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禁中之鬼哭泣
《狱门抚子在此》 · 伏见七尾 · 2.4万 字
——听到了吉他的声音。
打盹的芍奈微微动了动,看向自己的正前方。
身罷坐在椅子上,奏着即兴小曲。低垂的脸被头发如帘幕般遮住,芍奈看不清她的表情。
「……现在,几点了?」
——哼恩,几点了呢。
身罷的低语如风般寂静。芍奈有些不悦,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不是说睡过头就要叫我吗。你又……」
——因为很可怜。所以,我没有叫醒你。
在被淡淡照亮的正午的单间里,身罷的身影如同被遗弃的阴影般黯淡。
——芍奈。你得努力才行。
吉他声停了。即将陷入浅眠的芍奈抬起头。
身罷正看着她。阳光太过耀眼,抹去了她脸上淡淡的表情。
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荒谬的想法在脑中翻腾,搅动着胸口。
「身罷……你、在那儿对吧?」
风从窗外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遮住了身罷。
在逆光中,芍奈睁大眼睛,朝身罷伸出手。
——我会一直握着你的手哦……
轻柔的低语从右手传来。低头看去,红色的手镯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 ◆ ◇
芍奈尖叫着惊醒。
全身都被难受的汗水浸透。她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母亲大人呢?」
这时,翡翠第一次正面看向芍奈。
「不管怎样,我们都没法和她交流了……她知道什么,想着什么,已经无从得知了。」
天娜一边喝着香气浓郁的科纳咖啡,一边耸了耸肩。
芍奈按住钝痛的头时,一道红色映入眼帘。
「好吃……真的、太好吃了……」
「……狱门抚子呢?」
「好啦好啦,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从现在开始过点量力而行的生活如何?毕竟难得从母亲身边解脱了嘛~」
想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字句,芍奈尖叫着抱住头。
芍奈抱着磷器,无声地恸哭。泪水从她睁大的眼眸中簌簌落下,喉咙被透明的叫喊声灼烧。她觉得自己的内心,仿佛被撕成了两半。
但是,抚子无法把芍奈当作外人。
抚子心绪不宁地拨弄着草莓。
「谁知道呢。大概,还活着吧?」
但是,她们失败了。都是因为抚子和她母亲的存在。因为那个表妹的缘故,芍奈和牡丹不得不用上大鬼斋这种夸张的手段。
电话啪地一声挂断了。翡翠端着盛满玉米饼的盘子,走到房间中央的桌前。然后,她朝芍奈扔来什么东西。
「不可原谅……全部,全都是她的错……!」
天娜微笑着,将松饼送入口中。那是荞麦粉和核桃做成的松饼。虽然应该蘸着红糖浆吃,但她并没有碰。
「……怎么样了?」
顿时,芍奈感觉血液一下子沸腾起来。
被狱门之血所困的芍奈。为她献出生命的身罷——两人的身影,与自己和天娜重叠。那两人的模样,或许是她们可能走向的未来。
「……毕竟,好歹也算我表姐。」
天娜很快便扬起嘴角,抿了一口咖啡。
「……天娜?」
即便借助魔物力量精心策划的宴会也被破坏,一切都化为乌有。
「你想要什么?」
抚子有些客气地切下一小块香喷喷的松饼边角。她高高兴兴地放到自己的盘子里,但表情突然又阴郁起来。
琥珀色的双眸中,有着连正午的阳光都无法照亮的深深阴郁。
「明明比我晚出生……她把一切都毁了……全部,全部都是!」
翡翠将手机连上扬声器架。放了几首玛丽亚奇和民谣后,她选择了《花祭》。〈注:玛丽亚奇,墨西哥传统民间音乐〉
「……太糟糕了。就因为她大幅度地提前了仪式,一切都泡汤了呢。」
「……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这可是一家连锁店啊?」
「大鬼斋那之后,我不管吃什么都觉得好吃……」
——取出头盖骨、第二颈椎、脊髓、脑髄、心脏、肺腑……
「……芍奈,会没事吧?」
芍奈咬着指甲。锋利的牙齿甚至咬破了手指的肉,但她的情绪依然无法平静。愤怒和憎恨如同岩浆般沸腾,让快速流动的血液沸腾起来。
「啊……这样啊。要不要再来一份?我请客哟?」
「……至少希望她没有感到痛苦。」
丢过来的是个能量棒。而且,已经过了保质期。
「什么怎么样——啊,是说御陵馆的话,那已经完蛋了。祀厅已经烧掉了。大鬼斋也因未决出胜负而作废。也就是说,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节哀顺变啊。」
「谁知道呢。」
「……那个……可以让我尝一口你的松饼吗?」
「磷器么……」
败北。堕落。丧失。
「你不记得了吗?八岐大蛇的尸体出现那会儿,是我在最后关头从塌陷的天花板下把你救了出来。那儿就我一个,其他的我可不知道。」
「我知道的。而且,我也没有被绊住。」
抚子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罐子。
一切都彻底失败了。通过仪式干涉序列的计划,反而确立了抚子作为御前的地位。
蓬松的松饼放进嘴里就像云朵般柔软。蜂蜜和黄油的温柔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配料的浆果,给舌尖带来了一抹早春的滋味。
「拿着。你的饭。」
这女人到底在和谁在对话——?
「喂喂……你也太善良了。她或许是有些值得同情,但她可是想要你的命啊?有义务去担心她吗?」
「樒堂翡翠……曾经的太郎坊。和我合作。」〈注:太郎坊,即居住于京都爱宕山的天狗〉
「……她,也被烧掉了吗?」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如果、如果没有她的话……!」
「应该没有感觉到痛苦吧。只是,她应该知道自己会陷入无法醒来的长眠。」
身罷被烧掉了。变得如此之小,如此鲜红。
「不、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磷器——仅是看到它,迟钝的脑袋里便浮现出鲜明的噩梦。
无论她如何逃避现实,磷器确实在那里。而且,无论她如何逃避,她的本能都明白——身罷纤细的手,正在紧紧握着她的手。
厨房里传来动静。芍奈肩膀颤抖,红肿的眼睛望向那边。
听着欢快的盖那笛和查兰戈琴演奏的音乐,翡翠拿起玉米饼。〈注:盖那笛、查兰戈琴均为南美传统乐器〉
「不知道呢。你母亲只是嘱咐我要把你放在第一位呢。」
「……只是感觉有些过意不去。」
「嗯……说起来,她好像消失了。」
这是芍奈和身罷栖身的单间。由于急着出发去大鬼斋,行李几乎还保持着原样。
「身罷,知道自己会被烧掉吗?」
天娜望向窗户。在画着棕榈树的窗户玻璃外,阳光照耀下的河原町景色呈现于眼前。每个人都显得忙碌而愉快。
「那也太过意不去了。能陪我来我就很知足了。」
「我明明失去了这么多……!」
「到、到底怎么……」
「啊,啊啊……!身、身罷……!身罷……!」
——『磷』是指死者散发的火焰……也就是说,这是以人类为材料制作的咒具。
「赞助人怎么看~?你和她的交情很深吧?」
抚子仔细看着装满红糖浆的小壶和荞麦粉松饼。
「身罷——?」
「啊,当然可以。想吃多少都行。」
「……啊哈,真逗。她以前就那样。」
宅邸已不复存在,就连母亲的下落也不得而知。唯一的朋友,也永远地失去了。
「……芍奈,她现在怎么样了?」
时钟显示正午,但周围一片昏暗。窗外传来京都站的喧嚣和雨声。
「冇问题。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
芍奈把能量棒扔掉,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桌子。
「嗯……没什么。」
听到翡翠咯咯的笑声,芍奈苍白的脸上更无血色。
芍奈感觉后背一阵发凉。翡翠的双眼,看起来就像捕捉到鱼影的水鸟。芍奈本能地向后退去,而天狗则翘起了腿。
右手腕上的手镯突然感觉变重了。面对那异常闪耀的双眸,狱门芍奈——
她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四条河原町的一家新开的、名为レアレアロッジ的松饼专卖店。在飘散着夏威夷气息的店内,抚子一边流泪一边吃着松饼。
这是前几天在新风馆,身罷当作跑腿费给她的糖果。想起她那淡然的表情,抚子轻轻抚摸着色彩鲜艳的罐子。
她似乎在和谁通话。手机开着扬声器,音量也调到了最大。因此,芍奈也能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本来,芍奈和牡丹应该能一帆风顺地继承御前之位。
这位与魔有因缘的存在,如歌颂般问道。
抚子用叉子叉起草莓,送入口中。充满口腔的酸甜味好似那烂漫的春天,却无法驱散心中忧郁。
大鬼斋的次日——午后,抚子和天娜出门了。
她与芍奈和身罷的接触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谈不上友好。尽管如此,她还是能轻易看出芍奈和身罷之间建立了深厚的羁绊。
失去身罷的她,现在在想些什么呢?抚子垂下眼帘。
「不过嘛,那孩子虽然不及你这般,但也算结实。而且……考虑到她持有的东西,应该不会轻易死掉。虽然很棘手。」
芍奈嘶哑的声音被翡翠的笑声盖过。
「之前不是连面都没见过吗。再怎么说,被这样绊住也太……」
沙、啊、啊、啊、啊……扬声器中只传来类似海风的奇怪声响。
「……啊。小姑娘好像醒了。待会再打给你吧。」
紧握的右手上,红色手镯闪耀着光芒——挚友,与她的手契合得近乎悲哀。
「真是的,你太善良了。所以才容易被骗。你得更精明一些。」
「……肝脏我倒是有。」〈注:精明0;clever1;,肝脏0;liver1;,前者日语为クレバー,后者为レバー〉
抚子鼓起脸颊,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肝脏应在哪儿来着?
天娜夸张地摇头,将咖啡一饮而尽。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不过嘛,嗯……我觉得你保持这样就好。」
「……我只觉得你是在嘲笑我。」
面对瞪着自己的抚子,天娜露出暧昧的笑容。
她眯起眼睛,仿佛在看着耀眼的东西,然后忽然看向墙上挂着的日历。
「……嗯。有很多事情得考虑考虑了。」
「什么?」
天娜对困惑的抚子报以微笑,打开了菜单。
◇ ◆ ◇
夜晚——抚子在仓库里漫无目的地仰望着天空。
渐缺的月亮静静地洒落光芒。春意渐浓的忌火山寂静无声,只有在山间飞过的天狗的声音高高回响着。
「桐——比——等——君!违反约定是我不对!你在吧—?喂,别无视我啊!我已经受到惩罚了不是吗—!」
狗郎似乎是去看了八岐大蛇的闹剧。只要看到有趣的事情就会忍不住凑过去,这似乎是天狗的本能。
被桐比等和萤火训斥后,他为了赔罪,向抚子献上了河童手的木乃伊。
『……这个,不是人类的手吧?』
『啊……是河童的。它们是住在水边的妖怪……我觉得小姐你吃得下。』
炖煮河童手的狗郎看起来憔悴不已。对这个喜欢打架的天狗来说,两位大人给了他最难受的惩罚,也就是绑起来放置一整晚的酷刑。
狗郎准备的河童手汤带着淡雅的香味,填饱了抚子的肚子。
在藤编的鸟笼里,金丝雀们睡眼惺忪地喝着水。天娜从缝隙中伸进手指,轻轻抚摸着鲜艳的羽毛,陷入了沉思。
天娜露出牵强的笑容。桐比等则报以扭曲的笑。
「……干脆算一卦吧。」
桐比等摸着遮住脖子的绷带,倦怠地看向天娜。那种如同被老虎窥视的紧张感,炙烤着天娜的肌肤。
「那是——『前世』的我留下的痕迹,我以为姜子牙那家伙已经清除得干干净净了……」
「我想……你应当知道磷器吧?」
天娜啪地展开扇子,不满地转过头。
「有两三件事想问你。」
——为了让我国子民能享受真正的安宁。
天娜立即举起扇子戒备。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却嗅到早春的柔风带来的香气——是坟场的气味。
◇ ◆ ◇
望着河流的桐比等的脸,依旧阴郁如常。灰色的目光宛如凛冬的海洋般寒冷。
那是因为周朝的军师——被誉为最古老也是最伟大的无耶师之一的姜子牙,彻底抹去了她的存在。从所有的甲骨文到青铜器,她的名字都被悉数抹去。
天娜有些困惑,但还是接了过来,打开。然后,她倒吸了一口气。
然而,她脑海中却不争气地浮现出抚子的脸庞和声音。
「无论用什么方法——把这个修好。」
另一边——天娜在自己房间里抱着头。
既无同情也无慰藉。然而,在那份冷漠中似乎蕴藏着慈悲。
「……比起破坏,创造更为困难;比起诅咒,祝福更加稀少。」
天娜茫然地仰望即将绽放的樱花,沿着人行道行走。
「………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啊。」
天娜的目光彷徨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想要搪塞过去。
「不、不行!你没听我说的话吗?我没有资格碰这——!」
「有什么事?我正打算回去。」
看着舒服地眯起眼睛的金丝雀们,天娜垂下肩膀。
——请不要,厌恶自己的力量。
「你告诉抚子了吗?」
「你并非妲己吧?那么,在明天之前,证明给我看你是谁。」
天娜看着在掌心摊开的东西。破裂的碎片如同人间的星辰般闪烁。
多么希望就这样被夜风卷走。从九岁那时起——在被四千年的追忆折磨的日子里,这是她一直反复思考的事。从那时起,她就一直诅咒着自己。
「……没法轻易摆脱啊。」
——将一切,化为虚无……
咔嗒,咔嗒,咔嗒——木屐的声音渐近。
木屐发出咔嗒的声响。本以为他就这样离开了,但他却停下了脚步。
「然后,把它交给抚子。这样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看到。」
街灯恢复了原有的亮度,坟场的气味也渐渐远去。
出乎意料的话语让天娜抬起头。
在模糊的视野中,映入眼帘的是看不出感情的灰色眼眸。天娜慌忙别过脸,擦拭眼睛。
桐比等淡然道,天娜完全听不进去,抱住了头。
「……我也很惊讶。」
「并非……」——伴随着不悦的声音,影子摇曳。
摘下牛仔帽的她,脸庞因昏暗而不甚清晰。反正就算看见也无关紧要。空洞的天狗,并不存在真实的面容。
——要将那个成为殷朝噩梦的存在,完全掩盖。
尽管如此,从各地无法抹去的痕迹中,依然诞生了各种神话和传说。
——让那个女人不曾存在。
——破晓前的房间里,芍奈与天狗相对而坐。
——勿留下。全部、全部、全部……
「……嗯?」
「……我不常被说是鬼么?」
她轻声嘟囔,翻了个身。她看到放在床头柜上的日历。那个积木形状的日历,显示今天是三月十八日。
抚子暂时把手机放在枕边,倒在床上。
「啊……快到妈妈的忌日了。」
桌上散乱地摆着从白羽那儿拿到的少年向杂志,以及外祖父母一再寄来的高档商品目录等。
然后,在闪烁的路灯下,狱门桐比等出现了。他穿着和之前见面时一样的朴素便服。遮住左侧的咒符不断躁动,发出微弱的低语。
「……你有跟踪女性的癖好吗?」
「……去散散步吧。」
「嘻嘻,事到如今还……『忘恩负义』闭嘴竹斗『善良』睡觉吧雏菊。」
「……真拿他没法。」
明明没有资格面对她,却还在期望着她的幸福。
咔嗒——木屐声响起的瞬间,高大的身影如泡影般消散。
「……真想消失啊,一直以来都是。」
妲己——据说是令殷王堕落的妖女。她实际存在的证据已然消失殆尽。
抚子看了眼屏幕,发现是一位新的联系人发来的消息——红发来了诹访湖的照片。她一如既往地在推销长野县。
抚子注视着自己的手。然后,她叹了口气,抚摸着大鲵的脑袋。
她抱着一只大鲵玩偶,享受着它柔软的触感。
桐比等一边与左侧争论着,一边摇摇晃晃地转身。
她心想自己可能会被杀死。这个人——这些人,有杀死自己的权利。
天娜深深叹了口气,拿过占卜用的筮签。
白天吃着松饼时,露出无比幸福表情的她。在迎接黎明的庭院里,恳求着『别再拿自己的命去赌了』的红色双眸。
「下定决心了吗?」
『前世』的天娜发现了姜子牙留下的信息。在残缺的甲骨文上留下的,是最了解『鉑』这一存在的仇敌的夙愿。
「……我有个请求。」
听着这讨厌不起来的天狗的声音时,手机振动了起来。
「……我本不该存在的。」

方才还亮着的路灯,现在全都在不规则地反复闪烁。
「确实。但,人类的恶意正是深不见底……」
天娜发出沉重的叹息,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日期还没有变,但夜已经深了。或许是时候让头脑休息一下了。
「……偏偏留下了最糟糕的东西。」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告诉她——!」
「无论到哪儿……不管去哪儿……都会如影随形……」
「这、这是……」
「抚子想要什么呢……不……」
天娜按住被风吹动的头发,望向河岸。
天娜紧紧抓住自己的胳膊,剧烈地摇头。
面对这个仿佛虚无具现化的存在,芍奈屏住了呼吸。
磷器本来是妲己为了将常人当士兵用而设计出来的。那是过去的自己创造的东西中,她最不希望留下的、可憎的道具。
「——狱门家的磷器,似乎是二代目那会儿想出来的。那位或许也知道妲己的事……老实说,很可能只是想到的东西撞车了。」
「……真是不祥的奇迹。」
桐比等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叠的白布包裹。
但是,她中途停下了,用指甲敲击着空杯的边缘,随后起身。
◇ ◆ ◇
「…………该怎么办呢?」
「我……能被原谅吗……?」
走到外面,拂过肌肤的空气很是温柔。鸭川的潺潺流水在街灯下闪烁。也许是因为天气很好,附近公园里已经有人在酒醉欢闹了。
但是,他不知道如果对这个男人说谎会发生什么。更重要的是,无论这件事有多么痛苦,她都不想说谎——她认为不该说谎。
「……快开始吧。」
「很好。那么,首先是这个。」
天狗放下的是一支密封的试管。里面装着发着红光的液体。
「大蛇之血——从第七心脏中榨取的最后一支。你知道怎么用吧?」
紧接着,天狗放下了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京都的地图。天狗选择了某个图层后,屏幕上浮现出大量红色标记。
「这些是连接着『夹缝』的可用地点……有感兴趣的地方吗?」
芍奈选择了某个地点。看着紫色指甲所指的位置,天狗发光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错的选择。很好。待会我会告诉你进入的方法。」
「……我需要献出什么?」
听到嘶哑的问话,正在操作平板电脑的天狗沉默地指向那东西。
被指向右手上戴着的手镯,芍奈顿感后背渗出冷汗。
「只、只有这……别……」
她本想谄媚,本想恳求。但是,芍奈还是在脱口的刹那咽下了那些话。
「……不行。这个我绝对不能让步。」
天狗把玩着的黑曜石小刀,在液晶屏幕上闪烁着光芒。
芍奈时不时瞥向那不祥闪烁的刀刃,紧紧握住拳头。
「换别的。除了这个以外什么都可以……随你拿去。」
「……嘿。开始说些像样的话了呢。」
天狗笑着,将小刀插入桌面。虽然尖锐的撞击声让芍奈眼皮一阵颤动,但她没有移开直对天狗双眸的视线。
「唉,算了。你已经支付过了——别太在意。」
「啊,冇问题……不用在意。已经解决了。」
「嗯,目前还没有。不知是因为大鬼斋,还是因为八岐大蛇复活未遂,亦或是这一切的原因……妖怪们都安分了些。不过,找找的话应该能发现些什么。」
建立起与这些都不同的母女关系,天娜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说不清是……你们关系不好吗?」
——跟那人卖人情总是没错的。
天娜保持着不悦的样子,还是问道。
天娜一副饶有兴趣地样子,抚子则把拍好的绘鸡图发给了她。天娜一看到手机,便立即用扇子掩住嘴。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抚子将视线从庭园转向天娜。
「之后就尽情按你的想法生活吧——狱门芍奈。」
她的心脏猛烈跳动。感受着血液逐渐升温,芍奈跪倒在地。
天娜不安地确认着手机,走出了家门。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去附近的茶屋坐坐,考虑一下今晚的安排吧。」
「……嗯。很前卫啊。」
「怎么样?有什么灵感涌现吗?」
「又打我个措手不及啊……」
◇ ◆ ◇
金底上用雪白的胡粉描绘花瓣的樱图,以及绘有蕴含雄壮与静谧的大树的枫图。在天娜发出赞叹声的同时,抚子也认认真真地沉浸在艺术之中。
「啊……这样啊。」
「嗯……唉,各种原因啦。稍微想了些事儿。」
寺院内梅花正盛,洁白的玉兰花也零星绽放。
天空没有下雨的迹象,湛蓝的天空中星光澄澈。她与已然沉浸在春日中的人们擦肩而过,朝二条城走去。
「嗯?怎么了?」
抚子和已故的樱子、芍奈和控制欲极强的牡丹。
抚子不知该说什么好,垂下了肩膀。
天娜苦笑道,而抚子则正襟危坐地面对庭园。风、阳光、荡漾的水面、仍绿意盎然的假山——她试图将这个据说是利休所钟爱的庭园的一切,都化作食量。
「我一直在想啊。如果想约我出去玩,直接说就好了。」
抚子叹了口气,突然抬头看向天娜。
「……明明这样,却又装作是理解者。明明根本就不了解我。」
「熊熊燃烧着呢。」
「而且,我也一直想来智积院一趟。这里的庭园非常漂亮……果然,我还是想看看长谷川等伯那国宝级的枫图。」
三月十九日——春假近在眼前。
「二条城如何?现在好像在办夜间灯光秀哟。」
「嗯,二条城吗?可以啊。说不定早时的樱花已经盛开了。」
「这样松饼的人情就抵了。而且,我和你的契约也到期了……房间里的东西我会处理掉,事情结束后收拾一下吧。」
天娜已经摇着扇子走了出去。
她坐在榻榻米上,在柔和的阳光下舒服地眯起眼。琥珀色的眼眸散发着近乎金色的光芒,让抚子的心微微跳加速。
「嗯,我喜欢樱花。那是我妈妈名字里的花。」
「她似乎很忙,从以前就几乎不在家。因为她远离世俗,所以交谈也不融洽。她平时不管我,却在奇怪的时候来关心……」
天娜少见地看起来睡眠不足。她原本的妆就很淡,所以疲惫感就显得比较明显。
「原稿吗?要不今天就算了?」
天娜耸了耸肩。说起母亲时就像在谈论外人一样疏离。
狱门樱子从出生起就几乎都在幽闭中度过。已经没有任何方法知道她的容貌。抚子所知道的母亲,只有在火焰的梦中看到的背影。
天娜摇着扇子,一反常态地含糊其辞。琥珀色的眼眸在金光闪闪的庭院中徘徊,但实际上,她正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天娜悄悄问道。抚子一边注视着庭园,一边轻轻抚摸肚子。
「嗯嗯,真是干劲十足……话说回来,你到底画了什么?」
三月十九日——傍晚。
「她似乎是东亚屈指可数的无耶师。说不准已经一只脚踏入仙籍了。」
「嗯嗯……燃起来了啊。再稍微放松些如何?」
抚子轻轻揉着腿,像是在寻找答案一般将视线投向水面。
智积院——在这座幽静的寺院前,抚子和天娜汇合了。
首先,她选择了桐比等在喂食的鸡作为题材。
「…………天娜,等一下。」
「可以是可以……你有什么打算吗?」
天娜垂下眼帘,深深叹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眸如斜阳般黯淡。
「那,今晚要不要出去一下?」
「……那确实很困扰呢。」
芍奈顾不得整理凌乱的头发,抓起试管。她拔掉塞子,将发着红光的液体一饮而尽。灼热的铁锈味,顺着她的喉咙滑落。
伴随着低语,风停息了。抬起头来时,天狗的身影已然无影无踪。
「她给的比我要求的要多得多。给得太多固然不好,但拿人太多也是不行。毕竟我好歹也是触及神灵领域的存在啊……」
但是,桌子上整齐地留着她准备的东西——大蛇之血。
「……身罷。借给我力量吧。」
「我也很期待。我要好沐浴在艺术中,让桐比等先生哑口无言。」
天娜轻轻摇着扇子,温和地摇了摇头。虽然看着疲惫,但她那微妙的表情却夹杂着些许满足感。或许是和原稿有关吧。
二条城离天娜家相当近。
「嗯……说实话,我也说不清。」
「什么……?什么时候支付了什么?」
「嗯……虽然没成。」
「是啊,真是的。」
抚子垂下眼帘。她将视线落在榻榻米的纹路上,微微一笑。
「……抚子。差不多该补充肉类了吧?」
芍奈倒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熟练摇动平底锅的身罷的身影。
咬碎巧克力的声音响起。瞬间,房间中央刮起了暴风。窗帘翻飞,衣服和垃圾飞舞而起。芍奈立即护住头部,躲在桌子后面。
天狗一边拆开巧克力板的锡纸,一边耸了耸肩。
抚子俯视着水瓮中游动的鲑鱼,露出了微笑。
「嗯。虽然我不知道她的长相和声音,但我知道她去世的日子。」
如同逃离黎明的光芒一般,影子在地面上飞驰——
最终,她还是没能拿回母亲的遗物。御陵馆被破坏,被烧毁了。
因此除了一直以来的诗作外,抚子也想尝试接触一下绘画。
「也对……是差不多该担心了。」
「说起来,天娜的母亲是怎样的人呢?」
「准确来说不是你……嘛,就是说她烤的巧克力松饼很美味。至少是这几百年间吃过最好吃的。」
「明天是她的忌日。」
「……天娜,没事吧?」
天娜从未使用过『母亲』这个词。对她来说,那个人大概真的如同陌生人一般。话语中甚至连厌恶的情绪都没有。
当她拿给桐比等看时,得到了『你看太多亵渎的东西可不好。去好好接触一下正经艺术』的评价,莫名其妙收到了一些参观费就被赶了出去。
「……呐,天娜。」「什么?」
被扇子轻轻敲了下头,抚子鼓起了脸颊。
「……想去哪儿?」
「仙籍……也就是说神仙?真厉害啊。」
「……真是钓鱼的好天气呢。」
讲堂和大书院同样充满了宁静与美丽。
「什……你、你好烦!」「疼。」
为了平复心情,她决定稍微绕些远路,步行前往。
不过——仔细看的话,天娜脸颊有些发红,正一动不动盯着假山。看来她是在害羞。看到这难得一见的光景,抚子心情大好。
「……嗯,好啊。」
抚子点点头,正准备站起来。突然间,她的微笑僵住了。
「很难说啊。」
从清晨开始,抚子就钓着银色发亮的鲑鱼,还采摘了嫩嫩的楤芽。
「腿……麻了……」——抚子不太擅长正坐。
于是,带着愉悦的心情,她决定从中午开始画画。天娜擅长文艺,萤火对音乐拿手,桐比等则精通书画工艺全般,抚子周围都是些艺术家气质的人。
「所以我才想去参观一下。」
在收藏库中,她们看到了环绕四周的长谷川等伯和弟子们所创作的屏风画。
「……这样真的好吗。」
天娜一边苦恼着,一边经过京都御苑旁。
这一带在明治时期被改造成了公园。虽然内部的御所和展览馆最迟在傍晚就停止参观了,但御苑现在依然随时开放。
夜风吹动着树木。听着那声音,天娜又叹了口气。
「虽然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她瞥了眼长满青苔的石墙,快步前进,不断确认着包里的东西。
「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喜欢?果然……」
在明亮的十字路口前,天娜犹豫了一下。她想要转身回去,但还是给双脚注入了力量。
「……走吧。不能违背约定。」
眼前的信号灯变成了绿色。天娜迈出了一步。
被盯上了——不祥的感觉让她停住脚步,心跳骤然加快。天娜将合上的扇子举起,敏捷地环顾四周。
涟漪般的奇怪声音响起——她猛地看向地面,发现自己的影子在摇曳。
「糟了——!」
红灯。汽车群发出刺耳的引擎声,在车道上奔驰而过。
在十字路口的任何地方,都已看不见天娜的身影。柏油路面上,只留下一把黑檀扇。玉石装饰在黄昏时分的昏暗中静静发光。
夜晚——二条城。这是德川家康作为京都重要据点而建造的平城。在狩野派画作和精细装饰装点的二之丸御殿,后来还有德川庆喜进行大政奉还。
在见证了德川幕府开始与终结的城门前,抚子伫立着。
夜间灯光秀已经开始,暮色中聚集了无数前来观赏的人群。
「……太慢了。」
距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天娜基本上都是准时或稍早到达的人。从未这样迟到过。
她将意识集中在五指上,抓住发现的空间扭曲。蓝色电光猛烈奔窜,灼烧着她的手掌。抚子咬紧牙关,强行撕裂着闭合的边界。
「这是什么地方……」
回过头,视野中的确是一位撑着雨伞的女子。
「……你是认真的吗?你不是那孩子的侍从吗?」
多亏了伊芙琳,她似乎成功穿过了边界。
「得叫人来才行……桐比等先生,或者萤火……!」
身罷稍微耸了耸肩。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即将面临死亡。
也许市井之人本就会像这样迟到吧。但不安和担心却无法抑制,让抚子焦躁地在长椅前来回踱步。
大步走来的天娜的母亲,如同触碰风一般摇动着手指。
她一边按住挣扎的尾崎,一边闻着空气的味道。
雨伞刺入虚空,蓝色电光炸裂。抚子下意识地遮住脸,但她确实捕捉到了光芒另一侧摇曳的东西——是火焰。火焰在彼岸摇曳。
没有回应。抚子在流苏的牵引下奔跑起来。
「没事、没事哦……我会、想办法的……」
「怎、怎么可能……怎会这样!」
她不觉得天娜会爽约。她知道天娜很重视约定。
抚摸着发出哀鸣的尾崎的背,抚子拼命思考着。
「……我不会认输。」
「……天娜,等我。」
「或许是我大惊小怪了……但……」
门旁点燃着篝火,远处传来笙和龙笛的绝妙音色。好似沉香般的馥郁香气弥漫,阻碍着抚子的嗅觉。
「嗯,是啊。我是芍奈的仆人。正因如此,我才希望你能击溃她……彻彻底底的。」
「天娜在『夹缝』里。不过,这里的边界无法突破……!」
「这里就是,『夹缝』的御所……」
咔嚓——一道微弱的声响,让她停下了脚步。
「但是,那家伙是个笨蛋啊。肯定要等火烧到身上才会明白吧。」
正要拿出手机的时候,一道平静的声音呼唤着抚子。
但王贵人却擦过了抚子的手,摆动尾巴,像是在挑战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每次挥动都会迸发出蓝色闪电,折磨着她纤柔的身体。
成百、上千——亦或是更多数量的结界气息。这些恐怕是从远古时代就存在于此,是比现在咒术更盛行的时代的遗产。
「咿、咿……!」
「……这感觉,是与『夹缝』间的边界。但是……」
顿时,透明发光的水母从中出现。看着在黑暗中闪烁着的彩色触手,弓起背的王贵人发出了警戒的叫声。
「小心。贸然触碰的话会受伤的。」
不久,她的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你不去吗?」
仅是闻气味,就能感受到层层叠叠的灵气气息。
溢出的灵气在地上留下火的足迹。鬼灯般的眼眸闪烁着,鬼之子踏入了禁中。
伊芙琳调整呼吸,挥下缠绕着水母灵的雨伞。
「即使只有一瞬间也行!」
转眼间,玉石饰品变化为拥有光滑身体的尾崎。王贵人发出尖锐的叫声,剧烈摆动着泛着淡淡绿色的尾巴。
「不要,别再这样了……!」
抚子向消失的水母们道谢,环顾四周。
「啊啊!」抚子和王贵人一起被气浪掀飞。
注视着闪耀的边界,伊芙琳露出了和天娜一模一样的微笑。
那是三月十六日的事。在黎明时分的丸太町桥上,就连天娜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但是——抚子绝望地仰望着昏暗的建礼门。
「我马上就要消失了……」
「是要去京都御苑吗……?」
王贵人也大声叫唤,像是为抚子加油般在四周奔跑。
无论是淡粉色的头发,还是那闪烁着蓝光的眼眸,确实和天娜长得截然不同。
作为葵祭和时代祭游行的出发点——在这扇门前,扇子落了下来。
这对母女,真的很相像——感受着夹杂些许寂寞和温暖的心绪,抚子迈出了一步。王贵人紧紧缠绕在肩膀上。漂浮的水母牵着她,为她引路。
拾起扇子的瞬间,流苏开始咔咔作响。
尽管如此,抚子本就不擅长这类咒术。
在广阔的庭院那边——矗立着相当于现世紫宸殿的建筑。那里灯火通明,模糊的影子摇曳着。
抚子将拳头砸向地面。王贵人头贴于地,泪水滴落在沙砾上。
「王贵人!」抚子慌忙跑向坠落的尾崎。
「这是天娜的……!」
「冇问题。我帮你打开。」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循声看去,长椅的阴影处掉落了什么东西。那是一把饰有玉石流苏的黑檀扇。
随后整把扇子在掌心翻转,用力拽着抚子的手。
鼻腔中感受到『夹缝』特有的气息。或许,王贵人就是想去那里。
抚子拼命抱住王贵人。好不容易愈合的体表又开始出现裂痕。
「……你真是善良啊。」
跳跃——抚子在杂居楼和公寓的屋顶间跳跃,不被信号灯阻碍,奔跑着。
虽然打了电话,但只有拨号音响起。
「……谢谢。」
————身罷说,希望她能击溃狱门芍奈。
说着,伊芙琳将手伸进合上的雨伞里。然后像变魔术般,从伞内取出小巧的金色香炉和大量咒符。
但是——伴随着小小的爆炸声,青白色色的火花四溅。
但是,不安感却愈发强烈。
说到底,抚子从未和天娜以外的人约定过见面。
冠或雪路也许知道天娜的下落。相比抚子,他们和天娜的交往时间更长。但是,抚子还是有些犹豫。
「那样一来,她就会像失控的特快列车。不毁掉一切便无法停止。在那之前,我希望你们能阻止她。由温柔的抚子酱和——毫不留情的你来。」
在香炉淡淡烟雾的缭绕中,伊芙琳用雨伞轻轻敲击地面。
「王贵人?天娜是不是出事了——!」
「去吧,希望你能救出那孩子。」
流苏依然不停。抚子给双脚注入力量,从石墙和树木上方飞跃而过。
抚子立即双手撑地,调整好姿身形。但是,视线前方的边界立即闭合。不仅如此,空间开始摇晃起来,扭曲本身也消失不见。
「我不能去。我必须在这里确保出入口。而且……」
抚子叹了口气,收起手机。她心想或许天娜正在开车。虽然不知道天娜住在哪里,但可能路上堵车了。
「这是及其高级的结界。人的力量和土地的力量经过漫长岁月层层叠加……就算是我也准备得不够充分。最多只能打开一瞬间。」
瞬间,伴随着啪的一声,蓝色电光迸发。
「她的母亲简直疯了……为了自己登上顶峰,她可以牺牲无数人。这样下去的话,总有一天芍奈也会……」
抚子在路灯星星点点的公园里奔跑着。她经过曾是五摄家茶室的拾翠亭,又在瞬间掠过通往严岛神社的桥旁。
「————狱门抚子。」
身罷垂下眼帘,缓缓摇头。
◇ ◆ ◇
「那孩子,被带去了麻烦的地方呢。」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与此同时,空气异变,黑暗染上了淡淡的蓝色。
「从上面走吧……!」
抚子把王贵人放在脚边,伸出双手。
好似雨水的香水味道——瞬间,被封印的记忆一下子苏醒了。在条坊咖啡的奇妙遭遇——哒哒地敲击伞柄的指尖,以及深不见底的蓝色目光。
寒冷的夜风吹过。天娜竖起大衣领子,叹息道。
「伊芙琳·哈……」
金发在风中飘扬,身罷仰望着星空。
春天还很遥远。在残留着浓厚冬意的空气里,她的吐息化作白雾弥散。
「去吧,抚子——你去的话,那孩子会更开心。」
沿着堀川通向北,到达丸太町通——抚子决定先跟随王贵人的指引。她备好六道铁锁,同时调整方向避开他人注意。
「你去阻止她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让我们……」
不久,郁郁葱葱的树木呈现眼前。
远处,可以看道到一座在黑暗中也很华丽的建筑物——正是御所的正门建礼门。
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好像织得极其精密的织物。连织眼都不得而见的结界,阻挡着抚子。
「明明被她使唤得那么辛苦,却还要担心她吗?」
「我先说好。我才不是因为可怜她什么的。」
身罷哧哧笑着,摘下了戴着的棒球帽。
棒球帽以及触摸帽檐的指尖的美甲——和芍奈的美甲和发饰一样,都是鲜艳的紫色。或许,这是芍奈所喜欢的颜色吧。
「……说实话,我有点恨她。」
轻轻抚摸着紫色的帽子,身罷垂下眼帘,她的嘴角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对我这种不知何时便会消失的影子来说,她赐予了生命……让影子理解了光明。多亏于此,我获得了和常人一样的感情。」
身罷深深叹息。然后,她重新戴上帽子,看向天娜。
「所以啊,我想狠狠地折磨她。把她打倒,把那些麻烦的东西全部剥掉……让她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
她的声音欢快,眼睛在拂晓中闪烁。在黎明时分的丸太町桥上,身罷由衷地笑道。
「然后啊……把我忘掉,获得幸福就好了。」

◇ ◆ ◇
「……怎么可能。」
天娜被自己的低语惊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鬼的脸。它獠牙外露,正在贪食着人类的手脚。
对着这扇恶趣味的金屏风叹了口气,天娜环顾四周。
她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怀念。小小的烛台照亮着某处似曾相识的黑暗。
天花板、墙壁、地板、隔扇——明明对着色视野的屏风画和金属装饰没有印象,但不知为何,她立刻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处。
「……啊,是『夹缝』的御所啊。」
这里还残留着当年玉藻前潜藏之地的旧痕。
————无花果天娜终究只是一场梦,如今醒来的自己其实是玉藻前吗?
凶刃举起的瞬间,紧闭的门被炸飞了。
天娜吐着混杂着血的唾液,依然妖艳地扬起嘴角。
「…………太狡猾了。」
对着抓挠着头的芍奈,天娜平静地继续说道。内心虽然因恐惧而颤抖。但是,现在比那更强烈的是无可奈何的焦躁感在胸中翻腾。
「闭嘴!就是因为她,身罷才会被烧掉!都是因为那家伙……!」
「那家伙的母亲……是她的母亲耍了花招。她说了谎……装得摇摆不定,就这么一走了之……害得一切都泡汤了。」
看来自己对这个少女的愤怒,比想象中还要强烈。
芍奈一边发出尖锐的叫喊,一边紧握着护法剑。
「烧掉身罷的是你的母亲。」
「狱门抚子——!」
「本该站在顶点的是我们!我们本该是最优秀的!不可原谅,如果没有她和她的母亲,我们就能……!」
「你和母亲烧死了许许多多的人。你虽然害怕母亲的暴虐,却一直享受着其恩泽——你难道从未想象过吗?那火焰终有一天会烧到自己身上……」
在天娜旁边,表姐正在暴怒。
视野中红白色炸开。看来她是被芍奈殴打了。
伴随着轰的一声,金色的火焰从飞散的血液中迸发。被蕴含着变幻之力的火焰吞噬,芍奈踉跄着向后退去。
而且,被百般折磨的身体受到的损伤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她的双脚几乎无法动弹,疼痛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虽然骨头没有断,但可能出现了裂缝。
虽然看起来受了一些伤,但她没有发生重大异变。几乎可以说是毫发无损的脸上,带着激烈的愤怒表情注视着天娜。
天娜喘息着,注视着芍奈脸上浮现的鳞片。
「咕……真是麻烦啊……」
在薄暮中,她看到透明的帷幕在摇晃——金色的身影正向她发出邀请。
或许是曾经有所纠葛的女神的影响吧——九尾的力量,与蛇的相性实在太差。
「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如果你们没有渴求顶点,就不会沦落至此。」
天娜一边用拇指摩挲着束缚带,一边叹了口气。
或许是在御所的黑暗中,她曾经的嗜虐性复苏了——刹那间,在摇曳的灯火中,九重瞳眸闪烁着光芒。
「闭、闭嘴,给我闭嘴,你……!」
「和她——完全不像啊。」
「我没有错!别看不起我,不要小瞧我!」
「给我闭嘴!你这臭女人!」
或许是额头受了伤,她美丽的容颜染上了红色。天娜正用这张脸,对她微笑着。
听到冰冷的声音,天娜移动视线。
然而,这个空间已经逐渐被天娜所支配。被天娜那妖媚的娇声所苛责,芍奈脸色苍白,痛苦挣扎着。
「是你,亲手烧毁了自己。」
天娜趁此机会,挣脱了束缚带。血滴从她挥动的指尖上飞散。
在染红的视野对侧,少女用刺耳的声音尖叫着。
芍奈将口吐血沫的天娜按在墙上,凑近看她的脸。
而作为缓解负担的电池的耀,现在也已经耗尽。
但是,无花果天娜并不像狱门抚子那样温柔。
「逃……尽可能逃远点……!」
天娜静静地注视着愤怒的少女。她美丽的容颜虽然变得苍白,但其中却没有恐惧的色彩。琥珀色的眼眸中,只有冰冷的寂静。
她披头散发,左眼周围的珍珠色鳞片闪烁着。她挥舞着刺眼的护法剑,露出戴着牙套的牙齿,那样子简直就像恶鬼。
天娜喜欢抚子的存在。她就像盛开在原野上的抚子花一样,娴静而温柔。如果是她,或许会说些更温和的话。
「对,没错!为了杀那家伙!为了杀那家伙,我可以做任何事!」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啊——!」
「那家伙明明更受眷顾……明明耍了花招……那家伙,比我拥有更多的宝物……太狡猾了……一般来说这种事无法原谅吧……」
「这一切……都是你点燃的火焰……」
「你来了啊……」
天娜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被芍奈掐住喉咙,背部重重撞在墙上。
「你说谎了……你对我说谎了……!」
「我要在这里杀了你……!要把你的脑袋提给那家伙看!」
看似在回答却又没有回答。天娜皱起眉头。
「……醒了吗。」
芍奈纹丝不动。在孤零零的灯火照耀下,灰色的瞳孔愈发白亮。
「果然是在说抚子吗。」
「菊理塚身罷的死并非抚子的错。如果你们——如果你不选择与抚子为敌,她一定能多活一段时间。」
「……真好呢,有个可以迁怒的对象。」
心跳加速,呼吸变得不稳,背上渐渐渗出冷汗——她的本能在发出警告,眼前的少女是捕食者。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或许是因为这令人怀念的黑暗。愚蠢的不安瞬间掠过她的心头。
「这大概就是我身体的极限了吧……」
「……喝了八岐大蛇的血啊。而且还是原液吗。都到这种地步了,还在耍小聪明吗?」
鲜血从额头滴下,天娜摇摇晃晃地抬起头。她扬起那更加鲜红的嘴唇,将视线投向芍奈背后。
掌握主导权的,本应该是芍奈。
天娜从坚硬的褥子上坐起,瞪着手腕,发现被束缚带绑住了。
「你有什么目的?」
在画着鬼的屏风那边——狱门芍奈露出半个身子站着。
芍奈只露出一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表情的变化。
「狐火·篝!」
「她根本没有耍什么手段吧。倒不如说,她才是遭受不公对待的那个。」
天娜从她身边穿过,确认了自己手的状况——虽然有些发热,但并未疼痛。
「身罷死了……家也没了……因为她,我失去了一切……」
「真是啊……太天真了。」
寄宿在天娜体内的庞大灵气,如果不加以控制,就会烧毁她自己的肉体。
「真系好鬼烦(真是麻烦透顶)……」
芍奈睁大眼睛,如触电般转身。但是,那里什么人都没有。
天娜无视了。她勉强在坚硬的褥子上盘腿而坐,直视芍奈。
奶茶色的头发,闪烁红光的眼眸——她茫然地注视着芍奈和天娜。
「……说到底,这不是你们挑的事吗。」
芍奈尖叫着扑了上来,愤怒地抓住天娜的头发。
与此同时,芍奈发出低吼。她推开天娜,凶暴地举起闪耀的护法剑。
「啊、咕……」
「呃……哈,啊——!」
「……不仅仅是。」
「而且,你不是积极地协助了母亲的暴行吗?告诉我吧,你的父亲和兄弟姐妹怎么样了?回想一下吧。究竟又是谁在母亲和朋友面前,得意洋洋地说——弱者只配被吞食呢?」
天娜被强行扳过脸对上,她这才注意到。芍奈的左眼染上了红色,变成了类似爬行动物眼睛般的形状。而且,周围还浮现出蛇鳞般的纹路。
「如果是抚子,她一定会同情你吧。的确,身罷那件事只能说让人痛心。但是……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吧?」
肚子挨了一脚。涌上来的呕吐感让天娜弯下身子。
芍奈倒吸一口凉气,抬起头。门扉的另一侧,火界正在蔓延。目光所及尽是焦炎乱舞,青白色的烟雾犹如被释放的灵魂般升向天际。
在这般火焰的背景下,一位少女伫立着。
◇ ◆ ◇
她看到了阻隔走廊的门——就在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了爆炸声。
「哼……如果没有抚子,你就能继承御前之位。所以,你是在焦躁?」
看到天娜的瞬间,抚子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她的眼眸闪烁着白光,嘴角扭曲。连同牙套一起,异常锋利的牙齿全部露了出来。
〝呼唤我……〟
天娜眯起眼睛。琥珀碎片般的目光刺穿了芍奈。

「全部、都因为你……!」
刀光闪过。芍奈迅速拉近距离,怒吼着劈砍过来。
然而,那里已经没有抚子的身影。芍奈屏住呼吸,转过身去。感受着身后她的视线和敌意,抚子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天娜。
「……已经没事了,天娜。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诶?抚子——?」
「王贵人……帮我照看好天娜。」
天娜睁大 眼睛,而抚子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将视线转向王贵人。王贵人立即缠绕在主人的脖颈上,用舌头清理沾满血迹的肌肤。
「不用担心。很快,就会结束了……现在就,让这一切结束……」
「没错!我要让一切结束!此时,此地!」
转身之际,芍奈血红的双眼和她的视线碰撞在了一起。在她紧握的手中,护法剑咔咔作响,变形成形状凶恶的长枪。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全部,全部——!」
抚子注视着直指自己喉咙的枪尖。
她很愤怒。因天娜受伤而产生的怒火,现在仍在灼烧着内心。
「如果没有你的话!一切都会顺利!大家都会幸福!你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为什么偏偏是你这种人——!」
但,她也同样感到悲伤。
表姐右手上闪耀的磷器。舅舅左侧留下的弟妹们的遗痕。班主任右眼上刻下的伤疤的原因。不得不执着于顶点的姨母。被焚烧的母亲。被焚烧的自己。
堆积的尸骸仿佛要冲破天际,肆虐的情感似要焚尽大地,流淌的泪水恍如要加深海洋。
层层叠加的诅咒,以及无尽延续的火与血的锁链。
「……为什么……」
重复着此类种种,祖先们——狱门家究竟在追求什么呢。
忽然——芍奈停下了动作。异色的瞳孔震颤着,看向抵在自己颈部的刀刃。
吸着被热量烧灼的空气,抚子缓缓穿过火海。

「你啊」天娜似乎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天娜在突然变大的王贵人身上侧坐着,掩着嘴将抚子拉起。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给我消失,抚子——!」
面对怒吼的芍奈,抚子平静地说道。
「但是,我无法原谅。」
朝着灰色的双眸,抚子使出全力一拳。
「咕、呜……颈无狮!」
抚子用手压住咬着左肩的野兽头颅。随即,火焰从她全身喷涌而出。肩上的颈无狮毫无抵抗地化为灰烬,剩下的两头发出悲鸣向后退去。
「给我躺着。话说,我联系的明明是冠先生才对?」
清冷的夜间寒气拂过。随后传来微弱的伽罗香和如梦似幻的管弦乐声。即将到达外面的时候,王贵人的速度越发加快。
「关我什么事——!」
「消失,消失,给我消失……!」
简直像碎鬼一样——抚子忽然想到。
伴随着恸哭般的尖叫,芍奈气势汹汹地挥下右拳。
抚子推开芍奈,同样想要取出人道之锁链。
熊熊燃烧的火焰让鬼灯般的双眸如劫火般闪耀。
冲击袭向抚子的身体。解除了护法剑的芍奈随即将右手像鞭子般挥出。因大蛇之血的效果而异常柔韧的手臂将抚子猛地击飞。
「冠先生在休假……之前的大鬼斋事件,让他和家人的露营泡汤了……我和白一起负责把他送到淡路岛……现在,他应该正和家人共享天伦之乐吧……」
「别看我这样,恢复起来还是很快的……」
「好歹也是表姐。如果就那样死掉的话,我会睡不安稳的。」
「……因为她看起来很有精神。」
四肢被撕裂,侧腹也被刺伤。但,这些伤都无法阻止抚子。恐怕,芍奈还无法完全掌控那个磷器吧。
「该、该死……该死,该死……!」
她确实看到了。就在芍奈勉强想要站起来的瞬间,右手戴着的手镯格外明亮地闪耀着。看来是违背使用者的意志而发动了。
抚子回想起表姐瞪视自己的眼神。她的眼中有着甚至于凶暴的生命力。
影子在火焰间穿行,万物在激情中化为尘埃。
「……我同情你。」
燃烧的环刃飞出,将剩余的颈无狮全部斩断。
「你可以随意憎恨我。」
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上,抚子注视着异色的双眸。张开的唇间露出比芍奈更锋利的牙齿,火焰如红舌般闪烁。
趁芍奈姿势不稳,抚子毫不留情地给她腹部一击。
现世的京都御苑——两人在树荫下的小长椅上休息。天娜精疲力竭地靠在王贵人身上,发出呻吟。
冲击撼动着火界。在血和鳞片散落于火焰,芍奈的身体如炮弹般被击飞。撞破拉门,掀翻屏风,穿过数个大厅。
「……我既不会逃跑也不会躲藏。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击溃你。」
「嗯,是吗……看来又会变得棘手了。」
「如果没有你,就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就能——!」
「……芍奈逃走了。」
「……身罷?」
「……不是说让你在外面等吗。」
雷鸣般的声响轰响。芍奈猛地抬头,视线所及之处天花板开始崩塌。
但抚子没有移开视线,用力握住芍奈的护法剑。
「多少已经能动了……不如说,不动的话脑子会生锈的……」
「我喜欢让人等,但讨厌等人!」
在这红与黑交错的世界中,抚子如箭矢般飞驰。
愤怒、痛苦、恐惧——她将因各种情感而扭曲的表姐的脸拉得更近。
这个碎鬼没有项链。直到其中一方的心灵破碎前,一切都不会结束。
刀光如闪电般划过,咒骂声如雷鸣般响起。谈不上有什么刀法可言。但芍奈那毫无章法的斩击,每一击都蕴含着必杀的威力。
「……为什么会是你来。骨头还没接好吧。」
————随后,四周归于寂静。
将脸埋在天娜背上,抚子闭上眼睛。
「糟——!」
「是啊……但是,我或许稍微安心了一点。」
在暴风般的爪牙后,充满杀意的长枪袭来。
影子摇晃——随后,异形的颚咬住了抚子的左肩。面对表情扭曲的抚子,又有两头嘶吼着挥舞爪牙。
伴随着咆哮,长枪袭来。看穿了这记直取心脏心脏的一击,抚子用护法剑将枪尖弹开。然而,芍奈迅速回转枪身,朝着头顶猛劈而下。
「去死——!」
芍奈睁大眼睛,立即后退。抚子瞪着她,择出红色的锁链。
被贯穿的手掌如灼烧般疼痛。流下的血液滴落在火焰中,散发出铁锈的气味。
她自己的刀纹丝不动。抚子的左手,正紧紧握住它。
「别说些让人难以抱怨的话啊!」
肩膀被抓住,还没来得及回复,抚子便被天娜拉近。拥有玉石躯体的王贵人滑溜地缠绕在两人脚下,随后稍稍膨胀起来。
抚子不知道答案。她也不想知道。
与芍奈战斗的大厅已被火焰吞噬,从天花板可以看到『夹缝』的夜空。火星不断在群青色的黑暗中飞舞,烟雾细细地升向远方。
「安心?为什么?」
在赫赫发光的眼眸前,芍奈屏住呼吸。但是,她的手再次握住了人道之锁链。
————又或许,是害怕使用朋友的力量。
在无法抑制的灵气下,景色如同阳炎般摇曳。抚子迈出的脚下刻印着火焰的足迹。火焰迅速蔓延,将禁中化作更为炽烈的火界。
芍奈的身体被猛地击飞,但她依然朝着追击而来的抚子挥舞畜生道之锁链。
对此,抚子横向踏出半步。伴随着爆响,长枪劈裂了地板。
芍奈咂舌,用护法剑接下了缠绕着火焰的斩击。
但是,刀刃并未相交。暴怒的芍奈在眼前被暗影所吞噬,消失不见。
「修罗道——歼轮。」
抚子握紧人道之锁链,睁大眼睛。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抚子没有移开视线,紧紧握住被割裂的左手。
「————太胡闹了。」
「……就让一切,在此终结吧。」
「消失吧,抚子——!」
对于这为了粉碎生命的乱舞,抚子淡然地用刀刃回应。
「喂喂……她可是一定还会再袭击你的对象哦?」
每挡下一击,手臂就会发麻——抚子皱眉,却仍然继续接招。
芍奈勉强还活着。虽然用影子的力量缓和了冲击,但她已然遍体鳞伤。
抚子站在芍奈面前,用受伤的右手掐住她的脖子。
「……不要伤害天娜,也不要再诽谤我的母亲和重要的人。」
王贵人发出清脆的鸣叫,如滑行般在火焰间跳跃。天娜操纵着它,而抚子紧紧抓住她的腰,回头看向身后。
「污秽悉数焚净——净切。」
影子震动——然后,漆黑的风暴肆虐着火海。
她似乎连站都站不稳,手臂一用力就会瘫倒在地。
「雪路小姐,那个……」
「放、放开!不准碰我,你这混蛋……!」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回应你。」
身后传来了幻影宫殿燃烧的声音——
「也该想想追的人有多辛苦吧。我好几次以为自己都要死了——好了,走啦!」
抚子捉住对自己也露出敌意的环刃,将其化作烧焦的匕首。
从抚子那里听说了事情经过的雪路轻声笑了笑。她一如既往戴着面罩,穿着像是祀厅特制机车服的紧身衣,站姿挺拔。
火花与劫火迸发。每次碰撞都爆发出闪光,而后,周围逐渐被火焰吞噬。
「你没有烦人的母亲!有人照顾!朋友还活着!开什么玩笑,你这狡猾的家伙!我可是失去了一切啊!」
「身罷啊啊啊啊啊!」
抚子不安地抚摸着脖颈,将视线投向御所的方向。
「没问题吗。我把那边的御所烧掉了……」
「那是发生在『夹缝』中的事情……具体情况要调查才知道,但影响应该很小……况且,那里的土地本身就很强大……」
「不会因这种程度而撼动的领域是吧。所以才会把宫城设在这里。」
看着要站起来的天娜,雪路投来不悦的目光。
「喂……你该不会就想回去吧……?」
「当然了。该问的也问完了吧。我可不想被问这儿问那儿的。」
「不会盘问你们……只是你们,没问题吗……?」
「我没事哦。做了应急处理,这种程度很快就会好的。」
抚子转动了下肩膀。虽然芍奈造成的伤还在疼痛。但因为用人道之锁链提高了治愈能力,明天应该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虽然对天娜也进行了同样的处理,但——抚子稍稍皱眉,看向天娜。
「不过,天娜——」
「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娜咧嘴一笑,也像抚子那样转动肩膀。但她随即痛苦地皱起了脸。王贵人发出悲鸣,慌忙贴近她。
「喂,天娜……就像雪路小姐说的,你最好去医院——」
「不是说没事了吗?总之,我们要回去了。如果有什么在意的事,之后再说吧。普通人可是很忙的。」
「等等,天娜——」
抚子急忙追上借助王贵人力量走出去的天娜。
突然,她环顾四周。周围已经看不到那位引领水母的撑伞女的身影。伊芙琳似乎在抚子她们回来前就离开了。
想到这位未与女儿交谈便离开的母亲的心绪,抚子稍感寂寞。
抚子睁大赤红的眼眸,凝视着生平第一次收到的生日礼物。她像描摹花的轮廓般触摸,花瓣透着冰凉。
「祈愿?祈愿什么……?」
她怀念华丽的御陵馆。直到前几天,牡丹还作为那座馆的主人傲然绽放。
但是,她已经遍体鳞伤。为了治愈被瘴气破坏的身体,她渴求着肉。
天娜不停地往前走。王贵人已经变回了流苏,没有任何东西能支撑她。
「来,让我来。我帮你戴上。」
聆听着风和流水的声音,抚子轻轻抱住礼物。
「我不想说出那种自以为是理解你的话——但是。即便身处悲伤之中,接受祝福也并非罪过。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全搞砸了。明明对逃跑这件事最有把握的……」
递到眼前的是一个漂亮的淡粉色包裹。上面系着精致的花形丝带。可能是因为刚才的战斗,有些地方略显变形。
「桐比等啊啊啊啊——!」
但是,现在却沦落到这种地方。面对如此不公的境遇,她的泪水不断涌出。
「……可以高兴吗,我……」
从未感受过诞生的喜悦。那是因为在这一天她失去的东西太过巨大。因为自己的诞生,抚子失去了母亲。
这些都是简单的设计,是可以随时随地佩戴的物品。三件饰品上都饰有抚子花——还留有熟悉的樱花雕工。
「我想,肯定是很开心的。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庆祝生日……但是,我在过去的春天失去了母亲。而在这个春天,芍奈也失去了身罷……」
「……谢谢。这是我出生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要恢复原来的形状很难。而且我擅自判断改成适合你的设计会更好……还有……也得到了一些指点……」
拂过肌肤的夜风依然寒冷。因芍奈——和身罷的力量而受的伤隐隐作痛着。
面对与自己同父同母的身影,牡丹发出尖叫。说不明的怒气让勉强残存的灵气爆发,将人道之锁链再度化为锋利的护法剑。
「得不到尊敬,得不到重视!总是只有我,只有我——!」
「太过分了!为什么只有我……!」
她一边咒骂着,一边逃进蛇巢般的小巷,最后来到一座废弃的医院。牡丹用如匕首般的护法剑斩开玻璃门的封锁,冲入黑暗中。
「……的确。对你来说,生日就是失去的日子吧。」
夜风吹拂头发,天娜微笑着。闪烁在街灯下的眼眸映照着困惑的抚子。
————在一朵花都不存在的黑暗中,狱门牡丹不断逃跑着。
「愚、愚弟、愚弟、愚弟!懦夫,废物,该死的家伙!」
而现在,春天再次带来失去。身罷的死,也在抚子心中投下了淡淡的阴影。
「不、『不过』?『不过』是什么?」
天娜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同时向抚子展示手机画面。
冰凉的触感碰到肌肤,有些痒痒的。戴着装饰脖颈的东西,这还是抚子第一次体验,她不停确认着摇晃在胸前的项链。
「嗯嗯,很适合你哦。哎呀,不愧是我。我真该被指定为人类国宝了——」
抚子睁大眼睛,仰望着天娜。美丽的脸上渗透着深深的疲惫。
「芍奈也是!不好好做事!让人讨厌!坏孩子、坏孩子……!」
天娜低语着,然后做出几次似要点头的动作。
「呐,天娜。」
是谁操纵的——以及背后的人又是谁,她都一清二楚。
「……我先道歉。」
天娜少见的吞吞吐吐起来,话语最终消失在夜风中。
回头看时,红色萤火一直在摇摇晃晃地飘荡着。
天娜也笑了起来,揉乱抚子的头发。
看起来都是些难吃的肉。饥饿感愈发强烈,牡丹在街上徘徊。
「对我而言,生日也是悼念的日子。」
夜色依然深沉。看不到月亮,点点银色星光闪烁。这份分割了母亲遗物的礼物,如同坠落的星辰般散发静谧的光芒。
在玻璃门前,他站在那里。外面的光线形成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不知不觉中被追赶着。
「失去了这么多,我却……」
天娜从抚子手中接过项链,为她戴上。
「这个,难道是……妈妈的发饰?」
「当然可以。虽然不知道你是否会喜欢……或者说,可能会生气……」
护法剑的形状崩坏,恢复成原本的锁链形态。如鞭子般挥舞的锁链已经失去了力量,只在混凝土墙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所以——所以,至少我想祈愿。」
在不规则闪烁的光下,除了饥饿的女人外没有其他影子。但是,木屐的声音从某处渐渐逼近。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抬头望去,天娜的侧脸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闪烁白光的流水。
「忘、忘恩负义的家伙!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顶撞我……!」
「……不过,只有这个能交给你。」
两人行走在丸太町桥上,在中间的露台停下脚步。
「……抱歉,没能遵守约定。」
清澈的天空不见月亮,透明的流水在街灯下静静闪烁。望着这景色,天娜慢慢将手伸进包里。
「这是什么?」
听着天娜不安的声音,抚子走向栏杆。
「真漂亮啊……不过……」
紧握着它,牡丹以狮子般的气势——
牡丹利用法纽创造的机会,勉强活了下来。
她将视线投向门的方向片刻,然后离开了京都御苑。
裙子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她发出尖叫,用护法剑割开裙摆。虽然拖着脚走路,但她却顽固地不肯脱掉破损的高跟鞋。
咔嗒……木屐的声音响起,牡丹如触电般转身。
天娜正要得意洋洋说些什么,抚子轻轻将食指抵在她的唇上。
合上扇子,天娜站在抚子身边。她靠在栏杆上,静静俯视着鸭川。
午夜的城镇一片寂静,偶尔经过的车辆的车灯将两人的脸照得惨白。
◇ ◆ ◇
「这也没办法吧。」
不久,鸭川的潺潺水声响起时,天娜轻声低语。
「谢、谢谢……?」
「说什么傻话……可别就把这当成最好的。」
「生日礼物。日期变了吧?」
在抚摸着两人脸颊的夜风中,混杂着不知在何处绽放的樱花花瓣——
「……可以打开吗?」
随夜风飘零的低语,让抚子猛地睁大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
不断地走着。
见她睁大眼睛,抚子轻柔地微笑着。湿润的赤红眼眸中,一行泪水滑落。
天娜不安地游移着视线,用展开的扇子遮住脸。
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墙壁布满涂鸦,不明的垃圾上爬满蛆虫和老鼠。
天娜嘟囔起来,而抚子则打开了包装。
「祈愿你能幸福。」
「天娜……」
从抱着的礼物包裹中,抚子取出精致的项链。想要戴上时,却因被割伤的手掌的疼痛而稍稍皱眉。
「啊啊,太过分了……!」
「生日快乐,抚子。」
长久以来,春天对抚子来说,都是一个忧郁的季节。
「对我来说,今天是你诞生的重要日子。即便你无法感到喜悦,我也会一次又一次地祝福、祈愿。祝你的未来能够熠熠生辉。」
————脚,被抓住了。
如同接触阳光的冰一般,她感觉心灵在一点点融化。
「我没错……我没有错!我什么错都没有!明明这么努力了!妈妈和姐姐都那么任性,那么乱来!因为大家都干不好,我才认真做的!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责备我,为什么要欺负我!」
牡丹一边哭喊,一边在黑暗中胡乱挥舞护法剑。
普通的肉不行。牡丹追求的是魅馔血——至高的血肉。因此她拖着破烂的裙子,日日夜夜在人群中搜寻。
三月二十日——已经过了零点。是母亲的忌日,同时也是权宜上作为自己生日的日期。抚子凝视着。
咔嗒——冰冷的木屐声响起,牡丹颤抖着回头。
不知该如何回应,抚子只能先说出感谢的话语。
优美的戒指、工细的手链、精致的项链。
抚摸着被颈无狮咬伤的左肩,抚子垂下眼帘。
刹那间,思绪停止。她努力转动眼球看去,发现自己的影子中伸出了一只青白色的少女的手。紫色的指甲深深陷入牡丹的肌肤。
忽然,她想起来了。在焚烧芍奈的侍从之前——她是不是碰触过自己的影子。
「你、你竟敢,竟敢……!」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
冰冷的声音让牡丹的思绪恢复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颈部传来剧烈的疼痛后,视野突然升高。
她看到自己跪倒的躯体,以及挥去大太刀上血迹的弟弟的面庞。
一如既往地,摆出如同参加葬礼般的表情。
每次看到这个弟弟的脸,她都会意识到,无论如何装饰,她终究只是在地狱中爬行的鬼之血族——都无法逃脱狱门家的惨祸。
「……最讨厌了……」
都不清楚自己最后呓语了什么,牡丹便颓然倒地。
◇ ◆ ◇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狱门芍奈在哭泣。
「混蛋……」
在即将与抚子交锋的瞬间,不知为何影子的咒术发动了。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回到了曾经与身罷一同栖身的单间。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明明还能继续战斗,为什么要让我逃跑……」
没有人回答。这里已经只剩芍奈一个人了。
「说点什么啊——!」
芍奈叫喊着,冲动地想要将右手的手镯砸向墙壁。
这时,吉他包映入眼帘。看到那孤零零的样子,芍奈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力气。
「……身罷那家伙。」
但一瞬间,她好像看到淡淡的影子落在吉他的琴颈上。虽然在芍奈眨眼的时候消失了,但几根琴弦仍在微微颤动。
活页夹里装订的是身罷创作的所有曲子。不仅如此,还用她的笔迹,仔细整理了面向初学者的曲子和练习方法。
她如同拖着沉重的身体般,走向吉他包。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为什么要留在这种地方——啊?」
「开、开什么玩笑!谁要这种东西!」
独自响起的声音——正是在御苑时身罷指出的和弦。
打开一看,里面塞着一个活页夹。
御陵馆被烧毁了。芍奈的一切,身罷的残存之物,似乎都化为了灰烬。
然而,身罷在最后,将这些托付给了芍奈。
颤抖着的手拉开拉链,焦糖色的吉他暴露在月光下。毫无疑问,这是身罷最珍爱的那把木吉他。
「我……我明明想和你一起弹啊……!」
最后一首曲子上,附带着一条简单的留言。
芍奈紧紧咬住嘴唇。她强行擦去眼泪,在即将迎来黎明的房间里站起身。
「……等着吧。总有一天,我绝对会和你一起演奏。」
——和弦。
芍奈猛地抬头。寂寞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芍奈抱着活页夹,倒在了横放的吉他旁。无法理解的情感灼烧着喉咙,每次呼吸都发出嘶嘶的声响。
泪眼朦胧,芍奈注视着手镯。当然,没有回应。
「身罷……?」
然后,芍奈注意到了。吉他包前面的口袋鼓鼓囊囊的。
「这是,乐谱吗……?这是指法练习,这是木吉他的保养方法……」
『试试比我弹得更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