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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箱盛活人献祭

《狱门抚子在此》 · 伏见七尾 · 2.4万 字

狱门家——无论男女,皆容貌端丽,瞳孔多为灰色。

族中之人,其声皆悦耳。解析了唯一一份记录着狱门氏本音的录音后,研究人员发现,他们所有人的声音中都存在着所谓的1/f波动(会令人心情愉悦的声音)。

他们的颈部处生来便有着奇怪的疤痕。

狱门家几乎所有人都是左撇子,他们的骨头是红色的,即便颈部被砍断也不会死亡。他们只吃人肉,拥有像鲨鱼一般的牙齿,有着四条胳膊、六只眼睛。镜子照不出他们的身影……

「……抱歉打断一下。怎么讲一半开始讲怪物了?」

甘菜直白地阐述感想,电话那头的冠叹了口气。

『……总之,狱门家就是如此迷雾重重的无耶师家族。』

「欸,连祀厅都不了解嘛。」

甘菜用肩夹着手机,为焚香准备着。

少顷,铜质香炉中飘出淡青色的烟。浓郁的香气弥散开来,在房间中堆满的书籍、收藏品的间隙中流过。

玉杯、青铜鼎、电影宣传册、各种天然宝石、甲骨文摹本、天宫图——

——以及,少女系于颈上的绷带。

『至少可以确定,自平安时代开始,众人便饱受其苦。』

「这样啊……我还不知道。」

甘菜坐在一把红漆椅上。周围悬挂着灯笼和古玩鸟笼,呈现出异国杂货市的情调。

『关于狱门家的资料很少,而且缺乏可信度。目前,最可靠的资料,唯有昭和时代的大鬼女——第九十五代狱门御前——狱门华珠沙的本音的录音。』

「真亏你们能入手这种东西。」

『与其说是入手……倒不如说唱片似乎是突然出现的。就在当时的祀厅知事的枕头下。』

「哎呀哎呀……也难怪八裂岛府中的那群人会如此狼狈。」

『他们对无耶师而言也是禁忌的存在。『虚村屠戮』事件尤其出名——』

悬于头上的几个鸟笼中,色彩鲜艳的羽毛摇晃着。鸟笼中都养着金丝雀,清脆的声音在这迎接着黎明的房间中响起。

桐比等背对着她,站在宅邸的房檐下。

「……在哪儿?」

桐比等轻轻哼了一声。到现在他都没回头,完全没有看抚子一眼。

『没错……狱门家存在着大量与各种事件、天灾相关的疑点。但自从狱门华珠沙被亲生女儿杀害后,狱门家的动向便全然不明……』

虚村家乃明治维新时期发迹的无耶师名门。

『昨天在八裂岛家发生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行动还请多加注意。就这样。』

「我对你没有兴趣。不过是有种麻烦的预感。在休息日一大早出门……打扮的还挺妖艳。」

完成一系列准备工作后,抚子打开了一个小冰箱。

这屋顶与横梁倾斜的房间中,摆放着可爱的日用器具。白色的衣橱和小小的梳妆台陈列着。唯有留在窗上的铁栅栏显得森严。

只有怪物的肉才能满足抚子的饥饿,令她活力充盈。

「……你怎会知道我的号码?」

「你也没看到我的脸吧?」

『他们被邀请了……只不过,虚村家家主玻璃子给狱门家发了一份形式不同的邀请函。之后便以『伪造邀请函』这一借口刁难。』

甘菜用手指轻划茶杯边缘,翘起椅子。

抚子瞥了眼宅邸。

「如此妖艳……真是令人不适。」

冰箱里塞满了贴着符咒的不锈钢方盘,冰冷刺骨。

「……这么早要去哪儿?」

虽说郁闷,抚子还是慢慢从被褥中爬了起来。

抚子指出这一点,而桐比等仍背对着她,小声咂舌。

『在四条那边。是个熟人开的店,所以和我一起去的话,说不定能打个折扣。』

伴随着微弱的歌声,一道小巧的身影在乳白色的雾气中摇晃。

她在盥洗室打整了一下头发和脸,选择了衬衫和高腰裙的搭配。

昭和元年——虚村家家主举办了一场盛大宴会。这场宴会旨在纪念一项重大工作的完成,邀请了各类无耶师参加。

甘菜托着腮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望向鸣啭的金丝雀们。

「哼……在吃饭这件事上倒是毫无操守,你这饭桶。」

电话挂断。甘菜喝光茶,将空茶杯放在桌上。

抚子将一个装着鬼肉的盘子拿出,然后从橱柜中取出一个锅、一些调料和一个小型灶炉。

「不能插手,但也不能置之不理……因此,你们想利用和八裂岛家事件相关的我,来探查狱门家的内情。」

桌上摆着白米饭、清汤、狱门家秘传腌菜,以及烤制鬼肉。这些事物中,对抚子来说真正能够果腹的只有鬼肉。

抚子拉上窗帘,躺了下来。

那时的无耶师已是渐渐忘却了对狱门家的恐惧。

抚子醒了过来。室内仍被清晨前的微暗笼罩着。

她马上便想要拒接电话。然而,前不久与祀厅接触的那段记忆,却是令抚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比狱门家更危险的存在。』

在只有她一人的餐桌旁,抚子先是双手合十。

由于备用的液化气已经用尽,抚子无可奈何,决定用自己的火来烤肉。

『……千万要注意自己的举止。』

她稍稍起身,拉开身边的窗帘。冰冷的玻璃窗外为乳白色的雾气所覆,淡青色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这个世界上的任何食物,都不能很好地填饱抚子的肚子,其养分毫无意义。

在他脚下,几只漂亮的肥鸡啄食着散落地面的饲料。

「冇问题。没关系,我也对她很感兴趣。」

「……那个鬼,块头这么大,却不怎么经吃——哦呀?」

此地作为狱门本家的宅地,已经数百年的凄惨历史。

「哎吔……」听到如此残酷的报复,甘菜叹息不已。

「嗯?狱门家没有被邀请吗?」

『毕竟我的直觉很敏锐呢……哦呀,难不成你还在睡觉?』

「……饶了我吧,最近不都一直挺安静的。」

不分老幼、无干男女、不论天上地下,都会受其诅咒。

「……是那个孩子呢。」

『哎,慢着。你对美味甜品店有兴趣不?』

「……几点见面?」

八裂岛府事件以来恰满一周,此时正是破晓时分。

虚村家刻意草率对待狱门家,试图通过打破报复的诅咒以彰显自己的力量。

正挥着手的甘菜听到冠的这句话,停下了动作。

虽然不大,但内部布置得相当宜居,并不会感到狭小。一楼虽小,却有厨房与浴室。唯一的缺点便是在即将到来的季节会气温骤降。

无论怎么拧旋钮,炉子都点不着。

明净的阳光普照四方。即便这个时候,忌火山仍笼罩着轻雾。

「不要紧。不必担心,我可不会做出激怒狱门家的行为——」

『非常感谢。我马上和你共享联系方式。』

此乃阴凄之鬼的领域——忌火山。

「……好鬼烦(麻烦至极)。不过嘛,对我来说倒是件好事。」

「桐比等先生,虽然你讨厌人类,对人观察得却挺仔细呢……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之前碰到的女人请我吃饭而已。」

这位不知是否为幽灵的少女,时而现身于黎明前。她的身影不甚清晰,只能偶尔看到她穿着如同丧服般的衣服。可能是某个在这里死去或被杀害的人。

──人、即、是、鬼。鬼、即、是、人。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抚子是久违出现在人前的『狱门』。」

在这般狱门家中,家眷之间杀戮不断。

刚开始烹饪,她的肚子便开始咕咕作响。操纵灵气会消耗卡路里。因此,除非特殊情况,抚子都会避免使用这一秘技。

『早晨。早啊,吃了吗?』

(注:早晨,广东话的早上好)

「——那、后来怎样了?」

抚子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突然感知到一个气息。

「……我开动了。」

然而,只有狱门家家主吃了闭门羹。

尽管如此,抚子仍喜欢这些没有意义的饮食。

「喂,什么叫妖艳?」

其结果,灵异事件之类已是司空见惯。现在听到的歌声不过是其中之一。

『夏天娜小姐……还是叫你月下天娜小姐吧。请别忘记,你有必要继续证明自己是无害的。』冠这淡淡的话语中带着轻微警告之意。

不过,紧接着她又被刺耳的来电铃声惊醒。她一边呻吟,一边看了看手机,画面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一切正常。」

「……挂了。」

当抚子走出仓库时,已是十点。

琅琅声音响起——是上周才见的那个女子的声音。抚子皱起眉头。

抚子住在狱门府——宅邸内的仓库。

「……为什么要以我会死为前提?」

『……可以接受吗?』

「化了淡妆……嗯,穿的鞋子也很正式。」

「我已经知道了,不成问题。回头时间合适,我会同她聊一聊。」

「哎呀,难得桐比等先生会对我感兴趣呢。」

「…………我都在做些什么啊。」

「无所谓。你想在哪儿暴尸荒野都无所谓。」

「……确实,在米饭中加些备长炭更美味呢。」

『中午十二点,在四条大桥』——电话挂断了。

「……不要在早上露面,鬼之子。」

「随你喜欢,但不要把我卷进麻烦事中……嗯,也是,虽然不情愿,毕竟共同生活了近十年,我至少会给你建个坟墓。」

突然,模糊的玻璃窗上无声地出现了手印。

「最近家中很喧闹……这是无聊之事发生的前兆。」

桐比等冷冷地说完,将笸箩倒过来,鸡群雀跃起来。

——琴声传来,而又远去。

「生活费我不都按规矩交了嘛。地点在四条……不能去?」

这妖怪并无危害——除了会对睡在二楼的人这样恶作剧。

『……虚村的族人在宴席上吐出刀刃身亡。而虚村玻璃子也失踪了。』

「……你好。」

「所以呢?你要我去监视如此独特家族的小姐吗?」

唐破风、雨檐、提灯、鸟居、高栏、彩绘玻璃——各种元素无穷尽地汇集于宅邸中,无章法地组合在一起。其风趣比起建筑,更像是怪物。

(注:唐破风,即一种圆弧形博风板)

狱门本宅——这座诅咒的违章建筑,乃日本最为不详的凶宅。

「最近真有这么吵吗?」

「拜噪音所赐我无法入眠……啊,别进来。虽说是凶宅,但我们家可没有能让野猫跨过的门槛。那个仓库才适合你。」

「非要一一谩骂才能呼吸吗?」

抚子叹了口气,像是无法与桐比等交流,她背过身去。

「……喂,抚子。」桐比等少见地叫了她的名字。

抚子回过头去,发现桐比等不作声响地站在她身后。遮住左半张脸的符咒下,无机质的灰色瞳眸从大约两米的高度俯视着。

「人即是鬼,鬼即是人——你明白吗?」

这句话黎明前的那位少女也曾唱过。抚子眯起红色的眼睛,仰头看向叔父。

「『人即为鬼,鬼即为人』……这是狱门御前说过的话。」

狱门御前——即狱门家初代女性的名讳。

据说她以地狱的狱卒为母,是个半人半妖的女人。在迫害之下,她失去了父母,自己也被砍去头颅,最终变成了大鬼女。

如此,忌人崇鬼的狱门家兴起。

狱门御前血脉的直系继承者,现今只有抚子与桐比等两人。曾令日本最为恐惧的无耶师家族,几近灭亡。

「事到如今说这个作甚?该不会是想要我继承御前吧?」

「——不要交心于任何人。」

桐比等微微屈身,用食指指向抚子。

「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对任何人放松警惕。除你之外所有人都是野兽……不管是知你为『狱门』而远离的人,还是知你为『狱门』而靠近的人,都不要视作人类。」

桐比等压抑声音对她说道,抚子则是微微翘起花瓣般的嘴唇。

甘菜习以为常地坐在靠窗临街地位置上。抚子也紧随其后。

桐比等简短地答道,对此抚子微微一笑,这才转过身去。

人类本能地知道,这个世界除他们外还有其他住民。但,一旦认识到这点——他们便无法再正常生活下去。

书店、土特产店、老字号和果子店、新开的咖啡馆——各式各样的店铺鳞次栉比。

「……真是温柔呢,桐比等先生。」

「来吧,想点什么就点什么,姐姐请客。」

没有在意甘菜那微妙的表情,抚子优雅地吃起蛋挞。

事实上,甘菜是一位作品还挺畅销的作家。

抚子姑且是选择了锡兰红茶,以及最为便宜的甜品套餐。

「我不想让你不高兴。」

怪物是与人类相位不同的住民。

「……也是。毕竟你都认识八裂岛府的那妖怪。」

「那我就出发了,桐比等先生。」

◇  ◆  ◇

「唔,从我懂事开始吧。周围的人竟会对那般奇怪的家伙视而不见,我还挺不可思议的……因此我也吃了挺多苦头。」

甘菜啪地展开扇子,故作叹气。

「呀,来得真早呢。」

「我说了不是。我所关注的始终是你——我之前说过,我是写文章的吧?」

「……所以你想要利用我?」

抚子买了抹茶拿铁,赏了美甲,对着种类繁多的蕨菜糕举筷不定,还物色了些送给桐比等的礼物。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抚子不禁停住动作。

「唔嗯……就算人类灭绝,京都人也会继续举办祇园祭吧……」

微弱的声音传来。桐比等闭口不言,将视线转向左边。

「不要误会了。我只是讨厌你给我带来麻烦罢了。」

抚子托着腮,用怀疑的目光回望甘菜。

「如果什么都怀疑可是会吃亏哦……来,随便点。」

虽然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但存在的『层』并不同。如果说人类住在水边或者岸边,那它们便是在水底或地底的阴暗处蠢动着。

「我记得你还得过奖,是那本叫『夏多布里昂牛排最美味』的书吧?」

由于到的比预定时间早,抚子在附近随便逛了逛。

甘菜说着,呼呼地吃起叉烧肠粉。这东西虽然叫做『肠粉』,却是以大米为原料制成。然后在肠粉中裹上叉烧,便成了叉烧肠粉。

「光听的话,是挺不错……」

「…………桐」

「……这也是从祀厅的人那里听来的吗?」

「这种事情,听了又如何。」

冰冷的赤红瞳眸与狡黠的琥珀色瞳眸视线交汇。

「我对怪异很感兴趣,在收集着各种离奇的事情。幸运的是我拥有对抗怪物的灵能,不好好利用可就浪费了。」

「……是指『格朗·布鲁特什的汽笛』吗?」

「感谢你能善解人意。」

而甘菜则是点了水仙乌龙茶和昼食套餐。

「从恋爱喜剧到纯文学,你似乎擅长多种风格。由于作品风格跨度过大,甚至有了『多人以同一笔名创作』的传闻。」

「嗯,我是对你家有兴趣。失踪的虚村家家主让我蛮好奇的……」

「……我会告诉你肉的所在之处。你能吃上肉,而我可以安全的获取素材。怎么样,还不赖吧。」

「嗯。那之后我还调查了一下,发现你还挺厉害的。」

那可疑的笑意更浓了,甘菜扇动着展开的扇子。

在八裂岛府也有感受到——这个女人时而被奇怪的妖艳气息所缠绕。

「那就好,不过你要记住,我非常厌恶你。不管你今后惹上什么麻烦,我都不会插手——」

「唉,不相信也没关系。总之,我已决定接受祀厅的委托了。但我没有监视你的打算。你大可随心所欲地生活。」

「你对狱门家感兴趣吗?真是奇怪。」

浇上甜酱汁的肠粉显得光润,宛如绸缎。

「不用客气,点更豪华的也可以哦。」

「……嗯,这里不太好说。要不去店里谈?」

「……失踪?」

人类通常无法认知它们的存在。

「兄……」「抚……」「早……」「好……」——

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甘菜轻笑着迈出脚步。抚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姑且是把最后一个落雁吃进肚子里。

「是嘛。那下次我教你——话说你知道吗,祀厅正在关注你呢。」

「『无花果甘菜有三人』此话到底真假?」

「若没有监视的打算,为何你会接受祀厅的委托呢?」

「你有什么企图?」

顺便买了点自己爱吃的落雁,抚子回到了车站。

(注:落雁,传统日式点心)

「抱歉啊,我还没吃午饭。」

「……越来越可疑了呢。」

「而且怪物消失了,京都民众也会感到高兴。他们可以安心准备山鉾巡行了。」

(注:山鉾,一种祭神用彩车)

「我想从基本款式开始。我不太了解点心。」

而这时,抚子的订单摆上了桌。锡兰红茶、松软的奶黄馒头、光泽诱人的蛋挞、鱼形的芒果布丁。

「……但愿你别再回来,喰食下贱东西的家伙。」

「…………别客气。」

「……如你所见。」

「亲眼见过八裂岛府那桩事,会这么做也理所当然。我不至于愚蠢到要以你为敌。」

沙哑的孩童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响。抚子将目光转向左侧,疑惑道。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甘菜轻笑着,缓缓张开双,然后伸出右手,将盛满热茶的茶杯挪至嘴边。

「没关系。我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

甘菜笑道,在稍带防备的抚子身前,打开了一本厚厚的菜单。

「那不是当然的吗?我可无法容忍监视妙龄少女这种无礼的事情。要我来监视一个妙龄少女,不体贴也得有个限度啊。」

抚子心想着能否用鬼肉来做肠粉,淡淡答道。

甘菜带她去的是一家名为『条坊咖啡』的咖啡店。这家店主打日本茶与中国茶,也做着世界各地不同的茶与文化的生意,同时还融合了日式、西式的古典元素,颇具复古风格。

「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玉露雁金配上宇治抹茶,红茶的话有大吉岭、正山小种,此外还有水仙、东方美人、大红袍、花茶、白茶、黑茶,乃至上等品质的酥油茶,都任你挑选。」

「嗯……呃,这是出于我个人兴趣。」

似乎是为了保护灵魂,脑髓方才如此适应。

「哼嗯……难以相信。」

「你是想从我这里打探狱门家的内情吗……?」

似浓蜜的琥珀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抚子。

向东直至八坂神社,朝四条大桥的方向走则会到达南座。

甘菜微笑着,将下巴抵在交叉的手指上。

手持黑扇的甘菜准时现身。

「这对你来说应该并非坏事。我知道,像你这样拥有狱卒血统的人只能以怪物的肉充饥。若不能摄食肉,便会衰弱……你也是吧?」

「……古怪。」

实际上,光靠抚子寻找怪物是有限的。虽可以拜托桐比等弄来肉,但他那性格很难指望。

「在罗城门之鬼面前,你并没有失去理智……的确算不算普通人。」

「但比起这个——我对你更感兴趣,狱门抚子。」

「因此,我想要以怪异为素材进行创作。但是,收集怪异材料总会伴随着危险……」

甘菜以黑檀扇掩嘴,轻声道。

「我接到一个电话。祀厅拜托我来看着你。」

「如果你有其他愿望,我也可以满足哦。好啦好啦——意下如何?」

「……我会按照自己想法行动,你也随意。」

「品类如此充实,真是令人眼花缭乱……」

甘菜这提议对抚子来说的确合适。

「……为什么你会告诉我?」

「大家、都还好吗?」

甘菜保持着暧昧的微笑,同时品了一口茶。

「……勉勉强强。」

琥珀色的眸子带着几分嫣然,她的声音甜美得似要使脑髓荡漾。尽管如此,抚子本能地理解到,她的内心恐怕比冰还要寒冷。

抚子再次将茶杯挪至嘴边,将红茶一饮而尽。

「……迄今为止,你像这样操纵过多少人?」

甘菜顿时瞪大了眼睛。

凝视着那索性装傻的表情,抚子露出冷冷的微笑。

「真是不巧。我一点也不想被其他人饲养。如果你认为一切都按你的意愿进展,那就大错特错了。姐姐,自负也要适可而止哦?」

「……这样啊,倒也在理。」

看着有些呆滞的甘菜,抚子冷笑,站起身来。

「……在某个地方,有条玄乎的隧道。」

「我没兴趣——就这样。」

「……隧道附近有一家隐秘的鳗鱼料理名店。」

「鳗鱼……」「没错。它的位置蛮复杂……不太好找……」

甘菜合上扇子。

看向抚子的琥珀色眼眸,比方才更加真挚。

「鳗鱼的旺季就要到了——你还不知道原汁原味的鳗鱼……」

抚子将蝾螈形状的钱包摇得啪啪作响。

不久,随着一声响亮的声音,钱包的口合上了。抚子闭上眼,仰向天空。

「原汁原味的、鳗鱼……」

◇  ◆  ◇

——事件发生在今年八月。

四名即将毕业的女大学生,为赏五山送火经过了一个隧道。

(注:五山送火是在环绕京都市的各山上点燃篝火的仪式,会在山上点燃「大」字形篝火)

位于东山的这条隧道的尽头,有一个能清楚看到大字的好地方。

「错?什么错?」

「嗯……真有意思。是不是和八裂岛府相近?」

「……我说,能别把手放在别人背上吗?」

冰冷的空气从隙间流入。闻到这股气味,抚子停了下来。

在这无声的黑夜中,照亮隧道的暖色电灯显得有些不详。令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对面有谁在一直盯着自己。

抚子摇了摇头,从车中走出。那仿佛墨水汽化的黑暗中,飘散出冬天的气息。

「…………黏糊糊的。」

「此处便是事故地点——刀途山隧道。开通于一九二六年,由于老化的影响,于一九七〇年进行整修。隧道全长三百五十米,通过后再往前一段距离便是滋贺。」

「在进入隧道前,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虽说一路上都是地缚灵。」

「附近祀厅已经封锁了……反正这条路也不怎么使用了。」

抚子那白皙的肌肤被橙色的光亮微染上一层色彩,她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

普通人由于大脑结构,无法感知到怪物的存在。

心跳非常规律——这个女人似乎并未有多慌乱。

「我说……别动啊。」

抚子趴在甘菜尤为凹凸的身体上,相当不稳。但如果两人反过来,纤弱的抚子说不定会被甘菜压垮。

「……在这种地方停车?」

「……你觉得那些地缚灵,和这次的怪异有关吗?」

这条混凝土制成、如同喉咙般的隧道,静静地迎接着它的猎物——

不久,当她们拐过一个大弯后,橙色的光照亮了两人。

——然后,这两人很快便搞砸了。

冰冷石头的触感传来。无论用多大力气推、还是用指甲刮,都没有任何反应。

「是这样。你也说过『人的世界按照人之事理运作,鬼的世界则是按鬼之事理运作』。」

在行驶的汽车中,有一人消失了。直到她们看到送火后才察觉到这一事实。

「是啊,尽快解决掉吧。」

没有光源,四周一片漆黑。然而,抚子的赤红双眸还是望向了黑暗。

「——此处,总让我觉得出了什么错。」

「情况不妙,好像完全被封起来了。」

「嗯,我们走着去隧道。」

抚子也打开车门,想要跟上从驾驶席出来的甘菜。

在那展开的扇子的阴影下,甘菜不知低语了些什么,她那琥珀色的眼眸瞥向四周。然后,她合上扇子,发出更响亮的声音,甘菜用扇子指向隧道。

「……到目前为止,对方都没有行动。」

「怎么了?有什么臭味吗?」

「我也想知道……」

「为什么?」

「嗯……出错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

「并非。我感觉和那座宅邸的构造不一样。八裂岛府是藉由咒术制造而成,而这里从根本就不对劲……怎么说呢……」

「嗯,毕竟国道开通了。要去滋贺的话,走五条辅道方便得多。没必要特地走这么旧还绕路的山道。」

正如甘菜所说,这条道路人烟稀少。

「真是令人惊讶啊……」

抚子撇了撇嘴,努力调整一个舒服些的姿势。

听着甘菜的说明,抚子站到了隧道的正前方。

「喂……别乱动。」

两人朝着更为黑暗、更为寂静的方向走去。

外壁上绘有红叶,但现在已是完全褪色。

即使怪物在眼前兴风作浪,多数人也察觉不到。

「这是我的台词吧。你稍微歇停下。」

「嗯,看来是我那两次被加在一起了。中途我们俩都注意到规则闭上了眼睛吧。所以说是把两人的次数加在了一起。」

◇  ◆  ◇

泊油路面四处开裂,枯枝败叶覆于其上。锈迹斑斑的护栏对侧,通明的古都灯火缓和了这夜色。

「没有……不过,这地方的空气和灵气都很不妙。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附近似乎相当糟糕……」

抚子动着冻僵的手,摸索着墙壁。突然,她身下的东西也动了起来。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被坚硬的墙壁所包围。

「……没办法啊。」

「哎吔……这样下去我俩都会窒息的。嗯,如何是好呢?」

「虽说如此,这也太荒谬了吧……」

「……真要强行这么计算嘛。」

「我只看了一眼。」

「……出了什么问题?」

反复试错后,抚子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这地方相当柔软,要说凹还是凸的话,那应该是凸起的部分,不过在这儿挺舒服的。

穿过枯草色的山表,陈旧隧道的道口突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的确,有很多呢。」

怪物会篡改认知,即便不是这样,大脑也会自圆其说。

现在——冰冷的石箱之中,抚子叹了口气。

四名女大学生兴高采烈地走进隧道。

三名女大学生兴高采烈地走出隧道。

「没办法啊。脖子实在不舒服……」

于是,两人走进了刀途山隧道。

「……没想到这怪物看个三眼就出问题了。」

抚子叱责了身下的东西——也就是甘菜,然后将手贴在面前的墙上。

抚子能听见的只有二人的呼吸声,以及耳边响起的甘菜的心跳声。

抚子与甘菜恰以垒起来的姿势被封在里面。甘菜仰面微微撑起身子,而抚子则是压在她身上。

——在日期改变之前,英国造的汽车在孤零零的电灯旁停了下来。

不知何故,从隧道中吹出来的风,令人感觉像是将死生物的吐息。

抚子习惯性地想摸脖子,但没能摸到。取而代之,她用舌尖舔了舔锋利的牙齿。

「你说要走着去……要是有车来你打算怎么办?」

若非如此,便无法维持精神稳定。

忍受着胃被炙烤般的焦躁,抚子环顾四周确认。

「先往前走吧。最好不要待太久了。」

简直就像是石棺。而且,冬天刺骨的寒气直刺肌肤。

「呃……我也说不明白。只是觉得——『这个地方本不应如此糟糕』。」

「嗯……怎么了?有什么在意的事情?」

「……差不多该跟鳗鱼说再见了吧,以后会再让你吃啦。」

周围的空气就像糨糊一般滞涩。

「这个地方……?」

抚子凝视寂静无声的隧道,缓缓开口。

头轻轻碰上石壁,让抚子有些不舒服。不过也多亏于此,从方才就在步步紧逼的睡意才得以远离。

两人是一阵沉默。双方都担心氧气耗尽,所以必然是要减少对话。

◇  ◆  ◇

「是的……在日期改变之前。」

抚子出神地闭上眼睛,而甘菜则是轻轻戳了戳她。

「没地方放啊。你稍微忍耐一下。我比你高一些,可是相当不好受呢。」

「真是令人惊讶啊……鳗鱼……」

「的确……只把我们关起来就满足了吗?」

陷入恐慌的她们被祀厅的人所庇护,并接受了治疗。

「好了,趁还有时间,我们先整理一下状况吧。我们在晚上十一点抵达了事故隧道——没错吧?」

——然后,这一事件就由祀厅委托给了两人。

「不好说,至少我认为并非原因。虽然数量众多,但并未感觉到威胁。大概只是困于此处无法处脱身吧。」

「嗯……不过,就算说是从这附近流浪过来的,也太多了吧。」

「这条隧道以前发生过什么重大事故吗?」

「不清楚。有手机的话倒是能查查,但不巧它在我口袋里……嗯……喂,别乱摸别人的身体。在这里拿出来也没用啊。」

「事态紧急啊。说不定会成为线索呢……」

后背被轻拍一下,抚子皱起眉头。

「嗯咕——」甘菜堂而皇之将下巴抵在抚子头上,发出这般急不可耐的声音。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精神才是无耶师的核心吧?」

「…………精神是、核心么。」

感受着再次悄然袭来的困意,抚子重复了一遍甘菜所说的话。

◇  ◆  ◇

——隧道内灯火通明。

但,如鬼灯般灯泡的颜色,似乎反而加深了夜的黑暗。

声音在隧道内壁间回响,从各个角度反弹回来。

抚子试了试饿鬼道之锁链,但反应却是迟钝。

这样一来,便只能依靠自己的感觉了。抚子保持警惕看向四周,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说起来,你几岁了?」

另一边,跟在抚子身后的甘菜依旧是那轻松的语调。

「明年三月满十六岁。」

「嗯,那你应该是高一吧。你是什么时候成为无耶师的?」

「……我没时间和你说废话。」

「似乎是夏款,看起来有点贵,但我并没感觉到有诅咒之类的东西……」

「真是冷淡啊……所谓咒术,是精神言语的世界吧?」

一双女士凉鞋——以正对着抚子二人的方式摆放着。

「嗯,据祀厅的人调查,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但从隧道出来时,她便不见了。」

「在八月消失的那个女大学生……是在隧道中消失的吧?」

而且还是让人从行驶中的车内消失的恶劣之物。

「真是令人不快。都怪那个耍阴招的怪物……」

白衣女子——从凉鞋中读取的残留思念体中,也有这样的信息。

◇  ◆  ◇

「我没有说谎。我的目的是收集怪异的资料。我需要你的保护……既然收到了报酬,就必须好好履行对应职责,没错吧?」

「你在说什么呢?刚才在那里……」

抚子先是闭上了眼睛,然后轻轻抓住甘菜的手腕。她的手比想象中要纤细,令抚子有些困惑。而另一边,甘菜也吃了一惊,从指间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僵住了。

「——你,没有对我说谎吧?」「哈?」

抚子一边牢骚,一边靠近运动鞋。然而,甘菜抓住了她的肩膀。

「也就是说,精神才是无耶师的核心。就像没有韧性的刀容易折断一样,不存余裕的精神易被侵蚀。你得更从容些。」

「不靠近什么也查不出来吧。从凉鞋上都读取到了一些残留思念体,那双鞋上可能也有什么信息。总之得先收集情报……」

「喂……靠近不要紧吗……?」

「哎吔……真是危险呢。」

「那么,八裂岛府的那桩事算什么?」

「现在她在这里……不是一直有个女人在看着我们么?靠近真的好吗?」

「……抱歉。凉鞋上的残留思念体,让我的意识有些模糊。」

小小的运动鞋依旧在那里。隧道中,唯有抚子与甘菜二人。

「唔……我没睡……只是在想很多事情。」

「…………你看到了啊。我满以为你昏过去了。」

但,目前发生的怪异现象,不过是出现的疑似受害者的鞋子。而且现在能看见那个女人的,似乎只有甘菜,这一点也很奇怪。

甘菜轻摇扇子,口若悬河。

「也没多高深莫测。我只会那种小伎俩。」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呢?」

甘菜的声音一反常态的僵硬。她那琥珀色的眼眸朝向隧道的墙边。

「冇问题。尽管问。」

但,若无法跨越此等阻碍——就无法在狱门家生存下去。

「那还……挺有意思……」

「……在、哪里?」

在这种情况下,眼前的女人丝毫没有露出破绽。这个没有自己气味的女人的企图,就像缠绕在她身上的芬芳烟气一样难以捉摸。

「嗯,嗯嗯……这么说是幻术吗?不,即便如此……」

抚子轻轻打了个哈欠,注视着甘菜。虽然那甜美的表情像是仍沉浸在假寐中,但那赤红的眼眸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  ◆  ◇

抚子挠了挠脖颈,回顾了一下情况。

抚子闭上了嘴。甘菜摇扇子的动作停了下来。两人无言地望向入口处——

「从刚才我就在想……贸然靠近真的好吗?」

抚子睁大眼,手执人道锁链回过头。

「————抚子!」

不行,她还要更胜一筹。面对扑哧扑哧笑着的甘菜,抚子咬住嘴唇。

「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看起来似乎是寿衣。她低着头,所以看不清脸。她不像是要过来的样子。似乎并非地缚灵……」

抚子放下凉鞋,按住太阳穴。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还能看见吗?」

「……你不是在骗我吧?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说。你、没有对我——」

「这也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吧?毕竟我也经常和无耶师接触。再加上我的职业关系,经常会出入一些诡谲之地……」

这双鞋很小,再怎么看都像是小学低年级的儿童运动鞋。

「真的没问题吗?——接近那个女人。」

混凝土。混凝土。混凝土——

「自称普通人的你,怎会和身为强大无耶师的叔父说出相同的话呢?」

桐比等是抚子的老师。

「别误会了,小姐。我们可是共存共荣的关系」

「别看我这样,身子还挺结实的。所以呢,那是什么术法?」

「……设下陷阱了呢。」

——前方有一双凉鞋。

甘菜挥动扇子,指向凉鞋所在的位置。然后,她又指向运动鞋。

「怎么?想到什么有用的事情了吗?」

被这么轻易利用,真是恼人。

——至少,在抚子看起来是这样的。

她捡起一只凉鞋。

身后传来哐啷一声。

抚子听着甘菜的话,回想起方才读取的残留思念体。

虽然看不见甘菜的表情,但从声音可以听出她在轻笑。

「气息、根性、想象、癫狂、直觉……数不尽的心象点缀着脆弱而淡漠的灵魂。它们超越颅骨的界限,作用于现实,这便是人类口中灵能力。而咒术,则是为更简易操纵灵能而体系化的技术……」

她们为解决怪异事件,来到了刀途山隧道,将车停在稍远的地方,然后走到这里——抚子停下了挠脖子的手。

「…………甘菜,请你能冷静听我说——没有任何人在。」

但是,如果不想办法解决这个怪异事件,就无法离开这个女人。

霎时陷入了沉默。

「……甘菜,现在马上闭上眼睛。不管有什么声音,都绝对不能睁开眼睛。我会牵着你的手引导你,跟着我走。」

甘菜暧昧地笑着,而抚子的手指轻陷她的肩膀中。在这昏暗之中,抚子那赤红的眼眸微微闪烁着。

甘菜尖锐的声音,令将要填满她脑海的灰色驱散。

黑檀扇子响起啪嚓一声。甘菜用展开的扇子掩住嘴唇,歪了歪头。

越过产宁坂的喧嚣。拍摄抹茶红豆年糕汤。在清水寺的舞台上并立。购买成套的御朱印帐。上车。进入隧道。白衣女子。

「被戏弄了呢。不错不错。」

「……莫非,我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吗?」

「精神乃无耶师的核心。凡事都需从容对待——以前叔父也告诉过我同样的道理。」

「…………甘菜。以防万一,我想确认一下,可以吗?」

当然,他毕竟是那种性格,所以教导严厉,锻炼也是毫不留情。

「她的目的是什么……?」

——前面,放着一双鞋。

抚子悄悄将人道锁链藏于掌心。可以的话,她也想确认新出现的鞋子中的残留思念体,但现在的状况已不容许贸然行动。

抚子看向扇子所指向的虚空,慎重答道。

抚子很疑惑,顺着甘菜的视线看去。

这怪物会将人掳走。

那是一双厚底凉鞋。白色的皮带上配有金色的扣子,给人以高雅的印象。

抚子无视了声音略显紧张的甘菜,朝凉鞋靠近。

「大概吧……总之,现在就听我的。」

至少——不能再移动视线。

面对如同埋藏着火焰的双眸,甘菜却是轻轻一笑。

车。隧道。白衣女子——其含义为何?

抚子并未嗅到奇怪的气味,用脚尖戳了戳凉鞋,然后弯下腰。

现在——昏昏欲睡的抚子,被甘菜摇晃着。

——接着便看到了夏日的天空。

「喂,醒过来。这时候睡着可就得一直睡下去了。」

「没关系,冷静下来……我们先这样回到入口处吧。」

「……你闭着眼睛也能移动吗?」

「勉勉强强……要走咯,小心点。」

「……拜托你了。」

凭着嗅觉,抚子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握周围的情况。此外,她的其他感官也比常人更加敏锐。而且,她还从桐比等那里学到了蒙眼战斗的技巧。话虽如此,现在的她正牵着甘菜的手,不能走得太快。

哐哐——脚步声传来,但抚子没有理会。

哐哐、哐哐、哐哐——看来对方很是着急。

抚子巧妙地绕开了应会出现在正面的鞋子,小心翼翼地前进,她一边注视着眼脸之下火焰的幻觉,一边在脑海中描绘自己当前在隧道中所处的位置。

空气的味道开始变得和室外一样。入口就在眼前。

「可以睁开眼睛了。」

有人对甘菜轻声说道。

是抚子的声音。

「刚才!刚才的声音不是我——!」

抚子不由地睁开眼睛——然后,她看到了。

「笨蛋——!」

甘菜那急切的声音,没能进入抚子耳中。

面前,是一张女人的脸。宛如大颚的隧道入口——其上半部分吊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她倒挂着,凝视着抚子的脸。

她笑着。裂开的嘴中没有牙齿,朝向抚子的眼窝中没有眼球。

抚子注视着那开口洞穴般的眼窝,微微露出尖锐的牙齿。

「…………不错不错。」

吐息中迸发的火花,将视野中的灰色吞噬。

◇  ◆  ◇

「真是让人提不起兴趣呢——嚯!」

甘菜故意撅起嘴,左右摇动扇子。这表情或许会有人觉得可爱吧,但抚子只有『装傻』这一感想。

咯吱、咯吱、咯吱——就在她靠近石箱的瞬间,听到了异响。

「人道——击星块。」

「……这是哪里?那个女人消失到哪儿去了?」

甘菜以扇掩嘴,叹了口气。

「真烦人!马上——!」

她心中满是悔恨情绪,几乎都要爆发出来,但她还是无法抵挡睡意。最终还是忽地放松下来,倒在甘菜柔软的胸口处。

「没有……只是……」「只是?」

抚子闻到一股异臭。腐烂的肉味从石箱中飘散出来。

她的下半身无法看见。惨烈撕开的胸腔之中满是红色的污泥。

《狱门抚子在此》1 二 箱盛活人献祭插图(1)
《狱门抚子在此》 · 1 · 二 箱盛活人献祭 · 第1张插图

「我知道啊。我有在反省……要是被叔叔知道了,肯定会被责罚……话说回来,为什么你没有中招呢?」

「……你、不是普通的人类吗?作为普通人类的你能做些什么呢?」

「现在我的心情相当好。所以,要特别准备一下。」

「没错……它主要是因活人献祭失败而诞生的怪物,是怨灵的集合体。它会袭击他人,将猎物卷入其中,不过这种形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嗯……可能会烧得有些焦糊,可以吗?」

重力的作用席卷而来。抚子勉强向腿部注入力量,才得以避免面朝地摔下。而在她身旁,甘菜正痛快地伸展四肢,大口大口地吸入空气。

咯吱、咯吱、咯吱——异响回荡着。

铅锤上刻有『畜』的字样——其形状为两条相互撕咬的狗。每当其划过一个圆圈,铅锤便会响起『嗡……』这般类似笛声的奇妙声音。

「殡?这怪物的名字?」

金光炽烈,就像正午的阳光一样,涂满这座昏暗的石牢。

「…………你呀,真是老实。」

「果然,是能够生成特定物体的怪物……!」

在落地的同时,抚子用力踏出一步,将全部力量集中在右手,挥动紧握的锁链,沉重的铁球发出嗡嗡声,砸向天花板上的殡。

不知为何,这个女人在为什么而高兴着。

甘菜用肩膀轻推再次合上眼的抚子,接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向上看去。

击星块猛地砸在石盾上。虽然给石盾添上了裂纹,但并没有破坏掉。

「什么……?」

而在红泥与石箱的中央,嵌着一个女人苍白的上半身。她的黑发交杂着头颅与骨骼碎片,眼窝中没有眼珠,剥露的大颚咬着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知道!」

重量是够了,但攻击太单调。抚子轻盈地向后跃去,在石箱之间躲避着。

回想起来,抚子从未与人如此亲密接触。伴随着柔软的温暖,聆听着规律的心跳,她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视野——世界,都在晃动着。

寒意袭上右腿,抚子中断了攻击,突然大幅度后退。

锁链末端的铅坠膨大,变成一个布满刺棘的铁球。

「我们方才也被关在这里面呢……」

◇  ◆  ◇

抚子瞥向另一个石箱,箱子中露出一个干瘪的人类头颅。

而石墙上留下的只有一个字——【开】。

「你打算做什么……?」

石箱的龟裂处,有奇怪的白色物体伸了出来,它以奇怪的角度弯曲着,看起来就像只剩下皮的人类的胳膊。

以及,像是要把空间填满似的、层层叠叠的石箱。箱子约有抚子一抱这么大,或是被叠放起来,或是倒在地上。

「————迄今为止,到底有多少人被关进箱子里了啊。」

「呵呵呵……没错。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

「我比较谨慎。而——那双鞋,很可能就是为了引导视线。」

「有什么好办法吗?」

「喂喂……之前你不都尽情享受了女大学生的胸部吗。再加把劲哦。」

她皱起眉头,瞪向藏于上方的东西。

她在空中迅速挥动右手,人道之锁链划过一道弧线。

「那倒无所谓……不过,也是……必须想想如何出去了……」

甘菜的心跳略微加快。随着咯咯的笑声,她的身体一点一点颤抖起来。

左腿、右肩、腰部——又一阵寒意袭来。石箱出现得比想象的要快。

「嗯,嗯嗯—唔嗯……但……唉,追根究底是我把你卷进这件事的。这里就应该由我来想办法吧。」

视野豁然开朗。

「——来,为我效力吧。」

「是殡……」

「……人类、真的、又温暖、又柔软啊。」

这与和击败八裂岛府的邪异时看到的景象相同。只是,抚子感觉到了比那时更强大的力量。令人不由得紧张的灵气,摇撼着这石造空间。

高高的天花板上,数量庞大的石箱随同红泥蠢动着。

「我是个普通人。富有、才华横溢、心灵手巧,还出落得沉鱼落雁……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人。」

「如果对象是坐车移动的,要让其看见自己应该很容易吧。而我们是徒步来到这里的……所以,为了让我们看见它三次……便是将鞋子四处放置……」

抚子喊叫着回应甘菜,咂了咂嘴,迅速转身。

现在——抚子陷入如置身梦境的状态,情绪低落。

甘菜把头靠在石壁上,向她投来怜悯的目光。

身下的甘菜蠕动了一下,抚子的头随之轻轻撞到石壁上,令她不禁呜咽起来。

「别大意了!攻击还会再来的!」

在如蜃景般波动的世界中,抚子看见甘菜的指尖在移动。白皙的手指划过石壁,在那轨迹之上,刻下了金光闪闪的线。

「当然不行啊。你这瞌睡虫。」

她顺势从左手挥出一道新的锁链。

「——不过,现在稍微放弃所谓的『普通』也不错。」

陈旧的混凝土墙璧、裸露的地面、不知从何处射进的橙光。

紧接着——随着一声沉闷的地响,一个石制立方体砸入了她此前站立的位置。

抚子按住太阳穴,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转换思绪。

「……喂喂,饶了我吧。这也太恶趣味了。」

「……畜生道。」

「……是吧,是吧。毕竟我是人类嘛。」

这突然间凭空出现的东西,令抚子不禁咂舌。

「好了——话说回来,我们必须从这里出去。如此美丽的我在这么冰冷的箱子中腐烂,可是世界的损失。你不觉得吗?」

是红色的泥——其中裹挟着与她们周围相同的石箱,由于掉落造成的冲击,有好几个石箱龟裂开,都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就在抚子猛然跳开的瞬间,一些粘稠的东西从天花板上落下。

淡金色的光芒填满了这石箱空间。

殡的喉咙发出惨叫,与此同时,无数的石箱朝着抚子倾泻而下。

「——抚子!上面!」

红色的污泥流动着。一眨眼的功夫,石箱聚集在一起,形成了盾牌的形状。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呼……身体完全僵硬了。」

落地后的抚子,摇晃着新出现的锁链。

抚子大幅度翻身,避开了从天而降的石箱。

抚子因这耀眼的光芒眯起眼睛,视野之中久违地出现了甘菜的脸。现在她甚至可以清楚看见甘菜眼角的黑痣,以及那不能再上扬的珊瑚珠色嘴唇。

无数石箱伴随着沉重的声音砸入地面。

「嗯……看不出来吗?」

抚子皱起眉头,摇了好几次脑袋。

「…………不要把普通的标准拔那么高。」

「喂……振作点。已经缺氧了吗?」

或许是察觉到了不祥的征兆,殡立刻将石箱集结,形成了更为坚固的屏障。

「不退转虫……」

在空中,一个火焰圆环燃烧起来。

火焰圆环的另一侧空无一物,只有漆黑一片。

其中有四道红光闪过——下一刻,乌黑的甲壳冲破了火焰圆环。

『它们』涌向天花板,轻而易举地咬碎了石盾。

「……哎吔。」

在知晓『它们』真面目的瞬间,扇子之后甘菜的表情难看起来。

那是两只大蜈蚣。红色的眼睛燃烧着,像甲胄一样的壳闪烁着光芒。那大颚轻易地将石头削去,扁平的头部一下子钻进了裂缝。

垂死的惨叫——红色的污泥,同肉片、碎片一起,随着水声倾泻而下。

「畜生道……是受本能支配的野兽之道。」

惨叫声戛然而止。在相互挤推的蜈蚣之间,一个被咬成半截的头部掉了下来。

「……吃与被吃,真是讨厌啊。」

甘菜的低语,被怪物的颅骨撞击地面的声音所淹没。

殡几乎只剩脑袋,头部也被削去一半,破碎的颚部咯吱作响,

见状,抚子轻轻挥动畜生道之锁链。

『嗡……』如笛声般的声音响起。大蜈蚣的庞大身躯如游丝般摇曳,随即消失。

「这下——就算解决了吧。」

抚子无视了嘴角上扬的甘菜,向殡的头颅走去。

颚部所发出的咯吱声愈发激烈。怨灵的集合体摇晃着头颅,微暗的眼窝中仇恨与杀意高涨,瞪着抚子。在它周围,红色的污泥翻腾不息。

「为什么?你不是必须得吞食怪物吗?」

手中的铃铛第三次响起。那响彻于此的声音,令人不禁想至黎明的阳光。

「哇呜,这也太可爱了吧。真好啊,超想要这样的后辈……」

「——xie……ni……」

俯视着这般光景,抚子从右手挥出一道新的锁链。

「是这样没错……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吃那些保留太多人性的东西。」

「你好,我是二等仪式官四月一日白羽。请多关照。」

「消失的时候你就该来帮忙啊。」

甘菜看向抚子瞪大眼睛,因异常明晰的情绪动摇着。既非嘲笑,也非责备,只是感到困惑。

「…………算了。」

「……怎、怎么了?」

「不、可是……哎呀哎呀……哼嗯……」

一滴透明的水滴,从殡那微暗的眼窝中滑落。

看着痴笑着的白羽,甘菜简短地问道。

「对哦。已经向冠先生和雪前辈报告过了,感觉这里有我一个就够了……啊—……啊哈哈!已经没什么事了!」

「……你在做什么?」

她留着适长的淡黄色头发,轮廓鲜明的脸蛋显得稚嫩,谈不上锐气。她的身材娇小,个头与抚子差不多。

「现在这里由我来接管……也就是说,这里是我的天下!之后我会处理好的,还请小心回家!」

留下连低语都算不上的声音,殡的身形溃散,剩下的白色沙砾也逐渐消失。

而下一瞬间,甘菜又恢复她原本的可疑模样。不顾发愣的抚子,她跪在地上,开始寻找起来。

而抚子却皱起眉头,一脸烦躁地环顾四周。

叮、铃……铃。清脆的声音令殡的头部剧烈抽搐起来。

「好哦,把它吞噬掉吧。这么晚,想必你也饿坏了吧,」

「我吗?那当然是在努力工作咯。」

她想起了罗城门之鬼。那个鬼虽然块头大,但对抚子来说可进食的部位相当少,也就是说,它几乎是由人类手臂构成的。

看着一直盯着自己的白羽,抚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甘菜。这人,你认识?」

然后,沙沙地——殡的头颅自一侧开始崩坏,化为白色的沙砾消逝。

「这样才像是普通人吧……」

「送到半路就行。我家就在附近……而且,情况蛮复杂的。」

接着,锁链就像熔化一般改变了形状。抚子握住化作金色铃铛的锁链,摇动了它。

和方才不同,刀途山隧道周围算是热闹了起来。四处停放着车辆,戴着袖章的祀厅工作人员忙碌地来往。

他们将黄黑相间的警示杆架在红色的锥筒上,封锁了附近的区域。

抚子路过时看到,这些安保设备中悄悄放置着各种灵符。这些东西很可能起到了驱人的作用。

少女的右肩上戴着写有『灾害应对』的黑色袖章。黑色的名牌上用红字写着『四月一日』。

抚子轻轻打了个哈欠,视线转向一个劲儿和甘菜争吵的金发少女。

白羽咯咯地笑着,挥了挥手帕。

「的确……我必须吃怪物的肉才能活下去。但……虽然我很不寻常……该怎么说呢……在爱憎这方面……」

「我可不擅长这些粗活哦。而且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你们就全搞定了。」

这是被石箱封住的洞穴。由于殡的消亡,一部分石箱坍塌,通过此处可进出现在的刀途山隧道。

「要我送你回家吗?」

「我一直在背后密切注视着二位的英姿。没错……直到二位下车,消失在隧道中……」

抚子和甘菜面面相觑。

「天道——迦陵频伽。」

「什么?」甘菜停下了动作,但抚子未作理会,握紧了右手中的锁链。

此处为刀途山隧道——和曾经存在的『旧』刀途山隧道的边界。

金发少女说着,熟练地用『禁止入内』的胶带将洞口给封了起来。

甘菜张开嘴,又闭上。她有些焦躁地摸了摸头发,扇动扇子。

「——抱歉。说了些不礼貌的话。」

◇  ◆  ◇

「不——那不是人而是怪物吧?为什么你不吃掉呢?」

现在,祀厅的人正从此大洞进进出出,检查着殡的巢穴。

「…………可爱。」

「……你已经死了,不应出现于此。」

甘菜停下摇动扇子的手,惊讶地看向抚子。尽管对这观赏奇珍异兽般的目光有些不满,抚子还是吞吞吐吐地开口道。

「之后我们去找和人类外形相去甚远的怪物吧。槌蛇如何?」

「……是祀厅的人,冠先生的部下。」

此前抚子二人就在旧刀途山隧道的内部。因老化而被填埋的旧刀途山隧道,似乎有一部分还连接着现在的隧道,以此形式存在着。

「让它成佛……准确来说,是给予它死亡的错觉,让它以正确的方式死去。」

抚子目送着,让六道铁链恢复原状

抚子抚摸着脖颈上的疤痕,少见地露出为难的表情。然后,她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向甘菜。

抚子抚摸着脖颈处的伤疤,垂下红色的眼睛。

抚子淡淡说道,向前走着。不久后,人声和物音愈来愈远。

面对疑惑的抚子,甘菜合上扇子,行作一礼。虽说只是一个简单的礼节,但她的动作却很流畅。举止间展现的风度,令抚子不禁哑然。

「…………甘菜?」

在那水滴落于地面的瞬间,殡松弛下来。紧绷感从构成殡的一切——无论是可见,还是不可见的存在中,消失了。所有的阻碍,都消失了。

少顷,她用展开的扇子掩住嘴唇,点了几下头。

少女——白羽微微一笑,朝抚子挥了挥手。

「感谢感谢!这么晚,辛苦二位了!」

清脆的铃声再次响起,像要把积淤的黑暗涤净一般。

「——所以呢?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她穿着黑色西装、带有毛皮衣领的粉色外套,耳朵上挂着银耳环。

「…………我不吃。」

再者是殡——虽说样貌奇异,但大体上还是人类的形态。

抚子不知是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甘菜听到后,停下手中的动作,然后对她微微一笑。

「……的确。吃和自己外形相近地东西会不舒服。不只是人类,大多数生物都如此。不管是何种生物,除非被逼得走投无路,大都不喜同类相食……」

「我不吃人……与人类相近的东西,我也尽量不会吃。」

「我说过很多遍了哦——我是个普通人。」

「依我的作风,是不会吃那种东西的。」

「总感觉,新隧道似乎一点问题都没有。」

抚子稍稍低头,心神不定地捏着裙摆。

「……你这时候才过来吗?」

与甘菜交谈的是一位比抚子年长一两岁的少女。

「喂,抚子——?」

它最后,究竟想说什么呢。

「不过,那个旧隧道开通的时候,也就是大正十五年,发生了不少事情……这座山上也有着活人献祭的传说,可能是受此影响吧。哎呀呀,真是可怕……」

抚子将铅锤为金色圆环与莲花外形——其上刻有『天』字样的锁链收回右侧袖口。

然后,两人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向着出口走去。

「比起这个,你之前都在哪儿干什么呢?」

树、街灯、路标——可见无数影子依偎着它们。

「哎呀,说到那个狱门家,我还以为会更像怪物呢。不过,感觉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可爱,所以就放心啦。」

抚子坐在瓦砾之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检查的过程。

「……公务员这么随意真的好吗?」

抚子停下脚步。甘菜一脸讶异地转过头。

「我看看,我的包在哪里?找不到的话会很麻烦的……」

抚子未作理会,自右手挥出一道锁链,使其再度化形持铃。

那是地缚灵,即便殡消失了,它们仍徘徊于此,仅是凝视着那闪烁的眼眸。

「……真有什么作风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吗?」

「……此处,倒也热闹。」

「……我说,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殡颤抖着颚部,呆滞地听着。

抚子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开始帮甘菜寻找她的包。

「你无需再受苦,也没有被囚禁的义务——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叮—……铃』清脆的声音响起,随即是一阵骚动。

就如在水中铺开的水墨画一般,地缚灵的轮廓变得稀薄,转眼间便消失了。

「……真是温柔呢。你每次都这样做吗?」

「怎会。我不太擅长操纵这一锁链,不过是勤加使用借以练习而已。」

「……而已吗?」

「没错,仅此而已。逐一探知幽灵,令其成佛,我可不会做出这等高尚举动。首先,这和你并无关系吧?」

「嗯、嘛……也是……」

甘菜把玩着扇子,点了点头。虽然她轻笑着,但似乎不太能接受。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在这荒凉的道路上走了一会儿。

不久后,她们看到了停车处的电灯。那辆英国产的汽车,依旧停在原地。

「…………地缚灵,为何会停留于此呢?」

抚子抬起头。甘菜垂下那琥珀色的眼眸,手指划过合上的扇子的边缘。

「我不明白它们为何会执着于自己死去的地方。何不早日成佛呢?」

「……大概,此处为邪恶之地。或许这里曾有过活人献祭?此方本身就很诡异。易招引,难脱身。而且名字也不吉利。」

「刀途……是三途之一吧。」

「没错……互相喰食的血途,为业火焚烧的火途,受刀刃所苦的刀途。这三者合称为三途。乃人类因诸恶业所堕之界。」

抚子伸出三根手指。甘菜稍作思索,也伸出了三根手指。

「……六道之中,又称三恶趣。」

「是的,六道——即六个世界的轮回转生之形。」

抚子操纵着六道铁链。缠于双手的锁链一一自掌心滚过,她感受着其中重量。

甘菜在喉咙深处笑着,从口袋中掏出车钥匙。看着她朝停在路灯下的车子走去的背影,抚子深深叹了口气。

甘菜赶上抚子,挡在她前面。

「……一、二、三、四……大概有五人吗。」

「……你、希望我是哪一个?」

享乐须臾的『天道』,禅絮沾泥的『人道』,击搏挽裂的『修罗道』。

这个女人难以捉摸,就像从香炉中飘出的烟一样,没有任何信息可以明确。

「饶了我吧……才把抚子送走就这样啊。」

——不对劲。

「神也好,鬼也罢……我无法像人一样生存。」

「……比起鬼,倒更像忍者啊。」

车的正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名身着和服的男子,他将左掌对着甘菜。

琥珀色的眸子,看见了一只手掌。

「——你是神?还是鬼?」

刚走到车外面,她便闻到了墓地的气味。墓土与线香的气味从面前的男子身上飘来。

(注:线香,将丁香、白檀等香料粉搓成细长的线状固结而成,点燃后供在佛前。)

「……真是盛大的登场呢。」

花瓣般的嘴唇颤抖着,她结巴地编织出话语。

「…………『再见』吗?」

男子一言不发。瘦高的身躯在红色信号灯的照射下,隐没于光中。

甘菜啪一声展开扇子,用它掩住嘴唇,眯起琥珀色的眼眸。

「没事……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家情况蛮复杂的……」

「『纠缠』这词也太难听了。我不过是对抚子有创作方面的兴趣——」

「天道的尽头,会是什么呢?」

行若狗彘的『畜生道』,贪惏无餍的『饿鬼道』。

她将手伸向瓶架,拿起完全凉了的乌龙茶一饮而尽。

——不过,抚子感觉,这个女人像这样也挺好的。

长长的前发如竹帘般挂在额前,男子的表情无法辨明。

信号灯依旧是红色的,发出『停下』的命令。

抚子抬头看向那黄昏般的眼睛,缓缓倾首。

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了这么多自己的事。

「……找我有何贵干?」

「本来灵魂会不断轮回,以期至更高位阶。从修罗道到人道,从人道到天道……但,总有些人会因某种阻碍止步不前。」

男子将阴暗的目光投向警戒着的甘菜。遮住他左半边脸的符咒自然地飘动着。

「狱门……?该不会是抚子的家人?」

「不。我与她毫无关系……我只是那家伙母亲的弟弟而已。」

甘菜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放在车槽中的扇子。那端正的脸顿时失去血色,微笑的嘴唇痉挛着。

「……不对,红灯不该这么久吧。」

「你是谁?」

◇  ◆  ◇

说完这句话后,抚子走近汽车,不由分说地坐进了副驾驶。

十字路口只有甘菜的车。看不见人影,街上的店铺都已拉下了卷帘门。

不过,甘菜的表情却很是阴沉。

『一般来说是称作叔父的存在』桐比等一边说明着,一边注视着甘菜。

甘菜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

「——狱门桐比等。」

「我只能说拒绝。我和她之间的交易已经达成,我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你无权干涉,疼爱侄女的叔父?」

此为六道。生者于死后所赴的轮回世界。

「这一带离鸟边野很近……难得来一趟,就去收集点灵魂的残余吧。」

到底是到了凌晨两点,道路上空无一车。汽车顺畅地从肃穆的知恩院、以及八坂神社那色彩鲜艳的楼门旁经过。

「…………人嘛,怕是足够了。」

抚子晃悠悠地在此下了车。

「是啊。不管你选择怎样的生存方式,只要对我有帮助便好。至少,不给我添麻烦就足够了。」

「……太狂妄了。」

甘菜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只手掌便缓缓移动。他伸出食指,指向右边——像是在示意『出来』。

「不知道……没有人从那里回来过。」

「……你啊。真是的……」

「……真的不要紧吗?我把你送到家吧。」

甘菜左右张望,又回头看去。全是红色。无论是车行道还是人行道的信号灯——全都闪着『停下』的红光。

甘菜将手机放在支架上,踩下油门。

「喜欢、便好……」

「一切都依你所愿……你喜欢便好。」

她闭上眼睛,眼脸之下,幻觉的火焰如往常一样燃烧着,在呆呆注视着这无声、熊熊燃烧的火焰时,抚子意识到一件事。

可疑,摸不透,令人不适。

「我是来警告你的。别不要命地来纠缠狱门家之人。」

那双赤红的眸子迷迷糊糊的,没有了平时的锐利。很明显她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没有游客的身影,古老的寺庙、神社静悄悄的,仿佛在默默祈祷着。

如此提问的嘴唇,并未挂上往常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

在进入梦乡之前,她似乎听到了甘菜轻声自语。

甘菜一边咒骂着,一边准备无视异常的信号灯,踩下油门。

「好了,现在可是草木皆眠的三更半夜……就这样回去到也可以……」

「——你的家族,继承了狱卒的血脉呢。」

甘菜盯着伫立在前方的男子,踌躇着。不久后,她握住扇子,解开了安全带。

——哐的一声响起。

——以及,因果报应的『地狱道』。

一瞬间,抚子露出微笑。但很快,她的微笑像被这寒冷的夜风裹挟一般,消失了。

风刮过的声音响起。甘菜屏住了呼吸,抚子没有理会她,便是消失了。

穿过漆黑的山林,两人来到寂静的市区。

「呵呵呵……嘛,我还是觉得当人会好些。」

甘菜眨了眨眼,从驾驶室走了出去。她环顾四周,奶茶色头发的少女已然消失于夜色中。

「……我的出生方式与人不同。」

她打算先到清水寺附近去。

然后,那名男子后退了几步,抱着双臂。目前看来,他并没有攻击的意图。

她一脸沉思地看着手机,查了下这附近的陵园和斋坛。

然后,她看向空空如也的副驾驶。

「哎吔,可别乱说。」

是神,还是鬼——对于甘菜的提问,抚子原封不动返还。

在这见不到人影地十字路口前,那涂成蓝色的指甲敲击着方向盘。

抚子顿时瞪大眼睛。她那美丽的脸庞,宛如水面泛起的涟漪,染上困惑。

随着沙沙的如同枯叶摩擦的声音,阴沉的声音响起。

「什么叫『无法像人一样生存』……这么狂妄……」

桐比等冷笑着。他表情肌的用法与抚子非常相似。不过,这位叔父因为符咒的关系,脸部僵硬,表情显得更凶恶。

「什……!」

遇到红灯停下的时候,甘菜轻声嘟囔了一句。

甘菜轻笑道,反手握着扇子。

「狱门为神佛所弃……而抚子在狱门家中也是极为麻烦的存在。她可不是你能随便利用的东西。若想享受安宁,就别做奇怪的事情。」

抚子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像拖着身子一样从副驾驶下来。她对着还想说话的甘菜,轻轻挥了挥手。

甘菜夸张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一般摇着扇子。

那笑容一瞬间便消失了,桐比等目光阴郁,摸了摸缠在脖子上的绷带。

甘菜打开驾驶室的门,回过头来。抚子忧郁地凝视着她。

「……呵呵,油嘴滑舌。」

「再见。」「欸……?」

抚子未作回应。她仅是眯起赤红的眸子,玩弄几条锁链的铅坠。

甘菜微微一笑,又回到驾驶座上。

「听闻狱卒本是管理地狱的存在。有人称其为鬼,也有人称之为神。而你在狱门家中,似乎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具狱卒特质……实际上,迄今为止,你向我展现过各种各样的本领。」

「……我说了,我和她毫无关系。」

桐比等用指甲抠着脖子,嘴唇扭曲。

「那个瘟神,无论同谁一起、在哪里、怎么样,都与我无关。但如果因此而连累到我,那就另当别论了。」

「…………瘟神这个词可不太好听。」

甘菜的笑容消失了。

她大声地合上扇子,柳眉挑起,轻轻瞪了桐比等一眼。

「瘟神之类的也太荒谬了。抚子表现出了超出我期望的能力。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所以说,还请回吧。」

「……对那只雏鸟的评价可真高呢。」

「这般评价理所当然。」

桐比等轻轻哼了一声,对此甘菜悠然一笑。

「怎么——还请放心。今后我也会随心所欲地利用她,但不会给您添麻烦。让您特地跑上一趟,真是抱歉啊——」

桐比等抱着胳膊。埋于符咒下的阴暗中,浮现出无数光点。

「…………你、是凭物吧。」

(注:凭物,附体邪魔)

《狱门抚子在此》1 二 箱盛活人献祭插图(2)
《狱门抚子在此》 · 1 · 二 箱盛活人献祭 · 第2张插图

黑檀扇落于地面的声音格外响亮。

甘菜没能捡起掉在地上的扇子,只是站在原地。她那纤细地肩膀微微颤抖着。

「活在虚伪与伪装中的野兽,迷惑王朝的妖星——抚子她知道吗?」

无人回应这倦怠的声音。

「我们生来便厌恶谎言。」

桐比等轻轻转过身。那动作让人联想到对猎物失去兴趣的野兽。

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眸,直至方才都一直注视着甘菜。

「啊……怎么?出什么事了——?」

「……什么啊,只有骨头没有了吗?」

「……这不是、没办法吗……因为、我只能这样……只能这么做……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在那自说自话……而且……而且……」

白羽皱着眉,同时嗦了一口扯开的面条。

「终结你生命的,也许就是你所中意的那只野猫……可别忘了,地狱之鬼的血,并没有你想象的那般温和。」

「具体情况需要解析后才能确定……恐怕,和八裂岛府一样。」

珊瑚色的嘴唇,不知何时露出了僵硬的笑容。甘菜紧紧抱住被冷汗浸湿的身体,靠在车身上。

干尸化的手臂、大量的毛发、干瘪的人皮、浑浊的眼球、腐败的内脏——

「是的……与露出部分相关的,全都没有。」

◆

殡所搭巢的旧刀途山隧道的地面,散落着大量石箱。几名仪式官将它们摆放在防水布上,并贴上序号。

「——呼、呼……哈哈、哈……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负责现场指挥的白羽坐在靠近隧道墙壁的户外椅上,迷迷糊糊地不停搅拌着热气腾腾的番茄面。

顿时,白羽的睡意一扫而空。

「……四月一日小姐。」

「……哦—?」

清瘦的月亮旁,银色的星星闪烁着。这冰粒遍布的夜空,映在她那空洞的眼眸之中,甘菜闭上了眼睛。

「——毕竟,她对我说『再见』了……」

她睁大绿色的眼眸,保持手握杯子的姿势凝视着墙上的大洞。

甘菜如呓语般重复辩解着,无力地仰望天空。

「这些、也没有吗?」

刀途山隧道中——祀厅的现场调查进行了整夜。

木屐的咔嚓声响起,随后,桐比等的身影消失在了十字路口。

打了好几次哈欠后,一名仪式官对她说道。

墓地的气息为夜风裹挟,消失不见。信号灯变为绿色。在空旷的十字路口的中央,甘菜粗重地喘息着。

《狱门抚子在此》1 二 箱盛活人献祭插图(3)
《狱门抚子在此》 · 1 · 二 箱盛活人献祭 · 第3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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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狱门抚子在此 1

  1. 01插图
  2. 02序 鬼眠炎焰之梦
  3. 03一 花天井之主
  4. 04二 箱盛活人献祭正在阅读
  5. 05三 结绳之怪
  6. 06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
  7. 07五 狱乐天地
  8. 08终 与君戏谑寻常事
  9. 09后记
  10. 10短篇 大御礼感谢特别篇
  11. 11蜜瓜特典 潜于山林的怪物的真面目——

第二卷狱门抚子在此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1. 01插图
  2. 02序 魑祟沉,天狗浮
  3. 03一 抵至神去界域
  4. 04断章 五里雾中
  5. 05二 日照权抗争
  6. 06断章 暗中摸索
  7. 07三 魔缘掌上谒见
  8. 08断章 火宅之境
  9. 09四 蜡翼的伊卡洛斯
  10. 10断章 厉声疾呼
  11. 11五 大神庙之天狗
  12. 12终 与君同行星落京
  13. 13后记
  14. 14g店特典 白昼梦

第三卷狱门抚子在此 3 修罗巷中设宴

  1. 01插图
  2. 02序 修罗入梦几时
  3. 03一 鸟边野间鬼嗤笑
  4. 04断章 死无指证
  5. 05二 为饰君之走马灯
  6. 06断章 未成王者执笏舞
  7. 07三 大江山大鬼斋式序
  8. 08断章 花盗人
  9. 09四 祸福同延绵
  10. 10断章 事变之夜
  11. 11五 禁中之鬼哭泣
  12. 12断章 鬼城亦迎春
  13. 13终 修罗假寐其春夜
  14. 14后记

第四卷狱门抚子在此 4 自狐窗窥君

  1. 01插图
  2. 02序 明日已无岁月可言
  3. 03一 异常末班车旅Q
  4. 04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
  5. 05三 瞒过青面金刚之眼
  6. 06五 自九天,至九地
  7. 07终 今日不再来
  8. 08后记
  9. 09特典

第五卷狱门抚子在此 5 我心爱的怪物哟

  1. 01插图
  2. 02序 圣者悉入鬼籍
  3. 03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
  4. 04二 灵安室的马戏团
  5. 05三 为抵天际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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