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修罗巷中设宴

四 祸福同延绵

《狱门抚子在此》 · 伏见七尾 · 2.8万 字

鬼竞本应开始,但御陵馆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似乎并非——所有人都睡过头了。」

「……他们在观望。」

抚子和天娜小心翼翼地踏入明亮的走廊。

窗户和墙壁都是红色的。各处点缀的螺旋纹样令人眼花缭乱。密密麻麻挂满的画作色调阴暗,动物标本和骨骼标本更增添了奇异的不安。

「……附近似乎没有人。我们移动吧。」

「嗯。尽量不要和任何人交手……」

震动——同时鼻尖察觉到些许异味,赤红的双眸瞪大。抚子抱住正要躲在附近雕像后的天娜,向后纵身一跃。

「呀啊——!」天娜的尖叫道,破碎的建筑材料碎片擦过她的头发。

抚子向后跳步几次,瞪着墙壁上裂开的缝隙。

「……茨木铗次。」

「哈……答对了!」

铗次凶狠地笑着。他身上佩戴着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恐怕是从其他贼方那里抢来的战利品吧。

甩掉大剪刀左刃上的鲜血,铗次将刀尖指向抚子。

「我对小鬼没兴趣。总之,把那边的女人留下。否则——」

爆响——抚子的行动比铗次的话语更快。

拳头深深陷入铗次的腹部。如同被暴风吹拂的枯叶般,男人的身躯被击飞。铗次重重撞在远处的墙上上,瘫倒在地。

「咕、呜啊——……!」

铗次并未失去意识,但他似乎无法站起来了。

倒不如说,他好像连状况都没搞清楚。他呕吐不止,呆呆地看着自己吐出的污物弄脏地毯。

「奇怪的咒术气息——?」

这是一个毫无趣味可言的小房间。冰冷的石墙被微弱的红光照亮。

蒙着眼睛的女仆笑着。她一边的手拖着一把洋钟样式的狼牙棒——上面沾满了鲜血。

「宠物不是人!所以,我们……!」

她穿着像晨跑老人一样的运动服,却头上倒戴着五德笠帽,手持血红的菜刀,手臂上系着『鬼婆足球俱乐部』的臂章,整体形象透着异常。

在这装饰过度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充满了杀戮和掠夺的气息。爆炸声震动着空气。刀刃挥过的声音响起。血腥味飘散开来——

「开什么玩笑——!」

「嗯——抚子,停下。这个大厅有奇怪的咒术气息。」

在天娜的催促下,抚子从制服的间隙中穿过。

这位打扮奇特的男子似乎也是同族。他散发着和自己一样空洞的气息。

「请收下!这是我的谢礼……!」

「确、确实……现在的你,在各种意义上都很亢奋啊。」

「法纽是宠物!不能算作协力者!」

「能睡一个小时吗……?」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嘈杂。然后,抚子闻到了一股铁锈味。

「您竟然记住了法纽的名字。真是无比荣幸……!」

抚子一脚踢向大门,咒骂起来。刚才还能打开的大门,现在却纹丝不动。

从窗外射入庭园的灯光,令抚子的眼瞳更显鲜红,赫赫闪耀着。

「太激进了吧!? 你到底怎么了!」

「……果然啊。我觉得把所有人都打到无法再战才是最快的。」

在戴着项圈的仆人面前,唯有法纽一人,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大喊道。

「呀——抚、抚子……?」

翡翠拿起放在一旁的园艺剪,咔嚓咔嚓地剪断延伸到地板和墙壁上的红蓝管子。每次剪断,都会有发出红光的血液滴落,流进排水沟。

所有人都在笑着,带着抽搐的笑容祈求帮助。

抚子拉着天娜的手,像肉食野兽般无声地移动。

「呃、喂!你打算去哪儿!」

「……救」「救救、我……」「至少、让妹妹……」「让我、回去……」

沉闷的声音响起。还没来得及恐吓或惊讶,铗次就被放倒了。

「呜呜。那就睡三十分钟。一个人值班好辛苦哦……」

「我在找那个叫法纽的女仆。找到她的话,应该就能找到牡丹在哪儿吧?我觉得牡丹一定会把妈妈的遗物放在身边。」

「冷静点!我很感激你如此努力,但这样把思维尖锐化——」

就在天娜发出干涩的笑声的瞬间,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仆人冲了过来。抚子猛地跳起,躲开了刺向她的长枪。她蹬了一下圆柱的侧面,朝着刚才的大门跑去。

「也没有……从傍晚开始,我就在考虑各种事情。」

天娜的手在颤抖。抚子环视四周,赤红的眼眸闪烁着。

抚子打开附近的大门,一个如同璀璨洞窟般的舞厅出现在眼前。

风声呼啸。抬头的铗次看到的是挥下的六角棍。

「无聊得要死。不过,这是我亲爱的赞助人吩咐的呢……」

「啊——烦死了烦死了……又长出血管了。」

「让我想想……各船垂己头,饮其中酒。饮此酒,醉……」

下一秒——鲜红的狼牙棒朝着抚子袭来。

最终,抚子的视野被不详的粉红色所吞噬,失去了意识。

「不行啦~你不是被吩咐要做派之类的麻烦事吗~?」

「呀,鞍马的家伙。我正在给这颗心脏不停灌输『自己已经死了』的暗示呢。」

法纽开始旋转起舞,仿佛在与血迹斑斑的狼牙棒跳着华尔兹。

他们都穿着相似的燕尾服或女仆装。手中拿着刀刃或钝器。而且,他们全都戴着项圈,刻有『犬』字的铜牌摇晃着。

「……这活儿有意思吗?」

「不好,这是——!」

废墟中——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挺立着。

「哈——?呃,什么鬼——为、为什么……?」

「……正想找你呢,法纽。」

伴随着元气十足的的吆喝声,天花板的一部分被打穿。翡翠转动死寂的目光看向那里。

「我们啊,可以随意使用!」

「这件事不是显而易见嘛……」

法纽提起围裙裙摆,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

「……必须彻底解决。把所有敌人都打倒。」

翡翠眼神空洞地默诵着。念完最后一句后,又从头开始。

另一个光源则是安置于房间中央的巨大肉块。它贴着奇怪的符咒,被稻草绳捆绑,还插满了生锈的剑,发着朦胧的光芒。

「桐—比—等—君!玩—玩—嘛!」

「……你今天格外激进啊?」

尽管变成了如同剑山般的状态,肉块仍在缓慢而持续地脉动着。

「他出生了!为了孙子去死吧——噶啊!」

「哟,这不是爱宕的精神病嘛?在这儿干什么呢?」

目送着随时都可能倒下的翡翠离开,翡翠转过身。

————电梯发出悲鸣般的声响,停了下来。

男人——六韜持狗郎推了推礼帽的帽檐,看向翡翠。

抱着骂骂咧咧的天娜,抚子勉强避开了从上方挥下的狼牙棒。伴随着轰鸣,铁块砸在地面,在蜘蛛网状的地板上留下了新的裂痕。

抚子以铁拳回应厚刃尖菜刀。老妇人的身体被轻而易举击飞,撞破了被服室的门。抚子踢飞厚刃尖菜刀,回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天娜。

就在抚子准备放下天娜的瞬间,她的鼻尖嗅到了洗涤剂的香气。

天娜发出异常细微的尖叫,而抚子抱起她,似要逃离这些气息般奔跑起来。

抚子领着一脸困惑的天娜,走下螺旋楼梯。

「法纽是宠物!是夫人最喜爱的宠物!」

「……哈哈哈。你们可知人权?」

翡翠伸了个懒腰,拿起可乐瓶。然而,瓶子已经空了。

从走廊拐角冲出来的是一位双目猩红的老妇人。

◇  ◆  ◇

圆柱之间,黑白相间的衣服摆动。抚子皱起眉头,右手握紧人道之锁链。

一个接一个——抚子茫然地看着聚集在法纽身后的仆人们。

「我孙子啊——!」

「————狱门抚子在哪里!」「找到无花果天娜!抓起来!」

蜘蛛网状的地板铺展开来,环绕墙壁的螺旋状圆柱如同送葬队伍般排列着。天花板高耸,上面绘满了马赛克画——画上描绘着翻腾的龙蛇。

在看到那酷似牡丹的冷笑的瞬间,抚子便意识到这是个陷阱。

「退后!」「诶?喂,抚子——!」

这项工作,翡翠已经重复了几千——甚至几万次。

仆人们的眼睛和嘴里不断流出类似暗红色血液的液体。

一位看起来与她年龄相仿的女仆,流着眼泪,挥舞着菜刀向她袭来。其他女仆和男仆也纷纷发出哀嚎逼近。

「……你说什么?」

抚子抱起想要做出某种防御的天娜,试图远离雕像。

眼神空洞的樒堂翡翠从门中走出。迎接她的是一个瘫软的樒堂翡翠。

「喂!狱门牡丹的协力者不是狱门芍奈吗!你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振作点!那边,可以过去——!」

法纽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摸向项链。仔细一看,那是一个刻着『FANU』字样的项圈。她骄傲地展示着那个散发着廉价光芒的饰品。

能听到的,只有肉块发出的单调脉动声——然而,其中混入了异样的声响。

光源之一是天窗透进的、被染成红色月光。

「与最初的预想相比,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现在可是关乎你的生命哦。这里是鬼的宅邸,客人身上全都寄宿着鬼。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既然如此。」

而后,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座白石灰雕像。那是一个戴着王冠、手持权杖的威严的女王像。

鬼竞应该已经开始了,但她无法观看。虽然可以派出眷属小鸟去观测,但上头的命令是要把全部精力放在这单调的工作上。

然后,她听到了像是在地上拖拽重物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洗涤剂的气味也越来越浓——同时还有怎么也掩盖不住的血腥味。

然而,她在中途突然跪倒在地。甜腻的花香使她的意识逐渐麻痹。飞舞的花瓣,仿佛要剥夺她的五感。

她立刻试图改变方向,但雕像中心比她的动作更快地裂开,喷射出鲜艳的粉红色花瓣雨。

「欢迎光临——!」

「开什么玩笑……!」

「太过分了……!」

剪完一轮后,翡翠把椅子拉到肉块前面。

「她让我认真工作~但是啊,实在太无聊太无聊了……上头那母女俩都挺过分的。老实说我都分不清她俩,还都总是很任性……」

狗郎敷衍地「嗯哼」了一声,用手中的锡杖轻敲了敲肩膀。

「……我说。你很强吗?」

「在爱宕我可是头号高手呢。应该算挺强的吧。」

「哈哈……那,要不要跟我打一架?我正愁找不到对手呢。」

「拒绝。如你所见我在工作中,再玩下去可要挨骂了。」

「喂喂……我们可是天狗啊?」

狗郎绕到正襟危坐的翡翠面前,张开双臂。

「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上?享受刹那才是天狗之道吧。连乐趣都没有,把时间供奉给他人又有什么意义??」

「话是这么说,但工作就是工作……不过,嗯。你说得也对。」

翡翠晃着空空的可乐瓶,环视四周。

这是一个毫无娱乐可言的小房间。除了园艺剪和单调跳动的肉块外一无所有。肉块的状态倒挺鲜活,但翡翠却快要干枯了。

「……前不久闯了祸,右臂留下了后遗症。现在偶尔也会跟想起来似的作痛——嗯,现在就是。」

「那可真不容易。要不休息会儿?」

狗郎像是由衷同情地垂下眉头。然而,他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翡翠扔掉瓶子,站了起来。她抽出黑曜石小刀,在手中不停把玩着。

「说得对,现在开始是休息时间——来场墨西哥摔角吧。」

「哦哦!打架,打架!」

狗郎欣喜若狂地露出锋利的牙齿,举起锡杖。

翡翠让小刀在手中旋转。突然间,小刀变成了阿兹特克木剑。

天娜优雅地笑着,但是她的脸色苍白,声音也变得沙哑。

牡丹稍稍提高声音。在一旁待命的女仆猛地抬起头。

牡丹冰冷的声音刚一响起,芍奈便捂住了嘴。

「嘻嘻嘻……说得真难听呢。」

◇  ◆  ◇

而在抚子对面,坐着一脸不悦的芍奈。

「为、为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牡丹摇响金色的桌铃。房门打开,法纽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贪婪的家伙……」

「哼……那个懦夫,似乎把你宠坏了。」

抚子瞪视着眼前摆放的法式冻肉。这是一道将肉类和蔬菜塞满后制成方形的前菜,上面漂亮地淋上了巴萨米克黑醋汁。

「好了,既然芍奈也变乖了——那就开始狱门家的宴会吧。」

抚子瞪大双眼。芍奈别过脸去。

「……别开玩笑了……你不是嫁到齧家去了吗?」

牡丹意味深长地笑着,晃动着酒杯。

「呃,唔……这、这是……?」

灰色的双眸明显流露出恐惧,完全不像是在看母亲。牡丹看着脸色苍白、沉默不语的芍奈,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那愚弟究竟是怎么教育你的?狱门家不正是这般家族吗——弱者即为祭品。」

声音听起来很温柔。然而,抚子却从面纱下感受到了射杀般的视线。

「不许动」——瞬间,四肢失去了知觉。

就在抚子猛地想要站起来的瞬间,叮叮的铃铛声响起。

「……他们、是你的家人吧?」

「不是没办法么?我本想叙叙旧,但这个女人看起来会很麻烦。而且,我可不想让你们逃跑啊……」

「……我吃。我会好好吃,所以,不要碰天娜。」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个叫父亲的人也好,叫哥哥的人也好,叫姐姐的人也好——都比母亲大人和我弱得多。」

「抱歉用这么粗暴的方式招待你。不过,你实在太淘气了。」

她抓住天娜的衣领,粗暴地撕开。纽扣崩裂的声音响起。牡丹按住剧烈颤抖的天娜的肩膀,毫不犹豫地贴近她的脸。

而芍奈却是一脸不耐烦地轻轻挥手。她右手上的红色手镯闪闪发光。

于是,天狗们将各自的重要任务抛诸脑后。

「别,抚子……这很奇怪。为什么她不强迫你吃东西呢?恐怕这场晚宴本身就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如同红色花瓣般的舌头,舔舐着天娜白皙的脖颈。

「真是的……相当过分的招待啊。」

抚子一时忘记了愤怒,呆呆地注视着芍奈。

「醒来」——伴随着女人的声音,铃声响起。

这时,抚子才注意到,坐在旁边的天娜被锁链捆在了椅子上。

「这光泽,这味道,这芳香……真是让人欲罢不能。你,是魅馔血吧?」

「前鞍马山僧正坊首领!六韬持狗郎!——来,尽情享受休息时间吧!」

咽入肚中。抚子僵住了。

抚子浑身颤抖着,愤怒却无可奈何地瞪视着牡丹。

铃声响起。突然间,麻痹感减弱了。抚子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看向牡丹手边放着的桌铃,它正散发着纯净的金色光芒。

在大厅最深处——最上席的位置,牡丹坐了下来。在那摆着盛满红色液体的酒杯的座位后方,悬挂着一幅狰狞的酒吞童子画像。

「不过呢,的确……我们有所缺失。而抚子也同样缺少一些东西。我想通过这场宴会谈谈这些。」

看来除非共进晚餐,否则牡丹根本不打算听她说话。

见天娜如此坚强,抚子几乎要哭出来了。她缓缓地将银叉送入口中。

「……是夺取了吧。你嫁给前代当主齧杯严,然后夺取了家族全部的财产。看这情况,原本的齧家成员都被变成『宠物』吧?」

抚子愤怒地颤抖着,同时偷偷观察着对面芍奈的表情。她体内应该也流着齧家的血。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母亲用阴谋玷污了那血脉。

「……我开动了。」

「嘻嘻嘻……真是严厉的评价呢。」

「……这是母亲大人亲手制作的料理。要心怀感激地品尝的说,表妹。」

「我乃前爱宕山太郎坊首领——樒堂翡翠。」

「……芍奈,你话太多了。我可没有允许你说话。」

「放心,我不会在餐桌上下毒的。作为姑姑,我可要伤心了。来,第一道菜是特制法式冻肉。要好好吃完哦。」

「弱者即便是家人也要淘汰——这便是狱门家。弱者只配被吞食。」

抚子发出低吼,怒视着法纽依次在她和芍奈面前摆放餐盘。

「……真是好孩子,芍奈。我最喜欢听话的孩子了。」

抚子挣扎着想要动弹,但四肢却如同冻结般纹丝不动。

虽然形状与抚子使用的不同,但那应是天道的共命啼。

法纽高兴地点点头,站在了天娜身旁。

抚子抿了一口,发现只是碳酸饮料。做好喝酒准备的她反而有些措手不及。

空无一人的小房间里,肉块缓缓地延伸着血管——

在天娜脸色僵住的瞬间,抚子的脑海浮现出先前那些可怕的景象。如果自己违抗牡丹的意图,天娜又会怎样——

「要是一直醒不过来就好了……」

即便身处如此可怕的境地,天娜仍在加油打气。

「——法纽。我们的客人看起来很不安哦。」

「……没什么好聊的。我只想让你把母亲的发饰还给我。」

「……小心点,抚子。」

「来了来了!这就为各位准备餐点……!」

「芍奈——!」

抚子发出已无法构成语言的叫喊,拼命挣扎着想要摆脱无形的束缚。然而,即便她用尽全力,也只是让筋骨咯吱作响。

牡丹无视因愤怒而声音颤抖的抚子,走到天娜身边。

突然间,抚子的意识如同被泼了冷水般清醒过来。同时,浓烈的香水味冲击着敏锐的嗅觉,晃眼的蜡烛光芒刺痛着大脑。

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抚子皱起眉头。但天娜似乎明白了。

「……你是认真的吗?」

心跳骤然加快。体温急剧升高。她感觉到裹在和服里的后背渗出了汗水。思维陷入混乱,她甚至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豪华的大厅。细长的窗户整齐地排列在红色的墙壁上,天花板上悬挂着庄严的枝形吊灯。抚子坐在大厅中央的长桌旁。

看着如同被束缚的鬼一般的抚子,芍奈叹了口气。

天娜叹息道,听到这番话,牡丹发出奇怪的轻笑。

听到天娜疲惫不堪的声音,抚子环顾四周。

天娜叹息中透露着奇怪的紧张感。

牡丹陶醉地喘息着。灰色的眼眸闪烁着近乎野兽的奇怪热意。

听到清脆的声音,抚子勉强转动僵硬的脖子。天娜的脸色依旧苍白,衣衫也有些凌乱。但是她的嘴角却挂着一如既往的轻笑。

「……啊,抚子。你醒了吗。」

麻烦啊——抚子因身体不听使唤而咬牙切齿,而牡丹则举起了酒杯。

「……你那是什么表情的说?」

鬼才知道——在四肢几乎不听使唤的情况下,抚子咬紧了嘴唇。

「齧家已经变成狱门家了。」

牡丹笑着拍了拍手。法纽立刻行动起来,揭开了其中一个盘子的银盖。

「嗯,嗯。当然会还给家人。但是——对于外人嘛。」

「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眼前的血亲,却在讲述着抚子所不知的狱门家。

「我说过了啊——作为狱门家的一员,来叙叙旧。」

两位少女瞪视着对方,生硬地碰了碰杯。

「遵命,夫人!」

抚子僵硬地转动脖子,勉强抬头看向身旁。一位用黑纱遮面的女子如同宣告凶兆的死神般,站在她和天娜之间。

「……不好说呢。」

「来,让我们先干杯吧。毕竟我们可是一家人啊。」

「……不要做无谓的抵抗的说,表妹。」

那是一道法式冻派。抚子茫然地看着装点着白色盘子的菜肴。

「至少,我很庆幸抚子不像你们这样。」

「你已经没有胜算的说。那个女人也注定会成为母亲大人的肉——」

牡丹一边摇晃着红酒杯,一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抚子。

叔父教导过她『不要接近人类』。那是为了不伤害他人,也是为了不伤害自己。毕竟,抚子他们的力量远超常人——

「嗯,嗯。这是自然。她是你的朋友,我会放了她——在你全部吃完后。」

「今天稍微奢侈了一下,使用了鹅肝。请好好享用。」

「母亲大人的厨艺真是一绝。」

抚子努力想要咽下去,但这任务实在艰巨。

——为什么会有一种像是已经呕吐过的味道?——

「抚、抚子……你怎么了?」

令人作呕的油脂和未去净的蔬菜苦涩充斥着口腔。再加上散发着香水般浓烈气味坚果,其硬脆的口感——

她曾尝过各种各样的料理。但这是第一次,身体在拒绝咀嚼和吞咽。

「哎呀……怎么了,抚子?」

牡丹温柔的声音,在抚子混乱的大脑中回荡。

「得吃完才行——可还有下一道菜哦?而且,你的朋友还在等着呢。」

抚子缓缓转过头,看向天娜。天娜似乎完全明白了一切,脸上露出悲痛的神色。抚子看见,琥珀色的双眸中自己的脸庞,似乎随时都要哭出来。

《狱门抚子在此》3 修罗巷中设宴 四 祸福同延绵插图(1)
《狱门抚子在此》 · 3 修罗巷中设宴 · 四 祸福同延绵 · 第1张插图

「嗯──咕……唔……」

抚子强行咽了下去。她所感受的痛苦,比任何一次腹部受到的攻击都要剧烈。

「当然,很美味吧?」

牡丹问道。那冰冷的双眼宛如刀锋。只要发现破绽──只要稍不称心,她当会立刻割开抚子的喉咙。

「……我第一次尝到鹅肝的味道。」

「哎呀,第一次就是品尝我的料理,还真是荣幸呢。来,继续吃吧。全餐才刚刚开始哦。」

「……正合我意」

其实,抚子很想放声大哭。

那散发着生活污水味道的羽衣甘蓝汤。仿佛从远古地层中挖掘出来的面包。味道和外观都像漂流木的黄油煎白鱼。如同往橡胶上浇汽油的嫩煎马。

「……从前呢,我也给薔子姐姐尝过这个点心。那时候我也想亲自切开,但那个人很任性……」

「喉咙里……有什么──咳咳,咳咳……!」

芍奈闭上嘴,像是要逃避般移开视线。抚子注视着闪亮的刀刃回答道。

抚子瞪着焦糖色光泽感的烤制点心,然后偷偷瞥了天娜一眼。

芍奈的话语很是机械。而且,她几乎不怎么咀嚼就吞下食物。

「我、我已经……吃饱了……」

「不要伤害天娜!」

牡丹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站起身。

抚子带着苦闷的心情,看着分给自己的那一块。

「……依我所见。」

牡丹打了个响指。就这一下,法纽便将手搭在了天娜的肩上。天娜闭上嘴,用探寻的目光看向这对主仆。

法纽欢呼着,将一个大盘子重重地放在少女们面前。

牡丹拿出一枚小小的陶瓷硬币。上面画着成熟石榴的图案。

「……国王饼。法语中意为『国王的格雷派饼』。按照原本国王饼的规则,抽中福豆的人会成为宴会之王。而今晚是大鬼斋。也就是说──」

但是如果喜欢美食的抚子说「好吃」,那牡丹的料理就会成为『美味的食物』。

「……我听说这是一种带有抽签要素的点心。」

突然,芍奈高声喊道,选择了其中一块。

「……剩饭、很没礼貌……」

「现在是用餐时间。请、保、持、安、静……!」

「……别吃了,抚子。够了。」

「快、快、快──你在做什么呢,芍奈。不快点选的话……」

「不行哦。这样之前的一切不就都白费了么?」

「你这蠢货!怎么可能!这可是为了让你成为王的宴会!让你成为酒吞童子的继承者,成为狱门家第九十九代御前……!」

抚子能通过嗅觉感知灵气。桐比等则天生具有出众的味觉。牡丹和芍奈应该也应当拥有类似的知觉才对。

「不要。别继续吃了了。对你来说,吃饭应当是最大的乐趣吧?在这种──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法纽。端上国王饼。」

狱门家的人除了具有强大的灵气和身体能力外,还天生具备某种超常的知觉。

每当她将叉子送入口中时,牡丹都会温柔地询问。

抚子突然咳嗽起来,见此,天娜闭上了嘴,关切地看向她。

「遵命!国王饼一份──来、了、哟……!」

为了告慰这些食材,抚子强行咽下了那仿佛是固化废油的马肉。

那么,抚子就必须阻止这一切。她眯起红色的双眼,仔细观察着烤制点心。均匀切分的十二块──从香气中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这不就是威胁吗?」

听到为全餐画上句号的这句话,抚子从未感到过如此绝望。

银色的盖子被掀开,露出了一个外表精致的派。派的表面装饰着花朵形状的图案,宛如盛开的焦糖色牡丹。

随着菜品一道道呈上,抚子感觉舌头正在逐渐坏死。

天娜保持着被锁链束缚的姿势,缓缓交叉双腿。

「那是、什么……母亲大人,难道您放了两个福豆……?」

她用手帕包裹碎片,对着灯光照看──刹那间,牡丹的脸色变得苍白。

「好了。知道这些就够了。」

「太棒了……!」

嘎嘣──牙齿传来令人不快的触感。

「……人类的骨头?」

这块国王饼,或许就是这场邪恶的晚宴上最重要的料理。抚子和芍奈已经被卷入了某种仪式之中。

「来吧,孩子们──选择你们喜欢的一块吧。」

抚子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咬到骨头的触感,现在依然残留在牙齿上。

芍奈带着胜利者般得意的笑容,将叉子插进自己的那一块。

「这、这……怎么可能……!为、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

「这是新鲜的马肉哦。你知道吗?马肉也被称作樱花肉……哎呀,和你母亲同名呢。」

牡丹冷笑着看向女儿。她紧握的刀刃闪烁着寒光。

牡丹似乎完全听不见芍奈的声音,颤抖着指着红色的碎片。面纱后的双眼睁大至了极限,就像见到了鬼魂一般。

「等、等一下,母亲大人……现、现在……」

国王饼被均匀切成数块。从切口处无法窥见内部。

「啊,没错。这是在基督教节日主显节时食用的点心。里面会放入一种被称为福豆的瓷器或杏仁粒,抽中的人就──」

肉类、蔬菜、鱼类、谷物──都是最上等的食材。

「────不、不要啊啊啊!」

所有人的视线,都自然地集中在从抚子口中落至盘子里的东西上。它顺势在盘子上滚动,最终停在白色桌布的中央。

「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你喜欢美食吧?」「我的料理很棒吧?」「好吃吧?」「告诉我你的感想?」「好吃吧?」「喏,你一定迫不及待想要全部吃完吧?」「很美味吧?」「好吃吗?」──

在摇曳的烛光照耀下,那东西乍看下像是一块红珊瑚碎片。

此外,每当说出「好吃」这个词时,她的脸都会微微扭曲──她一定也明白母亲料理的可怕之处。但是,她不得不说谎。

「除了是红色之外……这看起来很像人类的末端指骨。」

「抚子,没事吧……?」

牡丹满意地抚摸着举起瓷器的芍奈的肩膀。她的红唇浮现出凄厉的笑容。

天娜轻轻咳嗽了声。虽然她在笑,但似乎也很困惑。

「真是聒噪啊。法纽只是想帮忙而已──对吧?」

牡丹的统治地位就建立在强制他人服从之上──

从法纽手中接过刀子后,牡丹将刀刃插入那精致的花形烤制点心中。

抚子满脸冷汗,抬头看向牡丹。女人交叉着手指,紧紧盯着抚子。透过蕾丝的视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天娜低语道。没错。这正是极其优雅的威胁。恐怕牡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料理根本就不是能吃的东西。

「……不用了。」

对母女俩来说,抽中福豆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一直很在意……你说『也给长女吃过』。虽然这只是推测,但恐怕那时也使用了和现在类似的术式吧??」

「当然了,母亲大人。非常好吃。我最喜欢了。」

「我知道,这是法国的传统──」

天娜微微摇头──看来,她已经大致理解了这个仪式。从她嘴角的弧度来看,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嘻嘻嘻──谢谢。芍奈真的很喜欢我的料理呢?」

「……好了,终于到甜点了呢。」

「虽然这本该是一月左右吃的点心,但既然机会难得,家人第一次一起用餐,我就特意准备了,希望大家都能喜欢。」

「来,吃吧。」

「母亲大人的料理最棒了。我非常喜欢。」

伴随着凄厉的尖叫,牡丹像触碰到烧红的烙铁般扔掉了碎片。

抚子观察着芍奈的样子──她低垂双眼,一言不发。她应该不是在无视母亲,也不像是在等待抚子先选。

抚子也慌忙指向那一块,但牡丹尤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和这个一样的──石榴硬币藏在某一块里。吃到它的就是最幸运的人。我会给予祝福。要不然,再准备个纸制的王冠如何?」

抚子也怀着绝望的心情将,烤制点心送入口中。那味道尝起来就像在嚼纸粘土一样,毫无滋味。

天娜一脸苦涩地注视着发出尖锐笑声的母女。

「嗯,没错。不愧是我的孩子。偶尔也会说些好听的话呢。」

「……那就选旁边这块吧。」

「这个国王饼里也放了一个福豆哦。」

「母、母亲大人!你怎么了!」

就在抚子咳嗽后,『咔嗒』的清脆的声音响起。

即使被法纽威胁,天娜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她方才懊恼自己没有更深思熟虑。现在,她只能祈祷芍奈选错了。

红色的碎片在桌上滚动,又回到了抚子面前。

「你知道这个点心吗?」

「母亲大人……是福豆!芍奈被石榴选中了!」

「好、好的!看起来好美味啊,真的!」

「……喂,芍奈。我可没有问你。」

「就这块──!」

「很抱歉,芍奈先选了呢。」

牡丹粗暴地掏出手帕,从桌上抢过那碎片。

牡丹没有回答,只是瞪大眼睛,注视着红色的碎片。

「据说国王饼的仪式起源于古罗马的农神节──一个让主人与奴隶地位颠倒的庆典。照这么说,这个术式的概要便是『序列干涉』……改变主从关系的存在吧。」

餐桌陷入了沉寂,就连法纽似乎也忘记了当下状况,专心听着。

「你对你的姐姐也使用了同样的术式。然后,失败了。」

突然──抚子想起了刚才牡丹的失态。

她们是狱门家之人,仅是触碰人骨不至于如此惊慌。

『为什么现在才』──这句话的含义不难理解。

「……你们的骨头,似乎是红色的呢。」

天娜歪着头,环视着桌旁的众人。

抚子、芍奈、牡丹──拥有如珊瑚般红色骨头的狱门家族人。

「牡丹准备的福豆图案是石榴。而你祖母的名字也是柘榴。虽然我不了解狱门家的事情,但不难想象在你父母这一代出现了继承人的问题。」<注:柘榴,即石榴>

柘榴没有指定继承人。第九十八代御前是由长女薔子强行继承的。

「虽说只是我的推测……你,从母亲的遗体上切下了食指。」

「……用来指定人选的手指,是对吧。」

「没错,抚子。」

说到这里,抚子也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牡丹从母亲的食指上切下了末端指骨,然后像现在这样烤制了国王饼,若无其事地端给长女薔子品尝。

这一切都是为了颠倒序列──为了从最接近御前的女人手中,夺走继承权。

「吃到御前的食指等同于被指名为御前……」

抚子看着眼前滚动的红色碎片。

在下方,天娜和王贵人被新出现的无头狮逼入困境。不断袭来的无头狮,让她无法集中精力施展咒术。

抚子倒吸一口凉气。从自己的影子中伸出的手臂,将刀刃刺入了脚背。

不知为何牡丹的支配解除,知觉迅速恢复。就在抚子试探性地踩了踩地板的瞬间,尖锐的铃声响彻整个大厅。

「多亏了你,得救了……」

在激烈飞溅的火花中,抚子拼命用盾牌挡住猛烈的攻击。她仿佛被扔进了暴风雨中。而且,每一击的重量都在手臂上回响。

破损的眼罩掉在地上。青白色的光彩──其中间刻着的瞳孔,裂成了十字形。

抚子躲过带来破坏漩涡的铁球,试图拉近距离。

杀气──抚子猛然看向前方,手持护法剑的芍奈站在那里。

抚子咂一边舌,一边不停奔跑。她猛蹬地面,逃向墙壁,甚至在天花板上疾驰。然而,她依然无法摆脱自己的影子。

牡丹那如同鞭打般的喝声,让抚子的脖子一阵刺痛──但她的行动并未受阻。

「我的!是我的力量!为了杀死你而拥有的力量──!」

「这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这是什么……!」

抚子和天娜一边咒骂着,一边开始行动。

「尽管感谢我吧。不过──情况有些不妙。」

「抚子!」

「怎么样,怎么样!这种招数你肯定做不到吧!」

餐桌撞碎了装饰过度的墙壁,扬起了漫天尘埃。

「别靠近我!芍奈的目标是──!」

「你这小偷,竟敢──!」

「原来如此……序列确定后,现在效果就减弱了……」

乍看之下,它们很像唐狮子。如同晚霞云彩般的体毛披散,黑色的躯体上散布着红色斑纹。它们的鬃毛也是红色的,宛如火焰。

「无头狮……」

抚子心中涌起一股预感──她立即与天娜和王贵人拉开距离。

蒙着眼的女仆大喊着,飞快地跑向主人。

「这是我的力量!即便身罷不在这里,我也能战斗!」

抚子用瞬间生成的钢盾挡住从头顶砸下来的狼牙棒。

强烈的野兽气息──落在地板上的牡丹的影子泛起涟漪,数只利爪从中伸出。

「……那个,我好像抽中这手指了。」

法纽一边笑着,一边疯狂地挥舞着狼牙棒。

脚下咚地一沉。面对前所未有的膂力,抚子屏住了呼吸。

而法纽,更仅仅是踉跄了一下。

在破损的餐桌旁,牡丹悠闲地晃着酒杯,法纽则在一旁侍立。

芍奈脸色发青,用叉子指着自己抽中的小瓷器。

随着怒吼,芍奈从尘埃中现身。她迅速将化作转轮的人道之锁链切换成击星块,用力挥舞起来。

「不对!」

「不过,由于某些原因,术式发生混乱,导致骨头消失了。也许是因为长女强行切开了国王饼……这一点,我也不太清楚。」

「哎吔……!」「受不了了!」

「────畜生道。」

芍奈咒骂着站了起来。尽管正面承受了天娜蕴含变转之力的狐火,但她也只是脸颊略微开裂,算是轻伤而已。

咬住她手臂的无头狮瞬间化为肉块,接连撞碎袭来的同类。刹那间,獠牙的风暴消散,牡丹那冷峻的面容呈现眼前。

「目前来看,不得不说——狱门抚子成为第九十九代御前已是 定局。」

「这是、身罷的……!」

「抚子!喂!」

牡丹伫立着,似藏身于餐桌的残骸中。

「不好──!」

「嘻嘻嘻……芍奈的举止虽然糟糕,但这画面还不错呢。」

「……抱歉,来晚了。」

「被咬到的话,就会被她的血液侵蚀。齧家的仆人们应该都是被她变成那样的。」

她那素未谋面的祖母的指骨,迄今为止一直藏在哪儿呢?

天娜微笑着,身上缠绕着王贵人。原本束缚她四肢的锁链掉在脚下,像蜡烛一样融化了──大概是用神骗之力改变了它的形态。

不知不觉间,两人一狐被逼到了墙角。虽然还能应付牙齿和爪子的狂潮,但面对四面八方袭来的野兽,精神正逐渐消耗殆尽。

然而,它没有头。

抚子一把抓住从自己影子中刺出的长枪,瞪着枪尖。

「该死,该死……!要是身罷在的话,这种事──!」

「夫人!夫人!」

「……身罷在某个地方吗?」

芍奈被猛地击飞,但她并未改变姿势,径直落向地面。随后,黑色飞沫无声浮起,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影子中。

「给我闭嘴!」

现场的视线一齐集中到抚子身上。

「趁现在──!」

每次落地,影子便会泛起涟漪,紧追着抚子,试图将她贯穿。

牡丹沉默不语。法纽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旁。

伴随怒吼,手臂消失在影子中。紧接着出现一个更大的波纹,手持人道之枪的芍奈从中跃出。

「是的,夫人!太、棒、了……!」

面对芍奈的嘲笑,抚子本能地挥动修罗道之锁链。芍奈似乎被卷起的火焰吓到,她急忙将长枪恢复成锁链形态,缠绕在枝形吊灯上改变了方向。

「呜呵呵呵呵呵……法纽是无敌的,完美的,最棒的!仅次于夫人……!」

「别动!」

「抚子,坚持住!我想办法──!」

笑声响起──抚子猛然抬头,看到华丽的枝形吊灯上飘动着围裙裙装。

「可、可是,是我吃到母亲大人事先准备好的福豆。这种情况下又怎么算?当、当然,这次应该是我成为王的说……对吧?」

听到牡丹平静的声音,抚子屏住了呼吸。

颈部从根部被切断,漆黑的断面上长满了无数獠牙。

面纱已然不在。那冷峻的美丽容颜上,烙着恐怖的烧伤痕迹。

瞬间──呼吸变得顺畅了。

「──抚子!快跳开!」

银色锁链从鱼尾裙的袖口中探出,在枝形吊灯下闪耀着光芒。相互啃食的狗形铅锤摇晃着,发出『呜嗯……』的奇异声响。

在这种异样的紧张感中,天娜疲惫地叹了口气。

尘埃飞舞。抚子用护法剑击开了从死角飞来的环刃。顿时,她的肩膀感到一阵麻痹──力量,比之前更强了。

「不许、妨、碍、夫、人……!」

天娜的扇子,剧烈晃动了一下。一张大嘴乘机朝着天娜袭来。

仿佛有透明的野兽聚集一般,餐桌上的气氛逐渐紧张起来。

「别让再重复!」

抚子迅速释放转轮,但芍奈立即用护法剑击开了。

用护法剑斩杀异形狮子。用扇子一击劈开从死角袭来的无头狮。将接踵而至的无头狮烧作灰烬。间不容发地对付新出现的无头狮──

「那人很棘手,但芍奈也很奇怪。她比以前强大得多──」

「这种程度,算不了什么──!」

────脚,被刺中了。

「真正的鬼……恐怕是吸血鬼一类的存在吧。」

虽然王贵人也在奋战,但弦构成的防御跟不上獠牙的攻势。

抚摸着低声咆哮的王贵人,天娜蹙起眉头。

她本能地向后跳跃。紧接着,无数漆黑的尖刺从自己的影子中突起。

对于刺来的长枪,抚子本能地用护法剑格挡。

牡丹一边喊着,一边用尽全力踢翻了餐桌。天娜迅速缩回头,那厚重的橡木桌子轻易地飞了出去,擦过她的头发。

「不妙啊,这样下去……」

抚子感觉到长枪的重量骤然增加。同时,脚下泛起无数涟漪。

「给我消失!」

抚子咬紧牙关,奋力挥动疼痛的右臂。

抚子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她将右臂塞进狮子口中,感受到肉与骨头嘎吱作响。

听到天娜的呼喊,抚子不假思索地行动起来。蓝色和金色的波涛从侧滚的抚子身旁擦过,朝着法纽和芍奈砸去。

异形的咆哮声此起彼伏。紧接着,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异形狮子们蜂拥而至。

扭曲的狮子的咆哮让耳朵几乎失灵。视野中满是嗜血的獠牙。

影子如灌入墨汁般剧烈翻腾。紧接着,长枪从中刺出。

「你……竟然连修罗道的锁链都能用!」

「那又如何?」

抚子迅速奔向天娜的下方。她令锁链化作匕首,将围攻的狮群烧成灰烬。

站在枝形吊灯上的芍奈恼怒地呲牙咧嘴,但很快又笑了起来。

「哈……但是,你可没有这个!」

芍奈举起右手。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红色手镯。它在脚下摇晃的吊灯的光芒中,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瞬间──抚子感到生理性的厌恶。涌上来的呕吐感,让她本能地捂住嘴巴。

「……那是什么?」

「嘻嘻嘻!不知道吗,是这样吗!真是可怜的家伙!明明出生在本家!就算拥有修罗道之锁链,你也没有这个!」

手镯愈发红亮,恶心感也随之加剧。天娜扶着痛苦的抚子,瞪向芍奈。

「你、那是……」

「告诉你吧,表妹!这就是狱门家开创的究极之力──磷器!」

刹那间,抚子猛地挥动净切,朝芍奈劈去。一直被无意识压抑的火力瞬间释放,火焰斩击袭向枝形吊灯。

「什,什么……!」

芍奈惊恐地跳了起来,躲过火焰。

锁链被烧断,枝形吊灯坠落。电球和玻璃一齐散落在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刺眼的光芒在餐厅中闪烁。

「……你。为了打倒我,竟然制造了这种东西?」

在华丽的破坏声中,抚子低声说道。她强忍着恶心,朝芍奈迈出一步。

「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东西会留存下来?」

在她身后,天娜缓缓摇头。王贵人也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这是什么地方……」

「……是啊,现在的情况也只能说是糟糕透顶了。」

伴随着惨叫,一阵令人作呕的摩擦声响起。抬头看去,法纽的身体悬挂在半空中。

狗郎一边狂笑,一边从悬崖滑落。他背后的黑色翅膀进一步加速。

芍奈没有作声,但是那双睁到极限的灰色双眸,表明她已然明白这一切。

然而──狗郎头顶落下一片阴影。他猛地抬头,随即笑了。

「前世的『我』──平安京时期的我,见过类似的东西。」

肋骨大开的躯体、被切断的手脚──浓烈的血腥味令抚子不由捂住嘴。

狗郎脚下,翡翠被压在裸岩上。血肉飞溅,转瞬间她便被碾碎。

芍奈拼命地询问牡丹。

「就为了打倒我,你竟然做出这等残酷的事?」

她全身喷涌着鲜血。变形为长枪状的血管束贯穿了她的胸部。

──轰鸣声震动着『夹缝』的大江山。

净切上的力量消失了。抚子默默注视着踉跄前行的芍奈。

直到现在为止,自己所操控的影子,原本究竟属于谁──

「……这是什么?妖怪吗?」

「啊啊啊啊────!」「夫人!夫人!发生、发生什么事了……!」

「用毒酒使人沉睡,取出头盖骨、第二颈椎、脊髓、脑髄、心脏、肺腑等。将这些焚烧后的灰烬与吞食了人体剩余部分的蛇的血混合……再加入墓土烧制,便完成了磷器。」

「──夫人,夫人!」

「对,对不起,母亲大人……我,我在想一些愚蠢的事情……」

「最、最恶毒的……?」

狗郎甩落锡杖上的血,站在附近的一棵树上。接着,他仔细打量着御陵馆。

「────芍奈,你在做什么!」

「很有趣呢……!」

「想要也不会给你!这是我的!这是我的磷器──!」

牡丹将酒杯推给法纽,烦躁地挥舞畜生道之锁链。每当锁链抽打在地板上,就会有新的无头狮从影子中出现。

「它挤出的血液具有活化生命的力量。所以,从远古时代开始,就经常被一些心怀不轨的人利用……据说,酒吞童子也给手下喝这过种血。」

但是,锡杖的攻击比她更快,发出低鸣。戴着牛仔帽的头颅像核桃般被轻易击碎,长着翠鸟翅膀的天狗坠落下去。

天娜的脸上没有笑容。她的脸色比抚子更加苍白。

一闪──灼热的刀刃劈开了影子圆柱。

视野清晰后,已不见牡丹等人的身影。她们是是死是活,抚子也不得而知,因为她无法将视线从这过分异常的空间移开。

「战斗,杀戮!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磷器!」

或许是被抚子和天娜的反应吓到了,芍奈挥舞右手。顿时,影子中生出数根支柱,威吓似的在她周身旋转。

两位天狗笑着举起武器。然而,一股异样的气息让他们停下动作。

翡翠立刻急转弯,但刀刃还是划过脸颊,溅起血滴。

《狱门抚子在此》3 修罗巷中设宴 四 祸福同延绵插图(2)
《狱门抚子在此》 · 3 修罗巷中设宴 · 四 祸福同延绵 · 第2张插图

◇  ◆  ◇

在抚子和王贵人的搀扶下,天娜脸色苍白地仰望天花板。失去血色的嘴唇勉强扭曲成笑容的形状。

即便如此,她仍活着。吸血鬼不断发出惨叫,被白骨化的颌骨吞噬。蛇的牙齿瞬间压碎了女人的身体,鲜血如瀑布般滴落下来。

某个巨大的东西在移动──同时,尘烟散去。

抚子推进净切,瞪着芍奈动摇的双眼。

不知从何处,响起了水流的声音。

「……这家伙有八颗心脏。」

击碎裸岩石、扫平森林,两位天狗厮杀着。

「……怎么了?抚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抚子勉强护着天娜,生硬地摇了摇头。

变幻不定倾泻而下的月光照亮了逐渐覆盖墙面的肉质管子。无数红色和蓝色的管子延伸到空中,尽头飘浮着蛇的头骨。

「怎、怎么了──那是什么眼神……!」

天娜仰望着吸食鲜血的蛇的遗骸,脸色僵硬地握紧扇子。

她在笑,但,那瞪大的灰色眼眸中却充满了恳求。她希望母亲能否定自己得出的那个荒谬至极──而又无比糟糕的结论。

「哦……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好像不得了啊。」

新出现的翡翠连同自己一起刮起风暴,袭向狗郎。

「来啊,来啊,来啊,来啊──!」

「……对你来说,也许是最好的咒具呢。磷器是用来补充灵能的强力武装。尤其是以无耶师为材料制成的,更是被视为极品,而且──」

「……牡丹,也在做同样的事吧。」

「糟了,闯祸了──!」

随着天娜平淡地叙述,芍奈的脸色迅速失去血色。

「……谁被焚烧了?」

「请多保重!多保重──!」

「『磷』是指死者散发的火焰……也就是说,这是以人类为材料制作的咒具。」

轰鸣声响起──随后,红色和蓝色的管子刺穿了天花板。

与奢华的大厅截然不同,这是一个煞风景的空间。空调勉强地嗡嗡作响,天花板上挂着扭曲的横杆,周围散落着红色和白色的块状物。

「呜哇……!」「天娜!」

────一、二、三、四……

「你们到底有多少人啊!」

「……诶?」

「那,那个……身罷在哪儿?她现在是不是还在什么地方,为了我而奔波?」

听到母亲如鞭打般的喝斥,芍奈的身体猛地一颤。

芍奈勉强用护法剑挡住瞬间逼近眼前的净切。抚子注视着在飞溅的火花中扭曲的脸庞,直面问道。

「啊,还真是痛快……!」

不祥的紧张感被打破了。手持净切的抚子、率领无头狮的牡丹、脸完全失去血色的芍奈──狱门家所有人本能地望向那个方向。

法纽和芍奈的身体能力,或许就是拜这大蛇的血所赐。

听到这平静的声音,抚子赤红的眼眸颤动了。

只有牡丹叹了口气。母亲握着畜生道之锁链,注视着女儿。

朝御陵馆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红色液体似瀑布般从中央塔楼倾泻——正是刚才狗郎和翡翠对话时的那座塔。

「……如果磷器与我所知道的一样。」

「材料和使用者关系越密切,磷器会更加契合。」

「为了保险起见,请您告诉我……这究竟,是用谁制作的?」

「不对……这不可能。那可是翡翠在看着──!」

「你,你在说什么……『焚烧』是什么意思?」

「是八岐大蛇的遗骸。」

顿时,翡翠一脸抽搐地想要立即飞向空中。

她自己也不明白感受到了什么,只是不知为何,她无法将赤红的眼眸从那个方向移开──也不想移开。

她擦去滴落的血珠,随即挥手向下。顿时,血珠化作黑曜石碎片。狗郎回转锡杖防御,但还是被几块碎片划破皮肤。

在红色视野的某处,姨母和女仆高亢的尖叫声响起。

抚子立即将坠落的天娜拉向自己。王贵人迅速滑行至空中,在它身体的支撑下,抚子勉强着陆。

狗郎撞在岩壁上,随即坠入绿色之中。但在即将撞到地面的瞬间,他用翅膀发力改变方向。他挥动紧握的天狗扇朝追击而来的翡翠扇去。

法纽也带着几分不安走近主人。

风化作透明的刀刃,瞄准翡翠的颈部。

「那个女人,竟然对人类……!」

「我差点也被挂在这里了……真是糟糕啊。」

「这就是磷器……有史以来最恶毒的咒具之一。」

牡丹捂住嘴。她看着与抚子相同方向,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听到天娜那仿佛要消失的低语──听到那道出的不可思议的名字,抚子屏住了呼吸。

抚子移开视线。天娜也用扇子遮住了脸。

整个空间如悲鸣般嘎吱作响。同时,脚下开始坍塌,抚子等人坠向楼下。

血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铁锈味的血雾玷污了奢华的大厅。

「……嗯。身罷,现在依然和你牵着手呢。」

「我、我不知道……」

「夫、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感情的女童声在血腥的大厅中回响。

破空声响起。抚子抱着天娜,本能地跳开。血管化作的长枪贯穿了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抚子用净切焚尽瞄准自己的血管,大声喊道。

「怎么办,要怎么打倒这个怪物!」

「……可真是难办啊。」

天娜仰望着蛇的头骨,脸色苍白,笑容也有些抽搐。

「素戋呜是给它灌了酒,等它醉酒后才将其斩杀的。连神灵都判断在它清醒时与之交手无法安然解决。而现在,这儿连神明都没有……」<注:素戋呜,即须佐之男>

蛇骨翻滚着。抚子朝着发出低鸣的白骨,从净切中释放出劫火。

血肉被烧焦,骨头化为灰烬。然而,血管变得像鞭子一样。

血管刺穿悬挂的尸体,将其沉入肉海之中。黑色的血液飞溅的瞬间,焦黑的组织上长出新的血肉,伤口开始愈合──

「而且,这里是狱门牡丹的人肉储藏室……不缺祭品。」

「真是烦人……!」

伴随着惨叫般的嘎吱声,蛇的脊骨被砍倒。抚子一脚踢碎逼近的脊骨。骨头碎片像爆炸一样四散开来,无数血管和神经纤维从中延伸。

「这是怎么回事……一造成伤害,它就会不断增殖……!」

「这是不死的怪物。而且,御陵馆的环境实在太完美了……」

天娜一边斩断蠕动的神经纤维,一边用扇子示意四周。

墙壁被织物般的血管和神经纤维覆盖。地板正在变成不明的巨大胶状细胞,无数的瓦砾上冒出泡沫般的内脏。

「为了稳定心脏,她恐怕是将建筑结构本身设计成了大蛇模样。外墙的石板是鳞片的再现,红墙和螺旋是体内的表现,窗户玻璃则是模仿鬼灯似的瞳色──」

「……也就是说,宅邸本身被八岐大蛇附身了?」

回想起来,这座宽阔有宅邸有八座塔楼,或许就是再现八个头颅。如果建筑本身都在变成蛇,那这种异常现象很可能蔓延至整个宅邸──

规模实在过于庞大,而且,再生速度异常迅速。

「那就用地狱道……!」

琥珀色的眼眸中蕴含着先前没有的力量。看着那勾勒出不羁弧线的珊瑚珠色嘴唇,抚子感觉自己的嘴角也不禁上扬。

袭击他们的并不仅有血管之矛、骨锤和大蛇的头颅。

「冷静。蛇的头颅似乎还未集齐。也就是说,应当还有办法……」

这完全是从抚子死角发起的一击。飞来的火焰弧线一击便斩断了大蛇的头颅,将那颗头骨击飞。蛇的头骨伴随着轰鸣声撞破墙壁,掉了下去。

「现在该赌一把了。虽然我的力量似乎与蛇相性不好,但至少能吸引它的注意力……从刚才开始,它就一直在盯着我。」

「你这蠢货……!」

「啊—真是的!政府部门就是这点不行啊!」

「────干脆,让它彻底复活吧。」

整座宅邸震动起来,抚子还没搞清状况便落在了地上。突然,她被击飞了出去。

抚子任凭狂暴的刀刃前挥,抚子将大蛇的头骨一刀两断。

「……如果就这样复活了,会怎样?」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啊,是那位美女!请帮帮我们!」

突然间,眼前燃起火焰。

她踏碎地板,跃起,手中紧握的净切不断变形,化作更具破坏力的形态。

抚子睁大眼睛,抬头望向蛇的头骨。洞穴般的眼窝中长着一颗眼球。如同鬼灯般红色的眼球,确实在注视着天娜。

「我能理解你的焦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这……这也太离谱了……」

对白羽抓狂般地揉乱金发置若罔闻,冠机械般地不断挥刀。每一刀都让肉块断裂飞舞,让人失去意识倒下。

抚子从腹底发出咆哮,朝着大蛇的腹部冲去。她似乎听到天娜和王贵人制止她的呼喊。但是,现在一切都变得遥远了。

抚子一把抓住天娜的手。王贵人也发出悲鸣,扒住主人的肩膀。

被关切的王贵人依偎着,抚子一脸微妙地注视着这张熟悉的脸。

「……看来,我的脸似乎很合它的胃口。」

随后,凤兎鞠的身形开始剥落。大量符咒飘起,如退潮般向左侧汇聚。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香气飘散开来。

「因为不是活的所以用不了……!」

────在这宅邸中蔓延的存在,似乎都想从抚子手中夺走天娜。

冠手握太刀,默默挡在白羽面前。

急忙赶来的天娜,在扇子的遮掩下窃窃笑道。

「开什么玩笑……!」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天娜啪嗒啪嗒地摇动扇子,看向狱门家的两人。

「一个个的……!」

然而,锁链没有反应。看着既不震动也不发热的锁链,抚子砸了咂舌 。

线香、墓土、枯萎的花朵──抚子默默注视着墓地气息的源头。

抚子陷入混乱,而凤兎鞠则相当不耐烦地拨开前发。

「是的。而且,不知为何它被激活了。」

小太刀一挥,更科红出现在二人面前。当白羽注意到她时,她已如秋风般掠过走廊。远处传来她充满歉意的声音。

桐比等用野太刀型的净切斩断周围的血肉,凶狠地瞪向天娜。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闭嘴。等事情结束后再来教训你。」

「对不起啊!我这边也在赶时间──!」

「诶──?」

还没等抚子反驳,伴随着沉闷的地鸣,肉块蠕动起来。

「竹斗──用护法剑。」「好。」

「也太难搞了!如果祀厅能更早介入──!」

即便如此,抚子也没有放弃,她挥舞着刻有『狱』字的黑色锁链。

「怎么会!不会吧!白羽酱深受打击──呜哇!」

随后,她在空中翻身,将张开大嘴的另一个头颅砍了下来。喷涌而出的火焰焚尽肉海,将从地面袭来的无鳞之蛇一并化为灰烬之山。

「……也太拼了吧,桐比等先生。」

抚子踉跄着摆好架势。但看到眼前女子的身影时,她瞪大了眼睛。

抚子睁大眼睛。宿于体内的荼毗之炎,依然在她胸中燃烧。

「你的身体承受不了!」

《狱门抚子在此》3 修罗巷中设宴 四 祸福同延绵插图(3)
《狱门抚子在此》 · 3 修罗巷中设宴 · 四 祸福同延绵 · 第3张插图

刀光如闪电迸发。飞来的投掷斧被一击弹开,钉入天花板。

就在这阴郁的男声击打耳膜的瞬间,凤兎鞠的存在从世界上消失了。

「没办法……我也要提升神骗的火力。这样的话──」

令人作呕的嘶嘶声响起。感觉到逼近的气息,抚子立即挥出护法剑。露着毒牙、没有鳞片的蛇头被唰唰斩断。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

刚斩断的地方连上了血肉,刚烧焦的地方长出了柱状的骨头。

它用钢铁般的喙咬住大蛇的头颅,顺势将其摔在地面。蛇的遗骸瞬间被火焰吞噬,但桐比等却苦涩地皱起眉头。

天娜用喉咙深处轻声笑着,将扇子指向抚子的左手。

「不,恐怕半吊子的火力只会让它再生。不过……我想到一个办法。」

「救、救命……」──躲过砍来的菜刀,白羽毫不留情地放箭。

「痛,怎么回事──!」

面对轻松复活的大蛇,抚子的体力已然接近极限。

「──抚子!小心!」

瞬间,一个神话在抚子脑中浮现。令出云国陷入恐慌的大蛇,接连吞噬了八个少女──

平淡的童女声与另一个声音重叠,奏出奇妙的不和谐音。在缓缓抬头的两人视野中,新生成的第二个头骨摇晃着。

沙沙──如森林低语般的声音响起。

身着黑色西装的美男子──狱门桐比等极度不快地瞪着侄女。

「还给我!叛徒!」「这是我的头盔!要给孙子戴的!」「脑袋!脑袋!」

「也许会窃国,以此发泄对素戋呜的怨恨吧。」

突然,如同尘山坍塌一般,眼前出现一个洞穴。

「……野猫。你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大麻烦啊。」

天娜挥动扇子,用金色波涛焚烧袭来的无鳞之蛇。在神骗之力的作用下,细胞瞬间化作灰烬。然而,旁边又涌现出新的血肉。

然而,天娜露出晦暗的笑容。她握着扇子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非天剑──!」

灰烬与火焰从脚下喷涌而出,一只燃烧的漆黑的鸟飞了出来。

「这个嘛……现在毕竟是神灵消失的时代了。」

◇  ◆  ◇

冠用刀背击倒袭来的仆人,苦笑着扶正银边眼镜。

「……原来如此。美女变成了美男子啊。」

伴随着嘶哑的少年声,无数利刃划破空气。灰烬化作的苦无接连贯穿无鳞蛇,并将正在再生的大蛇神经切断。

「这就是所谓的杯盘狼藉么……」

大蛇的组成并未停止。月光照耀下的白骨上缠绕着五颜六色的肌肉和神经纤维,还有一些地方浮现出碧玉般的鳞片。

「别故弄玄虚。快说……!」

「凤兎鞠……小姐?」

「雏菊!葬凤!」「小鸟。」

穿着黑色会客和服的女子──凤兎鞠双臂交叉,瞪着抚子。

斩杀,斩杀,斩杀──面对突然开始覆盖宅邸内的肉海,冠面不改色地不断斩杀。白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用弓箭和咒术进行掩护。

「和百目鬼密告的一样!果然存在啊,八岐大蛇的第七颗心脏……!」

「不行!变装那时不是用了幻术吗,耀已经耗尽了吧!」

伴随天真烂漫的少女声,灰烬锁链发出『呜嗯……』的低鸣。

「但是,如你所知祀厅有『家中他界』的原则……我们很难干涉无耶家族的内部事务。」

抚子来不及回应天娜的呼喊。

「这家伙的根本是心脏吧?用修罗道一口气整个烧掉不就──」

「……只能打个半死吗,这条蛇。」

巨大的蛇颚──第三个头颅。本应是白骨的存在,此刻却被漆黑包裹至腹部。抚子瞪着想要将自己压碎的蛇头,拼命地喷出劫火。

桐比等注视着涌动的血肉与骨骼,挥了挥左手。灰烬飞舞,瞬间化作锁链的形态。

血液从灰烬山中喷涌而出。紧接着,三个头颅重新伸向夜空。

被射中膝盖的仆人呻吟着倒在地上。白羽用卢恩符文焚烧瞄准那人的血管之矛,一脸苦涩地回过头。

「方才竟敢那般对我!」「哈哈,快来杀了我吧!」

鬼竞依然在继续着。

鲜血飞溅、宝物闪耀、面容扭曲、呼吸断绝、狂笑回响──在被肉膜染成赤黑的昏暗中,不知是人是鬼的身影狂舞着。

他们已然无法停止。战斗的疯狂,点燃了他们体内沉睡的鬼族之血。

「……哇。真是疯了。」

白羽发出干涩的笑声,而冠竟是将太刀收入了刀鞘。

「等、等等!你在干什么!冠先生!」

「我要让鬼竞停止。这样下去死者会增加,这样只会让大蛇的力量增强。」

「诶─!能制止那些疯子吗?」

冠没有回答,而是大幅度叉开双腿,踩踏地面。他将力量凝聚于丹田,略微下沉半身,静静将手放在太刀柄上──正是居合的架势。

「我不像雪路小姐和白羽小姐那样,拥有强大的灵能。」

白羽感觉到被大蛇遗骸污染的空气,突然变得紧绷起来。

不知不觉间,白羽忘记了周围的喧嚣,注视着冠的太刀。

「但是,相应下我的剑术还不错。不懈磨练的武技有时也能拥有某种灵威。而且,这把太刀是赖光所用童子切的仿品……」

手放在爱刀刀柄上,冠平静地调整呼吸。

骸骨翻滚。天地震动。不知是人是鬼的笑声回响──

「如果说人能够镇压鬼──那么,就由我来,直到成功为止。」

刀刃被解放。

刀尖从鞘中迸射,笔直斩断虚空。如同黑云中奔驰的闪电,剑气在黑暗中迸发。如同的置身风中的花朵,蔓延的蛇肉瞬间四散开来。

白羽不由自主后退,按住脖子。她感觉自己也被斩中了。

「对于有实力的无耶师来说,那种程度不足挂齿。」

「地狱道——开门。」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都因为我……」

「此方寂寥……」「此方幽暗……」「同去吧……越之大蛇……」

天娜轻摸她的肩膀,低声耳语。两人周围有王贵人守护,而桐比等则漫不经心地来回蹂躏着大蛇的残骸。

顿时,鬼灯萤火虫群扑向血管,用强劲的颚部撕裂它们。萤火一边用烟管产生的鬼火焚烧,一边烦躁地环视四周。

冠跑了过来。他系上不知何时准备好的保命绳索,也试图支撑住两人。

红微笑着,放开了项链。

刹那间,门的另一边伸出了手。如蜘蛛般细长的手臂,在空中接住了项链。紧接着,无数穿着古老甲胄的手臂缠绕上了蛇的躯体。

「……谢谢你,天娜。」

不知不觉间,抚子流下了眼泪。泪珠在灼烧脸颊的风中蒸发。

「开什么玩笑……!」

「是啊。本来蛇怪就以再生能力见长。更何况是八岐大蛇……」

「嗯哼……这种事不值得道谢——」

「……抚子,冷静点。」

葬凤喷吐火焰,野太刀横扫一切——即便如此,蛇的再生仍未停止。

「太厉害了,冠先生!大家都恢复理智了!」

「是茨木铗一郎先生啊。您没事吧?」

「──还挺傲慢的嘛,大叔。」

不过是想拿到母亲的遗物——仅此而已。

「萤火。嘛,就当我是个善良的教师吧。我也来帮忙。」

「我们并未见到您的弟弟。话说回来,您真厉害啊,连冠先生的拔刀术都不怕……」

鲜血浸湿了长袖和服,将其染成鲜红。难得的和服就这样毁了——茫然地在脑海一隅这般思索地瞬间,她感觉空气在震动。

「……真是厉害的手段。失敬了。」

「两位,请坚持住!白羽小姐,鸣弦……!」

「桐先生……?」

「我在找我那愚蠢的弟弟……也不是不能帮你们一把。」

「少废话,继续战斗!展现一下鬼族的尊严!」「我只是个公务员─!」

「我可没有和你套近乎的打算。」

她的玩笑话清晰地在走廊中回响。不知何时,周围已是寂静无声。

视野中闪过白色物体──萤火立即警戒,但在看到是飞舞的符咒后,她放松了下来。

大剪刀低鸣,太刀闪烁,箭矢飞驰,烟管摇曳。

桐比等骂骂咧咧地抓住抚子的腰。他将净切插入地板,勉强抵抗着想要将这两人拖入门另一侧的力量。

「……不见了。」

「被、被砍……被砍了……!」「这、这群蛇是什么……!」

化身老坂檀的帷子辻萤火笑着挥动烟管。

然而,人类无法跟上蛇的复苏速度。血管之矛一次又一次逼近,神经纤维束缠绕手足。无鳞蛇带着毒液向他们袭来。

「感觉……居住环境比刚才好多了?」

桐比等边后退边喊道,向前冲的萤火投出了已开封的壶。

地狱道之锁链确实生效了。然而,或许是因为其本身的生命力,即使被鵺侵蚀,四头大蛇仍在为了生存而不断挣扎着。

「想想看,对方是『八』歧大蛇,而我可是『九』尾。没什么好害怕的。」

「提议的人是我!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确实,作为公务员,你的实力还不错。」

「哎呀,您是哪位?」

两只手臂抓住门,将其关闭。然后,通往地狱的门,摇晃着消失了。

不断伸展的血管和肌纤维,尽数被右手的护法剑斩断。修罗道之锁链已经无法使用了。为了之后会用到的的锁链,一丝灵气也不能浪费。

听着大人们冷淡的对话,抚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进。

「我不想被吃掉!」「你们这还算鬼的后裔吗!」「快撤退、撤退──!」

抚子轻轻抚摸天娜的手,迈步向前。

「是封鵺之壶!公元二世纪的一级品!真的要在这里打开吗?」

仔细确认自己的头还连在脖子上后,白羽松了口气。她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变亮了,污浊的空气也变得清新了些。

尽管如此,躁动的心却无法平静──一切都取决于她自己。

符咒中蕴含的思绪低语着──听到那些话,萤火瞪大了眼睛。

那搏动如同太鼓般沉重。眼前的肉块在微微发出红光。

萤火气喘吁吁地跳过已成残骸的大门,冲进了大厅。在她身后,还能看到为她提供援护的冠和白羽等人的身影。

抚子其实也想战斗,但是,却被两人以『要保存力量』为由制止了。

伴随笑声,铗一郎背后闪出个人影。

清爽的声音响起。抚子猛地抬头望去——在坍塌的天花板边缘,红伫立着。

天娜紧紧抱住抚子,露出笑容。琥珀色的眼瞳在地狱之火中闪耀。

它散发着澄澈的光辉,顺从重力坠落。

然而,窃窃私语就像疾风掠过后的树木一般,开始令空气微微震颤。

抚子轻声呢喃,身体摇摇欲坠。天娜勉强抱住了快要倒下的抚子,但她自己连同王贵人也几乎要倒在地上。

「哼……你们有见过铗次吗?」

大蛇拼命想要爬起来,躲避伸来的火焰之手。

被鵺侵染的大蛇伴随着悲鸣,被拖入门的另一边。

即便如此,天娜仍站在身旁,与抚子一起握住地狱道之锁链。

似乎察觉到有人接近,肉块颤动着,从中生出无数无鳞蛇。

「————别哭了,小姐。」

铗一郎板着脸问道。虽然衣服凌乱但他并未受伤。他肩上扛着的大剪刀右刃,连刀柄都沾满了鲜血。

「此乃鬼之国……」「吾等之国……」「土蜘蛛之国……」

「不过……虽然我们聚集在这里,但说实话情况很不乐观。」

瞬间,宅邸内笼罩着与先前不同的喧嚣。看来,他们开始撤退了。

感觉到天娜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萤火说的是真的——帷子之辻家传承的那个壶中,封印着连妖怪都为之战栗的可怕存在。

「找到了!拜托了——!」

羽翼——藏身于桐比等影中的葬凤伸出漆黑的翅膀,接住了两人。

低沉的声音──仪式官们吃惊地回头,只见一位褐色皮肤的大汉岿然而立。

「────疯了吗?」

尽可能靠近大蛇的腹部——靠近那即便死去仍不甘心跳动着的心脏。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嘶哑的声音在地狱喷出的风中响起。

铗一郎转了转眼睛,白羽则迷惑地歪了歪头。那件熟悉的立领大衣是属于老坂檀的,但这位红发人物却是位女性。

「不行啊。得想办法一击将其击溃……」

目光所及之处出现了一扇门。鬼形的门锁伴随着沉重的声音打开了。门缝中,透着赤红的昏暗——瞬间,四个头颅发出尖叫。

白羽鼓着掌,而将刀收回刀鞘的冠则用袖子擦拭渗出的汗水。将力量发挥至极致的一击,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使出的。方才那一刀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

以闪耀的天空和云彩为背景,鬼女红叶的后裔俯视着地狱。纤细的手中除了一把小太刀,还有一条用金子串成的朴素项链。

桐比等和冠斩杀了袭向少女的蛇群。

漩涡般的黑暗——那无自我意识的妖怪鵺从中涌出,缠绕上大蛇的尸骸。即将再生的蛇头抽搐着,做出甩脱的动作。

「……是的。等我信号再打开它。」

「抚子!」「别过来——!」

王贵人缠绕在主人腰间,将弦伸向四面八方。为了不让主人和她的朋友被拖入地狱,它将裂痕遍布的身体使用到了极限。

「——来啦!让各位久等!」

似是预感到了什么,生命陷入寂静。

萤火手中拿着她在鬼竞中的宝物——素烧壶。

「放开!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掉下去的!」

「不要!我说过的,我很执拗……!」

铗一郎缓缓挥动右刃。冠面不改色,白羽则微微缩了缩脖子。右刃从两人之间穿过,斩断从背后窗户袭来的血管之矛。

蛇身僵硬,如鬼灯般发亮的瞳孔俯视着地面。

「没关系。你们一定能回到故乡。我正是为此而来……」

萤火有些困惑,将飞来的符咒贴在太阳穴上。

大部分立足之处都变成了地狱道之门。而且,因为大蛇的挣扎,锁链承受的力量很强大。贸然靠近的话,连天娜也可能被卷进去。

「不行——这家伙……太强了……!」

抚子低垂红眸,试图集中精神。

「萤火!」「好嘞!」

空洞的眼球闪烁起来——感知到其中生命的光辉,抚子握紧了漆黑的锁链。

但,她却让天娜也暴露在鬼的獠牙之下。被如熊熊燃烧的激情所左右,到头来竟会将亲近之人的生命投入地狱。

正准备上前搀扶的冠放下手,抬头看向桐比等。

「感谢您对公务的协助。」

「……无谓的感谢。」

桐比等厌烦地转过脸。左侧的符咒沙沙作响,发出幽幽笑声。

曙光从天花板照射进来——众人方才知道,天已破晓。

御陵馆几乎成了废墟。

牡丹设下的封锁也已解除,四周都是忙碌的仪式官。他们搬运各种装置,张开结界,将惨不忍睹的遗体从宅邸内运出。

鬼的血族们似是厌恶这样的气氛,随着夜色退去也几乎都消失了。

「喂!笔录做得太慢了!想浪费我的时间吗!」

「还真是个嚣张的人呢——!」

茨木剪一郎留了下来,大大方方地接受白羽的调查。

在他旁边,筋疲力尽的铗次抱着头,稍有声响就会惊跳起来。

「……真是惨不忍睹啊。」

天娜在帮忙处理宅邸。她不断在被血染红的墙上贴上符咒。

失去心脏后,大蛇的再生速度变慢了。即便如此,柱子和天花板上粘着的肉块仍在蠕动着。这样下去,心脏都可能会再生。

她闻到了烟草的气味。她顺着气味看去,只见抚子的班主任正靠在柱子上。

「体会到狱门家的可怕了吧。」

「嗯……不、那种程度算不了什么。这种修罗场,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

「事情没那么简单。」

听到这干脆的否定,天娜挑了挑眉。萤火深深吸了一口烟。

「……并没有。我啊,没有被灼伤哦。」

「祖先的力量,似乎传承到了我身上……我能看到很多东西。」

《狱门抚子在此》3 修罗巷中设宴 四 祸福同延绵插图(4)
《狱门抚子在此》 · 3 修罗巷中设宴 · 四 祸福同延绵 · 第4张插图

扇子翻转。顿时,几个拳头大小的火球在空中浮现,舞动起来。

山间的空气冰冷而清澈,天空中飘浮着如丝绵般的云朵。或许,现在可以从那头看到云海。

「……赌博也该有个限度吧。」

大陆系的无耶师——有这样一个人吗?抚子怎么也想不起来。

「……嗯,再见。」

「是因为被拜托了。如果真的要举行大鬼斋,拥有鬼族血统的抚子小姐一定会被卷入进去——户隐的白泽孩子这么告诉我的哦。」

「要正经相处的话,就算有几条命都够不上。所以——」

闻着渐渐消失的气味,抚子突然想到。

在不远处,桐比等和萤火似乎正在认真地谈论着什么。想到即将到来的惩罚,抚子就感到心情沉重,但现在他们正专注于宅邸那边。

「……真是个自大的女人。别人可是煞费苦心给你忠告。」

坐在长椅上的天娜让王贵人在肩上嬉耍着,平静地问道。

它们的真名是什么?为什么会变成鬼?

红为抚子包扎好绣着奇异图案的绷带后,拿出了水壶。

抚子语塞,但她无法移开视线,只能注视着红淡淡发光的眼眸。

「话说回来,你是被谁灼伤过吗?」

「而且整体设计都在模仿大蛇,唯独地板是蜘蛛网的纹样——这让我感到违和。途中我也向大陆系的无耶师请教过,她也表示赞同。」

天娜的目光游移不定。缠绕着的王贵人,也用鼻尖顶着她的脸颊,似乎在责备她。

「不需要。我本就是个谨慎的人——好了,事情似乎结束了。我得赶紧去位宅邸施展术式。如果你不打算帮忙的话,那我就先告辞了。」

「……多嘴。别管我的事。」

「孤注一掷。即便害怕,有时也不得不行动起来。」

忽然,她感觉到身旁有人。王贵人立刻离开了抚子的肩膀。

右眼皮被轻轻掀开。看到那闪烁的橙色瞳孔,抚子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身体如何?」

「是的。毕竟,我也是鬼的女儿啊。」

萤火瞥了她一眼,将烟灰弹落在地。多年的操心加深了她瞳孔中的黑暗,就连黎明的光芒也无法照亮。

「……那,你为什么要参加呢?」

每当红的手滑过,身体的疼痛便会消失一分。

红在困惑的抚子面前蹲下,与她对视。

「害怕自己的血脉。恐惧自己的冲动。厌恶自己的出身。畏惧自己的力量……你对自己,怀有强烈的恐惧。」

确实,天娜曾多次为了抚子而挥舞着自己所回避的力量。

这景象如此清净,让人难以相信这里曾举行过血腥的盛宴。

「虽然收到了邀请,但我本来是打算无视的。因为我尽可能不想越过县境。」

随着紫色烟雾吐出的这番话,让天娜不禁屏住了呼吸。

抚子轻轻捏住了正嘟囔着什么的天娜的衣服。注视着朝阳下闪耀的琥珀色眼眸,抚子鼓起脸颊。

「我说,天娜。」

「我们体内的阿修罗比常人稍强一些……但我们比常人更了解阿修罗的可怕。如果能好好使用,阿修罗也能成为维持秩序的力量哦。」

想起午夜那可怕的光景,抚子皱紧眉头,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真的,每个人心中都存在吗?」

王贵人用冰冷的石质舌头舔舐着抚子的脸颊。感受着凉丝丝的触感,抚子微微展露笑颜。

「嗯……是吗。那就好。虽然,我有点不爽让别人帮你疗伤——」

「……难道是、罗罗?」

「这座馆名为御陵馆。也就是贵人陵墓的意思。但,这里与酒吞童子的据点还有一定距离……」

抚子用和服干净的部分擦拭着天娜的颈部。即使她的肌肤变成了淡淡的珊瑚色,抚子依然不停擦拭着,直到那甜腻的香水味消失殆尽。

「再见了,抚子小姐——请不要,厌恶自己的力量。」

「嗯……好吧,我会铭记于心的。」

「他们的可怕之处在于……会让人产生『为了这个人死也值得』的想法。」

「嗯,怎么了……嗯,嗯嗯?喂,喂抚子……有点疼啊……?」

「你真是个笨蛋……下次再这样的话,我可不会原谅你。」

「……你最害怕的,是你自己。」

「嗯,嗯嗯……刚才就被各方面这样说教过了。」

红一边喝着热绿茶,一边用食指指向下方。

萤火做出驱赶般的动作,转过身去。

「在精通方术的她帮助下,我调查了宅邸的地下……」

「多亏了红小姐,还挺精神的。」

「所以,不管什么事也好,我都想为你做些什么……就是这样。仅此而已……」

「就像透明的火焰一样。无比纯净,无比炽热……不知不觉间,就会被吸引。然后被灼烧,被焚毁……」

「我们从先祖时代起,就和白泽一族维持着良好的关系……既然盟友需要帮助,我们也理应伸出援手。所以,我越过了县境。」

天娜注视着妖异摇曳的火焰,眼中闪烁着光芒,微笑道。

「天娜,别动。」

抚子在御陵馆的庭园里接受着红的治疗,抬头望着这般云彩。

「阿修罗么……」

「……看着这山,我越发想念故乡了。若是有机会,请务必来长野一趟。或许我能给你一些建议呢。」

「你找到了——土蜘蛛的陵墓对吧。」

「不必担心。我既不会熄灭火焰,也不会被火焰灼伤。」

天娜合上扇子,露出微笑。透明的阳光照耀着她绝美的容颜。

「……我对大鬼斋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回想起来,这并非天娜一人如此。身罷也为了好友芍奈献出了一切。追随牡丹的法纽,也为了牡丹散尽生命。

「它们是执着于自己国度的鬼——即使是神代的妖怪,它们也不会允许这等暴行。所以我想,唤醒它们的灵魂能让事情顺利就好了。」

红的手轻轻包住了抚子的手。她的肌肤如丝绸般光滑。

法纽为了牡丹而死。牡丹依旧生死未卜。

「火焰诚然可怕——但同时也是纯净的存在。若是畏惧火焰,人便无法获得光明。况且我驾驭火焰,也比一般人要来得高明。」

对这位女性来说,离开长野县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红将水壶收进包里。然后看了看手表。

天娜看着萤火发出滋滋声响的香烟,扬起嘴角。

视野边缘有什么在动。她缓缓转过视线,看到一只奄奄一息的鬼灯萤在颤抖。

抚子抚摸着肩上无精打采的王贵人,问道。

「燃烧你内心的火焰,既可怕,又美丽。」

「小心火烛——是吗。」

「只是……想到要是我父亲的遗物也被这样糟蹋,我会受不了的。」

「建议……?」

「每个人心中都住着阿修罗。它伸出无数的手去索取,用无数张脸哀叹、悲伤、狂怒……人一直害怕它,并用枷锁束缚。」

知道这些的人,已经不存在于世上了。

信浓的贵人,就这样悄然离去,只留下一丝秋天的气息。

注视着两人的身影,抚子将脸埋在王贵人身上。抚子抚摸着她因自己体温而稍微变暖的肌肤,垂下眼帘。

比酒吞童子更早统治大江山的鬼群——土蜘蛛。

火焰燃烧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在无耶师间,它们被描述为执着于领土和臣民的蜘蛛形态的鬼。这个词原本是对不服从统治的民众的统称,包含着蔑视和恐惧。

天娜用扇子遮住了脸。她的声音很平静,少见地吞吞吐吐起来。

抚子仰望着她的侧脸,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

天娜刚要迈步离开,但随即又转身看向抽着烟的萤火。

从红的肩膀望去,可以看到御陵馆正在燃烧。大蛇的尸骸被焚烧得一丝不剩。几缕青白色的烟升起的样子,像是蛇的灵魂消散于天际。

抚子屏住呼吸,注视着她的脸。

想起在神去团地暗中守护现世的白泽的面庞,抚子睁大了眼睛。

颈间的王贵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天娜从御陵馆那边回来了。她与红擦肩而过时,似乎交谈了些什么。

说罢,红起身。她对抚子微笑着,轻轻挥动白皙的手。

「……不过,真亏你能在那情况下阻止大蛇。」

「我、我没……」

红温柔地说着,轻轻抚摸着抚子的手。

「……别再拿自己的命去赌了了。就算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啊。」

「芍奈去了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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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狱门抚子在此 1

  1. 01插图
  2. 02序 鬼眠炎焰之梦
  3. 03一 花天井之主
  4. 04二 箱盛活人献祭
  5. 05三 结绳之怪
  6. 06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
  7. 07五 狱乐天地
  8. 08终 与君戏谑寻常事
  9. 09后记
  10. 10短篇 大御礼感谢特别篇
  11. 11蜜瓜特典 潜于山林的怪物的真面目——

第二卷狱门抚子在此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1. 01插图
  2. 02序 魑祟沉,天狗浮
  3. 03一 抵至神去界域
  4. 04断章 五里雾中
  5. 05二 日照权抗争
  6. 06断章 暗中摸索
  7. 07三 魔缘掌上谒见
  8. 08断章 火宅之境
  9. 09四 蜡翼的伊卡洛斯
  10. 10断章 厉声疾呼
  11. 11五 大神庙之天狗
  12. 12终 与君同行星落京
  13. 13后记
  14. 14g店特典 白昼梦

第三卷狱门抚子在此 3 修罗巷中设宴

  1. 01插图
  2. 02序 修罗入梦几时
  3. 03一 鸟边野间鬼嗤笑
  4. 04断章 死无指证
  5. 05二 为饰君之走马灯
  6. 06断章 未成王者执笏舞
  7. 07三 大江山大鬼斋式序
  8. 08断章 花盗人
  9. 09四 祸福同延绵正在阅读
  10. 10断章 事变之夜
  11. 11五 禁中之鬼哭泣
  12. 12断章 鬼城亦迎春
  13. 13终 修罗假寐其春夜
  14. 14后记

第四卷狱门抚子在此 4 自狐窗窥君

  1. 01插图
  2. 02序 明日已无岁月可言
  3. 03一 异常末班车旅Q
  4. 04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
  5. 05三 瞒过青面金刚之眼
  6. 06五 自九天,至九地
  7. 07终 今日不再来
  8. 08后记
  9. 09特典

第五卷狱门抚子在此 5 我心爱的怪物哟

  1. 01插图
  2. 02序 圣者悉入鬼籍
  3. 03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
  4. 04二 灵安室的马戏团
  5. 05三 为抵天际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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