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修罗巷中设宴

一 鸟边野间鬼嗤笑

《狱门抚子在此》 · 伏见七尾 · 2.5万 字

那是个空落落的街市。

它位于京都市的郊外,远离惹眼的旅游景点。因此,那儿几乎没有人流,整个街市仿佛沉浸在某种忧郁之中。

就在这样的地方,掩埋着

明良

幼儿园。

这奶油色小城堡般的地方,在昭和时代似乎因为有很多孩童而热闹非凡。但随着时间流逝,它逐渐荒废了,如今在铅灰色的天空背景下沉默不语。

「……真是寂寞啊。」

狱门抚子伫立在这暗淡的幼儿园前。

柔和的奶茶色头发披在水手服的后背。洋娃娃般端正的脸虽然有些倦怠,但那双赤红的眼眸却牢牢注视着这片废墟。

「幼儿园,原来是这种感觉。」

「并非如此。」

听到哧哧的笑声,抚子视线一瞥。

无花果天娜──不管在晴天还是阴天,都秀色可餐的女人。

光泽亮丽的黑发,配上琥珀色的双眸。高挺的鼻梁也好,左眼角的黑痣也罢,诚然是倾国倾城的美女的容姿。然而,那微微扬起的嘴角怎么看都很可疑。

穿着中式衬衫的她把玩着车钥匙,站在抚子身旁。

「一般来说幼儿园会更热闹些。玩过家家,读绘本,又或者不管不顾一个劲儿跑来跑去……简直是孩童的乐园。嘛,我倒也经常逃跑就是了。」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幼儿园哦。」

「嗯,是吗。初次登园恭喜恭喜。」

天娜未多加言语,缓缓抬起右手。

那琉璃色的指甲闪过,下一刻,白皙的指尖便夹上了一张叠的纸片。

「……天地万物纵流转,命理运道不曾乱……借以九星,迷惑众生。」

珊瑚色的嘴唇轻声道出,随即对着纸片一吹。

伴随着一声闷响,地面微微震动起来──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然而,所有东西都被埋在了土里,这又是怎么回事?

抚子摇了摇头,翻过扭曲的门。

顿时,纸片发出轻响,燃烧起来。灰烬瞬间飘散,融入四周。

左右不对称的畸形角长在乱发之间。抚子狠狠盯着那对鬼的象征。

「感觉有点不对劲……这也是天邪鬼造成的?」

咕隆——透明的『波』迫近。用肌肤感知到这般动静,抚子立刻翻身避开。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被一次次这么模仿,真的让人恼火。」

「……你的目的是什么?」

咕隆——炎焰逆流而动。翻滚流动的火光直接吞没了抚子。在化为火球的少女前,天邪鬼脸上扭曲地嘲笑着。

「真难对付……」

「这骚动可比台风要来得严重。看来,这一带似乎发生了各种异象。阳台坍塌、地面液化、原因不明的疾病、来源不明的怪声、昼夜不停的发光现象、以及闹鬼现象等等……」

「冷静点。别贸然行动。」

坚固的门扉似糖塑般扭曲,倒扣在地面上。而另一边,树木也自是被连根拔起,根朝天倒栽在地里。

随着唱戏般的动作,天娜用扇子示意四周。

而就在击中的前一刻,天邪鬼的身影忽然消失了。抚子咂了咂舌,转过身去。

地面开始晃动。抚子微微睁大双眼,迅速横跃。紧接着,一旁的倒木发出低鸣回转,扫过了抚子此前所站立的位置。

人道之锁链波动着,化形为银色的环刃。

抚子叹了口气,视野便开阔起来。

面对发出清冽声音朝自己逼近的环刃,天邪鬼双手画了个圆,反向而动。

「叽——!」沉闷的爆音吞没了天娜的尖叫。

折断的跷跷板,生锈的爬架,塌陷的库房,废城般的运动器械——庭园里的所有物件都翻了个转,这景象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朝着漂浮的怪物,从腹底释放出劫火。

──xiang bi shi mai le jian xiang dang ma fan de dong xi吧。

「那就快点。我都快烦死了。」

喷泉般的泥土奔涌而出,追逐着以之字形躲避的抚子。她穿过岖不平的庭园,将锁链掷向天邪鬼。

咕隆——被透明的『波』裹挟、从重力中释放出来的游乐设施漂浮起来。它们像各色各样的炮弹般,瞄准着坠向地面的抚子。

抚子将天娜暂时安置在树荫下,凝视空中。

「我正精心准备着呢。再拖一分钟。」

抚子朝着捧腹大笑的天邪鬼迈出了一步。

「地面被翻过来了……?」

刺耳的声音回响,撕裂了两人的对话。

──ka ke ko wo……

抚子穿过这暴虐的风暴,跳到了运动器械上。她迅速踢飞那被翻转的器械,瞬间逼近至天邪鬼的眼前。

更何况他还漂浮在空中,这让抚子她们的攻击难以奏效。

「哎呀呀……再一看,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啊。要是连车都这样,那还真是场噩梦。」

视线边缘,尘土飞扬,方才她们站立的地方鼓了起来。

这片园庭的中央凿开了个巨大的洞穴。大约有两个成人展臂直径的巨洞,在阴云下张开着漆黑大口。

「好了,这样就万事俱备了。再怎么闹腾,普通人都不会察觉。」

看到天娜露出那冷冰冰的笑容,抚子立刻出声制止。

怪异的叫声突然响起,抚子下意识地护住了天娜。

天邪鬼眯起炯炯的眼睛,得意地笑了起来。鲨鱼般锋利的牙齿露了出来。

「天邪鬼确实是个麻烦的妖怪,但这次怪异事件似乎与它们的嗜好相去甚远……老实说,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务必多加小心。也是为了我的安全。」

破旧的仓库、免费白米仓的建筑、甚至自助洗衣房的洗衣机也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也就是说,和平常一样咯。」

「是啊。恐怕地里面有什么东西……不过,这东西能引起这家伙兴趣,想必是埋了件相当麻烦的东西吧。」

──zhe bian shi tian xie gui。

咕隆——圆环重新化作锁链的形状,朝抚子弹了回来。

伴随着怪异的声音,天邪鬼的头竟旋了一百八十度。

抚子她们面前的幼儿园大门也不例外。

在身后移动的天邪鬼,指向下落的抚子。

「……嗯,如你所见,这便是它们的能力。将一切事物『逆转』……虽然规模和程度不算大,但很麻烦。」

「……赶紧把他撕碎吧。」

一切,都颠倒了。

雷电的尖端瞬间驱散了透明的『波』。

「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吧。」

然而,抚子并未停下。火炬般的拳头发出低吟,挥向畏缩的天邪鬼。

──shi zai shua wo ma?

「嗯,没错——不过,他到底在做什么?」

hen bu xi wang bie ren kao jin——那一口长得乱七八糟的牙发出嘎吱声。或许是因为其散发的怒气,天邪鬼脚下开始刮起狂暴的气流。

「看来很不希望别人靠近啊。」

「这家伙看着实在没什么吃头……这就是天邪鬼?」

「嗯……老实说,我也有种违和感。」

咕隆咕隆,所有的一切都开始颠倒。

正如天娜所说,天邪鬼的力量规模和程度都不算大,但仅是『逆转』这及其简单的行为,便是相当棘手。

嗡——低鸣声从乐福鞋鞋底传来,令她皱起眉头。

「好像是全般反转的怪物吧?」

无数座褐色的土山堆起,四周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味。

胶着状态并未持续太久。抚子蹬地,而天邪鬼大笑起来。

「这家伙,改变了位置──!」

「……恐怕是天邪鬼呢。」

「所以你才特意停在了二十分钟脚程外的地方,不是么。没事的。」

「……我觉得还是搬家比较好。」

看来她加强了隐形术。虽然似乎在移动,但抚子感知不到她的气息。

──ka ke ko wo,ka ke ko wo,ka ke ko wo……

抚子直视着那鬼独特的眼睛,简短地问道。

「没用的。它们从未有和他人沟通的打算。喜欢妨碍一切事物的讨厌存在——这便是天邪鬼。」

「希望事态不会变得太夸张……」

落雷。比天邪鬼的炮弹更快,雷电撕裂了阴云密布的天空。

「嗯,这怕是有些困难──光从眼下这惨不忍睹的光景来看。」

天娜是寄宿九尾灵魂的存在。灵狐讨厌别人冒充自己,对在这该性质上甚是强烈的天娜,天邪鬼的举止想必造成了相当大的压力。

「……速战速决。」

天娜闪身穿过门缝,若有所思地抬头望着倒插的树木。

「天娜!你能把他打下来吗?」

「转轮!」

──dan bei yi ci ci zhe me mo fang zhen de rang ren nao huo。

天邪鬼紧握双拳,划了个大圆圈。顿时,只听「嘭」的一声,巨洞中如同喷泉般涌出泥土。

──ka ke ko wo、ka ke ko wo……

抚子撇了撇嘴,环顾四周倒转的景象。

天娜的声音从根部裸露的树木某处响起。

声音的源头,在空中。

天邪鬼再度发出怪叫,双手迅速动了起来。

「……看来他并不是在耕作呢。」

「有人说它们由神灵的灵气凝形,也有人说它们从逆天者的血液中诞生,还有人说它们是食人鬼的一种……详情早已全般忘却。它们自身可能也不在乎自己的由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们执着于『逆反』。」

「嗯,没错。自《古事记》、《日本书纪》的时代起便有流传,是来历正统的麻烦存在。」

路标、电线杆、曲面镜──悉数被拔出,倒插进地面。

天娜摇着扇子,一脸索然地叹了口气。

「……你开张得也太慢了。」

「是在耍我吗?」

那双上下颠倒的双眼盯住两人,眼白泛红,虹膜闪烁金光。或许是因为强烈得可怕的情绪,那瞳孔裂成了十字状。

「当然能。就我看来,比击落天狗要来得简单。」

──ni de mu di shi shen me?

他看着像是一位少年,披散着一头红发,水干随风飘荡。他上下颠倒地漂浮在空中,穿着木屐的瘦长双脚正踩踏着天穹。(注:水干,平安时代以后的下级官、武家的服装)

──咕隆。抚子本能地揽住天娜的腰,向后飞跃。

「这场面简直跟台风过境一样。」

在寂静的空中,抚子嘟囔道。破烂物的风暴之中,她的身体被外形像细长狐狸的尾崎接住了。

王贵人──天娜的美丽眷属,一边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一边蹭着抚子的脸颊。

抚子笨拙地抚摸着它光滑的身体,轻轻瞥了眼幼儿园的屋顶。

「是不是太磨蹭了些,大姐姐?」

「别这么说嘛,小姐。要想办好事是得花时间。」

锈蚀的铁丝网那头,天娜扬起珊瑚珠色的嘴唇。闭合的扇子尖端──凭空闪烁的蓝色文字『雷公』,波动着消失了。

「我也在摸索当中。其实我也有很多想尝试的方法……」

咯呼,轻微的吐息声响起。

天邪鬼已然变得焦黑。他全身冒着焦臭的烟,盯着抚子。看到那像棍子头般的手晃动起来,抚子架好了六道锁链。

天邪鬼掐着自己的脸颊,『咿呀—!』地露出牙齿。

「……哈?」这孩童般的行为,让抚子不禁停下了动作。

趁此机会,天邪鬼敏捷地转过身,转眼间消失不见。

「真的假的──!」

抚子立刻挥动饿鬼道之锁链,试图追踪。

然而──地面渗出的气息令她屏住呼吸。

天邪鬼消失在了意识之外。抚子降至地面,紧盯着大洞。

「怎么了,抚子?」

天娜也借助王贵人的力量从屋顶落下。

「这里有什么吗?」

「不太清楚……但,这是……」

抚子站起身,稍显为难地环视四周。

「哎吔,块头还挺大呢。若是以前的我,或许还会给你些赏赐呢。」

咕呜呜呜——从鞋底渗出的厌恶触感愈发强烈。

天娜摇着扇子,而王贵人打着小小的哈欠,滑向了她。转眼间,它变成了一个玉石小装饰,停留在主人握着的扇子底端。

「唔嗯──这东西也不好说是妖怪。」

「我是想就在这儿烹饪好的……但有些困难呢。」

「嗯……从这里也能感觉到。因为这瘴气,挖掘者连同整个家族会被一同侵蚀,这样的传闻不在少数……就连我也有点吃不消。」

「然后呢,这东西要怎么烹饪?」

「太岁星君这东西,看起来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妖怪。」

天娜扭过脸去。抚子迅速抚了抚她的背,但天娜勉强忍住了呕吐。

「当然讲究。反正都要吃,我倒想吃得更美味些。而且……」

抚子感叹着,仔细观察了番太岁星君。被符咒裹着的肉块,仔细看似乎在微微脉动,莫不是仍试图遵循木星的轨迹移动。

夹在里面的是由桐比等谨制的符咒。这些符咒是为了『加工怪物的肉』这一特殊用途制成的,连不擅长咒术这类的抚子也能轻松使用。

一声呻吟响起。抚子回头一看,发现天娜跪在地上。王贵人艰难地支撑着她的身体,用冰冷的舌头拼命地舔着主人的脸。

王贵人做出点头的动作,然后缓缓地从天娜身边抽离身体。随着它的举止,尾崎的细长身躯迅速改变了形态。

瞬间,她的身形大幅晃动起来,恢复成原本的模样,随后身影逐渐变淡。

「哦……看来你打算在这废墟里做一顿正式的料理呢,小姐。」

得尽快结束才行──抚子挥舞着铁锹,手上愈发用力。

「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嗯嗯,水啊……那么,我让人准备一下。」

「听见了吧,王贵人。该工作了。」

「……我的叔父呢,很久之前说过。『要用心对待成为血肉之物』。」

抚子放下铁锹,拿出了一本手帐。

「缺什么?」

「去附近的超市买几瓶水来。」

「哎呀呀……原来如此。靠近到这程度,我终于明白了……」

「辛苦了……真是方便啊。最近能使用的妖术中,你是最出色的。」

天娜轻抚流苏,而抚子则熟练地做起了料理。

抚子有些困惑,而天娜未作理会,轻轻撑起了身体。

「哪儿侥幸了,这种状态……」

「……确实是肉啊。天邪鬼就是为了把这东西挖出来才暴动的吧。」

「让人准备……?」

透明的汁液从裂口中流出,同时,她也感觉到瘴气在迅速减弱。

废弃的幼儿园里还留着桌子,于是抚子消毒后将其用作调理台。将符咒撕掉瘴气便会漏出来。因此,她隔着符咒开始了准备工作。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被攻击了──」

天娜颔首,朝着大洞露出神秘的微笑。尽管脸色极差,但那笑容仿佛在回忆过去的美好事物一般──比如美食。

抚子轻轻用指尖轻抚锅的边缘,垂下赤红的眼眸。眼睑后,火焰的幻觉依然存在着。她凝视着这番光景,追溯着遥远的记忆。

这种感觉似乎以大洞为中心蔓延,使四周的空气变得浑浊,就像沉在水底的泥块浑浊了清澈的水一般。

看起来天娜的状态恢复到了能勉强站立的程度。她正用惊愕的目光盯着万能锅。

「──哈……对你来说算是侥幸啊……」

听着天娜的感叹,抚子蹲在了肉块旁边。

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淤塞。阴云密布的天空愈加暗淡,风也变得潮湿温热起来。

「没办法啊。当时我可是大国的王妃呢。」

「……冷静点,天娜。你的言行比平时要奇怪哦。」

王贵人十全十美地完成了任务。不仅带着环保购物袋,而且还没忘使用优惠券。

抚子不禁感叹。视线所及之处,站着另一个神情淡定的抚子。

「你就给我在这儿待着吧。我很快就搞定。」

她冲洗掉土和泥,将切分好的肉仔细地加盐揉搓。然后用露营用的万能锅──

她的脸色非常苍白,浑身被冷汗浸透。尽管如此,天娜仍然颤抖着失去血色的嘴唇,露出僵硬的微笑。

「它是尾崎吧。跟我之前见过的尾崎倒是形状差别很大……」

「我怎么可能去做饭。运来的山珍海味全都交给宫廷的厨师处理了。」

「没事的。大概是灵气耗尽了吧──好了,回去吧。」

「天娜!你怎么了……!」

洞的另一边,天娜发出撩人的声音。

抚子小心翼翼地将护法剑的尖端插入被符咒包裹的肉块中。

听到制止的声音,抚子疑惑地回头。

「不知道……我说你啊。连怎么烹饪都不知道,却还要劝诱我吗?」

那是个约有一抱大小的肉块,呈现出尤为润泽的粉色。那褶皱层层叠叠的形状,倒像是绽放前的花蕾。

随后,她将手在撑着自己后背的王贵人的身体上滑过。

「还好吗?要不要先回去?」

触感上松松软软的。看来,抚子挖到了那玩意儿了。她比之前小心地用铁锹挖着土,将埋在地下的东西的全貌显现出来。

抚子拿起一把找到的铁锹,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大坑。她现在应该正站在太岁星君的正上方,但她的身体依旧没什么变化。

「……慢着。」

「……殷朝的厨师还真是厉害。」

「嗯,没什么……只不过是稍微触了些瘴气。话说回来……呵呵,不安分的小家伙。解开我衬衫的扣子,真是大胆呢──」

抚子耷拉着肩膀,而天娜将手轻轻伸向她的脑袋。

「太岁星君不过是个肉块而已。且不说自我,它甚至没有生命。只蕴藏着瘴气和灵气。正是它给周围环境造成变化,引发各种凶兆。」

「……说起来这孩子还能变成人形呢。」

「你……难道一直随身带着那个锅?」

「……洞底的存在,恐怕是太岁星君。」

尖耳朵缩小,弦似的胡须消失了,泛着淡绿的乳白色变为人类的肤色——

依偎在王贵人冰凉的身体上,天娜叹了口气。凌乱的头发下,她的脸色苍白。她似乎连呼吸都很费力,于是抚子帮她松开了衣领。

「王贵人?等等……!」

「不……地下的东西并不会攻击。那不过是个单纯在移动的存在……向周围一带扩散着所有的瘴气……」

「不仅是块头,它的灵气和瘴气也很惊人。我把所有的符咒都用上了,却还是封不住这瘴气。」

天娜露出为难的笑容,耸了耸肩。或许是因为太岁星君的瘴气已经缓和,她的脸色比之前好多了。

「性质比天邪鬼还要恶劣……这是什么。地面上有什么──」

「原来如此──嗯?」

「……咕,这是……」

「谢谢你……哎呀,东西装得真整齐。说不准比我还厉害。」

「最好是把它运到忌火山去,但,我有点担心瘴气在路上会挥散。而且这儿还缺一样东西……」

「啊……你的体质应该接近地狱之鬼吧?那肯定冇问题……嗯。不过,真是怀念啊。我还在朝歌那会儿,经常会让人运来呢。哎呀,这东西跟松露块一样难找!更何况,派去采集的人一个个都变得不正常了。不错,那时候我比现在要毛茸茸得多──唔欸……」

「总感觉,和之前打倒的鵺有点像呢。」

「……啊,既然要去的话,能不能拜托你顺便带些蔬菜和调味料?钱我会给你的──」

竟然能把这种不明的肉块给料理好。

「……这瘴气不得了。」

「哼……原来如此。」

「──是绝顶的食材。」

「当然了。只要有这个,烹饪的范围就能大大增加。」

「虽然相似,但却是两回事。鵺是保留了原始特性的怪物,而太岁星君则是由怪物的尸骸或神灵舍弃的肉体,在地底溶解后形成的遗物。」

面对抚子的称赞,王贵人以V字手势回应。

「赶紧处理掉吧。」

「啊。太岁──即是沿着木星轨道移动的地中肉块。对人类来说是招致灾厄的凶兆,而对妖怪而言──」

她的手指沿着头发的轮廓抚过。感受到那指尖微弱的动作,抚子歪了歪头。

抚子大惊失色,冲上前去,和王贵人一起扶住了天娜。

「太岁星君是什么?」

抚子和王贵人合力,暂且将天娜搬到了枯萎的藤架下。

「嗯……还真讲究。」

抚子将全部符咒裹住太岁星君,然后将它从地下拽起。

「我重视的是质量而非数量。所以,尾崎只有王贵人和另一只。」

「嗯,这个……不知道。」

这时,铁锹的尖端触到了某种既不是土也不是石头的东西。

「水。我想把泥巴洗净,但估计自来水已经停了吧?火还可以想办法,但水这点着实没法。」

「哎呀哎呀……用人的身体靠近那东西,就会变成这样啊。」

「原来如此。正因为总会是成为自己血肉的东西,所以才要竭尽全力。嗯,原以为他是个相当难伺候的主,但似乎还挺有原则的。」

天娜一副了然的模样点了点头,见此,抚子忽然停止了烹饪的动作。

「……你跟叔叔这么熟吗?」

「不、不……只是感觉,感觉而已……」

天娜扇动着扇子。虽然她脸上依旧挂着浅笑,但目光却游移不定。

抚子没有再追问,用枯树枝生起火来。然后,她将万能锅放上,观察火候一点点加入香草和香料调味。

接着,抚子将做好的简易怪物浓汤装进时常随身携带的碗里。

「嗯,还不错。我觉得看起来还挺美味的。」

「想吃吗?」

「不,现阶段我的身体可承受不了这东西。尽管放宽心享用吧。」

「是么……嘛,我倒也不会给你就是了。」

「……那为什么还问我?」

「嗯?是为什么呢,嘻嘻……」

坐在园舍里发现的风琴椅上,心情愉悦的撫子笑了起来。

烹调过的肉质感粘稠,形状让人联想到去骨的牛尾肉。她用汤匙舀起,轻轻放进嘴里。

肉在舌尖上化开,渐渐融化。每咬一口,甜腻的油脂便会渗出。

「真好吃……这什么啊,明明只是埋在地里的肉……」

「怎么样,好吃到心神荡漾了吧?」

天娜如愿以偿,笑容更甚,对此,抚子一边挪着汤匙,一边泪眼汪汪地点了点头。

这肉实在太香甜了,与加入的增香蔬菜完美调和,没有任何突兀感。脂肪融化在汤里,味道温和而深沉。

「……听起来太过美好了吧?」

「那个啊,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具体情况。能确定的是这两、三个月流行起来的,并且只在京都的初高中女学生中传播,还有──」

「看起来不怎么样,味道却相当惊艳,入口即化……真不错,相当美味……」

「嗯,似乎是处理一些简单的指令……」

「……别拐弯抹角。那个游戏有什么问题吗?」

抚子一脸厌烦地注视着这简短的自我介绍。

「你……难不成,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和Lion99联系了?」

优雅摇动着扇子的她,最近似乎用上了多种多样的术式。或许是成功召唤了过去的眷属王贵人,让她更有自信了。

「肯定不是什么好意思。教授的孙女在这之前就中途弃权了。保持理智的只是侥幸,但……她的日常已经崩坏了。」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这样一来,大家都只会做拍摄任务吧。」

「理解,是什么?」

即使无法完成其他两个任务,只要完成这个涂鸦拍摄任务,当日的任务便算完成。然后,玩家就会获得奖励。

即使奇怪的任务增多,玩家最终会变得甚至没有违和感。

抚子连连点头,看了一眼用作料理台的桌子。由于没再散发瘴气,剩下的肉便分小份放在了贴着符咒的盘子上。

『剪下指甲并放置指定地点』『收集全家人的毛发』

天娜挑起一边眉毛,而抚子则是喝了口滋味浓郁的汤。虽然芳醇的味道应是没有变化,但她心里总觉得有些苦涩。

通过向Lion99发送关注请求,并发送穿着校服的照片和学生证的图片,就可以参与裁首。

尽管语气轻松,但琥珀色的眼眸却带着探寻的神色。

抚子摆弄着手机,一边表情凝重地思索着。

一个急刹,就连抚子也猛地向前栽去。

她们一律戴着红色项圈,也正是教授孙女所佩戴的项圈。身体拒绝摘下──这是完成主人命令的证明。

「……第三个任务是什么?」

随着等级提升,义务便会一个接一个增加,奖励也会更加丰厚。

轻轻地——黑檀色的扇子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轻轻摇晃。

她们从各个角落露齿而笑‌,注视着。

「……在说什么?」

「……不过,老实说,我有点羡慕你。」

见天娜果断摇头,抚子微微垂下肩膀。

「哎,听我说……我教授的孙女好像被他们盯上了。」

「我也创建了假账号,接触过几次,但每次进行到一半便失败了。看来对方相当谨慎。」

这个任务是义务性质的。

等红灯的间隙,天娜将手机屏幕展示给抚子看。

抚子静静品着浓汤,瞥了天娜一眼。

「教授的孙女是个初中生……好像将这游戏推到了一半。」

天娜喝了口乌龙茶。那注视着雨幕的目光很是严峻。

抚子将碗里的汤喝光,回味似的舔了舔嘴唇。然后,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便兴高采烈地从万能锅中又盛了一碗炖菜。

◇  ◆  ◇

「在街上拍摄特定的涂鸦,并将图片通过DM发送给Lion99。」(注:DM,即私信)

「不要。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无耶师,只是个心灵手巧的人而已。」

「喂──太危险了!后面的车会……」

「这是一个在极为有限的社群中传播的游戏。运营方是某个SNS的账号。我也就追踪到这里了。」

然而——喝完汤的抚子,却脸色凝重地擦去嘴边的油。

「这也是同性质的吗?」

『雍华城镇的高中生。学校生活皆可商谈。让我们一起分享吧~』

「完成任务一周后,裁首中的等级就会提升。随之,奖励会变得更丰厚,而任务数量也会增加。」

「……正是烦恼的年纪哦。别管我啦,大姐姐。」

「……孙女已经完全神经衰弱了。所以,教授才来找我谈这件事。」

「但愿如此……」

────少女们在注视着。

「任务?」

天娜将问题的照片共享给了抚子。

「虽然肉很充足……但天邪鬼还是逃掉了。」

天娜将合上的扇子紧贴自己的脖子,抚子注视着她那如白石雕刻般的喉咙,无意识地摸了摸缠在脖颈上的绷带。

无声电话连日响起,SNS上也会收到莫名其妙的消息。

沉默降临。唯有雨声、雨刷声以及微弱的发动机声震动着空气。

「话虽如此,单凭我一个人是怎么也查不清楚的,于是我才来邀请你。」

车外大雨滂沱,天娜的车的车窗就像透明的水流一样。透过车窗,可以看到铅色的天空、来往的汽车灯光、以及模糊的人影。

「也就是说,实质上拍摄就可以每日随意获得奖励,难不成这个指令比其他的更难吗?」

「不,拍摄很简单。不仅目标常见,而且还会提示候选区域。」

坐在副驾驶的抚子问道。

这个词太过惊悚。正准备收拾碗的抚子也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嗯……原来如此。」

「而且,完成最终等级的任务后,就会得到理解。」

「嗯……原来如此。烦恼的年纪啊──呃?嗯?啊,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你知道『裁首』吗?」

『理解吧』『与动物无异』『必须得到理解』『我们终究是牲畜』『请理解』『已经不过是禽兽而已』『套上枷锁』『得到理解』『理解』『理解』

「──玩过这个游戏的人,似乎会得到理解。」

天娜用琉璃色的指甲轻敲方向盘,一脸苦闷地叹了口气。

「哦……顺便问一下,Lion99回复得快吗?」

「嗯?羡慕什么?」

「……然而,这个设计相当巧妙。」

被合上的扇子轻轻敲了下头,抚子用湿漉漉的目光看向天娜。

天娜皱起眉头,用乌龙茶润了润嗓。

「……差不多该自称无耶师了吧?」

『被盯上了』──这听着不快的短语,令抚子皱起了眉头。

游戏规则极其简单──完成Lion99发布的任务。

「算上等货了。」

这个游戏大概是在今年一月出现的。之所以只有京都的初高中女学生知道它,除了游戏本身新颖外,还因为其特殊性。

「是啊,这肉可不得了……还有些肉,看来能撑一段时间。」

「……听到这件事时,我想到了教唆自杀的挑战。通过每日的指示进行洗脑,最终将玩家逼向自杀。」

画面上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涂鸦。某处的砖墙上用彩色喷漆涂画着『NextLordG』。

「嗯,没什么。好像最近在初高中生间流行的一个游戏。」

莫非是春天的暴雨即将来临,绷带下,疤痕在隐隐作痛。

『朗读消息并录音』『亲笔写下本名』『佩戴红色皮制项圈』

一开始,每日有三个任务,其中有两个每天随机变化的,内容都是关于学业的琐事。

那是一张SNS的画面截图,账号名为『Lion99』──头像是沉睡雌狮照片的非公开账户。

咖啡馆窗户,女厕所的门下,自动锁的摄像头前。

这并不是值得在意的事情。主张『共存共荣』的抚子和天娜,只要彼此舒适,以想要的方式存在便好。

「嗯?啊,听说回复得相当快。至少在十分钟内会回复。」

────裁首。

「嗯,不过,这个游戏指示难度更低。参与门槛低,完成也简单。它设计了一种让玩家获得成就感的机制……因此,才更为恶劣。」

「……真可疑啊。」

然而,随着天娜的赶到,战局却发生了扭转。

「心灵手巧啊──我在术式方面简直不行。」

「没什么,它应该会老实一段时间。而且,我可是狠狠地给它烤了一番。多半搞不出什么大动静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神去团地的战斗。面对那个冒渎的天狗,抚子只得防御。

「……我也得更加努力了。」

「……完全没有收到联络呢。」

「……我不是很了解SNS,但听你这么说,我感觉不到什么怪异气息呢。」

熟悉的少女和陌生的少女,都在注视着。

据说──临近考试的孙女在朋友的劝诱下参加了这个游戏。

「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奖励都是些小东西,比如通讯软件的贴图和青少年向的服饰。

「喂喂……又在烦恼什么呢,小姐?」

脸色铁青的天娜朝向抚子,整个身子前倾。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眸让抚子有些畏缩,她窥探起四周来。这会儿并没有汽车的影子。

「毕竟你把只在京都初高中女学生中流行的游戏,告诉了我这个现役的京都女高中生……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是、是这么回事……但至少先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有所准备。」

「对、对不起……」

「没事……就当省了功夫。」

天娜叹了口气,轻轻用指尖弹了弹沮丧的抚子的额头。然后她将车移至路边,开始在包里翻找起来。

「如果对方要求学生证,你就发给他。我已经准备好了。」

「不用我的学生证吗?」

「没必要把个人信息交给这种来路不明的人。这里有一份从祀庁的白羽那儿弄来的某个女高中生的学生证和照片。你就用这个。」

「……这么用没关系吗?」

「谁知道呢。白羽说是免费素材,估计是个不要命的惹恼了她吧。」

抚子感觉这听起来相当邪恶。

她决定暂时不去触碰这个话题,苦着脸看着手机。

「但是完全没有反应啊。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了。」

「嗯……?奇怪。对方应该是随时在线的……让我看看。」

抚子点头,将手机屏幕展示给天娜。

这是她刚刚创建的账户。图标仍是默认的雏鸟,用户ID是杂乱无章的英文数字,账号名是『狱门抚子』──

「……别用本名注册SNS。」

「但是……用假名不就等于撒谎吗?」

「网名和假名是不一样的──手机给我。照这样子,你其他的设置也让我很不安。」

「……没什么。就是有个奇怪的人。」

抚子的网名变成了『极上トコナツ』。(注:トコナツ,即常夏)

「怎么了?」

「是说裁首吧……真心话呢?」

「那么,背后之人能确定是无耶师吗?」

天娜也说过要从其他方面调查,可能是去问那位大学教授。

抚子靠在座椅上,按住不安的胸口。

萤火指出的内容,天娜在一定程度上也预料到了。

「那涂鸦本身就是陷阱吗?」

「是啊……将女孩聚集起来到底想做什么──」

「这次究竟被盯上了什么呢?」

「或许吧?我不晓得。」

「抱歉抱歉。我送你到店里,就原谅我吧──顺便我也凑个数。那叫什么裁员的不祥的游戏,老师也一样想解决掉。」

────Lion99发来了私信。

萤火谑笑道,抚子狠狠地瞪了眼她的背影,与她一同走出教室。

「……明明我成绩没那么差的。」

「……嗯,确实如此。」

「……啊,裁首啊,我知道哦。」

翌日——三月四日的京都天高气爽。

课题在中午之前就几乎完成了。

「你呀……」

「这还不止。唯有你没有反应这点让我很在意。」

「嗯?我也试着接触过几次,都是在十分钟内有回应呢。」

人行横道上,一女子正等着信号灯。她穿着黑色风衣,撑着一把带红色流苏的白伞。她的姿态如一旁的立柳般婀娜。

「我不知道……不过,我对那个涂鸦有点印象。」

沉默降临。雨滴敲打车窗的声音,在车内格外响亮。天娜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却又不安地调整了后视镜,四下观察。

「……要么根本不是人类。」

「这是……」

恐怕的确无关。老实说,那人是死是活都下不了定论。

「没关联吧。他碰了我屁股,所以我让他去大阪湾找皇带鱼了。」

抚子用指甲抵着脖颈,只是盯着前方的景色。

「难道是因为狱门这个名字让对方警惕了?」

「我也想好生拜见一下,本家大小姐情有独钟的那位女子。」

「……换别处打听吧。」

对此不太满意的抚子咬碎糖果来缓解焦躁,而重调设置的天娜则「哦?」地疑惑道。

因为是下午,萤火显得比平常更加无精打采。她打了个大哈欠,试图转动红笔,但失败了。笔掉在地上也没去捡。

「但,这样一来,对方就是通晓灵能界的存在了。毕竟知道『狱门』这个名字的意义。要么是有邪恶企图的无耶师,要么——」

「……被摆了一道啊。」

她寻找着想不出的答案,看向窗外。

到这里,就不必担心遇见其他同学了。爬着像是很久之前留下来的楼梯,抚子看了眼手机。

萤火、狮子、撑伞女──抚子挪开视线,仿佛要逃避这一切。

「职员之间也传开了。那边的校舍里也有好几个姑娘深陷其中。教务主任为此很是头疼,想着莫不是考试压力造成的。」

◇  ◆  ◇

她最先想到的人是Lion99,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抚子回想起Lion99的头像。那只狮子,真的在睡觉吗?它是否有微微睁开眼睛,朝自己看来?

走进掩埋于葱郁山林的旧校舍,抚子松了口气。

这时,随着微弱的电子声,口袋里传来了震动感。

「真是的……拜你所赐,我和天娜的约会可不就迟到了。」

这女人依旧散发着一股煤熏似的气息。随意扎起的暗红色头发也好,右边有伤疤的眼睛所投去慵懒视线也好,都与教师这个词相去甚远。

「让我想想……去年冬天,我在ミナミ的酒吧和无耶师喝酒。那人是个贩子,说是在在售卖特殊的涂料……使用恰当的话可以对普通人的精神产生各种影响。他还大声自夸来着。」(注:ミナミ,具有大阪代表性繁华街道的区域)

天娜露出暧昧的微笑,将手机还给抚子。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那光景就像黑暗中闪过的闪电一样,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是天娜的消息吗?抚子一边跟着萤火,一边拿出手机。

从黑暗中显现的怪物固然可怕。然而,液晶屏幕另一边的对手更为麻烦。

抚子下意识地打开信息。画面上没有文字,只显示出一张图片。虽然已经相当抽象化了,但那图像看起来像是描绘着一个人。

『被盯上了』——方才天娜说的这句话在耳边回响。抚子感到不安。透明的视线似乎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后背。

萤火把体育报纸叠起,堂而皇之地拿出了烟和打火机。

「这样你不是会淋湿么。在七条车站附近把我放下就好了。」

但是,为时已晚。终端离开指尖的书瞬间,狱门抚子便消失了。

抚子努力寻找拒绝天娜的伞的借口。相比天娜,抚子的身体更健壮。如果淋湿了,天娜感冒的风险会更高。

「这家SNS的运营方是美国的公司。最近因为公司内部问题,整体管理不善。教授似乎再三联系过,但对方反应迟缓,还爱答不理。」

然而,由于萤火准备的特别课题,抚子最终陷入了在学校待到四点的境地。

「行了,你借走啦。到家之前可是会浑身湿透哦……而且,我尤其喜欢让别人欠人情。」

「很可能。将施以咒术性手法的图案频繁展示,刻印到对方的精神中。让其录下的信息也是某种暗示吧。」

正好驶过七条大桥。

「……说实话,我感觉不太妙。」

「……没有消息呢。」

「总之,既然没有反应,那就卡住了。只能另寻他法。」

「可能性很高。」

握着抚子的手机,萤火喃喃道。

「英语还差点意思呢。总觉着狱门家整体上对洋文都有棘手的倾向……在升上二年级前,至少这方面要努点力吧?嗯?」

抚子注视着手机,而天娜则把弄着扇子,陷入沉思。

果然是因为忌惮『狱门』这个名字吧。不过,倒也没有删除账号的迹象。

正在教桌上堂而皇之地看着体育报纸的帷子辻萤火颔首道。

「这么说,你是三月二十日出生的吧。快到了呢。」

白皙手指指着抚子的脸庞,并随着天娜驾驶的汽车而移动。

「只是为方便起见填的日期而已,没什么特殊意义。没有出生日期会很不方便吧。」

而更重要的是,那个奇怪的撑伞女,她的身影鲜明地在脑海中复苏。

「……那个无耶师,和这次的事件有关吗?」

视线对上了──抚子不禁把脸凑向窗户。

脸部无法看清。

萤火抽着烟,目不转睛地盯着抚子。经常显得昏昏欲睡的萤火的目光,有时也会寄寓着如深沼般寒冷彻骨的光芒──就像现在这样。

「萤火你怎么看?这和无耶师或者怪物有关吗?」

澄澈的蓝天下,柔和的晨光普照大地。

因为已经发了会迟到会儿的消息,所以算不上违反约定。然而,鬼之血带来的烦躁无以忍受,抚子粗暴地关上了书包。

「……这种对手真麻烦啊。」「完全同意。」

「怎么了,愣在那儿?约会要迟到了哦──啊,不行!」

然而,女人确实在注视着抚子——因为她用手,直直地指着抚子。

「……我才想问你呢。」

抚子蹑手蹑脚地从即将绽放花蕾的樱花树下走过。清晨时分的上学路仍隐约笼罩着一层雾,不见人影。

「白羽似乎在调查,但进展好像不太顺利。」

「试着联系SNS的运营方如何?」

抚子一边舔着糖果,一边盯着液晶屏幕。然而,Lion99依然没有反应。

「祀庁那边如何?」

抚子叹了口气,天娜则是踩下油门。

看到屏幕的瞬间,萤火脸色大变,伸出手去。她那因为过分弹吉他而僵硬的指尖,从学生的手中抢走了手机

Lion99依旧没有回复。

抚子与天娜约好在条坊咖啡见面,分享昨日的进展。

抚子决定也去问问——她的高中老师。

「……究竟是怎么回事?」

萤火干笑着,而抚子则面露难色,俯视着作业纸,依然没有找到问题的突破口,长篇阅读题也无法解答。

「这场雨短时间不会停,我把伞借给你。」

染成黄昏色的走廊里很是冷清,唯有一个眼神呆滞的女子的身影。即使侧耳倾听,能听见的,也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外面传来的少女们的声音。

「声音喊出来—!」「山路太难爬了!不行!」

「啊,真是的,我真不想考虑找工作的事……」「振作点!」

萤火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被关在围栏里的人的抽象化图像──那图案她非常熟悉。

「『笼』……是本家的咒符。可不成啊。这东西会让桐先生大发雷霆的。」

她抓了抓褪色的红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尽管尼古丁和酒精是很不好的东西,但却给无耶师的精神带来一丝光明。

紫烟缭绕中,萤火拿出自己的智能手机。

「好吧……得开始干活了。」

──视野回转。

待回过神来,抚子已是独自一人站在了走廊里。

「萤火?」

她呼唤了声,但并未得到那尼古丁中毒的女教师的回应。

洒进的阳光令周围微微染上红色,窗框的影子在地板上绘成铁格栅般的纹样。每当微微移动,破旧的地板便会发出悲鸣般的吱嘎声。

「『夹缝』么……难不成是刚才那图像把我拽了进来?」

恐怕Lion99发来的图像具有咒符般的作用。考虑到萤火不在的情况,看来那只对接收消息的抚子起效。

Lion99应当就在附近。抚子嗅了嗅,眉头紧皱。

「……人还真不少呢。」

咯咯咯咯……刺耳的笑声此起彼伏。

许多身影从楼梯——又或是从教室,出现在了黑红色的走廊上。

那是一群少女。她们大都穿着式部女学院的制服,还有少数几个穿着其他学校的夹克与水手服。年级似乎各不相同。

「……至少得先做些应急处理……」

视野摇晃不定。制服凌乱不堪,肌肤受到各种伤害。即便遭受如此暴虐,抚子的身体却并未受到重创。

她们都在笑着。尽管面容各异,却都千篇一律地挂着同样的笑容。

少女的脖子上戴着镶有银色铆钉的项圈。她狰狞一笑,矫正器具在牙上闪着光。

白手——正是那只有着紫色指甲的手。它从地面伸出,紧紧掐住抚子的脖子。

这个音叉的音色能作用于生者的精神,使其陷入催眠状态。若能熟练运用,便能随心所欲地操控他人,但对不擅长天道的抚子而言,这样的技艺实在无法做到。

那是去年晚秋——天娜第一次造访式部女学院的时候。抚子逃似的钻进天娜的车里,而那时呼唤抚子的少女,不正是她么。

赤红的双眸燃烧着怒火,抚子挥出右手的锁链。眼前,戴着红色项圈的少女们朝抚子逼近。她们浑身血迹,笑着,哭着——

「什——咳……!」

抚子的火焰能够选择灼烧的对象。她在那些被无害火焰吓到的少女间穿过。

「我之前就想见你了,表妹……!」

天道之锁链——共命啼。它的形状像是音叉与独钴杵的结合体。

伴随着轰隆一声,抚子的全身爆发出火焰。少女们发出悲鸣般的笑声,像兽类逃离野火一般迅速拉开距离。

地响般的声音作起。少女们齐齐手着地,以野兽般的姿态逼近。

声音。影子。闪光。本能先于思绪反应。

「……你是Lion99吗?」

「……这算什么?你是在认真发言吗?」

然而,她的脑袋被抓住,后脑勺被拽着撞向地板。

接着,她被殴打了。

「刚才是……?」

「────真是天真啊,狱门抚子!」

这句话刚说出口,脖颈上的疤痕便阵阵作痛。

心底似乎燃起火焰。

────持伞的,女人。

抚子的双眸燃烧着火焰,她瞪着对方的眼睛。

「……受不了了!」

呃啊——有种讨厌的感觉。

她曾有过类似的感受。在濒临破灭的神去团地的一隅──当她面对那位戴眼罩的老太时,还有,回想起方才对襟衫少女的脸庞时。

抚子脑海中,数秒前的光景依然鲜明,黯淡的玻璃后,那持白伞的女人伫立的光景——

咯咯咯咯……赤光透亮的玄关处响起的笑声令抚子咂舌。

那漂亮的波浪卷发沾上了鲜血。尽管透明的碎片深深割破了那只手,但戴着项圈的少女仍不断朝抚子挥下手臂。

莫非是看错了?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这么认为。

「特别是『99』……我尤其喜欢这个数字。」

这是一种既视感。抚子遇到过与她相似的某人。

她恶声道,随即释放劫火。

磨砂玻璃另一边,红色夕阳笼罩下的上学路隐约可见。

「表妹……?」

露齿而笑的她们脖子上戴着红色的项圈。

抚子屏住呼吸,而少女则毫无表情地解开了脖子上的项圈。

抚子飞身跃下昏暗的楼梯,奔向门厅。

「虽然用不惯……也说不准会对精神造成影响,但——!」

她扭曲的笑容像野兽一样。然而,唯有那眼神,却是人类的。

瞬间,少女们似被电击般静止不动。紧接着,随着抽搐,异样的笑颜开始晃荡。睁大眼睛的少女们像寻求氧气的鱼一般动着嘴巴。

视野果然是摇晃起来。但抚子仍试图推开她,欲站起身。

对方轻轻笑了笑,以杂技演员般的动作向后退去。

「……你是谁?」

抚子心脏猛地一跳,仅用眼角余光俯视右腿。

少女忽地歪头。冰冷的视线如透明的箭矢般射向抚子。

她们是少女。四肢着地奔跑的她们,皆是与抚子年龄相仿的女孩。

「答对了。这名字挺不错吧?和我相当贴切,我相当中意。」

在这不成声的回响中,抚子轻声道。

她穿着华丽的紫色荷叶边衬衫和黑色裙子。

「这是什么……!」

抚子因缺氧而挣扎,而对襟衫少女则毫不留情地用颇具重量的花瓶碎片击打着她。少女露出牙齿,笑容异样,机械地殴打抚子的头部。

──而且,还是日常性的。

「九十九,九十九,九十九……多美妙的声响啊?这个数字再适合我不过了。」

嗡——清幽的声音在黄昏中回响。

「对不起……」

抚子屏住呼吸,缓缓靠近玻璃门。

「呵啊——!」

这并非抚子的声音。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那名对襟衫少女的脸庞。

那是只白皙的手。视线所及之处仅有一只白手,正用紫色的指甲掐住抚子的脚踝。

那灰色的眼瞳,与那个男人──与左眼遮住的叔父,重叠了。

极度紧绷的少女们的手松弛了下来。她们皆面露疲色,忽地倒在地上。她们垂下沾满鲜血的眼睑,深深吐息。

她被抓住了。

尖利的指甲在红光中闪光,高跟鞋无情地踢下。

刺耳的笑声愈发响亮,少女们将抚子团团围住。

「欸……居然能对这个做出反应吗,了不起了不起。」

苍白的肌肤上,刻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伤痕。那纹样就像无数眼睛串联在一起。

笑容异样的少女们再次从一楼的各个角落现身。更有身着对襟衫的少女,似野猿般从通风的二楼跃下。

待回过神,抚子已然握紧护法剑,挡住了刀刃。两把刀紧紧咬合,发出尖叫般的声音。飞溅的火花中,对方微微眯起眼。

咯咯咯咯……背后传来的哄笑令抚子咬紧牙关,她迅速择出人道之锁链。执刃手中的铅锤瞬间膨胀,变成满是尖刺的铁球。

对方约莫大约十七八岁。砂色的头发上别着紫花装饰的发箍。虽然面容看似楚楚可怜,但那闪烁的灰色双眸却令可爱感荡然无存。

笑声并未停下。然而,面前绽开的爆炎明显令少女们畏缩起来。她们缩回暴露在火焰中的四肢,翻滚着倒下。

这更令人感到悲哀。抚子瞪着比自己受伤更重的少女们,择出右手的锁链。

「……所有人,睡吧」

「是裁首的玩家呢。这是变成Lion99的爪牙了?」

咯咯咯咯……所有人都在这般哄笑,但唯有疼痛不断加剧。

咯咯咯咯……少女们没有回应,只是齐声笑着。

抚子这才意识到对方是一名比自己稍高的少女。

抚子将天道之锁链恢复原形,环顾倒在地上的少女们。

完全措手不及,抚子倒在了地上。洒落一地的枯萎花草和厚重玻璃碎片中,骑在抚子身上的正是那名对襟衫少女。

她们混乱的攻击甚至伤及了彼此。有人挥下拳头击中身边的少女,也有的人在互相扯头发。

那灰色的双眸好似暴风雨时的天空——不知为何,令人非常讨厌。

抚子松懈了下来,看向自己的右手。

────她记得这张脸。

起初,她以为是厌恶感。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开什么玩笑!」

「我是狱门家第三子牡丹的女儿──狱门芍奈。」

被打,被踢,被抓,被掐脖子──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来挑衅吗?」

「……救我……」

抚子在心中不断道歉,冲向玄关。

「对不起──!」

抚子刚要挥出六道锁链——转而停住。

面对这名诡笑并暴动的少女,抚子直击她的要害。她尽可能手下留情了。即便如此,少女还是被击飞了,同其他少女一起撞向楼梯。

抚子敲了好几下门,最后猛的一脚踢上去。

少女──芍奈自报姓名,嘴角上扬。那笑容总觉得像是威吓的野兽。

脖颈的束缚消失了——火中的抚子咬紧牙关,站起身。

每当和她交谈──每当呼吸同一空气,一种奇妙的感觉都会令抚子心跳加速。

「天道——共命啼!」

「……疼。」

抚子下意识地朝着着玻璃门架起人道之锁链。然而,对面并没有人。门的那侧是晚霞色,空荡荡的通学路呈现眼前。

然而,即便凭借鬼之力,玻璃门却像化作铁壁一般纹丝不动。

芍奈直视着困惑的抚子,一脸不满地用舌头舔了舔矫正器具。

「呵……眼睛还真的是红色的呢。烦人,真烦人……你是怎么弄的?你肯定是在虹膜里注射了什么奇怪的药物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但可以明确的是,对方绝不是省油的灯。

抚子用赤红的双眸直勾勾盯着芍奈,轻轻示意周围的少女们。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就是为了你啊,表妹。」

芍奈轻抬尖尖的下巴,嘲弄地笑道。

「我从某个渠道得知,除了我之外,狱门本家还有一个女儿。于是乎,我觉得你是个碍事的家伙,便准备好了来杀你。」

「……什么。」

抚子愕然瞪大眼睛,环视着倒下的少女们。

有穿着稚气水手服的初中生,也有即将面临考试的高年级生,还有经常积极参与田径部活动的少女,以及曾向自己搭话的那个少女──

「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你把这些孩子给卷进来?」

「愚钝,愚钝──总之,你的头脑相当不灵光。」

芍奈拨弄着砂色的头发,一脸无聊地环顾四周。

「为了这个,我才利用了这些无聊的人啊。」

爆音响起。抚子猛踏地板,瞬间到达神速的她朝芍奈挥出护法剑。

「……呵。长得这么可爱,却是个粗暴的家伙呢。」

芍奈轻松躲过了抚子的剑,露出牙齿上的矫正器具。紧接着,她迅速转身,毫不留情地踢向抚子的腹部。

厚底靴深深陷入腹部。抚子的身体稍稍后退──但也仅此而已。

「不行!不可以,这种事──!」

不知不觉间,抚子再次被逼到背对玄关大门的境地。然而,抚子依然动作敏捷,躲避着狂乱的少女们,同时虎视眈眈地盯着芍奈。

手、手、手——浑身是血的少女们袭向抚子。她们的动作与刚才全然不同。她们一边笑着,一边仔细观察着抚子的动向,紧密配合着向她扑来。

「……哈?」

刹那间,意识消散。抚子在意识深处,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我理解了一切,那就能操控她们,随我的意愿行事——无论怎样都行!」

抚子跪倒在地,瞪着着脚下。那影子如同暗泉般泛起波纹。

「这么说起来,的确有这么个人……狱门櫻子,游离之子。总是游离于梦境和现实间。」

「无论你是谁……我会让你再也说不出那种话……」

身罷笑道,耸了耸肩。一旁的芍奈仍紧紧握住护法剑。

棒球帽少女吹着泡泡糖,摆了摆手。

瞬间,原本摇摇晃晃站着的少女们随着尖叫,动了起来。

「——你、这、家、伙——!」

「怎么了,这副表情?我当然能用了,毕竟我可是狱门家的人。」

背后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抚子忍着痛苦,强行将芍奈甩了出去。然而,芍奈迅速站稳了身形,以肉食动物般敏捷的动作与抚子拉开距离。

还能动。一定很快就能动起来。那由怪物的肉带来的养分仍残留在抚子的体内,此刻仍以惊异的速度治愈着她的血肉。

「而且啊,我已经努力过好几次了。可是,她坚韧得跟开玩笑似的。要是贸然出来,这些人里身子骨最软的我不就危险了么。」

「……出来得太晚了,差点就要被刺到了。」

她接二连三驱使着少女们,稍有机会便会攻向抚子。

「可是啊,出来太早了芍奈不是也会生气嘛。」

楼梯上的芍奈屏住呼吸,握住护法剑。

宛如误入狮群一般。

「……还能动啊。真吓人。」

「呵……这就是你那个懦弱父亲教给你的秘术吗?」

「我个人倒是不恨你。相反,我还对你挺满意的。不过呢,这世上事情千奇百怪……抱歉啦。不过很快就结束了——呜哇!」

其中浮现出一个紫色的点。片顷,一只指甲涂着紫色的手——手腕缠着绷带的白皙手臂,悄无声息地从影子中迅速伸出。

她并不感到恐惧,只是觉得不可原谅。

从脚下——从脚下的阴影中,伸出无数黑色的刺棘,刺穿了她的躯体和四肢。

「别开玩笑了!」

少女们被掀飞出去,无情地撞向墙壁和天花板。然而,抚子那似炽火

赤红的眼眸划过光尾。凶刃瞄准了芍奈未设防的身体。

「母亲一直都在说,『桐比等是个无能的懦夫』!懦夫的女儿果然也是个懦夫啊!根本不行嘛,狱门抚子!」

在连声音都发不出的抚子面前,芍奈一边玩弄锁链,一边笑道。

这已是她能做的极限了。抚子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地板上。

笑着的身罷脸色却跟马上要去世一般。

抚子一言不发地瞪着芍奈。尽管背后疼痛,但伤口很浅。那东西虽然比抚子的外形更尖锐,但如果那真是护法剑的话,就不必担心有毒。

外形凶恶的刀刃闪现。奔跑的抚子以毫厘之差躲过了这瞄准颈动脉的一击。

「怎么可能呢?这些傻瓜这么好用!」

芍奈睁大了眼睛,额头被狠狠一个头槌。抚子抓住踉踉跄跄的芍奈的衣领,毫不犹豫地准备背摔。

这并非叫喊,而是咆哮。

金色的圆环闪烁着邪恶的光芒──瞬间,抚子已然踏碎地板。

那赤红的眼眸在薄暗中熠熠发光,嘴角溢出如舌般的火焰。

而芍奈则站在正对面。虽然没有抚子那样的怪力,但她的身体能力也非同一般。

「让你看看我的得意之术吧——畜生道!野火之鞭!」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真的是狱门家的人吗?」

见此,嘲笑的芍奈也同样惊住了。她倒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跃起,一下子跳上了楼梯,看了看冒着焦烟的衣袖。

——不明白芍奈在说什么。

从影子中现身的是一名和芍奈身高相仿的少女。金发上戴着一顶紫色的棒球帽,身上披着贴有许多徽章的黑色夹克。

「桐比等不是我的父亲……但我绝不容许你嘲笑那个人。」

指虎刀──结合了指虎与小刀的刀具。形状大相径庭,但其构思却与抚子手中的护法剑酷似。

「真是让我花了不少功夫呢……」

「咕……!」

「九十八代目的附赠品,狱门家的累赘。因为癫狂而被关在仓库里的可怜女人。我母亲也说过哦,那种耻辱,明明早该在出生时就处理掉的——」

「哈……坚韧得有够无聊。」

「────真是门外汉啊。」

「嘁嘻嘻嘻嘻!天真天真太天真了!」

抚子无言地瞪着那位对她表露杀意的堂姐。

「……我的母亲是狱门櫻子。桐比等先生的姐姐。」

「天真天真太天真了……你以前到底是在多低级的地方玩乐啊!」

「……你还真是坚韧啊。」

被贯穿了——并非芍奈,而是抚子。

击星块狠狠地砸在了头上。根本无法与那名对襟衫少女挥下花瓶相提并论这一击,令抚子意识到时,已然瘫倒在地。

「你都做了什么……!」

抚子勉强的一击,在窥视自己的身罷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红线。

「……我是菊理塚身罷。请多关照。」(注:身罷,有逝世之意)

若是贸然反击,以抚子的力量会威胁到她们的性命。抚子只得躲避。

来不及了。金色的音叉发出刺耳的高音。

「卑鄙!既然你的目标是我,那就放了她们!」

伴随着某人叹息的声音,刺棘晃动着消失了。

然而,时间实在太不够。在抚子站起来之前,芍奈会杀掉她吧。

「重启。」

而更需警惕的是──在思索的抚子面前,芍奈得意地晃着右手。

「我已经理解了她们,肤浅的不安、廉价的愿望、稀薄的人际关系……肤浅却又过剩的自我意识……我全都明白了,她们甚至还不如我。」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恨我……」

「所以,这种事对我来说也是驾轻就熟。」

抚子吐出带有铁锈味的唾液,狠狠瞪着芍奈。

「櫻子?櫻子就是那个……游离的櫻子?」

脚被抓住了──抚子低头一看,紫色的指甲陷入了右脚中。

抚子瞪着高举的剑尖,脑海中浮现出好几副面孔。遮住左脸的叔父、嗜烟如命的教师、嘴巴裂开的的准一等仪式官,以及──

「────护法剑!」

芍奈原本洋洋得意的表情瞬间僵住,用畜生道之锁链狠狠敲击地板。一直伺机而动的少女们突然发出怪声,像猴子般逼近抚子。

抚子向前跨出一步。仅此一步,整个旧校舍便震颤起来,灵气化作热浪喷涌而出。

少女们的指甲瞄准着抚子的眼睛和颈动脉,脚也不断给她下绊子。

她的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那所谓的笑容也不过是嘴唇微微抽动了一下。她的眼神不像是十几岁的少女,而像长期患病的病人般暗淡而疲惫。

芍奈解除防备,表情带着几分焦躁,瞪着那个人。

——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

「闭嘴,你这恶徒——!」

在尖叫的少女们中,芍奈放声大笑——而抚子立刻冲上前去。芍奈笑着将身边的一名少女朝着猛然刺出的护法剑踢去。

随着放声大笑,芍奈向后翻腾。她的左手中,又甩出了一道锁链。互相撕咬的犬形铅锤,划过一道红光弧线。

抚子按住被深深刺伤的右肩,嘴角流着血,说道。

「咳——!」「懦夫!」

运动鞋轻轻踏在地上,棒球帽少女睡眼惺忪地盯向抚子。

从腹底出涌出的火焰让围攻她的少女们尖叫着后退。

随着怒喝,抚子挥出护法剑,却是挥空了。

咯咯咯咯……伴随着笑声,少女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芍奈不停摆弄着自己的凶器,满是血迹的脸上露出凶狠的笑容。

「你竟敢──!」

清脆的声音冷淡地喃喃着──就在那一瞬间,身罷倒在了地上。

「你说桐比等不是你父亲?那你父母是谁?」

伴随着仿佛从地底响起的声音,抚子站起身。她的视野微微泛红,像明晃晃的阳炎般波动。她甚至已经分不清身体哪里疼痛。

「到底怎么回事……」

芍奈放低身子,「哈?」地发出疯狂的声音。

就在抚子迅速站稳脚跟的瞬间,她的视野爆裂开来。

般辉耀的双眸,早已不再注视她们。

燃烧着的畜生道之锁链猛击在地板上。

「啊咕……呜呜、啊啊啊啊……!」

「身罷!你怎么了!」

芍奈睁大了眼睛,冲到痛苦挣扎的身罷身边。身罷不规则地反复痉挛着,惊恐地盯着自己的手臂。

袖口露出的皮肤上,眼看着浮现出宛如野兽咬痕般的暗红色伤口。

「这、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诅咒反噬……」

看着陷入恐慌的身罷和芍奈,抚子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她只认识一个人,会用这等残酷的报复手段。

「……从那些沉迷裁首的少女们身上,我没能找到任何可反噬的诅咒痕迹。」

随着清脆的声音,咔嗒的脚步声响起。

神秘的香气愈发浓烈。抚子勉强支撑起身体,朝着楼梯望去。

「天娜……」

「……不过,这次不一样。」

无花果天娜就站在那儿。

她的表情无法看见。身后窗户洒进的赤光,在那绝美容颜上落下深影。在那由逆光带来的黑暗中,唯有琥珀色的眼瞳熠熠生辉。

「掳走抚子算是计划外的事吧。与其他相比,追踪要相对容易。不过,这术式我也是头一次见。解析和篡改花了些时间……」

「你、你是谁……!」

芍奈怒吼着,将人道之锁链指向缓缓走下楼梯的天娜。

天娜在抚子身旁站住,朝着如此作态的芍奈微笑。

「这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吧……」

那是她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绝美微笑。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安抚幼子。

「嗯,嗯……被那门外汉掳走的女孩们吗,你的老师应该在照看她们。我也让她协助在夹缝对侧干涉哦。比起这个,你才是——」

然而,那莫名的恐怖却让抚子也感到一阵寒意。

「……其他女孩儿呢?」

砂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用黑色面纱遮住美貌的女主人示意着空了的盘子。

萤火一边抽着烟,一边目光黯淡地歪头道。

「对啊,事情解决万万岁啦。桐先生估计也在等咱们,赶紧回去吧——」

「是么……那我去看看情况……」

「……很怕死吧,狐狸附身的家伙。」

「萤火!」──抚子喊道,王贵人也尖声发出威吓。

接着,走廊的尽头变得昏暗——山的气息从那边传来。抚子无力地注视着眼前光景,被萤火强行拉走。

听到这玲珑的声音,抚子忽地回过头来。

「既然如此,就别再踏足我们的领域了……从这之后便是地狱之门,你再有几条命也不够用。」

叮──铃声响起,蒙着眼睛的女仆在主人面前侍候。

「芍奈能动吗?身罷还能派上用场吗?」

「能得到您的夸奖是我的荣幸!」

──鬼之馆笼罩在墨色的黑暗中。

另一边,抚子则在天娜的搀扶下,奔上了楼梯。

刚迈出脚步的萤火停住了。抚子也无力地转过身去。

「不要逞强。即便很快痊愈,还是休息比较——」

在尊重的同时,也让自己对明天有所期待。仅仅是这样,便是让抚子露出了微笑。

「……我没事哦。」

「回去吧,今天我也会留宿……有很多事要和桐先生商量。」

天娜哧哧笑道,但那望向前方的双眸却满是冷色。

她让身子嘎吱作响,转了过来,只见天娜带着一贯的轻笑,正注视着自己。

「等等,你们俩……」

这里是二楼的走廊──在现世那边的话,就是抚子平时上课的教室前。

天娜并未回答抚子的问题,停下了脚步。

发出奇怪尖叫声的蓝鸟,让女主人不悦地撇了撇嘴。

「不知道,但是,把嘴闭上吧。」

然后,她挑衅似地朝天娜吐出紫烟。

「……反正,很快就会愈合了。」

「……因此,这里脆弱得就像肥皂泡。」

「……再端上些冷制肉。今天的酱汁不错。」

「是么……太好了。」

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响起。暮色之中裂痕划过,赤光不规则地闪烁起来。随后,不知从何处,黄金的火焰熊熊燃起。

她所熟识的二人正静静地相互威吓着。抚子虽试图平息这一触即发的氛围,但疲惫的少女的制止却太过无力。

「天娜……你做了什么?」

女主人抓住欲逃往天花板的蓝色翅膀,瞪着那只惊恐的小鸟。

抚子摇了摇头,轻轻从天娜的手中脱开。

「那些女孩儿都安顿好了。咱们在这儿已经没事能做了。」

芍奈与身罷的存在,还有与萤火间的一触即发,定是让天娜相当烦躁。此外,抚子也像小孩子一样固执己见。

「没错。不过,这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别插手。」

虽然脸上挂着浅笑,但那好似黄昏天空般的双眸,仿佛看透了一切。

天娜悠然地摇动着黑檀扇,朝抚子点了点头。

紧接着,暮色中白衣翩舞,慵懒的萤火将手搭在抚子的肩上。

无视欣喜的女仆,摇晃着葡萄酒杯的女主人将目光转向了餐桌。

装饰着牡丹花的餐桌上,摆满了各种极尽奢华的菜肴。

「那俩无耶师小丫头……她们是什么人?和你们并非没有关联吧?」

「抚子都这状况了,你以为我会默不作声吗?」

「你到底做了什么……!」

「慢着。」

一只蓝色的小鸟停在那儿。它的喙像涂了口红一样鲜红。

这是熟悉的旧校舍二楼走廊。与『夹缝』侧的走廊不同,这里没有金色火焰。窗外,已是一片蔚蓝的天空。

『没问题!没问题!』

抚子逃似的挪开视线,扭过脸去。

说罢,萤火拽过抚子。紧接着,她挥动烟草画了个圆。

天娜慌忙抱住将要倒下的抚子。她的脸上,已不见那可怕的微笑。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关切地看着抚子。

女主人毫不留情朝着惨叫的蓝鸟扔出叉子。插在脚边的凶器,让青鸟『嘎!』地尖叫着跳了起来。

「不,无论怎么看都是重伤啊。被打得有够狠的。」

天娜低语道,牵着抚子的手迈入虚空。

「……再见,天娜。」

「你浑身是血,快处理一下吧。」

面对逼近的烟雾,天娜瞪大眼睛,用扇子挥去。闪耀的烟雾轻易地被击散,没有引起任何现象,便消散于无形──只是个障眼法。

抚子刚拖着脚迈开步子时,肩膀就被抓住了。

刹那间,烟草发出声响爆裂开来。比刚才的障眼法更加浓烈的烟雾从萤火的掌心溢出,顷刻间将破旧的走廊染成白色。

正如萤火所说,透过敞开的门缝,可以看到躺着的少女们的身影。

与其他窗户不同,这扇拉门的窗户一片漆黑。天娜将门猛地拉开,门的另一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

哧哧笑着的天娜的声音,让抚子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最讨厌顶嘴。」

一台金色百合似的留声机,不断播放着帕赫贝尔的《卡农》。在璀璨夺目的枝形吊灯下,蒙着眼睛的女仆正侍奉着。

被金色火焰包裹的走廊开始摇摇晃晃。窗外的景色扭曲变形,像浸在水中的水彩画般乱七八糟地流淌。

瞥了一眼熟睡的对襟衫少女,抚子轻轻颔首。

天娜抱着手臂,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萤火。王贵人凝滑地缠绕着她,将冰冷的石质眼瞳对准两人。

「身、身罷!身罷!振作点,喂……!」

「你这伤算没事?」

芍奈拼命地摇晃着身罷。身罷痉挛着,缓缓动了动手。

「再见啦,抚子。」

天娜冷声质问,对此,萤火则诙笑着抽了口烟。

霎时间,疲惫与疼痛袭遍全身。即便如此,抚子还是强撑着四肢,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你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行吧,今天就到此为止。」

「这可不成。」

◇  ◆  ◇

「——事情办完了。」

『石榴拌肉冷制』『甜菜配肉红汤』『马赛风味鲨鱼』『烤肉 自制桑格利亚酱』『晨摘草莓与血橙的可丽饼』──

当迈出第二步时,抚子与天娜已重新站在走廊上。

「……那就快点治好她们。让她们能好好派上用场。而且,宴会的准备还没完成。只不过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四个月而已,为什么进展就这般混乱了?我不管易占还是什么,快点给我整顿好。还有,心脏的管理也别疏忽了。最近,血管蔓延到楼下,很难看──」(注:易占是用易学理论为依据的占卜预测方法。)

「要让我说多少遍。我真的没事。」

即便如此,天娜还是一脸理所当然地轻挥扇子。

教室的门哗啦一声打开。

咔──乐福鞋的鞋底发出声响。

「……清理干净,王贵人。」

「没什么,不过是些小事罢了。这里是那些门外汉们仓促创造的『夹缝』,是小丫头们的可爱城堡。和天狗的巨型凶地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刹那间,抚子看见了。似洁白柱子般的獠牙,将燃烧金色火焰的旧校舍的天花板──将暗红的黄昏天空,咬破了。

这里是现世──在认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抚子的身体晃动一下

「叽哩哩哩!不行,不行,就我一个!任务任务任务!」

她们身上或轻或重都负了伤,但既然萤火说「安顿好了」,想必已经进行了妥善的治疗。她们应该能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了。

桌上还讲究地摆放着一份白色菜单。

「──等等,狱门家的。」

天娜挥动着扇子,问道。

伴随着低语,磷光四散。闪着青白色光辉的烟雾朝着天娜汹涌流动。

「喂,抚子……!」

女人用娇声呢喃,面纱后的烧伤疤痕凄惨地扭曲着。

「我可没有说什么难事吧?我只是说把事做好哦……要是没有相应的表现,你们主仆就一起做成馅饼吧,去告诉你的主人。」

『好可怕!好可怕!』

被随手扔掉的蓝鸟,尖声鸣叫着飞走了。

「……一个个都这么没礼貌。一点规矩都没有。」

「夫人!您的肉来了!」

吃下女仆恭敬奉上的肉,女主人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

细腻滑嫩肉质。红宝石般美丽的肉身,纯净的铁锈香气与酸甜的石榴酱不可思议地调和在一起──

「……果然,新鲜的石榴和处女的肉的结合是完美的。」

女主人面露陶然,轻轻抚摸着遮住脖子的蕾丝缎带。

「解明人心方为之鬼──不懂这滋味的,终究不过是被狮子吞食的兔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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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狱门抚子在此 1

  1. 01插图
  2. 02序 鬼眠炎焰之梦
  3. 03一 花天井之主
  4. 04二 箱盛活人献祭
  5. 05三 结绳之怪
  6. 06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
  7. 07五 狱乐天地
  8. 08终 与君戏谑寻常事
  9. 09后记
  10. 10短篇 大御礼感谢特别篇
  11. 11蜜瓜特典 潜于山林的怪物的真面目——

第二卷狱门抚子在此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1. 01插图
  2. 02序 魑祟沉,天狗浮
  3. 03一 抵至神去界域
  4. 04断章 五里雾中
  5. 05二 日照权抗争
  6. 06断章 暗中摸索
  7. 07三 魔缘掌上谒见
  8. 08断章 火宅之境
  9. 09四 蜡翼的伊卡洛斯
  10. 10断章 厉声疾呼
  11. 11五 大神庙之天狗
  12. 12终 与君同行星落京
  13. 13后记
  14. 14g店特典 白昼梦

第三卷狱门抚子在此 3 修罗巷中设宴

  1. 01插图
  2. 02序 修罗入梦几时
  3. 03一 鸟边野间鬼嗤笑正在阅读
  4. 04断章 死无指证
  5. 05二 为饰君之走马灯
  6. 06断章 未成王者执笏舞
  7. 07三 大江山大鬼斋式序
  8. 08断章 花盗人
  9. 09四 祸福同延绵
  10. 10断章 事变之夜
  11. 11五 禁中之鬼哭泣
  12. 12断章 鬼城亦迎春
  13. 13终 修罗假寐其春夜
  14. 14后记

第四卷狱门抚子在此 4 自狐窗窥君

  1. 01插图
  2. 02序 明日已无岁月可言
  3. 03一 异常末班车旅Q
  4. 04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
  5. 05三 瞒过青面金刚之眼
  6. 06五 自九天,至九地
  7. 07终 今日不再来
  8. 08后记
  9. 09特典

第五卷狱门抚子在此 5 我心爱的怪物哟

  1. 01插图
  2. 02序 圣者悉入鬼籍
  3. 03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
  4. 04二 灵安室的马戏团
  5. 05三 为抵天际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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