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一 抵至神去界域

《狱门抚子在此》 · 伏见七尾 · 2.1万 字

叮铃铃铃——闹钟的声音,令抚子顿作呻吟。

贴在窗上的彩色玻璃风格窗纸,将多彩的光投射至天花板。抚子看了眼钟表,绘有昔时英雄的表盘上显示着七点半。

(这是抚子在上学日通常醒来的时间。)

「抚子,快点起床。上学要迟到了哦。」

空气中弥漫着香味。大概是煎蛋卷的味道吧,抚子心想。

(这是抚子母亲的拿手菜。她很擅长做鸡蛋菜品。)

头嗡嗡作痛,抚子皱起眉头,艰难地从被窝中爬了出来。

这是一间小型和室。在贴满旧封纸的书桌上,书包和制服已是准备好了。

(这桌子抚子从小学起就爱用,是她爱好DIY的父亲制作的。)

桌面滚动的名牌上,刻有『歌方』的姓氏。

「……gefang……fuzi……?」

(抚子——歌方抚子,将自己的名字念出。)

房间的角落有一面穿衣镜。抚子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站在镜前。

乳茶色的头发,配上好比落日空际的赤色眼眸。这无比美丽的容颜,此刻看起来却有些憔悴。她的颈部没有丝毫疤痕,身上穿着朴素的睡衣。

「抚子——要迟到了哦——」

女子的声音令抚子回过神来。她背对着穿衣镜,慢吞吞地开始晨间拾掇。

叠被子,蹭蹭布偶,然后,把手搭在睡衣的纽扣上。

『——你在做什么?』

阴郁的男声,令她屏住呼吸。

抚子回过头去,眼前的穿衣镜上,映着自己的面庞。而身后,伫立着一名身着便装的男子。镜子的边缘处,脖子以上的部分看起来像是几乎被裁掉一般。

然而,细胞却在颤抖着。构成抚子的基因,记得那血腥的战栗。

抚子挠搔着奶茶色的头发,拼命地试图平复呼吸。

《狱门抚子在此》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一 抵至神去界域插图(1)
《狱门抚子在此》 ·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 一 抵至神去界域 · 第1张插图

成千上万的花瓣,随着惠风散落于地狱。它们就像柔软的衣物一般——又像是某人的指尖,抚弄着抚子的发丝。

望向远方,便能看到为白雪所覆、寒冷的冬日群山。山的那边似乎阴沉沉的,山影像透过粗麻布一般朦胧不清。

玻璃门隐约有着缝隙。黑暗的夹缝中,显现着一道被符咒所覆的身影。

「我、我……不对……我是……」

和室中并无异样。眼前的穿衣镜唯有映出自己苍白的面庞。

没有人影。周围一片寂静。能看见的只有陈旧的自动售货机、未经脩整的街边树、开裂的沥青、四处贴着的宣传单……

「啊,啊啊……不要……」

「这是……?」

抚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勉强爬上长椅。冷风吹拂着奶茶色的头发,令她受伤的肩膀丝丝拉拉作痛。

回响的女声,令抚子的身体猛地一震。

——本能在呼喊,这是虚假的。

心绪安宁下来。所有的伤痕都在淡淡的樱花芳香中愈合。

玻璃门像猛撞一般打开。

日期时二月十二日,时间是下午十二点十五分。

嘭——的一声,世界燃烧起来。

抚子咬紧嘴唇,甚至有血的味道渗出。在剧烈的疼痛中,模糊的思绪变得清晰起来。

水珠从龙头啪嗒滴落。在冰冷瓷砖的任何角落,不见任何影子。

在抚子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时,她意识到了自己的状态。身上的式部女学院水手服凌乱不堪,裸露在外的肌肤有好几处擦伤。

(坐在餐桌旁的父母催促着。得快点吃早餐,不然就要迟到了。)

不管手被烧成怎样,脆弱的碎片依旧从聚集的一侧溃散。抚子注视着化作灰烬零落的碎片,落下透明的泪珠。

「……嗯,我开动了。」

(别看。那是恶梦。)

在男子的催促下,抚子走进了餐厅。

「拜托、拜托了……不要夺走……!」

「麻烦递给我下番茄酱……」

——抚子睁开了眼睛。

抚子抱头,呼吸。能听到的,是心脏的跳动声、浅浅的呼吸声、水滴声——

『天娜……?』

看了眼钟表,似乎没有悠闲享受早餐的时间了,抚子叹了口气。

她探向口袋,里面有一个小急救包,以及一部手机。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奇怪的香气。这与梦中感受所不同的甜蜜气息,弥漫于四周。

它们都没有特殊的外形。那小小的凉台、沉重矗立的巨大塔楼——甚至连奶油色油漆的掉漆程度都一模一样。

「咕、唔……咳……怎么回事……?」

「不、不要……」

『不喜欢闹剧。』

阳光所包裹的餐厅,被如同彼岸花般艳丽的火焰所蹂躏。

而抚子周围,有着如双子般的建筑。

「唔……嗯……我、我没事的……」

抚子瞪大眼睛,用手捂住嘴巴。

(一切都是幻觉。歌方抚子现在所感受到的恐惧,都是幻觉。)

抚子无法出声,将手伸向镜子——

抚子刚一伸手,世界便烧毁坍落。餐厅化作地狱,火焰的碎片在黑暗中飞舞。

「怎么了,抚子?」「脸色很苍白啊。果然是身体不舒服吗?」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个抚子——到底是什么人。

抚子睁开湿润的眼睛,满布于焦黑手掌中的灰烬已化作花瓣。

她想要马上起身,却因这一动作,从坚硬的木椅摔倒了地上。

吐司、煎蛋卷、生菜沙拉、胡萝卜汤。陈列眼前的菜肴简单而色彩丰富,仅闻味道就令人口水直流。

「这里是……」

不过——将这个名字说出口,不安的情绪却似乎缓和了些。

『我啊——』女声响起。那是从未听过的声音。

「抚子!」——洗手间的门打开了。

抚子闭上眼睛,将身体沉浸于花瓣的风暴之中。

忍受着昏沉的头痛,抚子在狭小的卫生间中洗了把脸。

抚子缓缓抬头,视野中是一位瞪起眼睛、身着西装的男子。

「——抚子!快起来!」

「  」——身旁,有道声音呼唤着。

透明的花瓣——是樱花。在认出的瞬间,花瓣便一齐从掌心飞舞。

『……半吊子的家伙。』

灿烂的阳光从窗户泼洒进来。晶体管电视中传出平和的天气预报的声音。小桌上铺着桌布,上面摆放着餐点。

『这里不是野猫该待的地方……快回你那狭小的窝里去。』

头嗡嗡作痛。身体中流淌的血液发烫,就像血管要烧起来似的。

关切着自己的男女的脸庞,像火中的照片一样变得焦黑。他们温柔的话语被杂音淹没,渐渐无法听清。

抚子,正处于这异常相似的两栋建筑之间。

(睡一觉就好了。)

血液在发烫。如同火焰奔流的声音,在耳边轰隆作响。

抚子愣住了。洗手间的镜子中,映着身后浴室的门扉。

将派不上用场的手机收回口袋后,抚子环视四周。

「那就快点。要迟到了。」

然后——看到画面上显示的通知,抚子歪了歪头。

(是幻觉。是恶梦的后遗症。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现在的抚子,甚至连这一人物的容貌都无法想起。

『快到别的地方去。这里不适合你。』

脑袋一阵钝痛,让她不禁按住额头。

正在水槽洗手、系着围裙的丰腴女子笑道。

抚子微微一笑,在桌旁坐下。

「噢噢,今天的早餐看起来也很美味呢。嗯,让我找找报纸……」「给,老公。好了,抚子也别发呆了……」「抚子,过来了,汤都要凉了。」——

「早上好,小懒虫!我都以为要等到菜凉了呢。」

抚子尖叫着,拼命收集燃烧的碎片。

「  」——远处,有道声音呼唤着。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头顶上方,是明丽得令人讶异的蓝天。

「我……是谁……?」

并非剧痛,却令她的视野摇晃不定。而她的身体就像背后驮着沙袋般沉重,此外,困意也如潮水般涌来。

男子屈下修长的身子,发出如枯叶摩擦的声音。

容貌无以判断。左侧的轮廓奇妙地摇晃着。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过分的事情……」

「冷、冷静……冷静下来……我是某个抚子……然后……」

同坐一桌的男女交换了下视线,发出担心的声音。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

「到底发生了什么……唔……」

似乎有数十条来自名为『天娜』的人的信息。

头盖骨中似有浓雾弥漫。记忆的确存在于此,但一旦想要靠近,其轮廓便会消散。

抚子注视着镜子,隔着肩膀往后探出颤抖的手。那里,空无一物。

抚子试图回想起头痛的原因,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必须起来……总之,先动起来吧。」

嗡……突然间,她感觉大脑变得更加沉重。

在黑色而扭曲的图像隙间,一双赤红的眼睛紧盯着她。

显示着一只悠闲休憩的大鲵的屏保画面上,无情地闪烁着『无信号』的文字。但不管怎么说,记不起密码也就毫无意义。

以及,毫无特征可言的建筑。抚子仰望着将自己夹于其间,矗立于此的建筑,手触碰了下脖颈。

「……好像有什么声音。是那边传来的吧。」

还没走几步路,抚子便注意到了此处存在着无数外观完全一致的建筑。

每栋建筑的侧面都用冰冷的字体大大地写着——

『榊法原公寓 十五号栋』

四处油漆脱落,但还是能认出『神去』二字。

「原来如此……这里,是住宅区吧。」

这里像是一个规模相当大的住宅区。楼屋鳞次栉比,像是无休无止。

靠近后,便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人类的气息。

在众多阳台上,晾晒着大量的衣物。四周愉悦地回荡着敲被子的声音,冬日遗留的寂寞风铃声也在空气中飘响。

正面建筑的一楼部分,则构成了商业街。

褪色的看板上记录着『榊法原泡沫商业街』『爱护花朵』,此外还能看见用胶带修补过的电器店招牌,以及理发店红·蓝·白的三色转筒。<注:此处的泡沫,原文为bubbly,日语用法中指泡沫经济时代的奢靡景象>

这里相当昏暗。抚子战战兢兢地窥探了下状况,小心翼翼地欲进入建筑。

——袖子擦过袖子。

抚子屏住呼吸,环视四周。但是,空荡荡的住宅区内,除了抚子,没有任何活物。

「怎么会……」

应该是有人从自己身边经过的。外套衣袖摩擦的触感,以指尖擦过的触感,都确实存在过。

她重新看向前方。破旧的商业街,此刻就像隐藏着不见其形的某物的洞穴。

抚子焦躁地摸着着脖颈,从寂静的商业街后撤。

「——抚子。」

少女将手伸向抚子,往前踏出一步。与身体相比过于笨重的脑袋晃了晃。

黑发女子叹息道,将抚子庇护于身后,转过身来。

蓝色和金色的闪光不断闪向黑天狗的脸。天狗发出嘎吱的尖叫声,挥舞双手,摇摇晃晃向后退去。

蓬乱、如同鬃毛般的头发中,藏着好似鸡冠的金属冠冕。

奶茶色的发丝自肩流落,遮住视线。而她注视着被狭窄分隔开来的砖红色地板,眼角渐渐渗出热泪。

奔跑,奔跑,奔跑——一味地、不顾一切地奔跑。

不知是敌是友。

她重复着粗重的呼吸,朝身后观察。在这萧条光景的任何角落,都不见牛头的身影。

在脑海的一隅,有人低语着。就像听从着那声音一般,抚子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天娜……」

椅子咯吱作响,抚子双手抱头。

「……抚子。」

声音的主人,看起来像是小学低年级的学生,比抚子矮得多,也瘦得多。她的身上穿着精致的衣服,洁白的毛皮披肩,搭配上罩衫和裙子。

少女,像是少女,真的是少女么。

「欸,啊……!」

听起来是个未成年少女的声音。

她自己实际上没有爸爸妈妈,还不明所以地在这昏暗的商业街里彷徨。

它戴着铁质的假面。黑色的假面像是在模仿乌天狗的脸。<注:乌天狗,即嘴像乌鸦的高鼻鬼怪>

「呐,呐,呐,背后……」

它握着一个巨大的石榴,就像藏在那长长的手指间一般。它的指尖轻轻陷进那红色而光润的表皮,令水珠滴下。

她明白那个梦是幻影。

黑天狗的动作停了下来。与此同时,抚子的身体先于思考动了起来。

几近流露的话语,留在了唇边。

不过——她也是微微笑了笑。

紧接着,一股透明之力的波涛释放而出。黑天狗迎面撞上了它。异形粉碎了『手制炸鸡』的柜子,伴随着巨大的破坏撞进了熟食店。

越过肩膀看去,重整体势的黑天狗全身充满力量。它的背部如撕裂般形变,从肉体底部生出奇怪的翼——!

此刻,她只是不想待在这里,想回到那美好的梦中去。

她不知道该如何从这里逃脱。尽管如此,抚子还是迈出了一步。

柔和的晨间阳光,晶体管电视中传出的声音,早餐的香气——这一切,都令她心如刀绞。

一股神秘的气味扑鼻而来。似乎是女子身上的香气。这既不同于梦中感受到的樱花香味,也不同于住宅区中的甜腻气味,而是一种相当熟悉的——

将那纤细的手臂甩开,抚子踉跄着折返。随着心脏剧烈跳动,她几乎未经思考便冲向了商业街。

黑发女子放声笑道,疾行而去。

锁屏画面的通知上显示着『天娜』的名字。

即便是肉眼可见的光景也如照片拼贴一般杂乱。在穿越这片混沌的过程中,不久,抚子便感到身心俱疲。

但是每当念出这名字,激荡的内心便会平静下来。这种与梦中所见的花瓣风暴不同的安心感,将因不安而缩成一团的抚子包裹。

金色的角闪烁光辉——刹那间,抚子的僵硬状态解除了。

它发出声音。听起来像是模仿人类的鸟叫声。

不,那不是石榴——在停顿的头脑的一隅,冷静的部分低语着。

「要是这样,干脆……」

「……为什么,会是这样。」

嘶哑的声音令刘海颤动。待发觉时,天狗面具出现在自己面前。

「……过、来。」

这个天狗的真面目为何,这个女子又是何方神圣,抚子不得而知。

哐——木屐高声作响。

那是心脏。刚刚被剥离的心脏,正在它的掌中跳动着。

很难判断。

能看见那洞穴般的眼窝深处,一对蓝色虹彩闪烁着润泽的光芒。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抚子,快跑!」

「抚子,呐,呐。」

「咔……咔兹……啊、呱……库……」

围坐桌旁的二人,现在能回想起的只剩黑影。但是,和他们共度恬静早晨的光景,至今仍烙印在抚子的记忆中。

清脆的女声使空气为之一振。

浓烈的血腥气味弥漫——然后,它出现了。

抚子低着头,睁开湿润的眼睛,从口袋中取出手机。

精肉店、花店、熟食店、手工艺品店——各种褪色的招牌在视野中闪过。

它缓缓晃动脑袋,看向僵硬的抚子。

毕竟脑袋像牛一样。

安装于天花板的卷帘门、布满墙面的消防栓、未与任何地方相连的螺旋楼梯、伫立着人体模型的管理员室、厕所暗处闪着光的霓虹灯告示牌——

抚子下定决心。握紧满是汗的手,转过头去。

「呐,抚子。」——身后的她,机械地重复着。

黑色的手有熊掌这么大。

洁白的牛犊脑袋,被安置在少女的肩膀上。这与瘦小的身躯相比大得不协调的头部,毫无疑问就是少女自己的脑袋。

「——【

拨

】!」

前面是昏暗的商业街。后面是一个像是少女的存在。

呼吸的方式不甚清晰。抚子被牢牢钉在二者之间,唯有心跳在不断加速。

「…………再稍微。」

抚子讶异地注视着似要遮住视野的黑手。

宛如振袖飘舞一般——扇子的轨迹中,蓝色与金色的火焰摇曳。

(梦里不挺好……)

绝非人造品的湿润的双眸,正注视着抚子苍白的脸庞。

「再稍微……坚持一下吧……」

抚子目瞪口呆,但还是飞跃了仅有最前段和最后段的阶梯。

抚子不知道该怎么呼吸。身体僵硬,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尽管如此,唯有心脏却像坏掉了一样狂跳——仿佛恐惧与肉体分离开来。

「在、背后…… 」

她清楚这里是现实。

咔嗒——响起来的,并非鞋子的声音,而是蹄声。

「……这是什么地方啊。」

而就在抚子快要目眩时,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为什么……要醒过来……」

抬头望去,能看见像是模仿垂枝樱的假花装饰。抚子恍惚地眺望着那褪色的假花在空气的轻微流动中摇曳。

抚子精疲力竭地将身体靠在废弃店铺前的折叠椅上。

抚子屏住呼吸。她僵硬地转动脖子,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它异常高大,头像是能顶到天花板。它裹着破破烂烂的黑衣和裙裤,挂在脖子上的结袈裟鲜红,配上球状饰品,看着像个丑角。<注:结袈裟,即修验道的山野僧侣所着袈裟>

「这里是……!」

黑色的手随意地将心脏扔弃。随着啪叽一声,肉块溅起红色的液滴。

「笨蛋!你在干什么!」

愣神的抚子差点跌倒在地。

但是,语调抑扬有些奇怪,就像鸟类或兽类在模仿人类的声音一样。

身后,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抚子保持着手触颈部的姿势,僵住了。

那是个玩具店。满挂于屋檐下的多彩圆球正摇晃着。

抚子毫无头绪地跟随着女子的引导狂奔起来。

「为什么……要回到这里……」

但是,她现在非常想回到那幸福的虚假中去。

她本能地急忙躲开后,虚空中火花迸溅。

「鸡都还能飞得更远!」

黑发女子拽着抚子的手,催促道。她那绝美的容颜令人不禁恍神。

「抚子。」

但,她的手被紧紧抓住了。

「哎吔哎吔……多么丑陋的翼啊。」

骨肉响亮的嘎吱声,将抚子拉回现实。

◇  ◆  ◇

抚子缓缓吸气,呼出,然后她拭去眼泪,站了起来。

「你这羽畜生,要有自知之明——狐火·衣手!」<注:羽畜生,即带翅膀的畜生>

这是一个公园。『爱护花朵』的看板很是凄清、草木乱生于此。游乐设施皆是锈迹斑斑,池塘里长满了藻类,连水中的情况都不得而知。

浑浊的池塘边上,停着一只小鸟。

它有着一身翠绿色的羽毛——是只翠鸟。本该栖息于清流的它,紧紧盯着二人。

「……唔,你真是个坏孩子。」

听到这烦恼的叹息,抚子将视线移向黑发女子。

女子美得不可方物,一头亮丽的黑发流落于白皙的颈项,妖媚的琥珀色眼眸下,是微微翘起的红珊瑚色嘴唇。眼角的一颗小黑痣,给人一种娇艳的印象。

极度匀称的身体外裹着一件黑色外套,肩上还挎着一个包。

这般美令人窒息。被如此美貌正面相向,抚子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把我扔下再怎么说也太无情了。至少该跟我商量一下吧。」

「呃,嗯……」

抚子有些不知所措,而黑发女子则是将扇子啪嚓啪嚓地开合。虽然她的嘴角挂着轻笑,但还是能感觉到一丝闹别扭的情绪。

「刚才你都到哪儿去玩了?最后还遇到了那天狗模样的家伙……」

「你是——谁?」

啪嚓——女子正要展开扇子的时候,停住了动作、

见女子露出孩童般困惑的表情,抚子不知为何,产生了一丝罪恶感。

「——你说什么?」

「我,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其他的,我真的都不记得了。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以及你又是谁……」

抚子摇了摇脑袋,手按着额头。那种昏沉的头痛依然没有变化,再加上全力奔跑的缘故,身体变得沉重起来,就好像背上背了一个沙袋。

「你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对不起,明明你还救了我……」

「嗯……『幸福的梦』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突然,视野中有道阴影落下。

「…………讲真,不太好说。」

「【

抑

】——!」

「…………日轮日轮日天子。梦之东,告于魔。」<注:日天子,即太阳化身的存在>

《狱门抚子在此》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一 抵至神去界域插图(2)
《狱门抚子在此》 ·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 一 抵至神去界域 · 第2张插图

但是——烟尘那侧显露出的身影,令抚子的脸庞顿时失去血色。

(睡吧,抚子)(睡吧)(给我吃)(给我)

天娜颔首,站起身。她站在困惑的抚子身前,把玩着扇子陷入沉思。

那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脱离眼眶,不规则地反复痉挛着。

逆獏匍匐在草丛中,将脸朝向抚子一人。异常大的眼球像巴伐露一样颤动着,紧紧锁定着抚子。<注:巴伐露,一种法国甜点>

天娜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呼出。她挥舞着扇子,迅速地反复开合。看着那伴随着独特节奏的动作,抚子的脑袋变得昏沉起来。

「天娜、小姐……非常感谢您。」

「乖、乖,真是个好孩子……不过,可以不用敬语称呼我吗?可以的话,最好要像突然会说人话的猫咪呼唤疲惫不堪的主人那样……用那种可爱而又傲娇的感觉随意称呼我。别用敬语,我会感觉不自在的。」

「……那是什么感觉?」

抚子垂下肩膀。天娜用一只手轻轻地抚摸她颤抖的背部。

「——算啦(没事啦)。」

矮胖的躯体,异常拉长的鼻尖。

「放心吧。刚才我已经切断了你和这家伙的联系。不过,要是我没察觉到的话可就危险了。你可差点就要在这界限闾里变成睡美人了。」

一坐下来,疲劳感便一股脑袭来。脑袋像是头盖骨内塞满了糨糊般沉重,思绪变得朦胧起来。

「……成为梦中之毒的獏,其化形便是这逆獏。它们通过在人类的梦境中施加各种刺激来改变灵气,从而吸收。」

抚子无法忍受,抱住了头。就在这一瞬间,天娜用展开的扇子迅速朝抚子扇动。

「不过……这个逆獏是相当近一段时间才开始出现的怪物。所以说,对策之类的还差点意思……而且,原本的獏便是稀有的存在……总之就是……」

「獏寄生于精神,是吸收因梦境变异的灵气的怪物。本来应该被归类为益兽……但现代人的梦对它们来说似乎过于刺激了。」

一张奇怪的脸在烟尘中浮现。乍看之下,它有点像商业街的那只黑天狗。

「不要……!什么声音……!」

看着无力地注视着自己的抚子,天娜微微一笑。然后,她一边用扇子压制着逆獏,一边在肩上挎着的包中翻找起来。

「那是逆獏。吞噬梦境的存在,獏的业果。」

嗡——抚子的脑袋晃动了一下。然后,她的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抚子没有感觉到丝毫风。

「但是,你不是没有对策吗……?」

(睡吧,睡吧)——在逐渐接近极限的大脑中,睡魔对她诉说。

「噋咯噋咯噋咯噋咯……」

分不清男女的奇怪声音在抚子的脑海中响起。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就像拨弄大脑的涟漪一样——低语汹涌而来。抚子难以忍受,捂住了耳朵。

短暂的沉默降临。在此期间,抚子的脑袋大幅度地晃动着。

「嗯哼——再多夸夸我。我最喜欢便是赞美、羡慕和嫉妒了。」

「被它们附身后会发生什么?」

天娜啪嚓一声合上扇子。尽管嘴角挂着悠然的微笑,她的目光却很锐利。

听到这番可怕的话语,抚子不禁欠身。

「怎么了,天娜?」

抚子稍微抬头看了眼天娜。她那挂着轻笑的珊瑚珠色嘴唇,略微抽搐着。

奇妙地混杂着高音与低音的声音响起。

「抚……」逆獏对屏住呼吸的抚子,再次呼喊道——

「首先是陷入昏睡状态。昼夜不停地被夺取灵气,最后……」

尽管刹那间有些担忧,但抚子还是感到了一丝宽慰。

「嗯、嗯呣……算了,既然是它附身在你身上,原因应该就是这家伙吧……」

「……那,我会一直这个样子吗?」

「所以呢,抚子……你还记得多少?」

「这样啊……多亏你了。天娜,谢谢。」

「引其出于目之盖——!」

天娜一副打心底难以启齿的模样,舔了舔嘴唇。

然而,逆獏却发出惨叫声向后仰去。怪物背朝地倒下的瞬间,回荡在抚子脑中的低语逐渐远去。

(抚子……)

「——失礼了。我要确认一下。」

「啊……!那,我不也就——!」

天娜——恐怕联络自己多次的正是她。虽然还不能确定她真的是自己的同伴,但抚子终是安下心来。

见天娜缓缓伸来一只手,抚子一瞬间绷紧了身体。但是,天娜并没有触碰到她的肌肤。白皙的手指沿着头发的轮廓,滑过虚空。

「不必道歉。总之,你就叫我无花果天娜吧。」

「嗯……真的很抱歉……」

扇子挥下。随之,挣扎的逆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

「……我只记得名字。」

「呃……不,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把问题交给我来那就超冇问题。」

黑发女子忽地展露微笑。那温暖的微笑,就像守护着迷路的孩童一般。

「唉,别太在意。记忆消失、情感被全般剥夺,这种事在世上并不少见。算啦,算啦,没事……不提这个了。」

「它在我脑子里说话……!」

「『应该』……总感觉有些暧昧呢。让我有点不安。」

轰鸣声响起。脚下传来沉闷的震动,沙尘乳白色的墙壁般卷起。

其背部有着斑杂的纹样,头部附近有着鬃毛。四肢像瘦弱的人的手一样。它的躯体上还有着类似人脸的图案。

在天娜的催促下,抚子移动至角落放置的一张长椅处。

酷似人类的手在空中滑行。然后,逆貘仅是慢慢地招了招手。

「唔……是的,很累……」

「呃……嗯……大概吧。」

在抚子身边坐下的天娜以扇掩嘴,注视着抚子。

抚子迅速站起,走到天娜身边。

但她还是拼命摇头,勉强解释起事情的经过。

「……该如何是好呢……这种情况普通的方法可不行……虽然我的九星是万能的,但这次得用更为精细的方式……既然如此,组合起来……」

「怎么回事,这只天狗……!」

嗡嗡——如嘶啸的鸣聋声令脑髓摇晃。

「这是外行的粗暴治疗。放松啦。」

「你、你要做什么……?」

「日轮日轮日天子!」

天娜支撑着摇摇晃晃的抚子,将打开的扇子指向逆獏。

「是不是很困?就像是被强迫入睡一样?」

「嗯,谢谢。也就是说只要把这个怪物打倒,我就能全部回忆起来了吧。」

巨大到几乎要从眼窝中落出眼珠,依旧紧盯着抚子。

抚子默不作声,缓缓看向怪物。

听到这温柔的声音,抚子惴惴不安地抬起头。

抚子低下了头。就连女子把玩扇子的轻微声音,都让抚子感觉像是在责备自己。

天娜似乎只是挥舞了下黑檀扇。

「哎呀呀,振作起来。这里就都交给姐姐吧。」

但是,对于另一个存在来说,这即是一场风暴。突然间,背上沉重的感觉消失了。与此同时,眼前的光景瞬间变得鲜艳多彩,知觉也恢复了灵敏。

「那是、什么……!」

「……怎么了?」

抚子抱着头发出悲鸣,天娜迅速地将她庇护于身后。

紧接着——无力伸展的鼻尖下方,它在笑着。

啾、啾啾、啾啾、啾、啾——寂静之中,翠鸟鸣啭。

逆獏依旧被封锁在地面上。纤瘦的手无谓地刨着沙子。

「先稍微肢解一下吧。我对这家伙的构造也挺感兴趣的——」

「冇问题。虽说如此,我可是术式方面的专家哦。不管过去还是现在,都不可能有谁比我更了解咒术和妖术。」

(呐,抚子……)(给我,给我吃……)

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的住宅区跳了下来。就像墨水滴在白纸上一样,一个形状奇怪的影子降至这白昼的公园——降落在二人面前。

它如黑天狗一般衣衫褴褛,挎着结袈裟。

但是,这只天狗比黑天狗还要庞大。那如小山般隆起的后背披着羽织的模样,就像驮着一顶帐篷。

两组手足从如此巨大的躯体中伸出,它的四肢套着铁枷与锁链,受伤情况相当严重。

羽织下的阴影中,浮现出两张红色天狗的假面。

「嗯,穿着二人羽织么……古怪的家伙。」

在扇子的掩映下,天娜暗自笑着。然而,琥珀色的双眸却很是锐利。

在此期间,二面天狗的面具在持续更替、不停回转着。那动作平滑得只像是漂浮在黑暗中一般,传来阵阵寒意。

「逃、逃吧……要是被这么大的家伙袭击,我们可撑不了一点。」

「的确啊。我倒是想逃,但——嗯……」

咔嚓咔嚓的关节声响起,二面天狗的两只手缩回羽织下。而紧接着出现的两只手中,握着两种凶器。

一个是形似法螺的铁块,一个像是钢刃捆成的奇特扇子——

「我说,再不逃的话——!」

轰隆声响起——待意识到时,抚子已经被天娜用力拽了过去。

身后,锈迹斑斑的健身器材嘎啦嘎啦作响,崩坍倒地。沉入沙尘中的健身器材已是被切成两半。

抚子用扇子击散了二面天狗所释放的风暴。

「……冇问题。」

天娜短促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她将扇子展开,护住抚子。

「交给姐姐吧。」

在那暧昧微笑的所向之处,二面天狗已有所动作。

空着的另一对手从羽织中拖出了新的凶器。四根类似铁蒺藜的羂索被拽出,二面天狗气势汹汹地朝着天娜逼近。<注:羂索,一种佛教法器>

眼前的光景宛如蝴蝶撕裂成两半的模样。

抚子睁开赤红的眼眸,看向天娜的脸庞。

游乐设施被轻易撕碎、击散。如同折断的小树枝一般,树木倒伏在地。

趁此机会,天娜将展开的扇子朝向抚子。

甜腻的空气变得粗涩。

天娜下潜避开左天狗锤下的铁块,又用黑檀扇拨开右天狗刺出的钢刃扇。

「……果然,是二体合一么。」

然后——模糊的视野中,有影子在晃动。

「原来如此,是没有痛觉么——【

拨

】。」

「……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模糊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

「呀——!」

吸溜——黏稠的恶心声音响起。于此同时,黄金火焰忽地熄灭。

芳香的烟雾在刹那间晃动,似将抚子包裹,随即消散。而天娜则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摇动扇子,轻轻将手搁在抚子肩上。

「什、什么……?」

「乖乖别动——【

隐

】」

在冲动的驱使下,抚子将意识集中于嗅觉。

然而——天娜却相当灵活。

即便如此——抚子回想起天娜颤抖的手的触感,紧紧抓住自己的肩膀。

少女呆若木鸡,眼中映出与二体天狗对峙的女子的身姿。

垂死的蝴蝶振翅带来了可怕的风暴。

金色的波涛袭向二体天狗。其防守之势被击溃,刺耳的悲鸣奏响二重奏。

但是二面天狗并未将其甩落,而是匆忙的挥动着细长的四肢。较躯体而言更为贫弱的腿部活动的模样,与其说是天狗,倒更像是甲虫。

——抚子感受到身后有一道强烈的视线。

【咯、咯、咯……】右半身低语。

黑檀扇每一舞动,天狗们的头部有飞沫溅起。

然而——抚子却不安地触摸着脖颈,注视着天娜优雅的微笑。

抚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的是倒在干枯草丛中的怪物。

「起来,战斗啊……!你这蠢货……!」

抚子细声问道,对此,天娜未作任何反应。

天娜笑道,背对抚子。

「……是因为我吗?为了我的记忆,你——」

抚子渴望那甜美的梦境,期望与虚假的父母幸福地生活着。

天娜嗤笑道,快速挥动着展开的扇子。

二体的天狗将彼此的翅膀重在一起。噗滋噗滋,令人恶心的声音响起,肉体渐渐连接起来。

正是逆獏。它似乎仍处于天娜术法的影响之下,痛苦地抽搐着身体。酷似人类的手不停地抓挠着沙子,拼命地试图站起来。

「——狐火·篝!」

她狼狈地倒在地上,呻吟起来。

「哦呀哦呀……怎么回事呢!面似天狗,动作却如臭虫一般呢!」

——风,呼啸而至。

「天娜,打不过啊……现在还是逃走——」

看见握着各自凶器的天狗,抚子面色苍白地摇起头。

「……打倒了吧?」

二面天狗未理会站在原地的抚子,朝着天娜追去。

「唔……天、天娜……?」

在奄奄一息的逆獏面前,抚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不行。」

『啪嚓』——蝶翅击打地面的声音异常高昂。正欲追加攻击的天娜瞠目,迅速翻动扇子。

「为什么会是这样……!」

虽然踉踉跄跄,肩膀也在剧烈起伏着,但天娜仍勉强站立着。

钢刃扇闪烁着,扬起的铁块发出嗡鸣声。缠络的羂索将它的肉体撕裂,裹挟着血沫追向天娜。

宛如废油的血液飞向青空,给洁白的沙地着上颜色。随之,飘荡于抚子心中的不安,也慢慢如黑云般膨胀。

左天狗握条块。

【啰、啰、啰……】左半身嘟哝。

瞬间,抚子松了口气。但是,天娜的视线依旧锐利。

「从、从一开始……」

天娜以扇掩嘴,琥珀色的双眸看向某处。

天娜与天狗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爽朗一笑。

「……我会尽快结束的。」

天娜快速地将扇子滑过抚子下意识僵住的身体。

在察觉到的瞬间,抚子猛地咬紧牙关。

在这如烟花绽放的火花——青色与金色所交织光芒的乱舞之中,二面天狗大幅度地向后踉跄。

「喂——!」

「喂,天娜……有种不好的感觉——」

「藏起来就行。我会稍微让你不这么显眼,暂时应该是没问题的。」

扇子挥下。二面天狗的巨躯瞬间被金色火焰包裹。

放眼看去,沾满血的两只天狗正高展那如同枯萎黑百合般的翅膀。

被刺棘缠绕的巨大身体随风袭来。见到这压迫视野的异形,抚子发出惊叫。

她甚至不用回头都知道。那只二面天狗的奇异视线,正锁定着自己。

她似乎设法抵御了这场风暴。若她没有反应,这股风可能会比方才更猛烈,也会把二人卷得更远。

找到了——她睁大闪烁着赤红光芒的双眸。

友天狗执刃扇。

天娜优雅地挑起嘴角。正是那一如既往的轻笑——一如既往?

「终究是二体的未完成品……不成问题——!」

她轻松避开瞄准头部的凶刃,又轻易地躲开铁块紧随的一击。然后,她以复杂的轨迹下潜规避迫近的羂索——而下一刻,她便逼至二面天狗怀中。

刹那间,抚子难以呼吸。声音变得遥远,景色逐渐模糊。风无情地打击着她脆弱的身体,瓦砾的碎片不断割破她的肌肤。

两张红色的天狗面具不断回转着,追随着女子的动作。二面天狗发出奇怪的声音,四条腿蠢动着,如小山般的巨大身体大幅旋转。

随后,两个半身残忍地撕裂开。血染的断面处,变异的骨头与锈迹斑斑的锁链残片垂下,巨大的蝶翅伸展开来。

「天娜——?」

但,抚子的确看见了。模糊的视野的那一侧,她的肩膀正微微颤抖着。

「喂……看哪儿呢?我在这里,你这羽畜生——!」

倒伏于地的天狗的右半身,似将左半身脱弃般站起。而与此同时,左半身也像推搡着右半身似的站了起来。

不久后,化作一团火焰的异形似是精疲力竭,瘫倒在地。

奇怪的惨叫响彻这片空间。四条手臂松开凶器,抓挠着自己的身体。金色火焰所触及的地方或是焦黑,或是起泡、扭曲变形——

「尚不能凌空的羽畜生……有何可惧?」

「别再让我劳神费力了——【

断

】、【

断

】、【

断

】……!」

不知是否是触怒了它——四条手臂释放了各自的凶器。

抚子也被猛地掀飞,撞在围绕公园的铁丝网上。

天娜从一开始就很害怕——

抚子伸出伤痕累累的手,匍匐着在地面前行。目标正是摇摇欲坠的攀登架。在歪曲、断裂、倒下的生锈方格的阴影中——

缠络而上的棘刺穿了肉体,黑色的血液洒落而下。

天娜并未躲避咻咻作响的羂索,仅是将合上的扇子指着它。

这本是让人安心的局面。天狗们看起来已无法战斗。左天狗那异常发达的左腿已化作灰烬,右天狗则失去了双手。

直至方才,她仍不安着。就在不久前,她还叹息着。

戴着红色假面的两个半身,其手足各自极端地朝着左右拉去。

望着被血染红的翅膀僵硬地震动着,天娜惊叹一口气。

面对即将合为一体的身影,天娜似乎在笑着。

伴随着华丽的火花,四根刺棘羂索被悉数弹向二面天狗。

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她却为了不让抚子感到不安,拼命虚张声势。

「——【

拨

】。」

——如今回想起来,方才她触碰自己肩膀的指尖,也是如此。

抚子用沙哑的声音怒骂自己,想要站起来。五官的感觉很迟钝,腿甚至还没刚出生的小鹿有力。

——想把她抛弃在这里。

两只天狗一味追逐着似狐狸般将它们玩弄于股掌的天娜的动作。它们丝毫未留意站在原地的抚子——抚子无意识中,将指甲抵在自己的脖颈处。

头很重,全身都在疼,而且,体内流淌的血液热得难以忍受。

听着天娜的声音,抚子紧紧注视倒在眼前的怪物。

异形的眼球颤抖着,盯向方才还是它宿主的少女。它那如同橡胶的嘴唇露出微笑,动了动纤瘦的手臂。

(抚子……是时候去睡觉了……)

嗡——脑髓摇晃起来。那晨间的光景,温柔地呼唤着她。她看到了阳光下飘动的窗帘,甚至能闻到胡萝卜汤的味道。

【咕噜咕噜咕噜……】奇怪的声音,从那甜蜜的景象中传来——

「——抚子!从那里逃走,快——!」

天娜几近悲鸣的声音,在远远的某处响起。

即便如此,抚子也没有回头。她越过那甜蜜的幻象,一味注视着逆獏。

「你……」

——温度,上升了。

逆獏的笑容僵住了。如巴伐露般震颤的眼球,映出少女的娇笑。

「…………看起来很美味呢。」

赤红的眼眸闪烁着,抚子将手伸向逆獏。

细长的手臂包裹在阳炎中。紧接着,白皙的手掌,放在了疯狂挣扎的逆獏的皮肤上。

爆炸声响起。而少女与怪物,皆被劫火所吞噬。

在熊熊燃烧的火柱前,二面天狗发出凄厉的尖叫,向后退去。

「这是……」

天娜不禁感叹。

闪灼的琥珀色眼眸中,映出少女炙烤怪物的身姿。

抚子将手从火中收回,掌中紧握着从逆獏身上扯下的肉块。

「可不是别的任何人哦——大姐姐。」

因此,抚子很好奇——因为鬼亦是被称作人之业果的存在。

「……我也认为这绝非天狗。」

在焦黑的右天狗面前,伴随着火花溅出,抚子深深叹了口气。

在它的怀中,钢铁的莲华绽放出血之花。

天娜皱起柳眉,翩翩扇动展开的扇子。

可怕的车轮,从凭空形成的炎轮中飞出。

像是要压在抚子的背上,视野之中一道黑影降落。

抚子制止了正要靠近的天娜。

「畜生道——火车召奔。」

天狗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啪嚓啪嚓的声音,采取后退的姿势。

火焰又摇曳着消失了。在烧焦的地面中央,少女深深吐了口气。

「……承蒙款待。」

少女用手帕擦了擦满是油的嘴唇,简单整理了下奶茶色的头发。本被火焰吞噬的她的肌肤却无一处烧伤,就连衣服都没弄乱。

「对此我了解的并不多……真正的天狗,到底是怎样的怪物呢?」

抚子闭眼祷告,将其吞食。她毫不客气地咬了下去,咀嚼着油汪汪的肉。

随着咻的一声,两侧有身影晃动。抚子瞪视着左右站起来的天狗。

抚子瞠目,回过头去。视野被一个焦黑的手掌所充斥。

《狱门抚子在此》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一 抵至神去界域插图(3)
《狱门抚子在此》 ·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 一 抵至神去界域 · 第3张插图

少女——狱门抚子,平静地念出自己的名字。

抚子摇晃着转身背对右天狗。

由笼手强化的铁拳,蕴藏着堪比炮击的威力。

抚子轻轻用手示意这两具惨不忍睹的残骸,一脸奇怪地歪了歪头。

天娜有些吞吞吐吐,但抚子没时间理会了。

「那位神灵向我解释了世间的道理,但说的都挺暧昧——不过,我有见识过,鬼和天狗身上承载的业的确有些不同。该怎么说呢……」

「『鬼因执着沉沦,天狗因逃避浮荡』——很久以前,有位神灵如此教导我。而它们,正是被天空所囚禁……」

「……也就是说,它们和鬼全然不同吗?」

「左边右边都由我来应付……毕竟刚才全都麻烦你了。」

「抚子!那个又来了!」

「人道……戒棍……!」

天娜的语气异常强烈,令抚子瞪大眼睛。

「……你那令人不爽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天娜。」

「实际上,当时的我也不太能理解。」

阳光下,以相互撕咬的二犬为形的铅锤闪着光亮。

「——喂!抚子——!」

驾驭车轮的白猫发出尖利的笑声,挥动着九叉鞭。车轮发出链锯般的声音,冲向天狗。

天娜笑道,用扇子遮住脸。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抚子憋闷地皱起眉。

一个灼热的东西掠过她的耳朵和脸颊——刹那间,逼近的右天狗的上半身被击飞。几乎化为焦炭的躯体一击便碎,发出枯叶般的声音在空中飞舞。

「天娜,快从这里……」

「那是……唉,虽然很感谢你的提议……但是……」

挡住铁块的右手被闪着钝光的锁链所包裹。瞬间,锁链如蜡一般熔化,转眼间发生形变,变成更硬、更具攻击性的形状——

「……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我还以为心跳都要停了。」

回想起那时的事,天娜露出略显消沉的笑容。

抚子没有回应,而是从腹底释放出劫火。

「—笨蛋!」

——扇子啪嚓一声响起。听到这声音,少女微微摇了摇脑袋。

「拜托。唉,要说的话倒也挺像你的风格……」

这是尤为扭曲的存在。抚子皱起眉头,注视着龟裂的天狗面部。

感受到琥珀色眼眸的注视,少女用白皙的指尖摩挲着脖颈。

「【

击

】!」

随着一道黑色的血迹划过,二面天狗被击飞了。

被火车烧裂的左天狗,碳化碎散的右天狗——

不久后——火车其形如波动般消失。烧焦的地面上,已无左天狗的身影,仅剩下破碎的黑块散落于此。

抚子躲过从左右两侧袭来的不同凶器,拉开距离,自左手挥出锁链。

「好、好、好……真不错。就像我家的猫咪一样。能让我摸一下吗?」

咔嚓咔嚓的关节声响起。

「为以防万一,我想问一下——小姐,你是谁?」

「不行。头发会弄乱的。」

尖牙露出,声音从那非怪物不可满足的腹底释放出来。听到那宛如地狱的咆哮,天狗那巨大的身躯颤抖起来,女子则是扬起嘴角。

然后,她嘶吼起来。

她令人道之锁链恢复原形,然后按住太阳穴。脑袋中仍残留着些许疼痛和眩晕的感觉。

绷带被吹飞,其下的皮肤露了出来。那像是曾被斩首后胡乱缝合的——即便在那一族中也尤为异常的疤痕,暴露在阳光之下。

「……这是、什么?」

力量、记忆、本质——像重新确认自己被夺走的东西一般,少女品尝着肉。

咽下,擦去唇边的油脂,略作停息。

火车戏弄着左天狗,与此同时,抚子则持戒棍痛击着右天狗。

抚子揉着太阳穴,低下头。然后,为了驱散忧郁的情绪,她环顾四周。

鬼和天狗——了解这二者存在的天娜颔首。

「嘁……左边的我来处理。你负责右边——抚子?」

「……狱门抚子。」

视野边缘,有东西在颤抖着——正是右天狗左侧长出的翅膀。

不过——抚子还是发现了她身上的几处小伤口,握紧了拳头。

天娜将合上的扇子朝向抚子,她保持着这般姿势,深深吐出一口气。

「……好(甚好)。」

与身等长的六角棍——通过锁链与她的右手相连,抚子扬起棍子,攻向倒地的二面天狗。

然后,她慵懒地转过身,用那赤红的双眸注视着天娜。

铁块从上方挥下。然而,抚子却用右手轻松挡住了它。

像是落向地面的树叶——或是飘向天空的羽毛。

「——铁莲华。」

伴随着低语,抚子将赤红燃烧的双眸锁向二面天狗。

「人道……」

火焰的漩涡将右天狗吞噬。同时,火车也用车轮压住了左天狗的背部。

「……真是麻烦。」

抚子不客气地回道,然后简单确认了下天娜的身体状况。她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反倒是比以往都要开心似的笑着。

「……脸都白了哦。」

「嗯。虽然它们倒是有翅膀……」

天娜在天狗的残骸旁跪下,困惑地观察着。

每啮咬一口,她都觉得自己在复苏。

这肉块看起来像猪肉,烤制得香气四溢,脂肪发出油滋滋的声音。

熊熊燃烧的车轮瞬间削去左天狗的躯体,将翅膀焚尽。

「令人非常不愉快的怪物。」

抚子继续追击,在她的手掌中,锁链编织成新的形状。

然而,带有金属刺棘的六角棍却打了个空,陷入地面。

「这是天狗?怎么看也不像啊……」

「听着有点像谜语。」

拟天狗各自只有左右一侧的翅膀。若它们合体为二面天狗,便会化作翅膀封印于体内的结构。

「——我开动了。」

「真正的天狗,我已经见过许多次了……而它们,或许称作拟天狗才合适。与真正的天狗相差甚远,更何况还不会飞。」

抚子身上流着栖身地狱之鬼,也就是狱卒的血。虽然狱卒被名唤阎王的某种存在所束缚,但它们与存于现世的鬼并无太大差别。

「唉,虽说令人愉快的怪物倒也挺少……但天狗尤为过分。它是人类业果的一种,没有任何伦理和常识可言。」

骨肉撕裂。抚子将脚踏在陷入地面的右天狗上,再次挥起戒棍。

「完全不同。」

「轻——只能这么形容。」

「轻?什么意思?」

「……要用言语表达还是有点困难啊。」

天娜摇了摇头,用扇子指了指惨不忍睹的公园出入口。

「总之,最好和这些家伙别扯上关系。从这里出去才是上策。」、

「是啊……那种恶心的家伙,我可不想再怕碰到了。」

转眼间,二面天狗的尸体迅速化为尘埃。残留至最后的面具逐渐也在瓦解,注视着这般光景,抚子轻轻触摸着自己的脖颈。

不知为何,那两只拟天狗并未引起她的食欲。或许是它们身上人的性质比较强烈。

「不过……哼哼哼,该怎么说呢。」

「……干什么,整得怪怪的。」

「失去记忆的你还挺让人感到新鲜的,不过,你还是适合那种毫不客气的性格。」

「……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抚子一边迅速地将备用绷带缠在脖子上,一边皱起眉头。

「安啦,安啦。精神起来是再好不过……对了,你还欠我钱呢。」

「给你一拳哦。别试图给我植入虚假的记忆。」

「哼哼哼……很好,就这种气势。」

天娜摇着扇子,用玉珠滚动般的声音笑道。

望着天娜满心愉悦的侧脸,抚子轻轻将手伸向自己的脖颈。她将手指插入刚刚缠好的绷带中,触碰脖颈处的的疤痕。

「……怎么回事。」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啊。

「果然,就不该听那种莫名的话……」

或许是被这奇妙的红色余晖所照射,住宅区此刻像小阳春的天气般温暖。那股甜蜜的香气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呼吸变得轻松了许多。

如笛音般的声音高亢响起,红色的闪光在蓝天展开成球状。就像淡淡的水彩画上落下鲜艳的一滴,蔚蓝的天空染上红色。

「我和你一起去了拉面店对吧……?」

「所以我就是搜寻这个宣传单而迷路了……对吧?」

并无人影,但,有气息尚存。

「……是那家伙的手段吗?不,但……总之,这实在有些麻烦。」

白色的宣传单就像嵌进混凝土的表面一般,满满地贴在上面。纸面上所描绘的图案就像是孩童的涂鸦——见此,抚子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难道说逆獏的影响还残留着?」

「没、没有。她并没碰过,只是站在我后面而已……」

那圆圈就像盯着自己的眼睛一样——抚子心绪难安,撇开视线。

『夹缝』存在于人和怪物栖身的现世,与未知领域幽世的间隙中。大多是『夹缝』会受到现世的强烈影响,而景色与现世酷似的情况也不在少数。

但是,也有一些『夹缝』的景色完全不同。

「……这种类型的『夹缝』大抵都和幽世很接近。」

它比太阳更大,光量却并不充足。但,冬日的天空现已是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变为如诡谲的晚霞般的光景。

公园的外面,就像由混凝土筑成的巨大迷宫一样。偶尔能从建筑间的缝隙看到远处的山影,但那实在过于遥远。

她唰地展开扇子。随即,扇子上能隐约看见显现出类似星图的纹样。注视着闪烁的细腻图案,天娜屏住了呼吸。

抚子禁不住那直直注视的琥珀色双眸,不由自主移开了视线。

「嗯……大抵是搜寻宣传单的缘故吧。」

抚子失落地低下了头。

「……完全记不得了。可能是逆獏的原因吧。」

一道光从地面射向青空。眼前的光景就像将陨石降落倒带了一般。

「……抚子,在碰到我之前,你有没有遇见其他人?」

「这是伴手礼哦~」「又是光化学烟雾吗?」「奶奶,欢迎回家!」

两人冲进了一处公共住宅,爬上了破旧的楼梯。

「那,究竟是什么?」

「不……这与逆獏无关……」

「嗯……问题不在这里,而是你的记忆有被篡改的痕迹。」

「你这是让人安心吗?」

抚子的肩膀被拽了拽,她抬起头,看见天娜一脸严肃地示意前方。

「我说,天娜——搜寻宣传单是怎么一回事?」

从敞开的门可以看见通过的走廊的情况。满是修补痕迹的扶手一路延伸,像是伴随一般,冰冷的淡蓝色门扉和煤气表无止尽地排布着。

「牛头……?那家伙有碰过你的头吗?」

在稍低角度拍摄的电线杆的照片呈现在液晶屏幕上。

见天娜一副异常不安的样子,抚子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抚子?」

「抚子……?」

天娜用合上的扇子请拍手掌,与抚子视线相重。

天娜摇了摇头,合上扇子。然后,她轻轻将手放在抚子的肩上。

宣传单上描绘的都是同样的图案,看起来像是咆哮的野兽,又像是长着角的人。画像的上半部分有着三个扁瘪的圆,圆的内部画着水平线。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怎么回事,这个警报……!」

「我出门了!」「我回来了!」「再见!」

「……也就是说,有人操纵过我的记忆?」

「冇问题。没必要感到不安。找回你记忆的方法多的是。」

天娜一如既往地轻笑着,但她的目光却警戒地扫向四周。

警报声并未管顾警戒的二人,突然间中断了。

另一个,是刚刚出现的——好似落日的赤红巨星。

「是啊。真是太糟糕了……」

听了天娜的一番话,她的确安心了下来。不过,那真挚的双眼让她有种罪恶感。

「嗯……来,让我诊断一下。放心。调弄灵魂和精神之类的事我早就得心应手了。」

迅速将天娜庇护于身后的抚子,看到了——

「……你的记忆被二重操纵了,抚子。」

「呃——嗯,的确。我在商业街那边,碰到了一个长着牛头的奇怪孩子。」

「……什么?」

「……嗯。」

「得尽快从这种地方脱身。一旦误入幽世,就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正如各种传说所言,那里是个危险的领域。」

「也许是逆獏的原因,我不记得了。你说的『搜寻宣传单』到底是……」

「……麻烦的类型呢。」

「我跟随着你,从鞍马那边进入到这里。但是,此处的空气和鞍马完全不同……恐怕,这里只是入口位于鞍马的『夹缝』吧。」

「嗯……那是前天的事情了。」

抚子挠了挠奶茶色的头发,深深叹了口气。

「这次又是什么——!」

「嗯,这里是『夹缝』。和现世的光景相去甚远……」

天娜同抚子一并走着,环视住宅区。

「天娜,告诉我。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久后,轰鸣声震彻天地。电线杆在冲击下摇晃,玻璃碎片闪烁着,从附近的建筑物中落下。

「也就是说,可能会有并非急性的危害吧……」

「这是……怎么回事……」

「尽是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奇怪的住宅区……」

「所以呢?逆獏刚才不已经解决了么?」

「二月十一号——也就是昨天的事情。我们去了鞍马找这个东西。」

刺耳的怪声从头顶的防灾喇叭中传出。

抚子沉默不语,停住脚步。几步距离之外,天娜一脸奇怪的回过头。

两人暂且走近道路旁放置的自动贩卖机。抚子战战兢兢地在贴满宣传单的长椅上坐下。紧接着,天娜徐徐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扇子啪嚓作响,天娜疲惫不堪地吐出一口气。

「这……我记得,我醒来前躺的那个长椅周围也有。」

仔细一看,面朝走廊的窗户能看到人影晃动。不仅如此,甚至还能感觉到烹饪的气息,以及像是周身有人经过的空气波动——

「没错。你想不起来了吗?」

天娜接着又展示了一张宣传单的照片。

「嗯。看来不仅是现世,这个住宅区也大量张贴着。」

「没错。而且,非常巧妙。并非隐蔽和消除,而是窃取——据推测,应该有一天左右的记忆被某人夺走了。」

抚子先是深呼吸一口气。她摩挲着脖颈处的疤痕,拼命回忆着过去。

抚子垂下肩膀。天娜惊讶地瞪大眼睛,拿出手机。

嗡嗡嗡——疑惑的天娜突然抬起头。

天空中,两个太阳正晖映着。

闪光并未消失。巨大的球形光源在穹顶闪耀,这般模样正像是——

「这个住宅区是怎么回事……不是现世吧?」

从见面开始就一直——对天娜的罪恶感,就一直在心中熏烧着。

天娜用手指抚摸着扇子的边缘,担忧地注视着抚子。

「……抚子,该走了。」

不过也别无他法,所以抚子决定交给天娜。

「——【

显

】。」

光柱猛地攀升至天空的高度——然后,绽开。

「哦呀——!欢迎回家!」——听见人声响起,抚子瞠目。

一个,是自亘古便一直闪耀的恒星。

无机质感的建筑无穷无尽地排列着。

「太阳……?」——抚子呆然地喃喃自语,甚至忘了架好锁链。

抚子追随着天娜,指向天空中闪耀的红色光球。

「马上就要到我进来的入口了。就要从这破旧的住宅区出去了哦。」

「……逆獏所做的事,可以说是隐蔽记忆。通过隐藏你作为狱门家之人的记忆,暂时性地封印了狱卒的权能。」

「这大概是咒术创造出来的虚拟天体。暂时是没有什么急性危害。」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挺惊讶。还以为这里挺热闹,没想到都是残留的念想。」

抚子看不见天娜的表情,但,那平静的声音中却带着一丝悲伤。

「恐怕,灵魂的残渣正是如此烙印在空间中。通常这是不可能发生的现象……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娜呼吸困难,将手搭在某一层楼的门上。

九层——似乎是住宅区的顶层。楼梯尽头有一扇通往屋顶的门。

「来,走吧。毕竟现在还是白天,要是现在准备回去的话,晚上——嗯……」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通常情况下,当天娜有这种反应后,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更糟糕的是——她所打开的那扇门的前方,有种相当恶心的气味。

抚子多少做好了些心理准备,隔着门往九楼的走廊里窥探。

「天娜。为以防万一,我想问一下……」

寂静的走廊中满是恶臭。对抚子来说,这味道她有些熟悉。这与肉和骨头烧焦的气味——焚烧人体时的气味相近。

「……你是从哪个门过来的?」

酒楼的门全都敞开着,乌黑的液体从里面流出。

泥水——也可能是废油之类的东西。粘度高得出奇的液体从几扇门的后面淙淙流出,将楼道的排水沟填满了。

「难办了啊……」

面对遍布着奇怪条纹图案的走廊,天娜揉了揉乌黑的头发。

「有谁——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打乱了去路!」

「啊……这么说,我们回不去现世了?」

回不去——自己说出的这句话,就像吞了块铅一样重重地在胸中回响。

抚子踉踉跄跄,将手搭在墙上。

她指向楼梯平台,却发现那里已经没有牛头了。

『————那家伙,是个坏蛋哦。』

「……你要我们逃离什么?」

「嗯……还是亲眼看看来得快些。」

「……尽是些奇怪的事情。总之,我们先到外面——」

天娜抓住了即将走下楼梯的抚子的肩膀。那狡黠的眉目间,露出困惑之色。

剧烈的灵气波动——而下一刻,整栋建筑都猛烈摇晃起来。五颜六色的光在视野中乱舞,这般光景好似被困于巨人挥舞的万花筒中。

甚至连那些熟悉的光景都被黑暗所涂抹,如此心绪下,抚子捂住了嘴。

「……不要慌张。还有办法。还有办法的。」

抚子感受不到对方的攻击意图。并且,她也没闻到怪物特有的、像是夜晚的气息。她从女子身上嗅到的,只有略显浓郁的香草味。

「在看什么……不就那边——欸?」

「毕竟,已经迟了。」

抚子立刻将还想问些什么的天娜拉了过去。

条纹的走廊,满溢的恶臭、牛头少女的隐匿、响个不停的警铃、啃着巧克力的帽子女——各种奇妙的片段,构成了『不详』的拼图。

女子的年纪看起来和天娜差不多。暗橙色的头发上戴着黑色的牛仔帽,她歪着头,朝两人微笑着。

「怎么办……该怎么办……?」

「……你到底在看什么?」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从这个住宅区离开。只要离开这里,你失忆的问题就能——」

正当她抓住天娜袖子的时候,某扇门伴随着尖叫般的声音打开了。

回头一看,一位女子站在通向屋顶的台阶前。

随着女子的低语,抚子坠入瞑眩。

天娜用扇子遮住那生硬的微笑,打量着条纹图案设计的走廊。

啾、啾啾、啾啾、啾、啾——远处,翠鸟冷然鸣啭着。

下层的楼梯平台——从墙壁的阴影中,白色的牛犊脑袋探了出来。

「等等,抚子。」

「呵,这种时候就该说『推·跑·踩』吧?『不要推·不要跑·不要踩过尸体』——这可是非常时期的铁则呢。再不快点跑可就糟糕了哦。」

「你到底是——?」

冷风迎面——然后,一股淡淡的香草气息扑鼻而来。

「——待在这种地方可是很危险的哦。」

耳熟的声音在抚子脑海中响起。她微微颤抖着肩膀,缓缓回过头。

帽子女无视了天娜的问题,指了指响个不停的警铃。她的右手从指间到袖口都缠着绷带,无法看见肌肤。

她毫不犹豫地坐在楼梯上,竟是拿出了一块巧克力。

面对警戒的二人,帽子女咧嘴一笑。

乐趣盎然的东山街道,浓雾弥漫的忌火山,抽着烟的教师,将左侧掩藏起来的叔父的面容——

而就在这时,手触及之处却沉陷了。地板和墙壁如同糖人般融化,上下左右都变得模糊不清。

「……你是谁?」

「天娜!走!」

在困惑的瞬间,建筑中响起了嘈杂的铃声。

「这是……警铃吗?」

——有种不能自已的、讨厌的感觉。

在这溶于迷幻的世界中,抚子拼命地探寻着天娜的存在。音与光哐哐地摇晃着抚子的脑髓,此刻,甚至连她自己五体的感知都变得混沌。

「天娜——!」

敞开的门的那侧是一片漆黑。那地方就像连接至宇宙最黑暗的地方一样,看不到任何希望。

「抚、抚子?怎么——呜哇……!」

「欢迎来到神陨界域——同时,还请节哀。」

「这是什么……!」

「真是可怜。你们没听到警铃吗?」

抚子都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否在呼喊着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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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狱门抚子在此 1

  1. 01插图
  2. 02序 鬼眠炎焰之梦
  3. 03一 花天井之主
  4. 04二 箱盛活人献祭
  5. 05三 结绳之怪
  6. 06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
  7. 07五 狱乐天地
  8. 08终 与君戏谑寻常事
  9. 09后记
  10. 10短篇 大御礼感谢特别篇
  11. 11蜜瓜特典 潜于山林的怪物的真面目——

第二卷狱门抚子在此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1. 01插图
  2. 02序 魑祟沉,天狗浮
  3. 03一 抵至神去界域正在阅读
  4. 04断章 五里雾中
  5. 05二 日照权抗争
  6. 06断章 暗中摸索
  7. 07三 魔缘掌上谒见
  8. 08断章 火宅之境
  9. 09四 蜡翼的伊卡洛斯
  10. 10断章 厉声疾呼
  11. 11五 大神庙之天狗
  12. 12终 与君同行星落京
  13. 13后记
  14. 14g店特典 白昼梦

第三卷狱门抚子在此 3 修罗巷中设宴

  1. 01插图
  2. 02序 修罗入梦几时
  3. 03一 鸟边野间鬼嗤笑
  4. 04断章 死无指证
  5. 05二 为饰君之走马灯
  6. 06断章 未成王者执笏舞
  7. 07三 大江山大鬼斋式序
  8. 08断章 花盗人
  9. 09四 祸福同延绵
  10. 10断章 事变之夜
  11. 11五 禁中之鬼哭泣
  12. 12断章 鬼城亦迎春
  13. 13终 修罗假寐其春夜
  14. 14后记

第四卷狱门抚子在此 4 自狐窗窥君

  1. 01插图
  2. 02序 明日已无岁月可言
  3. 03一 异常末班车旅Q
  4. 04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
  5. 05三 瞒过青面金刚之眼
  6. 06五 自九天,至九地
  7. 07终 今日不再来
  8. 08后记
  9. 09特典

第五卷狱门抚子在此 5 我心爱的怪物哟

  1. 01插图
  2. 02序 圣者悉入鬼籍
  3. 03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
  4. 04二 灵安室的马戏团
  5. 05三 为抵天际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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