄扇子。珊瑚珠色嘴唇勉强保持笑容形状,但耳朵眼看着染成了红色。

抚子一落地,丝毫不敢大意,用净切刀尖对准姑获鸟。

「无论是深爱还是憎恨——越是念想母亲,便越容易陷入它的咒缚。只要你心中某处还存在『母亲』,姑获鸟必定会逗哄你吧」

被切断的翅膀在空中飞舞,很快便被净切释放的爆炎吞没,但抚子看见了如透明烟雾般的东西袅袅升腾。

身披寒冰的狱卒在记忆彼端笑着。抚子轻轻摸着左手。

「打倒了,这家伙本来也不是这么强大的妖怪」

「嗯?什么呀,你这不满的眼神」

天娜露出苦笑,轻飘飘摇动扇子。

「灵气线……?」

不祥预感窜过脊髓,抚子迅速将天娜拉到身边。

呜、呜、呜——怪鸟身体大幅度后仰,喉咙中响起诡异低吼声。脖颈和上半身朝各个方向晃动,姑获鸟动着烧焦的翅膀。

这是股窒息般的腐臭。抚子脸皱成一团,手握净切越发提高警惕。

难道天娜什么都没有闻到吗?

「————话说回来,我对母亲的思慕约等于无」

嘣嚓噼啪——传来肉体绝对不该发出的声响。

「明明应该打死了——!」

「喂喂喂,我们只是用结界保护孩子而已,又不是真的把他们抓起来当人质。而且,先做坏事是这家伙吧」

「那是什么——?」

「…………你这孩子也,相当的坏啊」

尽管身体中不断溢出血和灰,姑获鸟的躯体却站了起来。动作仿佛被丝线牵引的提线木偶,它晃悠头颅,吐出嘶哑低语。

仿佛想甩开那抹罪恶感,抚子和一个胡喜媚冲了出去。

勉强将天娜护在身后,抚子睁大眼睛。

「而且虽然想出对策的是天娜,但采取行动是我的意志。凭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摆出坏人模样?只有你独占坏事,太不公平了吧」

「确实打死了啊!那种火力,姑获鸟不可能承受得住——」

「……总觉得不擅长刚才的战法,像做了坏事一样」

天娜原本将脸扭向一边,看见抚子这模样,表情紧张起来。

燃烧着儿童房的甜腻空气,火焰波涛瞬间吞没青白怪鸟。

抬头看着她意外露出有些稚气的罕见表情,抚子无声笑了起来。为了尽可能表现凶恶模样,还露出锐利的犬齿。

仿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琥珀眼瞳睁得大大的。

「哪有啊,我又没违反法律——」

天娜摇着扇子,露出美到令人胆寒的微笑。

接着,抚子看了看逐渐烧毁的姑获鸟尸体。

妖怪上半身宛如折断般后仰。由于变转之力的影响,炭化的皮肤生出寒冰和树木。肉体根本无法承受这种毫无道理的变异,怪鸟倒在了地面。

才刚刚跃出,姑获鸟上半身便狠狠砸向二人先前站立的地方。

「……别再说了,我有点受伤啊」

「但是,总觉得……邪恶」

「……按理说,应该打倒了吧」

「好极了……虽然要费一番工夫,但并不是不能战斗,无论如何都——」

手轻轻示意安稳入眠的人们,抚子微微点头。

表皮各处喷出蓝色火焰,姑获鸟飞了起来。从身体中伸出的手臂如蛆虫般蠕动,无数张嘴以低沉恐怖的声音反复叫喊「坏孩子」。

思考瞬间敏锐,身体也一下子轻快起来,但抚子却战栗不已。

「看吧,姑获鸟……你的孩子全部由我收下了」

「你快去吧,抚子!没什么好犹豫的!孩子们的性命就交给我保管!你放心去,好好解决掉这个连环诱拐犯吧!」

仿佛败坏兴致的话语打入耳中,本想强行前进的抚子止住动作。

卷起旋风,仿佛即将起飞的迹象。抚子呆愣凝视片刻,随后咬紧后槽牙。握住人间道锁链,将力量灌入沉重的双脚。

天娜面色凝重地握紧扇子,一对胡喜媚也立刻聚集到她身边。

姑获鸟僵在原地,伸展的翅膀像被别针钉住似的陷入硬直状态。

「至少,让我一刀结束这一切吧!修罗道——净切!」

脑海中掠过那个在梦境弹琴的女人背影。一想起她,胸口便狠狠揪紧。难道不舍弃这个,就无法跟怪鸟抗衡吗?

在吊饰上,青白色翅膀僵硬地上下摆动。

「邪恶也没关系。你做的坏事,我以后也会让它们发挥善的一面」

「坏、坏……坏孩子,坏孩子,坏孩子……!」

「…………总之,很难攻击」

抬头看着悠然摇动扇子的天娜,抚子缓缓看向四周。

「用什么方法来跟孩子们好好玩玩呢——嗯?」

「好孩子……好孩子……」——幽微之声渐渐被呜呜的响声吞没。

「真拿你没办法……!」

「妖(可恶),那是什么啊……! 再这样暴动下去,结界就危险了」

「……天娜?这情况,我可以理解为『保护了孩子们』,对吧?」

天娜扇子所指的妖怪徐徐散发诱人香气。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还真是邪恶啊」

「当然,孩子们的生杀予夺大权已完全在我」

一阵恶臭掠过鼻尖,抚子下意识捂住鼻子。

然而姑获鸟毫不退缩。面对伴着怒吼声逼近的姑获鸟,抚子选择了红色锁链。

然而天娜仍握紧扇子防御,极度不快地笑了笑。

「……简直像僵尸一样」

姑获鸟的身体伴随黏稠水音,又抽搐着站了起来。表皮破破烂烂,从中浮现无数浸染鲜血的女人手臂和空洞脸庞。

这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仿佛熏烧般的透明烟雾中。

呜、呜、呜——这是会煽动生理厌恶感的声响。而在这之中,抚子确实听见了什么。

姑获鸟躯体中浮现密密麻麻的脸庞,无一例外都是女人的脸。她不知道究竟是哪张面孔发出来的声音,但是一只沾满鲜血的翅膀朝自己伸出。

「……你……一定……救……们……」

请你一定要救救孩子们。

抚子睁大眼睛。眼前不断颤抖的异形,跟梦中见过的某人面影重叠。

不过,这只是一瞬。伴着身体某处器官被压碎的声音,姑获鸟飞了起来。

抚子紧紧咬住后槽牙,将更多的灵气注入净切。

「天娜,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光之刺绣摇曳不止——最初设下的结界迎来极限。

说不定,会因自己的一击而崩溃。抚子简短请求天娜进一步强化结界,同时手握匕首用力踩住地面。

「真够任性的……!」

虽然听到了她的抱怨,但同时也看见扇子开始摇动。抚子一边瞟着视野边缘青与金光芒乱舞的景象,一边盯着坠落而下的姑获鸟。

「用这一击打死你!」

匕首闪耀赫赫光芒,挥下它的瞬间,掌中光芒炸裂开来。

抚子倒吸一口冷气,右手中是一把形状不同于匕首的刀刃。就在释放斩击前的短短一刻,它变异成古代铜剑似的形状。

「这是那时候的——!」

「有件事希望帮忙确认下——现在方便吗?」

「到现在为止……一共找到了二十三个人……」

「这……是某种结界吧?」

「感谢你们协助公务……」

「什么啊……本想着你今天还挺老实的,这不还是像样地吠叫起来了吗?明明容许你放肆到这种地步,要是能说几句感谢的话,那倒还不错……」

◇ ◆ ◇

「要是能留个尸体就好了……抱歉」

「正是如此……祀厅目前已濒临崩溃。冠先生现在也被派往琵琶湖方向……所有人都一样,放弃休假全力工作」

「详细情况要等检查后才知道……不过,看起来所有人都没受伤」

天娜转悠扇子指了周围一圈,抚子受她引导似的也瞥了瞥周围。

凝视氛围沉重的二人,抚子看向自己烧光姑获鸟的右手。

「那是我的球!」「好开心!还想再玩一次!」「……喂喂,妈妈?嗯,不要紧,我已经决定了,要跟那个混蛋分手」

「这就是所有人吗?」

记忆中浮现天窗之乡——将从天空中窥视的巨大眼球烧毁的,神之炎。

「嗯,没什么特别的。正是这种时候才更需要协作吧?」

「让你见识见识狗的恐怖之处也没问题哦……?」

雪路脸色严峻地点点头,提起装着姑获鸟羽毛的包。

那落到天娜掌心中——是根带有湿气的青白色羽毛。

「而且,明明身体崩溃但还能暴动。天娜也说过,简直跟僵尸一样,不光散发腐臭,身体中还冒出奇怪烟雾……」

于是忠诚的眷属忽地张嘴,一直叼着的雨伞落入主人手中。随后从张开的下颚中飘出仿若白雪的某物。

废屋方向传来男人声音,雪路的视线转过去。

「没必要道歉吧,毕竟你救了人命……」

雪路点头,将羽毛收入从包里取出的圆筒容器。刚要把圆筒放好时,她忽地止住动作,一脸狐疑地看着正接过扇子的天娜。

「『很快』?明明平时狠狠使唤我们干活,现在却偏偏摆起臭架子?这次,到底打算把我们卷入怎样的麻烦事里?」

「字面上的意思。这次专门支援和整修的白肩章仪式官比平时少了不少,相反黑肩章的战斗系——现场竟有四个人在」

光却没有停止。铜剑释放的光辉不断扩展,将整个儿童房全部涂成白色。

「别以为能瞒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晒黑的足球少年因球被扣押而大发牢骚,一无所知的幼儿园孩童坐在车里笑容满面,眼神消沉的女大学生在打电话。

「这么多人……处理起来确实很费劲,不过最终决定当作是遭遇山体滑坡事故,由此来修正他们的记忆和相关信息……」

「很在意……但也很无奈,信息太少了……」

天娜惊愕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抚子也同样被泛滥的光芒吞噬——。

「别把我跟狗崽子混为一谈」

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苦涩,抚子紧握右手。

「没必要焦虑……很快,你们也会收到消息……」

天娜合拢扇子指向天空,正是所谓的太阳雨。雨淅淅沥沥下着,但在断裂的云层缝隙,能看见明亮闪耀的半月形状。

雪路的手比天娜的更加厚实,抚子将手轻轻叠放上去,露出微笑。

「贵重的一等仪式官也辛勤工作吗,跟噩梦似的……」

「是这样,抚子没有任何过错,而且也不是完全没有信息——抚子,你拿着扇子」

「嗯……姑获鸟是因母亲妄执而诞生的妖怪吧……?力量本身并不强,但很难击杀……这次应该也是那样的垂死挣扎吧?」

「不过,这只姑获鸟很反常」

「这次又是什么!究竟怎么——!」

天娜很不高兴地玩着头发,雪路则一脸为难摇了摇头。

早已看惯的场景。仪式官们以各种咒具张设结界,还用通灵板、动物灵以及各种古怪道具搜查周边。

雪路轻轻拍了拍低沉的抚子肩膀。抬头一看,那对冰蓝色双眸虽然流露疲惫之色,抚子却能感受到她的关怀。

雪路掏出笔记本,似乎在逐一记录二人的话。不过她一停下笔,便表情严肃地摸了摸护面具的獠牙装饰。

「白无垢。祀厅要蒙骗普通人认知时使用的结界……因为这会影响京都市全域,除非规模极大的怪异,否则不会轻易启动」

灯光照亮的废屋里,既有忙碌的仪式官也有无忧无虑的普通人。

「反常……?既然你这家伙这么说,恐怕非比寻常吧……」

雨又下了起来。

而天娜则不停摆弄扇子,神色讶异地环顾周围。王贵人再次承担撑伞重任,配合她的动作转起来。

天娜不安地摸着扇子,皱起眉头。

清亮扇音仿佛划破空气般响起。

雪路郑重地点点头,突然用食指直指天娜。

白色火焰将儿童房彻底烧毁之后,回过神时便已回到废屋。周围倒伏着失去意识的失踪者,但姑获鸟尸体却不见踪影。

「也就是说,从五月底开始京都市全域都在发生规模恐怖的怪异吗?」

「没问题……我马上过去……」

雪路挑起单边眉毛,天娜摇着扇子点点头。

很不情愿地同意雪路的观点,天娜陷入沉思摆弄扇子。

「不要外传……祀厅从五月底开始几乎每天都展开白无垢」

听见这话,天娜摇扇子的动作停下了。

不过仔细一看,他们的肩章颜色确实跟雪路不同。

「这是姑获鸟的羽毛,曾在追踪抚子下落时使用过。虽然只剩下极其微弱的痕迹,但交给咒解院那边调查,说不定会发现什么」

「虽然很恼火,但我也这么想。只不过,总觉得不对劲」

哪怕在雨中,天娜和雪路也很有精神地互放狠话。

虽然嘴上这样嘀咕,但抚子却很奇怪的、并没有因吃不到肉而不甘。

「不对……以你这家伙的脾性来说,很诡异啊,竟然会这么配合?今天吹的哪阵风?」

如此场景中,响起一道明快声音,仿佛向幼儿园孩童宣布远足出发似的。

「倒也不值得这么感谢」

抚子用掌心接住雨水,这时才终于发觉——水滴蕴含微弱灵气。

「雪路小姐……我这边才该说谢谢……」

「这个……我也让动物灵们探查过了,但是……」

「机密事项,现在还不能说」

「啊?好的……怎么突然这样?」

抚子轻摸脖颈,也同样绷紧表情抬头看着雪路。

「是啊,明明抚子给了它致命一击,却突然复活」

啪地展开扇子,天娜掩住嘴边,探寻似的视线看向雪路。

「原来如此,以你这家伙的水平来说,马马虎虎吧……」

抚子有些无语,抬头看着如此表现的成年女性们,接着她清了清嗓子。

「哼,为了能合乎情理真是辛苦你们啊,不过也把不利的事情隐藏起来了吧」

『各位—!接送车辆将在不久后抵达—!』

「……还没有找到姑获鸟的尸体吗?」

抚子轻轻耸肩,水珠顺着雨衣兜帽不断滴落。

准一等仪式官——真神雪路从护面具下发出低吼似的声音。雨水沾湿的灰色头发,锐利闪光的蓝色眼睛,让人想起静静忍耐风雨的狼。

「——真神前辈!来一下」

四月一日白羽手里拿着扩音器,精神抖擞地在周围缓步走动。奶油色头发晃动着,耳钉闪闪发光,同时麻溜地指示各个方位。

「……总觉得很遗憾」

仔细一看,一名挂着耳机的仪式官朝这边跑来。

空气潮湿,微温的风黏着的感觉挥之不散。不过清冽月光透过云层朦胧洒落,照着愈发喧闹的废屋。

天娜厌烦地挥挥扇子,抱起双臂。

看着部下的工作情况,雪路缓缓示意周围。

与那时一样,铜剑迸发白色火焰,仿佛盛夏太阳光炸裂般的闪光充斥整个视野,姑获鸟血肉四散,只剩下影子。

「现在你的帮助再珍贵不过了……我代表市民向你致谢……」

『各位,明天就能回家了!如果有家属前来迎接,需要办理手续,请联系工作人员!对了,今天的汤也准备好了—!』

天娜笑得爽朗。看着她生硬刻意的模样,抚子惊愕地皱起眉毛。

抚子轻声询问,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无形敌意缓和下来。

看见她直直瞪着自己,雪路眉间的褶皱更深了。稍稍揉着护面具下巴附近的肌肉,她低声道。

天娜展开扇子,微微勾起唇角。

雪路静静盯着笔记本,深深叹气。

「……所谓『这种时候』指什么啊,天娜?」

将扇子硬塞给抚子,天娜看向王贵人。

雪路似乎在护面具下笑了笑,她抱起双臂,轻抬下颚。

「出动准一等和二等,再加上两名三等。我觉得已经结束的现场没有必要投入这种级别的战力。要是刚刚开始的现场倒还合理——而且,还有这个」

「这样啊」抚子点点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解析这东西也需要一些时间……。毕竟不只是市域范围,整个府也不断有各种案件需要处理……别抱太大期待」

「……本来也没什么期待,你尽量努力吧」

天娜淡淡一笑,言辞比平常温和多了。

雪路转身离去。途中,她一把抓住拿着扩音器玩耍的白羽衣领。

『我是四月一日白羽!请大家多多支持四月一日白羽!虽然名字是这样,但我的竞选宣言没有虚假!如果我当选,必定让决斗和复仇合法疼疼疼疼疼!』——这场不正经的演说在中途变成了惨叫。

「……谈话好像结束了吧」

正准备跟上雪路的年轻仪式官向二人搭话。

「这一带由我们来处理,二位就先回去吧。有车子之类的吗?需要的话,我们这边也可以送你们回去」

「不必,谁要坐有烟臭味的公仆车啊」

「没关系,白羽前辈把杯面弄洒了,所以现在全是猪骨汤的味道」

「你怎么个脑回路才觉得没关系啊……?」

「这样会让我肚子饿起来,算了吧。而且,天娜有车」

「抚子你怎么也,不要紧吧……?」

带着些许困惑,二人踏上返途。

王贵人叼着雨伞,喉咙发出咕噜鸣叫的同时飞着。凝视她在雨中闪闪发亮的身体,抚子随后抬头望天。月亮依旧在云间闪耀。

「……这就是结界啊」

「白无垢以狐之妖术为基础,雨水降落期间发生的事,不会留在普通人的记忆里。最近总是莫名安不下心来,没想到竟然使用得如此频繁……」

走了一小会儿,住宅区灯光很快便迎接二人。往角落的小型停车场走去,抚子看向天娜。

「……你怎么想?」

「没什么好说的,仅凭这些,什么都不知道啊」

「翡翠吗——说起来,她为什么来天窗之乡?」

将茶喝光后,她又随手摆弄放在仪表盘上的扇子,寄宿眷属的玉石和金属流苏发出细微响动。

「没错,很困扰。像你这样有用的猫,可不是随便找找就有的」

天窗之乡——崇奉幽世神明的天窗教圣地。

「……是的,只吃了一点」

「……就算你说不想我用,但它是擅自冒出来的」

「你觉得翡翠为什么盯上天窗教?」

抚子找了半天有没有更机敏的回答。

天娜一脸思忖,转动方向盘驶入主干道。雨势愈来愈强,雨刷才刚刚拭去车窗雨水,景色便又模糊起来。

围绕九尾和狱卒的因缘,严重危害了世界境界的稳定。虽说狱卒火车吏想办法修复了,但她自己也说只是应急处置而已。

微暗中雨声回荡,琥珀眼瞳忧郁地映照抚子。

「不好说啊,大概也有关系吧……」

有饥饿感,不过也就是一点点。如今能满足到这种程度,也是吃了翡翠心脏的缘故吗?

「没有其他人在吗?」

「……除了我,你还有谁」

天娜坐进英系车内,叹了口气。王贵人紧紧跟上主人,直到她稳稳坐好前,都一直撑着雨伞。

操纵神之火的右手和往常一样并无变化。握着它,抚子陷入思考。

指尖敲着方向盘,天娜皱起柳眉。

「总之,我会小心的。如果妖怪的肉被烧成灰,就得不偿失了」

「所谓神之力,并非人手所能驾驭。那相当于以蜡烛之身承受太阳光辉,更何况,爱宕神火甚至能灼烧神……」

「那个……啊,白色火焰吗?」

「与其说是规模大,或许是数量太多了吧」

天娜完全没料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说。

喉咙低声闷笑,天娜跟着绿灯踩下油门。

形形色色的人们来往穿梭于雨水打湿的街道。既有没有带伞、朝旅馆狂奔的游客,也有精力充沛的柴犬和满脸疲倦地遛它的主人。

「是不是有什么使用条件呢?」

雨水闪着光倾泻而下,在路面上溅起无数扩散重叠的波纹。道路两旁的柳树叶潮湿润泽,宛如迷失在河流里般摇动。

「说白无垢覆盖的范围是京都市全域。如果是这么大规模的怪异,我们应该有所察觉吧,但是……」

「大概在那么寒酸的『夹缝』中竟然出现褒姒这样的大物,就算是那家伙也没预料到吧。因此,她想要拉拢龙血树……」

「……身体不舒服吗?姑获鸟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抚子支起下巴,确认时间。刚过七点半——确实比平时早解散。虽然出现了突发状态,但对付姑获鸟本体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

「所以,别让我找其他的什么人。毕竟,我只有你」

「最近,关于怪异的传闻比平时增加了很多。比如北区的小学整个班级都被灵体附身,东山有死者开始跳舞,舞鹤有幽灵船滞留等等……」

「不论如何……它大概不是能多次使用的东西吧。要是你体内的余火消耗光,应该就不能使用这眩目的火焰了」

「不行,再怎么说我也不想吃。无论如何,她的形态太接近人了……」

「今天早晨出门了,说有件琐事必须处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算了,反正也很常见,因为他像野生老虎一样」

「是吧?而且,要是连你都被燃烧耗尽,我也很困扰」

这种状况下,思考他的去向纯粹白费功夫。车窗因抚子的叹息蒙上白雾。

抚子用力摇头,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腹部上。

而且,他本是厌世之人,一旦『厌恶感』高涨便会隐居山中某处。

抚子心不在焉地凝视平时的分别地点。

「哎呀,只是困扰?」

天娜陷入沉思,相向而来的车灯,在面容上投下跃动的影子。

原本懒洋洋拨弄流苏的手停下来,瞪圆的琥珀之曈凝视抚子。随后,她唇角上扬,啪地展开扇子。

根据巫女山本金红石所言,樒堂翡翠是随着神去团地废墟出现的。接着,她试图接触天窗教的教祖村山玺子。

面对粲然而笑的抚子,天娜不动声色地喝乌龙茶。

抚子别过脸,正想用手触摸脖颈伤痕,一只白皙的手却轻轻叠放上去。

不过,最终还是没找到。她用力撅起嘴唇,移开视线。再继续下去就会被发现脸颊热度,所以抚子将天娜的手按回方向盘。

「……不过,你还能用那个啊」

听见这句吐露,天娜原本快速摇动扇子的手停下动作。

「嗯?哎呀,这未免太罕见了吧」

没有催促说话吞吐的抚子,天娜只是慢慢喝着乌龙茶。

「不是,我很有精神,只不过……」

「应该是吧,看来还对得起他们拿的税金」

「……今天,我一个人在家」

这期间,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声在车内微微回响。

天娜微笑着,微暗中闪耀的眼眸宛如黄昏天空。

「你跟我分别竟然会依依不舍,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就我而言,倒是完全没关系。不过,我还是很意外。你呀,就像是面熟的野猫,总是脚步嗒嗒地走过来,不经意间又随便离开——」

「怎么了?现在还不算太晚,要不先去哪里避避雨再回家?」

桐比等偶尔会这样,不告知去向便出门。

天娜仍笔直凝视前方,珊瑚珠色嘴唇郑重地组织语言。

「大多数老虎本来就是野生的吧……?」

「……什么事都参与,这天狗太不像样了」

不久后,抚子小声叹气,摸着脖颈慢慢开口。

「只有你呀」

原本伸向乌龙茶的手停下来,天娜视线转了过去。

抚子皱起脸,随后确认似的动了动右手。

戴牛仔帽的天狗目前在做什么呢?她是否在这片夜空的某处,高高俯视下界——就像狩猎鱼的翠鸟一样。

抬头一看,从云间洒落的月光也因雨水朦胧起来。

「……是啊,已经该回去了」

「我也吓了一跳,因为是擅自冒出来的」

这是因另一只九尾引发的骚动而被掩盖的疑问。

「姑且还有萤火……我的班主任,说今天住在山麓」

抚子仍旧支着下巴,一动不动凝视窗外。

「……总觉得她是故意输给龙血树的」

「……那当然,是这样」

抚子缓缓歪头,露出逗弄般的微笑。城市灯光隔过车窗照亮她通透的肌肤,赤瞳闪烁妖异光芒。

「……这些之所以停留在传闻阶段,是因为祀厅想办法压下去了吗?」

「天狗的行动没有意义也没有理由——我本想这么说,但她的行动必然会带来巨大灵灾。应该有什么目的吧……到了这一步,她协助狱门牡丹的事情也让我觉得很奇怪」

「有点可惜啊,火力这么强大却不能自由使用」

想起那个血腥团地的天空,抚子脸色沉下来。拼命想将自己带往天空彼方的天狗,而自己发狂似的咀嚼对方的肉,这段记忆鲜明如初。

指尖出神地追摹水滴,抚子无意识间凝视自己的右手。

「……不能用反而更好」

「原因……果然是上月的事件吗?」

擦肩而过的车辆几乎全是普通民用车,不过,也有一些让人想起仪式官的黑色公务车。

「只是,觉得有点孤单」

「在天窗之乡……吃掉扁毛畜生的心脏后,你才能使用这火焰的吧」

「我不希望你使用那种力量」

「什么啊,这些东西。像地狱之锅打开了一样,偏偏又填不饱肚子……」

抚子摸着肚子,叹息一声。随后,她看着水滴源源不断流淌而下的车窗。

车辆仿佛航行于海洋的船一样在雨中城市行进,不久后天娜将车子停在七条大桥旁边。

「这就只能靠推测了……说不定,你体内还残留着类似余火的东西。在神去团地,你也吃过那家伙的肉吧?」

抚子坐进副驾驶席,引擎很快发动。透过水滴流淌的车窗,雅致住宅的灯光连绵不绝。

「……总之,我这边也调查下吧,正好在探查扁毛畜生的动向。毕竟总是被那家伙搅得一团糟,太烦了」

「对,那之后我也尝试用过几次,但怎么都不行。这回是第二次,没想到还能使用它」

这种时候,抚子也会尽量不打听。毕竟是生如坟墓的男人,也许他在四处寻找理应被葬入棺木的仇敌。

天娜轻喃道,抚子托着腮视线闪动。

「一个人?你叔父不在吗?」

「…………怎么形容,是种想让人加盐或撒葱的味道」

轻轻握住抚子不由停下来的手,她低声继续说。

「那么——虽然有很多担忧的事情,但今天就到此为止」

之后,与跟玺子有合作关系的九尾龙血树·姬发生冲突,并战败了。

「要是下次碰见,就炸得酥脆吃掉吧」

「抚子……?你怎么了啊?」

交通灯变了颜色。在缓缓减速的车内,天娜轻声叹气。

————搞啥啊,他跑哪儿玩去了。

身携烟草味的女人一听到叔父的事情,便深深叹气。随后她说今天会住到忌火山某栋小屋里。

不过,她对本邸没什么好回忆,而且忌火山环境严酷。

因此萤火几乎不在本邸过夜,除了吃饭基本就呆在小屋。

「……这种事真的很常见」

车外,雨势越来越小。

看着赖着不走的柴犬和为难得不行的主人,抚子轻轻耸肩。

「不过,今天下雨了……所以稍微有点感伤」

「嗯、嗯—……这样啊,那也没办法」

天娜一脸沉思模样,琥珀之瞳在微暗中游移不定,珊瑚珠色嘴唇仿佛在斟酌言辞。

「呣……没办法啊。真是烦恼,嗯。那么……如果……」

「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

天娜因该做何反应而犹豫不决,抚子径自解开安全带。

一打开车门,潮湿的空气便一下子涌进来。还在思索的天娜睁大眼睛,手微微伸向站上人行道的抚子。

「……抚子?你没事吧?」

「不要紧,萤火多半已经回来了」

「是、是吗,那样的话……不过,稍微避会雨不行吗?」

「现在是小雨吧,这点程度完全没事」

目送饲主抱起很沉但一脸满足的柴犬离去,抚子轻轻耸肩。

随后,她朝仍想说些什么的天娜轻快挥手。

「好□■!□过■!■敢■□无礼!杀■■杀■■杀■■——!」

通往忌火山的登山口两旁排列着无首地藏,蜡烛便燃于地藏膝头。不知为何,这些放在地藏膝下的红色蜡烛火焰绝不会熄灭,日落便开始点亮。

「————戒棍!」

「吵死了,放我一个人安静会儿」

————被看见了。

指甲敲击石板路,接着,狂暴杀气刺入肌肤。

肺腑灌满因雾气而湿润的空气,悄然冷却发烫的四肢。月光流过飘扬的奶茶色头发。视野边缘,城市灯光隐隐闪耀。

就在抚子盯着屏幕的时候,坐轮椅的友人又连发了好几条新消息。

仿佛要填满咒符缝隙似的,色彩鲜艳的翅膀蠢动。

近乎野兽吼叫,但应该是人类喉咙发出的声响。

◇ ◆ ◇

她穿过树龄逾数百年的树林间隙,沿长满苔藓的石路步行。夜雾比平时更加浓重,仿佛遮蔽天空的枝叶不断有水滴坠落。

昏暗山道燃着稀稀落落的蜡烛火光。

「抱歉让你担心了——那先这样,再会」

「■死……给■■死……不■原谅……你这□□Ha、Ha……胎□■时候……■■杀掉了……明明……」

蹬了好几下巨树树干,抚子藏到树上。湿漉漉的树叶贴住脑袋和没被雨衣覆盖的肌肤,但她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不知怎的,赤黑头巾出现在眼前。

「AAAh……杀■■……必须杀了■……」

沙、沙、沙——树叶摩擦似的声音撞入耳中。

抚子没有接下这一击,她死死瞪着对方,又大幅度后退。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护法剑!」

四肢缠着生锈锁链,贯穿各处血肉,惨不忍睹。

响起撕裂皮肤的声音,变形右手猛然挥出。

头部扎着红花的簪子和发饰,无数咒符完全覆盖整个表面。还有脏污绷带缠在上面,某些撕烂的地方像蛇一样垂落。

天娜笑得含糊,抚子冲她微笑,关上车门。

从那刺耳的惨叫声来看,她大概有痛觉吧。

传来轻微电子音,同时口袋震了震。

『要不要和我一起慨叹世事虚幻了无意义?』

那声音震动鼓膜的瞬间,便恍如冰块坠落脊背。

奶茶色头发随风飘扬,赤瞳拖曳残光,于是抚子的身影消失了。

下意识从石板路上跃起。

雾气中有一道高挑身影,正挡住抚子原本的前行方向。

「地狱……荆棘之路——」

锁链横扫而来,抚子压低重心蹬地。

戴头巾的头始终低垂着,看都没看抚子一眼。她的目光一直注视那不祥的螺钿匣。

随·后·,目·光·交·汇·。

匣中传来艳冶的女人笑声。抚子视野剧烈晃动。

「……主上,在那边」

穿着赤黑色披肩大衣,戴着破烂头巾,看不清楚面容。隐约可见的身体轮廓很纤细,貌似是女人。

披着透明雨衣,脚下发力。足音重重响起,紧接着抚子瞬间加速。在潮湿的路面上奔驰,仅用一两秒便穿过绿灯。

比如,有什么样的地方;比如,什么时间危险。

「杀■■……■一次……■■杀■你……」

即刻显现的刀刃挡开了瞄准头部的一击。

与此同时,赤黑头巾女的一只手动了起来,指尖笔直指向抚子的方位。

瞬间变成六角棍,朝女人头部狠狠砸去。

在常人眼中无法仰赖的微弱火光,对抚子而言却足够明亮。

两手裹着厚重手套,很珍惜地抱着闪耀螺钿工艺光泽的匣子。

被留下的天娜缓缓耷拉嘴角,握紧那只伸出一半的手。悬挂于扇子的尾崎们发出或咕噜或呦呦的叫声,显得十分担忧。

常人虽能看见山影,但绝对无法抵达这座位于『夹缝』的山。

「————一切都会好生解决的」

『了不起,了不起』

关节扭曲骨头破碎的同时,那只被束缚的右手也发生了诡异变化。

走的是平时用的山道,凭借狱门家的直觉和脚力不到十分钟便能抵达本邸。在这时间段也走过好几次了,至今为止都没有遇到危险。

穿过树冠,抚子一口气纵身跃入夜空。

伴着充满噪音的悲鸣,丧服女身体被拉得后仰。她高高举起紧缠右手的生锈锁链,锁链瞬间发出噗嗤的不适响声。

瞬间,抚子差点想要干呕起来。勉强捂住嘴巴,忍住呕吐的感觉。

『真是傻呀』——女人的笑声回荡,似乎是从匣子中传出来的。

血沫和生出的骨片齐飞,宛如弹雨般泼洒山林。释放的白色尖刺,速度快得难以想象竟是那细手臂射出的,仅一击便将柔美的树木化作木屑。

「一团乱啊!好极了——!」

是蝴蝶。艳丽刺目的蝴蝶,聚集在这个覆盖无数咒符的女人头部。

潮湿的土块和石头碎片飞散。

声音嘶哑得几乎以为是风声。

放轻呼吸。仿佛连心跳声都不能让人听见,抚子将自己彻底融入山林黑暗。

仿佛将芳香花草不断熬煮浓缩,再混入酒精和尘埃一般的气味——为了不发出声响,抚子小心翼翼地窥探气味传来的方向。

「你们是什么人……」

一张表情包映入眼帘,弗莱施曼玻璃蛙——俗称软糖蛙,正从树叶缝隙悄悄探出头来。只有一个人使用这么奇妙的贴图。

「……孤单、吗……」

以快要趴伏地面的姿势躲过锁链,她嗅着掠过头顶的铁锈味,让人间道锁链在掌中滑出。

抬头一看,在前方大约十步左右,赤黑头巾伫立。

比如——有什么在。

可是,砸入的地方却没有骨头,仿佛沉陷泥泞。数张咒符散落,艳丽刺眼的芋虫簌簌滚落地面。

沙、沙、沙——树木仿佛遭受风暴般颤动不已。

抚子嘴上骂着,却跃上高处树枝。

那只是个毫不出奇的漆木盒子。可是,仅仅存在于此便有种无法忍受的不适。螺钿匣刻着的几何学纹样仿佛刺进大脑一般。

「AAAAh……!■痛!■痛■!好□份!AAAh□□份——!」

那是个匍匐四肢的女人,穿着染血丧服。有些脏污的衣袖下是细瘦的手足,涂红的指甲悉数开裂。

哪怕是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在家附近干这种事。只是,某种难以形容的动物本能在呐喊——有什么在。

「这什么邀请方式啊……」

注意不让手机沾到水,抚子看了看屏幕。

忌火山位于『夹缝』。而且,也是狱门家支配了上千年的领域。

忌火山仿佛隐于东山三十六峰般耸立。

一声叹息。上半身靠着方向盘,她注视抚子离去的方向。

*芋虫,指无刺的蝶蛾幼虫。

「忍……?」

这时,她嗅到一股从未闻过的粘腻气息。

抚子吐出咒骂,立刻跳开。紧接着,沾满鲜血的锁链和手臂狠狠砸向先前的位置。

天娜稍稍皱起柳眉,瑠璃色指甲轻戳流苏。

瞬间,抚子想要防御。可是有种不祥预感,于是立刻将锁链抛到树上。

『家里人出门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就很闲』『桃花貌似也在打工』

「嗯……好的,再会、啊」

蓝色火花散入夜雾,手臂被猛然弹开。抚子身体因这股冲力飞到空中,勉强在石板路上着陆。她在潮湿的苔藓上滑行,调整体势。

『呀,方便的话待会儿能通个电话吗?』

女人喉咙发出诡异声音,但并不像回答。

抚子她们居住的地方,只是极其狭小的一部分。因此,她们并没有完全掌握这座山的全貌。随着时间流逝,很多事渐渐遗忘。

刹那间,赤色波涛从丧服袖间扩散出来。

抚子苦笑,发了张大鲵表情包并附言『待会儿联系』。

视野模糊,胃部翻腾。就在吞下胃液的瞬间,重低音骤然传入耳中。

丧服女猛地抬起上半身,因血和泥脏乱的头发随风飘扬。

为了甩开眩晕,抚子以刀尖对准树上。一道红白色身影在树木间隙毫无规律地穿行,紧接着如雷电般降落抚子头顶。

不过这样一来,至少今晚不会因多余的情绪而烦恼了。将手机收入口袋,抚子在夜雾中踏出一步。

任由蝴蝶缠在身上,丧服女随意挥动右手。传来撕裂血肉般的闷响声,同时束缚女人身体的锁链发出呼啸声。

抚子一边冷静思绪,一边集中精神于嗅觉。

她仿佛踩踏夜空般立于空中,像蝙蝠一样俯视抚子。

抚子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女人的头巾。

「这就是那种工作,你什么都不用想」

山茧、大水青蛾、大紫蛱蝶、凤蝶、大绢斑蝶。数量惊人的蝴蝶和蛾子群。既有认识的品种,也有来历不明散发不祥气息的品种。

这些东西在原本该存在人脸的地方轻轻颤动翅膀——。

「一切都会好生解决的。因此,你什么都不用想」

「开什么玩笑……!」

抚子怒吼道,口中喷出火焰。

嗡嗡——头巾之中响起刺耳振翅声。

恍若毒花绽放,在蝶群中格外巨大的赤黑色蝴蝶齐齐振翅。

仅仅如此,涌向头巾的火焰莫名其妙地四散开来。

「什——咕、啊……!」

红黑头巾的手抓住抚子喉咙,那股握力异常强大,与纤细的手臂完全不相符。骨头嘎吱作响,指甲深深嵌入肌肤。

就这样,落下。宛如流星坠落,后背狠狠砸向地面。

冲击穿透全身,意识瞬间飞散。喘息的嘴里尝到了翻涌上来的铁锈味。

尽管如此,鬼之血依然发挥出非比寻常的强韧。

「就这种、程度……!」

骨头没有碎裂,四肢也没被扯断。

于是抚子立刻开始反抗赤黑头巾紧握自己喉咙的手。与常人进化不同的肌肉紧紧绷起,她使尽浑身力气,锐利的指甲刺破了厚实手套。

然而,仍旧无法挣脱,甚至无法站起身。

用力踏稳地面,使尽浑身力气挥动右盾牌。

恐惧瞬间窜过脊背,胃再次翻腾起来,仿佛要吐了。

用尽全力踢飞长枪,趁枪尖偏向天空的间隙,抚子吸了口气。

是那个令人不快的女人声音。女人单手抱着的匣子中,女人在笑。

仿佛空气咝咝的笑声响起,冰冷的消毒水味刺入灼热的空气。

「收拾蛇很麻烦,因此庭师退下」

「好烫!好烫啊——但是」

「无用,无用,皆是无用」

「蛇盘卷需要许可吗?蛇爬行需要回答吗?」

蛇目的话语滔滔不绝,却像谵言一样毫无重点。甚至不确定她的双眼在看哪里,头宛如昂首的蛇般缓缓晃动。

非常清晰地想起从驾驶座望着自己的女人面容,也清楚记得琥珀眼瞳的光芒、神秘的香气、还有手重叠时传来的温暖触感——

————想强迫自己吞下蝴蝶。

「杀■■、杀■■!我■杀■■——!」

「咝咝咝……这话可真怪」

【庭师】回头看去,瞬间,赤黑色注射器扎入她蝴蝶蠕动的面容。

「比那抹赫色差远了……」

破空声撕裂黑暗。任由突然出现的恶寒驱使,抚子挥动右手。

伫立火中的身影,与出现在那座血染团地中的一模一样。

「分心可会掉脑袋哦」——耳边响起赫赤之声,抚子倒吸一口冷气。

『动动脑子』——在记忆彼方,喧闹的狱卒笑了起来。

【庭师】温柔地抱紧匣子,她既没有看抚子也没有看蛇目。挤满蝴蝶的赤黑头巾深深俯首,仿佛眼中只有这个万分珍惜地抱着的匣子。

蛇目优雅地微笑,不过双手却充满杀意。余火中闪耀的点滴枪,每一击都蕴含深深贯穿的威力,在黑暗中毫不停歇地烙印必杀闪光。

蛇目亲身体会过,所以知道抚子能够吐出荼毗之火,但身体各处都能涌出荼毗之火这件事——她并不知道。

抚子以毫厘之差避开掠过脖颈的寒意。虽然想改变人间道锁链的形态,但蛇目的攻击过于迅猛不留丝毫喘息余地。

视野模糊的边缘,红白斑驳的什么在蠕动。追上来的丧服女,似乎叫嚷着要将抚子大卸八块。

头如醉酒般摇晃,眼睛却紧紧盯着抚子。

————只有你呀。

她转了圈脖颈,于是赤黑色蝶群突然飞起,在火中舞动翅膀。

「难怪最近我的头盖骨内外都乱糟糟的……您还活着吗?或者已经死了?不管怎样,愚弟的灵安室已不复存在,只能将您送往黑暗之所。还是说,您想前往睡莲摇荡的梦之湖底?」

「这件事庭师会好生处理的,因为是庭师的工作」

刹那间,抚子脑海中鲜明地浮现某个场景。红日照耀的团地,昏暗迷宫般的商店街,还有,撕裂黑暗的长枪光辉——。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再多见识一下我的火焰吧」

「我可去往任何地方。毕竟在大正初期盛放白花的鬼之山,曾是最适合我的地方。可是,那位已不复存在。因此,我可去往任何地方,就像匍匐爬行的蛇一样……」

『真傻啊,明明完全不听咱的话』

悲鸣不觉间变成笑声。

彩色奔流汹涌而来,抚子立刻将人间道锁链变成小型钢盾,还让火焰充满气道,防止蝴蝶入侵。

「哎呀,哎呀,哎呀……你竟然还在,真是恋恋不舍啊」

抚子燃烧怒意和混乱的眼睛,瞪着第三位不速之客。

不过,赤黑头巾缓缓摇头,鳞粉从中散落。

丧服女消瘦的肉体浮起,宛如被囚禁的野兽般拼命挣扎。柔韧如蛇的手伸向她那张覆满蝴蝶的面容。

双方的实战经验不在一个层次上——抚子立刻意识到了。

可是——不知为何,却能感受到视线。

头像蛇一样晃动,眼睛一眨不眨地越过抚子,锁定蝴蝶飞舞的方位。

正打算吐出火焰的瞬间,注射器出现在眼前。原来是蛇目立即甩动袖子将其投掷出来。抚子勉强扭转脖颈避开闪着毒液光芒的注射器。

尽管如此,逐渐缺氧的大脑却如闪电般高速运转。

《狱门抚子在此》5 我心爱的怪物哟 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插图(2)
《狱门抚子在此》 · 5 我心爱的怪物哟 · 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 · 第2张插图

贴着众多咒符的斗笠,漆黑的防水披风,闪烁不祥的点滴枪。不管是没有光泽的白发、蛇裂纹状的眼睛,还是勾勒脸部轮廓的鳞片,全都如月光般闪耀。

*庭师,以整理庭园为职业的人,园艺师、园丁、花匠。

鳞粉在视野中一闪一闪的。颜色鲜艳得刺痛眼睛的赫赤蝴蝶,正在面前振翅。下意识背过脸,女人却伸手抓住她的下颚。

异变陡生,杀气袭来。抚子立刻将铁莲华变作盾牌,大幅度后退。

匣子溢出叹息的瞬间,蝴蝶同时飞起。

光芒照亮脸庞,蛇目猛地睁大青白色瞳孔。

头颅失去原状在空中飞舞,发出沉闷声响掉落地面。尽管如此,女人头颅仍吐出诅咒,失去脑袋的身体抽搐着想站起来。

火焰和灰烬吞下白蛇,尖厉悲鸣震动灼热的空气。

盾牌瞬间变异成护手,接着,如同篝火般熊熊燃烧。

「咬月院蛇目……!」

摇动分叉的舌头,蛇目用点滴枪稳稳对准【庭师】喉咙。

「饿鬼道——灰掌!」

奋力挥下左手的瞬间,二人脚下的地面便像饼干一样碎裂。

蛇目体格远胜抚子,而且她的双臂还能诡异弯折,比常人柔韧许多的手臂将点滴枪化作挥洒自如的凶器。

钢盾将长枪弹飞,黑暗中飞散蓝色火花。

【庭师】只是无言,她捂住脸凝视蛇目。蝶翅如同波浪起伏般颤动,将扎着的注射器渐渐吞噬进去。

像被吹飞一样后仰,【庭师】迅速翻转身体,拉开跟抚子的距离。

「————很好,这样就恢复原样了,真怀念啊。我美丽脑髓的记忆中,根本不存在肆意展露尖刺的蔷薇。如此一来,一切都会保持我与那位虚幻之人记忆中的模样。呜呼,多么美妙的记忆……」

「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这里……!」

向快被强行掰开的下巴灌入力气,咬紧后槽牙,仿佛要将其咬碎似的。点燃腹部的火焰,提高至最大火力,并让火焰在全身奔涌。

「庭师会好生处理的」

「从刚才开始,净是些莫名其妙的话——!」

「……不过,我会好生完成工作的。庭师向来完美无缺」

「……不过,蔷薇好碍事」

身后传来威吓声。从深深刺入注射器的树木中生出一条大蛇,猛扑而来。

蝶群直接升上天空,散入夜空各处。

从崩裂的地面中,热气喷涌而出。无数灰烬之手伴着熊熊烈火伸出来,贪婪的指尖牢牢抓住裹着防水披风的蛇目。

月醉施疗院——京都分院长。

「我已经领教过你的火焰了,小姐」

「哎呀,哎呀,哎呀……多么惹人怜爱,小姐」

丧服女吼叫着,往注射器飞来的方向甩出生锈锁链。

仅是如此便光线扭曲,火焰摇晃,火势渐渐衰弱。

这也像是临终之际的走马灯。在这股强烈思绪的最后,抚子行动起来。

「呜呼,多么美妙,多么令人怀念……一切仿佛昔日模样。美妙,真美妙啊……」

伴着嘶哑声音,【庭师】将脸凑近抚子。

『毕竟她是庭师嘛。喏,就是你眼前这女人。你就像花朵反抗庭师一样。哪,真可怜。只是因为被庭师盯上了……』

抚子盯着蛇目,同时抓住毒牙大张的蛇,将其狠狠甩出去。蛇目也看都不看,挥动柔韧手臂炸散大蛇。

抱着不惜烧山的决心,抚子释放火焰。

但身缠蛇和消毒水气味的女人踩烂头颅,结束了这一切。

「人间道——铁莲华」

『真可怜哪』

爆炎绽放于枪和护手之间的缝隙,膨胀而起的火焰再次映亮夜晚。

可是,【庭师】在轰隆燃烧的火中,仍旧一派安然。

伴着锁链和铁枷的响动,传来诅咒之声·。

那道湿冷目光仿佛看透皮肤深处似的,让抚子浑身僵硬。

仿佛突然迎来黎明,黑暗熊熊燃烧。蒸发雾气,燃烧树木,火柱冲天而起。

诡异笑声回荡开来。蛇目喉咙颤动,发出空气咝咝般的声音。

响起金属摩擦似的声音。缠绕的锁链简单地反卷回去。

看见了蛇目想要后退的身影,但抚子并没有停手。

「对身为庭师的我而言,没有任何妨碍,会好生完成工作的」

————已经疯到这种境地了吗?

她简直像得了热病一样癫狂,可是,点滴枪的攻势依旧凌厉。

「逃了……?」

「————不过,确实也有不按庭师想法生长的花」

蛇附身的肉体本身便是凶器——抚子一面冷静分析,一面虎视眈眈地窥伺破绽。

头盖骨仅被鞭打一下,便炸散开来。

宛如描绘赤月弯弧的一闪之光打散了灰烬和火焰。

蕴含灵气的风压异常猛烈,原本立刻摆出防御姿态的抚子也不由后退,仅靠一面盾牌抵抗,周围未被烧光的树木悉数化作尘埃。

「哎呀,哎呀,哎呀。就算是后退就算是后退就算是后退……」

咏唱般的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冷硬触感封住退路。

是悬崖。陡峭岩壁堵住她的背后。长枪追上退无可退的抚子,发出清亮鸣响。缠绕红光的一击毫不留情地刺向抚子喉咙。

抚子直直盯着它,握紧拳头,盾牌融化,开始变成莲华护手——。

————人、即、是、鬼。

彼方传来微弱歌声。瞬间,长枪僵在原地。蛇目睁大眼睛,摇晃舌头。

「…………在啊」

这是已见惯的灵异现象。总在黎明时响起的这声音,对抚子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但蛇目并非如此。

「别分心!」

蛇目手持点滴枪探寻周围,抚子立刻喷出火焰。

不过,蛇目迅速用点滴枪打散火焰,朝抚子脖颈横扫而来。抚子立刻跃向侧方以躲避攻击。

风压将燃烧的树木压倒,卷起无数火星。

「你在神去团地那时根本不是完全状态——!」

赤瞳燃烧光和热,抚子迅速调整态势。利用这骤然出现的微小间隙,让修罗道锁链化出净切。

不过当她用燃烧刀尖对准蛇目时,瞬间涌上困惑。

「就算现在,我也并非完全状态」

蛇目看都没看抚子,只是以点滴枪枪尖指天。

手指缠住起支撑作用的枪柄,额头抵住枪尖正下方。月长石似的瞳孔祈祷般低垂,薄唇浮现寂静微笑。

品味着茶香,天娜很厌烦。

周边一片惨烈。熊熊燃烧的火焰中,烧成炭的树木宛如有实体的影子。

『我也不知道……但那肯定不是好东西。我觉得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蛇和消毒水的气味一下子被夜风吹散。

座机屏幕正亮着,检查发现是母亲发来了好些讯息。

『天娜,明明——才刚刚分别,抱歉——。现在,没事吧?』

「所以呢?你现在怎么样?」

————到家的天娜先看了看金丝雀状态。

『可是,她明明被称作『主上』?』

「抚子?怎么了?」

手掌仿佛按压空气般微微下沉。于是,原本不断蔓延的荼毗之火迅速衰弱,很快便只留下烟雾消失。

「一个个的……到底算什么啊」

「只是因为可爱的月之子在支撑我。没错……都是因为月之子存在于我四魂五体六根的每个角落。这便是,救赎。只有他们和那位虚幻之人的祈祷,才是无法治愈的我那黑暗冰冷夜晚的……」

『完全没见过。那种摸不清底细的家伙,要是见过肯定会有印象』

将通话记录和留言记录一个不剩地通通删除,天娜开始在厨房准备热水。

天娜脸色凝重,在脑海中整理目前为止的状况。敌人除了蛇目以外都来历不明,而且令人毛骨悚然。尽管如此,从寥寥的信息中仍能了解一些事情。

抚子一面担心天娜,一面将分别后的事情简述一遍。

再加上铂的记忆不管哪里都没有母亲的面影。对先前的铂来说,母亲想必也是宛如幽灵一般的存在吧。

「嗯唔……总之,先说明下情况吧」

抚子的第六感,偶尔甚至能察觉到连天娜都感知不到的东西。大概是受原本存在于幽世的狱卒之血影响吧。

是不是信号不好?抚子的话断断续续的。

◇ ◆ ◇

『没错,就是这样』

『蛇目怎么说?她也出现在这里了』

「……大概,应该注意的是【庭师】那边。根据你说的情况,我总觉得丧服处于【庭师】的控制之下」

毫无防备的姿势,然而,冰冷杀气却令抚子身体愈发紧绷——。

信号貌似变好了,电话那头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夜风中沙沙作响的树木声,抚子踩着潮湿石阶的规律脚步声。

平息自己生出的火焰后,抚子抬头仰望阴云遮蔽的夜空。

一边确认各鸟笼上施加的咒术,一边用指尖轻轻逗弄小鸟。其中有只年龄最小的橙色小鸟特别爱撒娇,一直用头蹭她。

就在她深深叹气时,桌子上放着的手机震动起来。

被叫名字的瞬间,窜过一阵寒意。蛇目的青白曈看向紧握净切的抚子,余火中浮现仿佛慈爱般的笑意。

「好烦呀……受不了,才稍稍觉得安心下来」

不过,那指尖停下来。天娜直直盯着屏幕。

什么样的干涉——天娜陷入思考,抚子又提出新的疑问。

用第二杯茶稍微润了润嘴唇,天娜说道。

茶杯掉落在地,虽然没有破碎,但滚烫的茶水却狠狠洒到脚上。

『正在回家,大概进入本邸范围就没事了』

『……天娜?你没事吧?』

「好残酷,如果被盯上的是我,明明就什么事都没有」

「……竟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狱·门·抚·子·小姐,你叫这名字吧?」

天娜轻轻吐气,身体缓缓沉陷皮革沙发。没过多久,她打开桌子上放置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日记。

「是啊,但丧服一定在遵从【庭师】的指示」

不仅如此,她的声音也流露出极其明显的疲惫。天娜皱起眉头,想先润润干燥的嘴唇,伸手拿茶杯。

可是,对抚子而言完全不是这样。

「嗯……颇有意思啊,从里面传出了女人的声音吧?」

抚子暂且解除锁链,双手前伸。

跟身为亲生母亲的伊芙琳·夏,总是聊不到一块。

「……真可爱,请让我再摸摸你吧」

猛然回头,只见赫赤蝴蝶飞舞,振翅声犹如女人窃笑。抚子立刻挥动净切,然而那赫赤翅膀仿佛融入黑暗般消失。

「嗯……果真如此吗?」

「呀……!」

蝴蝶自古以来便被认为是承载灵魂之物。考虑到这点,可以合理推测,恐怕是某种能够干涉灵魂的方法。

记录着形形色色的琐事和每日随感,确认了今夜的『自己』也平安无事地继续存在。她也保持着在纸质笔记本上写同样内容的习惯。

不过比起这些,真身不明的【庭师】更让人担心。

「螺钿匣我并不清楚。不过,撇开它不谈,所谓的【庭师】也让我很不舒服。至于『吞下蝴蝶的诅咒』,很遗憾还没有头绪,但……」

由于灵能出类拔萃者的恶习,她总会把对方当幼儿一样对待。无意识中,就想教育对方。

————所以,才选中抚子。

「她那种疯子的意图,怎么分析得出来?现阶段,关于她只需考虑两点,为什么能够进入忌火山,以及是否真的只是一个人」

蛇目所属的月醉施疗院,本身便是如同灾害般的存在。除了被灵附身的罹凭人,憎恨所有人,并进行凄惨虐杀。

丧服的初次袭击,是【庭师】指明抚子位置后才发动的。而且,对抚子杀意毕露的丧服,也是因为【庭师】的话才留在现场。

天娜擦着地板,同时在脑中描绘状况。

在姑获鸟巢穴重逢时,抚子明显动摇得厉害。要是被带走的是天娜,就不会露出那般神情了吧。

「真是够了,要是能别管我就好了……」

键盘声轻快流畅,姑获鸟的特征和奇异之处瞬间便被写到白纸上。

「蛇目暂且不论,【庭师】那边你真的没有印象吗?」

她闭上双眼,反复深呼吸。空气仍旧灼热,传来木炭和尘埃的气味。

过了一会儿,她才稍微解除戒备,四下张望笼罩烟火的山林。

「对【庭师】而言,螺钿匣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老实说,如果看不见实物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咒物吗,或者是……」

『没什么要紧的,只是稍稍被袭击了』

「那——」

在这些声响中,抚子逡巡片刻,才吐露话语。

「这、这话该我说吧!什么『没什么要紧的』!明明被袭击了!敌人是什么,妖怪还是无耶师?对了,袭击还在继续吗?」

他们常常集体行动,但这次只有蛇目一个人出现,很让人在意。

而且,她总是不在。那段时期,天娜身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对,很动听的声音,但是,总觉得……』

「换句话说,是这样吗——在本该是狱门家领域的忌火山,你遭到三名女人袭击。抱着匣子的【庭师】和丧服女……以及咬月院蛇目」

往茶壶里放入凤凰单丛茶叶,顺势注入滚烫热水。

「不错,每次看都觉得羽毛光泽非常漂亮,而且有在好好吃蔬菜,很棒很棒」

「这就是所谓的星座运势太差啊……」

焖泡大约十秒,将茶水倒掉。这叫洗茶,是为了让风味更加纯粹而进行的步骤。外祖父无论喝什么茶都固执地要做这一步,久而久之天娜也受其影响。

「……全都走了?」「真的吗?」

尽管如此,抚子仍绷紧全身肌肉,让赤瞳闪耀于黑暗。

『——总觉得是非常讨厌的声音』

疲惫得仿佛要随时摔倒,但还是勉强用沉重的手掏出手机。

「姑获鸟吗……还真符合梅雨时节,有这样阴郁的妖怪出现」

既然她说得这么严重,那一定是个无比不祥的匣子吧。

蛇之舌陶醉地舔舐黑暗,随后,蛇目随意挥动点滴枪。赤色闪光掠过,紧接着身缠蛇气息的女人便不见踪影。

「不过是像患了狂犬病的森蚺一样,没必要在意」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哎呀,活力十足啊」

她仿佛献上祈祷的尼僧,又或者是紧紧依靠点滴的病人。

「发生什么了吗?听起来好疲惫的样子……」

液晶屏幕上所期盼的名字,只有一个。

「嗯……说的也是,毕竟是让人不太想遭遇的个性外貌」

于是泡了二趟茶后,柔和清香弥漫开来。

『真的不用在意患了狂犬病的森蚺吗……?』

大致确认完,天娜决定先泡杯热茶。

屏幕浮现出抚子的名字。天娜立刻伸出手。

天娜不由得站起身,细致地检查玄关门锁和结界状态。随后再次返回沙发,缓缓开合黑檀扇子。

『冷静……敌人已经离开了。我没受重伤,不要紧』

与混沌的卧室截然不同,她走进的餐厅摆满现代化家具。当把购物袋放在桌子上时,看见了讨厌的东西。

「虽然称呼她为『主上』,但很显然主导权握在【庭师】手里」

记录对于自我不稳的天娜而言,很重要。

「万万没想到,【庭师】目的是狱门抚子——就是你哦?既然她们能进入忌火山,说不定也有进入本邸范围的手段……」

『本邸是日本最凶的凶宅,所以我觉得没问题。我也被告诫过不能进去』

「哪里算是没问题啊……?」

天娜拉起窗帘打开窗户。站在阳台上,便能看见因街灯而闪闪发光的鸭川流水。

锐利视线扫过多云夜空,风滑过白皙指尖。

「总之,你多加小心。眼下先跟我汇合吧,在七条大桥——」

沙、沙——一阵细微杂音吸引了天娜注意。

正在感受风的天娜微微皱起眉头,注意力转向耳边的手机。

「……抚子?」『等下——』

似是树叶摩擦的杂音中,传来抚子紧绷的声音。

『……稍后再联系。如果三十分钟后还没收到我的联系,就去式部女学院背阴的那座佛堂,打四次反拍手。这样一来,你自然就明白了』

「抚子,喂——」

紧接着,耳边响起挂断的啪声。

一看手机屏幕,浮现『通话结束』的字样。天娜咂了咂舌,将先前放在桌子上的车钥匙一把抓起。

「怎么可能等三十分钟——!」

◇ ◆ ◇

抚子挂断之前,通话便啪地断了。

盯着显示『无信号』的文字,抚子收好手机。她告诉天娜的是前往忌火山山麓的方法之一。要是使用这方法,便会出现在萤火过夜的小屋附近。

放轻脚步,前方是通往狱门本邸的古旧大门。

悬挂铃铛的对侧笼罩浓重雾气,宛如墓地般寂静。

若将目光看向深处,便会发现本邸没有灯光亮起。异形建筑物宛如阖眼休息的怪物。看来桐比等今天没有回来。

传来一股阳光下晒干衣物般的香气。曾闻到过的气息。

「我就想着怎么静得诡异,受不了……」

「会、会好好、解释清楚的。总之,朋友可能有危险,先——」

「妈妈可是知道得很清楚哦!最近有总是玩手机,卷入犯罪的孩子吧?所·以·妈·妈·就·把·信·号·切·掉·了·!」

抚子正要点击屏幕,这时她才想起右手还戴着铁莲华,于是慢吞吞地将其解除。

她正值妙龄,拥有如西洋人偶般的精致面容,松松编成的三股辫勾勒出恍若透明的肌肤轮廓。眼睛是黑珍珠色,隐隐泛着泪光。

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抚子轻轻张开花瓣般的嘴唇。

于是女人露出决然的神情,双手手背碰了碰。

「妈·妈·,在·家·里·……」

最初以为是萤火,但很快意识到这不可能。

「而且也不可以这么晚了还玩手机!眼睛会变坏的!」

好不容易放开抚子的女人,双手叉腰鼓起脸颊。

身体满溢魅力,穿着粉色连衣裙,外套白色荷叶边围裙。

听见最后那句话,抚子稍稍回神,掏出手机给女人看。

「是哦~!蓝光有害,妈妈很清楚这种事!所以,十点以后不许玩手机!这是和妈·妈·的约定!」

处于双方担忧的中心,抚子苦恼极了。

还没过去三十分钟,可是天娜似乎已经按捺不住,飞奔出去。是不是在开车呢,电话那头传来微弱的引擎声。

瞬间,女人慌张起来。手轻轻搭住抚子双肩,很担心似的凑近观察她脸色。

「唉,啊,啊……?」

「先告诉妈妈吧!怎么了?被谁欺负了吗?身体哪里不舒服?难、难道做了什么没脸见人的事情——?」

眼前,穿围裙的女人双手合十,一脸担心地凝视她。电话那头传来天娜的疑问「发生什么了?」。

既然如此,那是谁?

下定决心在碰面的瞬间便给一击,抚子悄悄走到玄关。

因此直到现在,萤火都无法独自一人在本宅范围呆着。

「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必须告诉朋友才行……」

瞬间,一股微麻波动掠过皮肤表面。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发现信号恢复了。与此同时,天娜的电话打了过来。

忌火山本是很安静的地方,但它依然是一座山。平时总能听见山鸟声、虫鸣,以及本体不明之物发出的声音。

「……唉?」

「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呢……」

萤火讨厌狱门本邸。因为她幼时曾被肆意驱使,右眼的大部分视力也被夺走了。

「……请问,无信号就是这原因吗?」

抚子将燥意汇聚于右手,哪怕是自家住宅也没打算手下留情。转眼间,人间道锁链融化,变成莲华状护手覆盖右手。

可是抚子居住的仓库一楼,却亮着灯光。

『究竟怎么了!总之,我先赶往式部女学院——!』

现在却静下来完全听不见。明明放轻了脚步声,可连踩碎石的声音都异常响亮。

女人气鼓鼓地发脾气,抚子轻轻晃了晃手机。右手戴着的铁莲华碍事得不行,但她没想过解除掉。

还没来得及架起右手,抚子便被紧紧抱住。

『————抚子!平安无事吗,喂!』

这时,门哗地一下轻易打开。

————胸中泛起涟漪。仅仅是看着她,心跳便加速了。

「什、什么严重的事?」

「那个……抱歉,能稍微帮我恢复信号吗?」

「————欢迎回来~!」

「我、我知道了!稍微等下!」

「真是的,这么晚了你到底干什么去了?这可不行啊,女孩子随便游荡到深夜!妈·妈·很担心呀,甚至没办法好好干活!」

《狱门抚子在此》5 我心爱的怪物哟 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插图(3)
《狱门抚子在此》 · 5 我心爱的怪物哟 · 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 · 第3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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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狱门抚子在此 1

  1. 01插图
  2. 02序 鬼眠炎焰之梦
  3. 03一 花天井之主
  4. 04二 箱盛活人献祭
  5. 05三 结绳之怪
  6. 06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
  7. 07五 狱乐天地
  8. 08终 与君戏谑寻常事
  9. 09后记
  10. 10短篇 大御礼感谢特别篇
  11. 11蜜瓜特典 潜于山林的怪物的真面目——

第二卷狱门抚子在此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1. 01插图
  2. 02序 魑祟沉,天狗浮
  3. 03一 抵至神去界域
  4. 04断章 五里雾中
  5. 05二 日照权抗争
  6. 06断章 暗中摸索
  7. 07三 魔缘掌上谒见
  8. 08断章 火宅之境
  9. 09四 蜡翼的伊卡洛斯
  10. 10断章 厉声疾呼
  11. 11五 大神庙之天狗
  12. 12终 与君同行星落京
  13. 13后记
  14. 14g店特典 白昼梦

第三卷狱门抚子在此 3 修罗巷中设宴

  1. 01插图
  2. 02序 修罗入梦几时
  3. 03一 鸟边野间鬼嗤笑
  4. 04断章 死无指证
  5. 05二 为饰君之走马灯
  6. 06断章 未成王者执笏舞
  7. 07三 大江山大鬼斋式序
  8. 08断章 花盗人
  9. 09四 祸福同延绵
  10. 10断章 事变之夜
  11. 11五 禁中之鬼哭泣
  12. 12断章 鬼城亦迎春
  13. 13终 修罗假寐其春夜
  14. 14后记

第四卷狱门抚子在此 4 自狐窗窥君

  1. 01插图
  2. 02序 明日已无岁月可言
  3. 03一 异常末班车旅Q
  4. 04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
  5. 05三 瞒过青面金刚之眼
  6. 06五 自九天,至九地
  7. 07终 今日不再来
  8. 08后记
  9. 09特典

第五卷狱门抚子在此 5 我心爱的怪物哟

  1. 01插图
  2. 02序 圣者悉入鬼籍
  3. 03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正在阅读
  4. 04二 灵安室的马戏团
  5. 05三 为抵天际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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