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禁中之鬼哭泣
《獄門撫子在此》 · 伏見七尾 · 2.4萬 字
——聽到了吉他的聲音。
打盹的芍奈微微動了動,看向自己的正前方。
身罷坐在椅子上,奏着即興小曲。低垂的臉被頭髮如簾幕般遮住,芍奈看不清她的表情。
「……現在,幾點了?」
——哼恩,幾點了呢。
身罷的低語如風般寂靜。芍奈有些不悅,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不是說睡過頭就要叫我嗎。你又……」
——因爲很可憐。所以,我沒有叫醒你。
在被淡淡照亮的正午的單間裏,身罷的身影如同被遺棄的陰影般黯淡。
——芍奈。你得努力纔行。
吉他聲停了。即將陷入淺眠的芍奈抬起頭。
身罷正看着她。陽光太過耀眼,抹去了她臉上淡淡的表情。
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荒謬的想法在腦中翻騰,攪動着胸口。
「身罷……你、在那兒對吧?」
風從窗外吹進來。窗簾輕輕飄動,遮住了身罷。
在逆光中,芍奈睜大眼睛,朝身罷伸出手。
——我會一直握着你的手哦……
輕柔的低語從右手傳來。低頭看去,紅色的手鐲正散發着微弱的光芒。
◇ ◆ ◇
芍奈尖叫着驚醒。
全身都被難受的汗水浸透。她喘着粗氣,環顧四周。
「……母親大人呢?」
這時,翡翠第一次正面看向芍奈。
「不管怎樣,我們都沒法和她交流了……她知道什麼,想着什麼,已經無從得知了。」
天娜一邊喝着香氣濃郁的科納咖啡,一邊聳了聳肩。
芍奈按住鈍痛的頭時,一道紅色映入眼簾。
「好喫……真的、太好喫了……」
「……獄門撫子呢?」
「好啦好啦,能保住性命就不錯了。從現在開始過點量力而行的生活如何?畢竟難得從母親身邊解脫了嘛~」
想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字句,芍奈尖叫着抱住頭。
芍奈抱着磷器,無聲地慟哭。淚水從她睜大的眼眸中簌簌落下,喉嚨被透明的叫喊聲灼燒。她覺得自己的內心,彷彿被撕成了兩半。
但是,撫子無法把芍奈當作外人。
撫子心緒不寧地撥弄着草莓。
「誰知道呢。大概,還活着吧?」
但是,她們失敗了。都是因爲撫子和她母親的存在。因爲那個表妹的緣故,芍奈和牡丹不得不用上大鬼齋這種誇張的手段。
電話啪地一聲掛斷了。翡翠端着盛滿玉米餅的盤子,走到房間中央的桌前。然後,她朝芍奈扔來什麼東西。
「不可原諒……全部,全都是她的錯……!」
天娜微笑着,將鬆餅送入口中。那是蕎麥粉和核桃做成的鬆餅。雖然應該蘸着紅糖漿喫,但她並沒有碰。
「……怎麼樣了?」
頓時,芍奈感覺血液一下子沸騰起來。
被獄門之血所困的芍奈。爲她獻出生命的身罷——兩人的身影,與自己和天娜重疊。那兩人的模樣,或許是她們可能走向的未來。
「……畢竟,好歹也算我表姐。」
天娜很快便揚起嘴角,抿了一口咖啡。
「……天娜?」
即便藉助魔物力量精心策劃的宴會也被破壞,一切都化爲烏有。
「你想要什麼?」
撫子有些客氣地切下一小塊香噴噴的鬆餅邊角。她高高興興地放到自己的盤子裏,但表情突然又陰鬱起來。
琥珀色的雙眸中,有着連正午的陽光都無法照亮的深深陰鬱。
「明明比我晚出生……她把一切都毀了……全部,全部都是!」
翡翠將手機連上揚聲器架。放了幾首瑪麗亞奇和民謠後,她選擇了《花祭》。〈注:瑪麗亞奇,墨西哥傳統民間音樂〉
「……太糟糕了。就因爲她大幅度地提前了儀式,一切都泡湯了呢。」
「……也不至於哭成這樣吧。這可是一家連鎖店啊?」
「大鬼齋那之後,我不管喫什麼都覺得好喫……」
——取出頭蓋骨、第二頸椎、脊髓、腦髄、心臟、肺腑……
「……芍奈,會沒事吧?」
芍奈咬着指甲。鋒利的牙齒甚至咬破了手指的肉,但她的情緒依然無法平靜。憤怒和憎恨如同岩漿般沸騰,讓快速流動的血液沸騰起來。
「啊……這樣啊。要不要再來一份?我請客喲?」
「……至少希望她沒有感到痛苦。」
丟過來的是個能量棒。而且,已經過了保質期。
「什麼怎麼樣——啊,是說御陵館的話,那已經完蛋了。祀廳已經燒掉了。大鬼齋也因未決出勝負而作廢。也就是說,一切都只是虛驚一場,節哀順變啊。」
「誰知道呢。」
「……那個……可以讓我嘗一口你的鬆餅嗎?」
「磷器麼……」
敗北。墮落。喪失。
「你不記得了嗎?八岐大蛇的屍體出現那會兒,是我在最後關頭從塌陷的天花板下把你救了出來。那兒就我一個,其他的我可不知道。」
「我知道的。而且,我也沒有被絆住。」
撫子從包裏拿出一個小罐子。
一切都徹底失敗了。通過儀式干涉序列的計劃,反而確立了撫子作爲御前的地位。
蓬鬆的鬆餅放進嘴裏就像雲朵般柔軟。蜂蜜和黃油的溫柔甜味在口中蔓延開來。配料的漿果,給舌尖帶來了一抹早春的滋味。
「拿着。你的飯。」
這女人到底在和誰在對話——?
「喂喂……你也太善良了。她或許是有些值得同情,但她可是想要你的命啊?有義務去擔心她嗎?」
「樒堂翡翠……曾經的太郎坊。和我合作。」〈注:太郎坊,即居住於京都愛宕山的天狗〉
「……她,也被燒掉了嗎?」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如果、如果沒有她的話……!」
「應該沒有感覺到痛苦吧。只是,她應該知道自己會陷入無法醒來的長眠。」
身罷被燒掉了。變得如此之小,如此鮮紅。
「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
磷器——僅是看到它,遲鈍的腦袋裏便浮現出鮮明的噩夢。
無論她如何逃避現實,磷器確實在那裏。而且,無論她如何逃避,她的本能都明白——身罷纖細的手,正在緊緊握着她的手。
廚房裏傳來動靜。芍奈肩膀顫抖,紅腫的眼睛望向那邊。
聽着歡快的蓋那笛和查蘭戈琴演奏的音樂,翡翠拿起玉米餅。〈注:蓋那笛、查蘭戈琴均爲南美傳統樂器〉
「不知道呢。你母親只是囑咐我要把你放在第一位呢。」
「……只是感覺有些過意不去。」
「嗯……說起來,她好像消失了。」
這是芍奈和身罷棲身的單間。由於急着出發去大鬼齋,行李幾乎還保持着原樣。
「身罷,知道自己會被燒掉嗎?」
天娜望向窗戶。在畫着棕櫚樹的窗戶玻璃外,陽光照耀下的河原町景色呈現於眼前。每個人都顯得忙碌而愉快。
「那也太過意不去了。能陪我來我就很知足了。」
「我明明失去了這麼多……!」
「到、到底怎麼……」
「啊,啊啊……!身、身罷……!身罷……!」
——『磷』是指死者散發的火焰……也就是說,這是以人類爲材料製作的咒具。
「贊助人怎麼看~?你和她的交情很深吧?」
撫子仔細看着裝滿紅糖漿的小壺和蕎麥粉鬆餅。
「身罷——?」
「啊,當然可以。想喫多少都行。」
「……啊哈,真逗。她以前就那樣。」
宅邸已不復存在,就連母親的下落也不得而知。唯一的朋友,也永遠地失去了。
「……芍奈,她現在怎麼樣了?」
時鐘顯示正午,但周圍一片昏暗。窗外傳來京都站的喧囂和雨聲。
「冇問題。這點小事,算不上什麼。」
芍奈把能量棒扔掉,邁着沉重的腳步走向桌子。
「嗯……沒什麼。」
聽到翡翠咯咯的笑聲,芍奈蒼白的臉上更無血色。
芍奈感覺後背一陣發涼。翡翠的雙眼,看起來就像捕捉到魚影的水鳥。芍奈本能地向後退去,而天狗則翹起了腿。
右手腕上的手鐲突然感覺變重了。面對那異常閃耀的雙眸,獄門芍奈——
她們的目的地是位於四條河原町的一家新開的、名爲レアレアロッジ的鬆餅專賣店。在飄散着夏威夷氣息的店內,撫子一邊流淚一邊喫着鬆餅。
這是前幾天在新風館,身罷當作跑腿費給她的糖果。想起她那淡然的表情,撫子輕輕撫摸着色彩鮮豔的罐子。
她似乎在和誰通話。手機開着揚聲器,音量也調到了最大。因此,芍奈也能清楚地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
本來,芍奈和牡丹應該能一帆風順地繼承御前之位。
這位與魔有因緣的存在,如歌頌般問道。
撫子用叉子叉起草莓,送入口中。充滿口腔的酸甜味好似那爛漫的春天,卻無法驅散心中憂鬱。
大鬼齋的次日——午後,撫子和天娜出門了。
她與芍奈和身罷的接觸屈指可數,而且每次都談不上友好。儘管如此,她還是能輕易看出芍奈和身罷之間建立了深厚的羈絆。
失去身罷的她,現在在想些什麼呢?撫子垂下眼簾。
「不過嘛,那孩子雖然不及你這般,但也算結實。而且……考慮到她持有的東西,應該不會輕易死掉。雖然很棘手。」
芍奈嘶啞的聲音被翡翠的笑聲蓋過。
「之前不是連面都沒見過嗎。再怎麼說,被這樣絆住也太……」
沙、啊、啊、啊、啊……揚聲器中只傳來類似海風的奇怪聲響。
「……啊。小姑娘好像醒了。待會再打給你吧。」
緊握的右手上,紅色手鐲閃耀着光芒——摯友,與她的手契合得近乎悲哀。
「真是的,你太善良了。所以才容易被騙。你得更精明一些。」
「……肝臟我倒是有。」〈注:精明0;clever1;,肝臟0;liver1;,前者日語爲クレバー,後者爲レバー〉
撫子鼓起臉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肝臟應在哪兒來着?
天娜誇張地搖頭,將咖啡一飲而盡。她的嘴角微微翹起。
「不過嘛,嗯……我覺得你保持這樣就好。」
「……我只覺得你是在嘲笑我。」
面對瞪着自己的撫子,天娜露出曖昧的笑容。
她眯起眼睛,彷彿在看着耀眼的東西,然後忽然看向牆上掛着的日曆。
「……嗯。有很多事情得考慮考慮了。」
「什麼?」
天娜對困惑的撫子報以微笑,打開了菜單。
◇ ◆ ◇
夜晚——撫子在倉庫裏漫無目的地仰望着天空。
漸缺的月亮靜靜地灑落光芒。春意漸濃的忌火山寂靜無聲,只有在山間飛過的天狗的聲音高高迴響着。
「桐——比——等——君!違反約定是我不對!你在吧—?喂,別無視我啊!我已經受到懲罰了不是嗎—!」
狗郎似乎是去看了八岐大蛇的鬧劇。只要看到有趣的事情就會忍不住湊過去,這似乎是天狗的本能。
被桐比等和螢火訓斥後,他爲了賠罪,向撫子獻上了河童手的木乃伊。
『……這個,不是人類的手吧?』
『啊……是河童的。它們是住在水邊的妖怪……我覺得小姐你喫得下。』
燉煮河童手的狗郎看起來憔悴不已。對這個喜歡打架的天狗來說,兩位大人給了他最難受的懲罰,也就是綁起來放置一整晚的酷刑。
狗郎準備的河童手湯帶着淡雅的香味,填飽了撫子的肚子。
在藤編的鳥籠裏,金絲雀們睡眼惺忪地喝着水。天娜從縫隙中伸進手指,輕輕撫摸着鮮豔的羽毛,陷入了沉思。
天娜露出牽強的笑容。桐比等則報以扭曲的笑。
「……乾脆算一卦吧。」
桐比等摸着遮住脖子的繃帶,倦怠地看向天娜。那種如同被老虎窺視的緊張感,炙烤着天娜的肌膚。
「那是——『前世』的我留下的痕跡,我以爲姜子牙那傢伙已經清除得乾乾淨淨了……」
「我想……你應當知道磷器吧?」
天娜啪地展開扇子,不滿地轉過頭。
「有兩三件事想問你。」
——爲了讓我國子民能享受真正的安寧。
天娜立即舉起扇子戒備。她警惕地環顧四周,卻嗅到早春的柔風帶來的香氣——是墳場的氣味。
◇ ◆ ◇
望着河流的桐比等的臉,依舊陰鬱如常。灰色的目光宛如凜冬的海洋般寒冷。
那是因爲周朝的軍師——被譽爲最古老也是最偉大的無耶師之一的姜子牙,徹底抹去了她的存在。從所有的甲骨文到青銅器,她的名字都被悉數抹去。
天娜有些困惑,但還是接了過來,打開。然後,她倒吸了一口氣。
然而,她腦海中卻不爭氣地浮現出撫子的臉龐和聲音。
「無論用什麼方法——把這個修好。」
另一邊——天娜在自己房間裏抱着頭。
既無同情也無慰藉。然而,在那份冷漠中似乎蘊藏着慈悲。
「……比起破壞,創造更爲困難;比起詛咒,祝福更加稀少。」
天娜茫然地仰望即將綻放的櫻花,沿着人行道行走。
「………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啊。」
天娜的目光彷徨了一瞬。她下意識地想要搪塞過去。
「不、不行!你沒聽我說的話嗎?我沒有資格碰這——!」
「有什麼事?我正打算回去。」
看着舒服地眯起眼睛的金絲雀們,天娜垂下肩膀。
——請不要,厭惡自己的力量。
「你告訴撫子了嗎?」
「你並非妲己吧?那麼,在明天之前,證明給我看你是誰。」
天娜看着在掌心攤開的東西。破裂的碎片如同人間的星辰般閃爍。
多麼希望就這樣被夜風捲走。從九歲那時起——在被四千年的追憶折磨的日子裏,這是她一直反覆思考的事。從那時起,她就一直詛咒着自己。
「……沒法輕易擺脫啊。」
——將一切,化爲虛無……
咔嗒,咔嗒,咔嗒——木屐的聲音漸近。
木屐發出咔嗒的聲響。本以爲他就這樣離開了,但他卻停下了腳步。
「然後,把它交給撫子。這樣子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看到。」
街燈恢復了原有的亮度,墳場的氣味也漸漸遠去。
出乎意料的話語讓天娜抬起頭。
在模糊的視野中,映入眼簾的是看不出感情的灰色眼眸。天娜慌忙別過臉,擦拭眼睛。
桐比等淡然道,天娜完全聽不進去,抱住了頭。
「……我也很驚訝。」
「並非……」——伴隨着不悅的聲音,影子搖曳。
摘下牛仔帽的她,臉龐因昏暗而不甚清晰。反正就算看見也無關緊要。空洞的天狗,並不存在真實的面容。
——要將那個成爲殷朝噩夢的存在,完全掩蓋。
儘管如此,從各地無法抹去的痕跡中,依然誕生了各種神話和傳說。
——讓那個女人不曾存在。
——破曉前的房間裏,芍奈與天狗相對而坐。
——勿留下。全部、全部、全部……
「……嗯?」
「……我不常被說是鬼麼?」
她輕聲嘟囔,翻了個身。她看到放在牀頭櫃上的日曆。那個積木形狀的日曆,顯示今天是三月十八日。
撫子暫時把手機放在枕邊,倒在牀上。
「啊……快到媽媽的忌日了。」
桌上散亂地擺着從白羽那兒拿到的少年向雜誌,以及外祖父母一再寄來的高檔商品目錄等。
然後,在閃爍的路燈下,獄門桐比等出現了。他穿着和之前見面時一樣的樸素便服。遮住左側的咒符不斷躁動,發出微弱的低語。
「……你有跟蹤女性的癖好嗎?」
「……去散散步吧。」
「嘻嘻,事到如今還……『忘恩負義』閉嘴竹鬥『善良』睡覺吧雛菊。」
「……真拿他沒法。」
明明沒有資格面對她,卻還在期望着她的幸福。
咔嗒——木屐聲響起的瞬間,高大的身影如泡影般消散。
「……真想消失啊,一直以來都是。」
妲己——據說是令殷王墮落的妖女。她實際存在的證據已然消失殆盡。
撫子看了眼屏幕,發現是一位新的聯繫人發來的消息——紅髮來了諏訪湖的照片。她一如既往地在推銷長野縣。
撫子注視着自己的手。然後,她嘆了口氣,撫摸着大鯢的腦袋。
她抱着一隻大鯢玩偶,享受着它柔軟的觸感。
桐比等一邊與左側爭論着,一邊搖搖晃晃地轉身。
她心想自己可能會被殺死。這個人——這些人,有殺死自己的權利。
天娜深深嘆了口氣,拿過占卜用的筮籤。
白天喫着鬆餅時,露出無比幸福表情的她。在迎接黎明的庭院裏,懇求着『別再拿自己的命去賭了』的紅色雙眸。
「下定決心了嗎?」
『前世』的天娜發現了姜子牙留下的信息。在殘缺的甲骨文上留下的,是最瞭解『鉑』這一存在的仇敵的夙願。
「……我有個請求。」
聽着這討厭不起來的天狗的聲音時,手機振動了起來。
「……我本不該存在的。」

方纔還亮着的路燈,現在全都在不規則地反覆閃爍。
「確實。但,人類的惡意正是深不見底……」
天娜發出沉重的嘆息,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日期還沒有變,但夜已經深了。或許是時候讓頭腦休息一下了。
「……偏偏留下了最糟糕的東西。」
「這種事我怎麼可能告訴她——!」
「無論到哪兒……不管去哪兒……都會如影隨形……」
「這、這是……」
「撫子想要什麼呢……不……」
天娜按住被風吹動的頭髮,望向河岸。
天娜緊緊抓住自己的胳膊,劇烈地搖頭。
面對這個彷彿虛無具現化的存在,芍奈屏住了呼吸。
磷器本來是妲己爲了將常人當士兵用而設計出來的。那是過去的自己創造的東西中,她最不希望留下的、可憎的道具。
「——獄門家的磷器,似乎是二代目那會兒想出來的。那位或許也知道妲己的事……老實說,很可能只是想到的東西撞車了。」
「……真是不祥的奇蹟。」
桐比等從袖中取出一個摺疊的白布包裹。
但是,她中途停下了,用指甲敲擊着空杯的邊緣,隨後起身。
◇ ◆ ◇
「…………該怎麼辦呢?」
「我……能被原諒嗎……?」
走到外面,拂過肌膚的空氣很是溫柔。鴨川的潺潺流水在街燈下閃爍。也許是因爲天氣很好,附近公園裏已經有人在酒醉歡鬧了。
但是,他不知道如果對這個男人說謊會發生什麼。更重要的是,無論這件事有多麼痛苦,她都不想說謊——她認爲不該說謊。
「……快開始吧。」
「很好。那麼,首先是這個。」
天狗放下的是一支密封的試管。裏面裝着發着紅光的液體。
「大蛇之血——從第七心臟中榨取的最後一支。你知道怎麼用吧?」
緊接着,天狗放下了一臺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着京都的地圖。天狗選擇了某個圖層後,屏幕上浮現出大量紅色標記。
「這些是連接着『夾縫』的可用地點……有感興趣的地方嗎?」
芍奈選擇了某個地點。看着紫色指甲所指的位置,天狗發光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錯的選擇。很好。待會我會告訴你進入的方法。」
「……我需要獻出什麼?」
聽到嘶啞的問話,正在操作平板電腦的天狗沉默地指向那東西。
被指向右手上戴着的手鐲,芍奈頓感後背滲出冷汗。
「只、只有這……別……」
她本想諂媚,本想懇求。但是,芍奈還是在脫口的剎那嚥下了那些話。
「……不行。這個我絕對不能讓步。」
天狗把玩着的黑曜石小刀,在液晶屏幕上閃爍着光芒。
芍奈時不時瞥向那不祥閃爍的刀刃,緊緊握住拳頭。
「換別的。除了這個以外什麼都可以……隨你拿去。」
「……嘿。開始說些像樣的話了呢。」
天狗笑着,將小刀插入桌面。雖然尖銳的撞擊聲讓芍奈眼皮一陣顫動,但她沒有移開直對天狗雙眸的視線。
「唉,算了。你已經支付過了——別太在意。」
「啊,冇問題……不用在意。已經解決了。」
「嗯,目前還沒有。不知是因爲大鬼齋,還是因爲八岐大蛇復活未遂,亦或是這一切的原因……妖怪們都安分了些。不過,找找的話應該能發現些什麼。」
建立起與這些都不同的母女關係,天娜的母親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說不清是……你們關係不好嗎?」
——跟那人賣人情總是沒錯的。
天娜保持着不悅的樣子,還是問道。
天娜一副饒有興趣地樣子,撫子則把拍好的繪雞圖發給了她。天娜一看到手機,便立即用扇子掩住嘴。
突如其來的邀請,讓撫子將視線從庭園轉向天娜。
「之後就盡情按你的想法生活吧——獄門芍奈。」
她的心臟猛烈跳動。感受着血液逐漸升溫,芍奈跪倒在地。
天娜不安地確認着手機,走出了家門。
「好了,差不多該走了。去附近的茶屋坐坐,考慮一下今晚的安排吧。」
「……嗯。很前衛啊。」
「怎麼樣?有什麼靈感湧現嗎?」
「又打我個措手不及啊……」
◇ ◆ ◇
金底上用雪白的胡粉描繪花瓣的櫻圖,以及繪有蘊含雄壯與靜謐的大樹的楓圖。在天娜發出讚歎聲的同時,撫子也認認真真地沉浸在藝術之中。
「啊……這樣啊。」
「嗯……唉,各種原因啦。稍微想了些事兒。」
寺院內梅花正盛,潔白的玉蘭花也零星綻放。
天空沒有下雨的跡象,湛藍的天空中星光澄澈。她與已然沉浸在春日中的人們擦肩而過,朝二條城走去。
「嗯?怎麼了?」
撫子和已故的櫻子、芍奈和控制慾極強的牡丹。
撫子不知該說什麼好,垂下了肩膀。
天娜苦笑道,而撫子則正襟危坐地面對庭園。風、陽光、盪漾的水面、仍綠意盎然的假山——她試圖將這個據說是利休所鍾愛的庭園的一切,都化作食量。
「我一直在想啊。如果想約我出去玩,直接說就好了。」
撫子嘆了口氣,突然抬頭看向天娜。
「……明明這樣,卻又裝作是理解者。明明根本就不瞭解我。」
「熊熊燃燒着呢。」
「而且,我也一直想來智積院一趟。這裏的庭園非常漂亮……果然,我還是想看看長谷川等伯那國寶級的楓圖。」
三月十九日——春假近在眼前。
「二條城如何?現在好像在辦夜間燈光秀喲。」
「嗯,二條城嗎?可以啊。說不定早時的櫻花已經盛開了。」
「這樣鬆餅的人情就抵了。而且,我和你的契約也到期了……房間裏的東西我會處理掉,事情結束後收拾一下吧。」
天娜已經搖着扇子走了出去。
她坐在榻榻米上,在柔和的陽光下舒服地眯起眼。琥珀色的眼眸散發着近乎金色的光芒,讓撫子的心微微跳加速。
「嗯,我喜歡櫻花。那是我媽媽名字裏的花。」
「她似乎很忙,從以前就幾乎不在家。因爲她遠離世俗,所以交談也不融洽。她平時不管我,卻在奇怪的時候來關心……」
天娜少見地看起來睡眠不足。她原本的妝就很淡,所以疲憊感就顯得比較明顯。
「原稿嗎?要不今天就算了?」
天娜聳了聳肩。說起母親時就像在談論外人一樣疏離。
獄門櫻子從出生起就幾乎都在幽閉中度過。已經沒有任何方法知道她的容貌。撫子所知道的母親,只有在火焰的夢中看到的背影。
天娜搖着扇子,一反常態地含糊其辭。琥珀色的眼眸在金光閃閃的庭院中徘徊,但實際上,她正審視着自己的內心。
天娜悄悄問道。撫子一邊注視着庭園,一邊輕輕撫摸肚子。
「嗯嗯,真是幹勁十足……話說回來,你到底畫了什麼?」
三月十九日——傍晚。
「她似乎是東亞屈指可數的無耶師。說不準已經一隻腳踏入仙籍了。」
「嗯嗯……燃起來了啊。再稍微放鬆些如何?」
撫子輕輕揉着腿,像是在尋找答案一般將視線投向水面。
智積院——在這座幽靜的寺院前,撫子和天娜匯合了。
首先,她選擇了桐比等在餵食的雞作爲題材。
「…………天娜,等一下。」
「可以是可以……你有什麼打算嗎?」
天娜垂下眼簾,深深嘆了口氣。琥珀色的眼眸如斜陽般黯淡。
「那,今晚要不要出去一下?」
「……那確實很困擾呢。」
芍奈顧不得整理凌亂的頭髮,抓起試管。她拔掉塞子,將發着紅光的液體一飲而盡。灼熱的鐵鏽味,順着她的喉嚨滑落。
伴隨着低語,風停息了。抬起頭來時,天狗的身影已然無影無蹤。
「她給的比我要求的要多得多。給得太多固然不好,但拿人太多也是不行。畢竟我好歹也是觸及神靈領域的存在啊……」
但是,桌子上整齊地留着她準備的東西——大蛇之血。
「……身罷。借給我力量吧。」
「我也很期待。我要好沐浴在藝術中,讓桐比等先生啞口無言。」
天娜輕輕搖着扇子,溫和地搖了搖頭。雖然看着疲憊,但她那微妙的表情卻夾雜着些許滿足感。或許是和原稿有關吧。
二條城離天娜家相當近。
「嗯……說實話,我也說不清。」
「什麼……?什麼時候支付了什麼?」
「嗯……雖然沒成。」
「是啊,真是的。」
撫子垂下眼簾。她將視線落在榻榻米的紋路上,微微一笑。
「……撫子。差不多該補充肉類了吧?」
芍奈倒吸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熟練搖動平底鍋的身罷的身影。
咬碎巧克力的聲音響起。瞬間,房間中央颳起了暴風。窗簾翻飛,衣服和垃圾飛舞而起。芍奈立即護住頭部,躲在桌子後面。
天狗一邊拆開巧克力板的錫紙,一邊聳了聳肩。
撫子俯視着水甕中游動的鮭魚,露出了微笑。
「嗯。雖然我不知道她的長相和聲音,但我知道她去世的日子。」
如同逃離黎明的光芒一般,影子在地面上飛馳——
最終,她還是沒能拿回母親的遺物。御陵館被破壞,被燒燬了。
因此除了一直以來的詩作外,撫子也想嘗試接觸一下繪畫。
「也對……是差不多該擔心了。」
「說起來,天娜的母親是怎樣的人呢?」
「準確來說不是你……嘛,就是說她烤的巧克力鬆餅很美味。至少是這幾百年間喫過最好喫的。」
「明天是她的忌日。」
「……天娜,沒事吧?」
天娜從未使用過『母親』這個詞。對她來說,那個人大概真的如同陌生人一般。話語中甚至連厭惡的情緒都沒有。
當她拿給桐比等看時,得到了『你看太多褻瀆的東西可不好。去好好接觸一下正經藝術』的評價,莫名其妙收到了一些參觀費就被趕了出去。
「……吶,天娜。」「什麼?」
被扇子輕輕敲了下頭,撫子鼓起了臉頰。
「……想去哪兒?」
「仙籍……也就是說神仙?真厲害啊。」
「……真是釣魚的好天氣呢。」
講堂和大書院同樣充滿了寧靜與美麗。
「什……你、你好煩!」「疼。」
爲了平復心情,她決定稍微繞些遠路,步行前往。
不過——仔細看的話,天娜臉頰有些發紅,正一動不動盯着假山。看來她是在害羞。看到這難得一見的光景,撫子心情大好。
「……嗯,好啊。」
撫子點點頭,正準備站起來。突然間,她的微笑僵住了。
「很難說啊。」
從清晨開始,撫子就釣着銀色發亮的鮭魚,還採摘了嫩嫩的楤芽。
「腿……麻了……」——撫子不太擅長正坐。
於是,帶着愉悅的心情,她決定從中午開始畫畫。天娜擅長文藝,螢火對音樂拿手,桐比等則精通書畫工藝全般,撫子周圍都是些藝術家氣質的人。
「所以我纔想去參觀一下。」
在收藏庫中,她們看到了環繞四周的長谷川等伯和弟子們所創作的屏風畫。
「……這樣真的好嗎。」
天娜一邊苦惱着,一邊經過京都御苑旁。
這一帶在明治時期被改造成了公園。雖然內部的御所和展覽館最遲在傍晚就停止參觀了,但御苑現在依然隨時開放。
夜風吹動着樹木。聽着那聲音,天娜又嘆了口氣。
「雖然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她瞥了眼長滿青苔的石牆,快步前進,不斷確認着包裏的東西。
「她會不會生氣?會不會喜歡?果然……」
在明亮的十字路口前,天娜猶豫了一下。她想要轉身回去,但還是給雙腳註入了力量。
「……走吧。不能違背約定。」
眼前的信號燈變成了綠色。天娜邁出了一步。
被盯上了——不祥的感覺讓她停住腳步,心跳驟然加快。天娜將合上的扇子舉起,敏捷地環顧四周。
漣漪般的奇怪聲音響起——她猛地看向地面,發現自己的影子在搖曳。
「糟了——!」
紅燈。汽車羣發出刺耳的引擎聲,在車道上奔馳而過。
在十字路口的任何地方,都已看不見天娜的身影。柏油路面上,只留下一把黑檀扇。玉石裝飾在黃昏時分的昏暗中靜靜發光。
夜晚——二條城。這是德川家康作爲京都重要據點而建造的平城。在狩野派畫作和精細裝飾裝點的二之丸御殿,後來還有德川慶喜進行大政奉還。
在見證了德川幕府開始與終結的城門前,撫子佇立着。
夜間燈光秀已經開始,暮色中聚集了無數前來觀賞的人羣。
「……太慢了。」
距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鐘。天娜基本上都是準時或稍早到達的人。從未這樣遲到過。
她將意識集中在五指上,抓住發現的空間扭曲。藍色電光猛烈奔竄,灼燒着她的手掌。撫子咬緊牙關,強行撕裂着閉合的邊界。
「這是什麼地方……」
回過頭,視野中的確是一位撐着雨傘的女子。
「……你是認真的嗎?你不是那孩子的侍從嗎?」
多虧了伊芙琳,她似乎成功穿過了邊界。
「得叫人來纔行……桐比等先生,或者螢火……!」
身罷稍微聳了聳肩。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即將面臨死亡。
也許市井之人本就會像這樣遲到吧。但不安和擔心卻無法抑制,讓撫子焦躁地在長椅前來回踱步。
大步走來的天娜的母親,如同觸碰風一般搖動着手指。
她一邊按住掙扎的尾崎,一邊聞着空氣的味道。
雨傘刺入虛空,藍色電光炸裂。撫子下意識地遮住臉,但她確實捕捉到了光芒另一側搖曳的東西——是火焰。火焰在彼岸搖曳。
沒有回應。撫子在流蘇的牽引下奔跑起來。
「沒事、沒事哦……我會、想辦法的……」
「怎、怎麼可能……怎會這樣!」
她不覺得天娜會爽約。她知道天娜很重視約定。
撫摸着發出哀鳴的尾崎的背,撫子拼命思考着。
「……我不會認輸。」
「……天娜,等我。」
「或許是我大驚小怪了……但……」
門旁點燃着篝火,遠處傳來笙和龍笛的絕妙音色。好似沉香般的馥郁香氣瀰漫,阻礙着撫子的嗅覺。
「嗯,是啊。我是芍奈的僕人。正因如此,我才希望你能擊潰她……徹徹底底的。」
「天娜在『夾縫』裏。不過,這裏的邊界無法突破……!」
「這裏就是,『夾縫』的御所……」
咔嚓——一道微弱的聲響,讓她停下了腳步。
「但是,那傢伙是個笨蛋啊。肯定要等火燒到身上纔會明白吧。」
正要拿出手機的時候,一道平靜的聲音呼喚着撫子。
但王貴人卻擦過了撫子的手,擺動尾巴,像是在挑戰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每次揮動都會迸發出藍色閃電,折磨着她纖柔的身體。
成百、上千——亦或是更多數量的結界氣息。這些恐怕是從遠古時代就存在於此,是比現在咒術更盛行的時代的遺產。
「咿、咿……!」
「……這感覺,是與『夾縫』間的邊界。但是……」
頓時,透明發光的水母從中出現。看着在黑暗中閃爍着的彩色觸手,弓起背的王貴人發出了警戒的叫聲。
「小心。貿然觸碰的話會受傷的。」
不久,她的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條寬闊的道路。
「……你不去嗎?」
僅是聞氣味,就能感受到層層疊疊的靈氣氣息。
溢出的靈氣在地上留下火的足跡。鬼燈般的眼眸閃爍着,鬼之子踏入了禁中。
伊芙琳調整呼吸,揮下纏繞着水母靈的雨傘。
「即使只有一瞬間也行!」
轉眼間,玉石飾品變化爲擁有光滑身體的尾崎。王貴人發出尖銳的叫聲,劇烈擺動着泛着淡淡綠色的尾巴。
「不要,別再這樣了……!」
撫子向消失的水母們道謝,環顧四周。
「啊啊!」撫子和王貴人一起被氣浪掀飛。
注視着閃耀的邊界,伊芙琳露出了和天娜一模一樣的微笑。
那是三月十六日的事。在黎明時分的丸太町橋上,就連天娜也微微睜大了眼睛。
但是——撫子絕望地仰望着昏暗的建禮門。
「我馬上就要消失了……」
「是要去京都御苑嗎……?」
王貴人也大聲叫喚,像是爲撫子加油般在四周奔跑。
無論是淡粉色的頭髮,還是那閃爍着藍光的眼眸,確實和天娜長得截然不同。
作爲葵祭和時代祭遊行的出發點——在這扇門前,扇子落了下來。
這對母女,真的很相像——感受着夾雜些許寂寞和溫暖的心緒,撫子邁出了一步。王貴人緊緊纏繞在肩膀上。漂浮的水母牽着她,爲她引路。
拾起扇子的瞬間,流蘇開始咔咔作響。
儘管如此,撫子本就不擅長這類咒術。
在廣闊的庭院那邊——矗立着相當於現世紫宸殿的建築。那裏燈火通明,模糊的影子搖曳着。
撫子將拳頭砸向地面。王貴人頭貼於地,淚水滴落在沙礫上。
「王貴人!」撫子慌忙跑向墜落的尾崎。
「這是天娜的……!」
「冇問題。我幫你打開。」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循聲看去,長椅的陰影處掉落了什麼東西。那是一把飾有玉石流蘇的黑檀扇。
隨後整把扇子在掌心翻轉,用力拽着撫子的手。
鼻腔中感受到『夾縫』特有的氣息。或許,王貴人就是想去那裏。
撫子拼命抱住王貴人。好不容易癒合的體表又開始出現裂痕。
「……你真是善良啊。」
跳躍——撫子在雜居樓和公寓的屋頂間跳躍,不被信號燈阻礙,奔跑着。
雖然打了電話,但只有撥號音響起。
「……謝謝。」
————身罷說,希望她能擊潰獄門芍奈。
說着,伊芙琳將手伸進合上的雨傘裏。然後像變魔術般,從傘內取出小巧的金色香爐和大量咒符。
但是——伴隨着小小的爆炸聲,青白色色的火花四濺。
但是,不安感卻愈發強烈。
說到底,撫子從未和天娜以外的人約定過見面。
冠或雪路也許知道天娜的下落。相比撫子,他們和天娜的交往時間更長。但是,撫子還是有些猶豫。
「那樣一來,她就會像失控的特快列車。不毀掉一切便無法停止。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們能阻止她。由溫柔的撫子醬和——毫不留情的你來。」
在香爐淡淡煙霧的繚繞中,伊芙琳用雨傘輕輕敲擊地面。
「王貴人?天娜是不是出事了——!」
「去吧,希望你能救出那孩子。」
流蘇依然不停。撫子給雙腳註入力量,從石牆和樹木上方飛躍而過。
撫子立即雙手撐地,調整好姿身形。但是,視線前方的邊界立即閉合。不僅如此,空間開始搖晃起來,扭曲本身也消失不見。
「我不能去。我必須在這裏確保出入口。而且……」
撫子嘆了口氣,收起手機。她心想或許天娜正在開車。雖然不知道天娜住在哪裏,但可能路上堵車了。
「這是及其高級的結界。人的力量和土地的力量經過漫長歲月層層疊加……就算是我也準備得不夠充分。最多隻能打開一瞬間。」
瞬間,伴隨着啪的一聲,藍色電光迸發。
「她的母親簡直瘋了……爲了自己登上頂峯,她可以犧牲無數人。這樣下去的話,總有一天芍奈也會……」
撫子在路燈星星點點的公園裏奔跑着。她經過曾是五攝家茶室的拾翠亭,又在瞬間掠過通往嚴島神社的橋旁。
「————獄門撫子。」
身罷垂下眼簾,緩緩搖頭。
◇ ◆ ◇
「那孩子,被帶去了麻煩的地方呢。」
她感到一陣輕微的耳鳴,與此同時,空氣異變,黑暗染上了淡淡的藍色。
「從上面走吧……!」
撫子把王貴人放在腳邊,伸出雙手。
好似雨水的香水味道——瞬間,被封印的記憶一下子甦醒了。在條坊咖啡的奇妙遭遇——噠噠地敲擊傘柄的指尖,以及深不見底的藍色目光。
寒冷的夜風吹過。天娜豎起大衣領子,嘆息道。
「伊芙琳·哈……」
金髮在風中飄揚,身罷仰望着星空。
春天還很遙遠。在殘留着濃厚冬意的空氣裏,她的吐息化作白霧彌散。
「去吧,撫子——你去的話,那孩子會更開心。」
沿着堀川通向北,到達丸太町通——撫子決定先跟隨王貴人的指引。她備好六道鐵鎖,同時調整方向避開他人注意。
「你去阻止她不就好了?爲什麼要讓我們……」
不久,鬱鬱蔥蔥的樹木呈現眼前。
遠處,可以看道到一座在黑暗中也很華麗的建築物——正是御所的正門建禮門。
要打個比方的話,就好像織得極其精密的織物。連織眼都不得而見的結界,阻擋着撫子。
「明明被她使喚得那麼辛苦,卻還要擔心她嗎?」
「我先說好。我纔不是因爲可憐她什麼的。」
身罷哧哧笑着,摘下了戴着的棒球帽。
棒球帽以及觸摸帽檐的指尖的美甲——和芍奈的美甲和髮飾一樣,都是鮮豔的紫色。或許,這是芍奈所喜歡的顏色吧。
「……說實話,我有點恨她。」
輕輕撫摸着紫色的帽子,身罷垂下眼簾,她的嘴角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對我這種不知何時便會消失的影子來說,她賜予了生命……讓影子理解了光明。多虧於此,我獲得了和常人一樣的感情。」
身罷深深嘆息。然後,她重新戴上帽子,看向天娜。
「所以啊,我想狠狠地折磨她。把她打倒,把那些麻煩的東西全部剝掉……讓她明白自己不過是個普通人。」
她的聲音歡快,眼睛在拂曉中閃爍。在黎明時分的丸太町橋上,身罷由衷地笑道。
「然後啊……把我忘掉,獲得幸福就好了。」

◇ ◆ ◇
「……怎麼可能。」
天娜被自己的低語驚醒。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鬼的臉。它獠牙外露,正在貪食着人類的手腳。
對着這扇惡趣味的金屏風嘆了口氣,天娜環顧四周。
她感受到一種奇妙的懷念。小小的燭臺照亮着某處似曾相識的黑暗。
天花板、牆壁、地板、隔扇——明明對着色視野的屏風畫和金屬裝飾沒有印象,但不知爲何,她立刻明白了自己身處何處。
「……啊,是『夾縫』的御所啊。」
這裏還殘留着當年玉藻前潛藏之地的舊痕。
————無花果天娜終究只是一場夢,如今醒來的自己其實是玉藻前嗎?
兇刃舉起的瞬間,緊閉的門被炸飛了。
天娜吐着混雜着血的唾液,依然妖豔地揚起嘴角。
「…………太狡猾了。」
對着抓撓着頭的芍奈,天娜平靜地繼續說道。內心雖然因恐懼而顫抖。但是,現在比那更強烈的是無可奈何的焦躁感在胸中翻騰。
「閉嘴!就是因爲她,身罷纔會被燒掉!都是因爲那傢伙……!」
「那傢伙的母親……是她的母親耍了花招。她說了謊……裝得搖擺不定,就這麼一走了之……害得一切都泡湯了。」
看來自己對這個少女的憤怒,比想象中還要強烈。
芍奈一邊發出尖銳的叫喊,一邊緊握着護法劍。
「燒掉身罷的是你的母親。」
「獄門撫子——!」
「本該站在頂點的是我們!我們本該是最優秀的!不可原諒,如果沒有她和她的母親,我們就能……!」
「你和母親燒死了許許多多的人。你雖然害怕母親的暴虐,卻一直享受着其恩澤——你難道從未想象過嗎?那火焰終有一天會燒到自己身上……」
在天娜旁邊,表姐正在暴怒。
視野中紅白色炸開。看來她是被芍奈毆打了。
伴隨着轟的一聲,金色的火焰從飛散的血液中迸發。被蘊含着變幻之力的火焰吞噬,芍奈踉蹌着向後退去。
而且,被百般折磨的身體受到的損傷比想象的還要嚴重。她的雙腳幾乎無法動彈,疼痛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雖然骨頭沒有斷,但可能出現了裂縫。
雖然看起來受了一些傷,但她沒有發生重大異變。幾乎可以說是毫髮無損的臉上,帶着激烈的憤怒表情注視着天娜。
天娜喘息着,注視着芍奈臉上浮現的鱗片。
「咕……真是麻煩啊……」
在薄暮中,她看到透明的帷幕在搖晃——金色的身影正向她發出邀請。
或許是曾經有所糾葛的女神的影響吧——九尾的力量,與蛇的相性實在太差。
「不過是自取滅亡罷了。如果你們沒有渴求頂點,就不會淪落至此。」
天娜一邊用拇指摩挲着束縛帶,一邊嘆了口氣。
或許是在御所的黑暗中,她曾經的嗜虐性復甦了——剎那間,在搖曳的燈火中,九重瞳眸閃爍着光芒。
「閉、閉嘴,給我閉嘴,你……!」
「和她——完全不像啊。」
「我沒有錯!別看不起我,不要小瞧我!」
「給我閉嘴!你這臭女人!」
或許是額頭受了傷,她美麗的容顏染上了紅色。天娜正用這張臉,對她微笑着。
聽到冰冷的聲音,天娜移動視線。
然而,這個空間已經逐漸被天娜所支配。被天娜那妖媚的嬌聲所苛責,芍奈臉色蒼白,痛苦掙扎着。
「是你,親手燒燬了自己。」
天娜趁此機會,掙脫了束縛帶。血滴從她揮動的指尖上飛散。
在染紅的視野對側,少女用刺耳的聲音尖叫着。
芍奈將口吐血沫的天娜按在牆上,湊近看她的臉。
而作爲緩解負擔的電池的耀,現在也已經耗盡。
但是,無花果天娜並不像獄門撫子那樣溫柔。
「逃……儘可能逃遠點……!」
天娜靜靜地注視着憤怒的少女。她美麗的容顏雖然變得蒼白,但其中卻沒有恐懼的色彩。琥珀色的眼眸中,只有冰冷的寂靜。
她披頭散髮,左眼周圍的珍珠色鱗片閃爍着。她揮舞着刺眼的護法劍,露出戴着牙套的牙齒,那樣子簡直就像惡鬼。
天娜喜歡撫子的存在。她就像盛開在原野上的撫子花一樣,嫺靜而溫柔。如果是她,或許會說些更溫和的話。
「對,沒錯!爲了殺那傢伙!爲了殺那傢伙,我可以做任何事!」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啊——!」
「那傢伙明明更受眷顧……明明耍了花招……那傢伙,比我擁有更多的寶物……太狡猾了……一般來說這種事無法原諒吧……」
「這一切……都是你點燃的火焰……」
「你來了啊……」
天娜下意識地想要回頭,卻被芍奈掐住喉嚨,背部重重撞在牆上。
「你說謊了……你對我說謊了……!」
「我要在這裏殺了你……!要把你的腦袋提給那傢伙看!」
看似在回答卻又沒有回答。天娜皺起眉頭。
「……醒了嗎。」
芍奈紋絲不動。在孤零零的燈火照耀下,灰色的瞳孔愈發白亮。
「果然是在說撫子嗎。」
「菊理塚身罷的死並非撫子的錯。如果你們——如果你不選擇與撫子爲敵,她一定能多活一段時間。」
「……真好呢,有個可以遷怒的對象。」
心跳加速,呼吸變得不穩,背上漸漸滲出冷汗——她的本能在發出警告,眼前的少女是捕食者。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或許是因爲這令人懷念的黑暗。愚蠢的不安瞬間掠過她的心頭。
「這大概就是我身體的極限了吧……」
「……喝了八岐大蛇的血啊。而且還是原液嗎。都到這種地步了,還在耍小聰明嗎?」
鮮血從額頭滴下,天娜搖搖晃晃地抬起頭。她揚起那更加鮮紅的嘴脣,將視線投向芍奈背後。
掌握主導權的,本應該是芍奈。
天娜從堅硬的褥子上坐起,瞪着手腕,發現被束縛帶綁住了。
「你有什麼目的?」
在畫着鬼的屏風那邊——獄門芍奈露出半個身子站着。
芍奈只露出一半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類似表情的變化。
「狐火·篝!」
「她根本沒有耍什麼手段吧。倒不如說,她纔是遭受不公對待的那個。」
天娜從她身邊穿過,確認了自己手的狀況——雖然有些發熱,但並未疼痛。
「身罷死了……家也沒了……因爲她,我失去了一切……」
「真是啊……太天真了。」
寄宿在天娜體內的龐大靈氣,如果不加以控制,就會燒燬她自己的肉體。
「真繫好鬼煩(真是麻煩透頂)……」
芍奈睜大眼睛,如觸電般轉身。但是,那裏什麼人都沒有。
天娜無視了。她勉強在堅硬的褥子上盤腿而坐,直視芍奈。
奶茶色的頭髮,閃爍紅光的眼眸——她茫然地注視着芍奈和天娜。
「……說到底,這不是你們挑的事嗎。」
芍奈尖叫着撲了上來,憤怒地抓住天娜的頭髮。
與此同時,芍奈發出低吼。她推開天娜,兇暴地舉起閃耀的護法劍。
「啊、咕……」
「呃……哈,啊——!」
「……不僅僅是。」
「而且,你不是積極地協助了母親的暴行嗎?告訴我吧,你的父親和兄弟姐妹怎麼樣了?回想一下吧。究竟又是誰在母親和朋友面前,得意洋洋地說——弱者只配被吞食呢?」
天娜被強行扳過臉對上,她這才注意到。芍奈的左眼染上了紅色,變成了類似爬行動物眼睛般的形狀。而且,周圍還浮現出蛇鱗般的紋路。
「如果是撫子,她一定會同情你吧。的確,身罷那件事只能說讓人痛心。但是……你,應該很清楚自己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吧?」
肚子捱了一腳。湧上來的嘔吐感讓天娜彎下身子。
芍奈倒吸一口涼氣,抬起頭。門扉的另一側,火界正在蔓延。目光所及盡是焦炎亂舞,青白色的煙霧猶如被釋放的靈魂般升向天際。
在這般火焰的背景下,一位少女佇立着。
◇ ◆ ◇
她看到了阻隔走廊的門——就在這時,她的身後傳來了爆炸聲。
「哼……如果沒有撫子,你就能繼承御前之位。所以,你是在焦躁?」
看到天娜的瞬間,撫子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她的眼眸閃爍着白光,嘴角扭曲。連同牙套一起,異常鋒利的牙齒全部露了出來。
〝呼喚我……〟
天娜眯起眼睛。琥珀碎片般的目光刺穿了芍奈。

「全部、都因爲你……!」
刀光閃過。芍奈迅速拉近距離,怒吼着劈砍過來。
然而,那裏已經沒有撫子的身影。芍奈屏住呼吸,轉過身去。感受着身後她的視線和敵意,撫子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天娜。
「……已經沒事了,天娜。在外面等我一會兒。」
「誒?撫子——?」
「王貴人……幫我照看好天娜。」
天娜睜大 眼睛,而撫子輕輕撫摸着她的肩膀,將視線轉向王貴人。王貴人立即纏繞在主人的脖頸上,用舌頭清理沾滿血跡的肌膚。
「不用擔心。很快,就會結束了……現在就,讓這一切結束……」
「沒錯!我要讓一切結束!此時,此地!」
轉身之際,芍奈血紅的雙眼和她的視線碰撞在了一起。在她緊握的手中,護法劍咔咔作響,變形成形狀兇惡的長槍。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全部,全部——!」
撫子注視着直指自己喉嚨的槍尖。
她很憤怒。因天娜受傷而產生的怒火,現在仍在灼燒着內心。
「如果沒有你的話!一切都會順利!大家都會幸福!你的出生就是一個錯誤!爲什麼偏偏是你這種人——!」
但,她也同樣感到悲傷。
表姐右手上閃耀的磷器。舅舅左側留下的弟妹們的遺痕。班主任右眼上刻下的傷疤的原因。不得不執着於頂點的姨母。被焚燒的母親。被焚燒的自己。
堆積的屍骸彷彿要衝破天際,肆虐的情感似要焚盡大地,流淌的淚水恍如要加深海洋。
層層疊加的詛咒,以及無盡延續的火與血的鎖鏈。
「……爲什麼……」
重複着此類種種,祖先們——獄門家究竟在追求什麼呢。
忽然——芍奈停下了動作。異色的瞳孔震顫着,看向抵在自己頸部的刀刃。
吸着被熱量燒灼的空氣,撫子緩緩穿過火海。

「你啊」天娜似乎很無奈地嘆了口氣。
天娜在突然變大的王貴人身上側坐着,掩着嘴將撫子拉起。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給我消失,撫子——!」
面對怒吼的芍奈,撫子平靜地說道。
「但是,我無法原諒。」
朝着灰色的雙眸,撫子使出全力一拳。
「咕、嗚……頸無獅!」
撫子用手壓住咬着左肩的野獸頭顱。隨即,火焰從她全身噴湧而出。肩上的頸無獅毫無抵抗地化爲灰燼,剩下的兩頭髮出悲鳴向後退去。
「給我躺着。話說,我聯繫的明明是冠先生纔對?」
清冷的夜間寒氣拂過。隨後傳來微弱的伽羅香和如夢似幻的管絃樂聲。即將到達外面的時候,王貴人的速度越發加快。
「關我什麼事——!」
「消失,消失,給我消失……!」
簡直像碎鬼一樣——撫子忽然想到。
伴隨着慟哭般的尖叫,芍奈氣勢洶洶地揮下右拳。
撫子推開芍奈,同樣想要取出人道之鎖鏈。
熊熊燃燒的火焰讓鬼燈般的雙眸如劫火般閃耀。
衝擊襲向撫子的身體。解除了護法劍的芍奈隨即將右手像鞭子般揮出。因大蛇之血的效果而異常柔韌的手臂將撫子猛地擊飛。
「冠先生在休假……之前的大鬼齋事件,讓他和家人的露營泡湯了……我和白一起負責把他送到淡路島……現在,他應該正和家人共享天倫之樂吧……」
「別看我這樣,恢復起來還是很快的……」
「好歹也是表姐。如果就那樣死掉的話,我會睡不安穩的。」
「……因爲她看起來很有精神。」
四肢被撕裂,側腹也被刺傷。但,這些傷都無法阻止撫子。恐怕,芍奈還無法完全掌控那個磷器吧。
「該、該死……該死,該死……!」
她確實看到了。就在芍奈勉強想要站起來的瞬間,右手戴着的手鐲格外明亮地閃耀着。看來是違背使用者的意志而發動了。
撫子回想起表姐瞪視自己的眼神。她的眼中有着甚至於兇暴的生命力。
影子在火焰間穿行,萬物在激情中化爲塵埃。
「……我同情你。」
燃燒的環刃飛出,將剩餘的頸無獅全部斬斷。
「你可以隨意憎恨我。」
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上,撫子注視着異色的雙眸。張開的脣間露出比芍奈更鋒利的牙齒,火焰如紅舌般閃爍。
趁芍奈姿勢不穩,撫子毫不留情地給她腹部一擊。
現世的京都御苑——兩人在樹蔭下的小長椅上休息。天娜精疲力竭地靠在王貴人身上,發出呻吟。
衝擊撼動着火界。在血和鱗片散落於火焰,芍奈的身體如炮彈般被擊飛。撞破拉門,掀翻屏風,穿過數個大廳。
「……我既不會逃跑也不會躲藏。無論多少次,我都會擊潰你。」
「嗯,是嗎……看來又會變得棘手了。」
「如果沒有你,就不會變成這樣!」
「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就能——!」
「……芍奈逃走了。」
「……身罷?」
「……不是說讓你在外面等嗎。」
雷鳴般的聲響轟響。芍奈猛地抬頭,視線所及之處天花板開始崩塌。
但撫子沒有移開視線,用力握住芍奈的護法劍。
「多少已經能動了……不如說,不動的話腦子會生鏽的……」
「我喜歡讓人等,但討厭等人!」
在這紅與黑交錯的世界中,撫子如箭矢般飛馳。
憤怒、痛苦、恐懼——她將因各種情感而扭曲的表姐的臉拉得更近。
這個碎鬼沒有項鍊。直到其中一方的心靈破碎前,一切都不會結束。
刀光如閃電般劃過,咒罵聲如雷鳴般響起。談不上有什麼刀法可言。但芍奈那毫無章法的斬擊,每一擊都蘊含着必殺的威力。
「……爲什麼會是你來。骨頭還沒接好吧。」
————隨後,四周歸於寂靜。
將臉埋在天娜背上,撫子閉上眼睛。
「糟——!」
「是啊……但是,我或許稍微安心了一點。」
在暴風般的爪牙後,充滿殺意的長槍襲來。
影子搖晃——隨後,異形的顎咬住了撫子的左肩。面對表情扭曲的撫子,又有兩頭嘶吼着揮舞爪牙。
伴隨着咆哮,長槍襲來。看穿了這記直取心臟心臟的一擊,撫子用護法劍將槍尖彈開。然而,芍奈迅速回轉槍身,朝着頭頂猛劈而下。
「去死——!」
芍奈睜大眼睛,立即後退。撫子瞪着她,擇出紅色的鎖鏈。
被貫穿的手掌如灼燒般疼痛。流下的血液滴落在火焰中,散發出鐵鏽的氣味。
她自己的刀紋絲不動。撫子的左手,正緊緊握住它。
「別說些讓人難以抱怨的話啊!」
肩膀被抓住,還沒來得及回覆,撫子便被天娜拉近。擁有玉石軀體的王貴人滑溜地纏繞在兩人腳下,隨後稍稍膨脹起來。
撫子不知道答案。她也不想知道。
與芍奈戰鬥的大廳已被火焰吞噬,從天花板可以看到『夾縫』的夜空。火星不斷在羣青色的黑暗中飛舞,煙霧細細地升向遠方。
「安心?爲什麼?」
在赫赫發光的眼眸前,芍奈屏住呼吸。但是,她的手再次握住了人道之鎖鏈。
————又或許,是害怕使用朋友的力量。
在無法抑制的靈氣下,景色如同陽炎般搖曳。撫子邁出的腳下刻印着火焰的足跡。火焰迅速蔓延,將禁中化作更爲熾烈的火界。
芍奈的身體被猛地擊飛,但她依然朝着追擊而來的撫子揮舞畜生道之鎖鏈。
對此,撫子橫向踏出半步。伴隨着爆響,長槍劈裂了地板。
芍奈咂舌,用護法劍接下了纏繞着火焰的斬擊。
但是,刀刃並未相交。暴怒的芍奈在眼前被暗影所吞噬,消失不見。
「修羅道——殲輪。」
撫子握緊人道之鎖鏈,睜大眼睛。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撫子沒有移開視線,緊緊握住被割裂的左手。
「————太胡鬧了。」
「……就讓一切,在此終結吧。」
「消失吧,撫子——!」
對於這爲了粉碎生命的亂舞,撫子淡然地用刀刃回應。
「喂喂……她可是一定還會再襲擊你的對象哦?」
每擋下一擊,手臂就會發麻——撫子皺眉,卻仍然繼續接招。
芍奈勉強還活着。雖然用影子的力量緩和了衝擊,但她已然遍體鱗傷。
撫子站在芍奈面前,用受傷的右手掐住她的脖子。
「……不要傷害天娜,也不要再誹謗我的母親和重要的人。」
王貴人發出清脆的鳴叫,如滑行般在火焰間跳躍。天娜操縱着它,而撫子緊緊抓住她的腰,回頭看向身後。
「污穢悉數焚淨——淨切。」
影子震動——然後,漆黑的風暴肆虐着火海。
她似乎連站都站不穩,手臂一用力就會癱倒在地。
「雪路小姐,那個……」
「放、放開!不準碰我,你這混蛋……!」
「……無論多少次,我都會回應你。」
身後傳來了幻影宮殿燃燒的聲音——
「也該想想追的人有多辛苦吧。我好幾次以爲自己都要死了——好了,走啦!」
撫子捉住對自己也露出敵意的環刃,將其化作燒焦的匕首。
從撫子那裏聽說了事情經過的雪路輕聲笑了笑。她一如既往戴着面罩,穿着像是祀廳特製機車服的緊身衣,站姿挺拔。
火花與劫火迸發。每次碰撞都爆發出閃光,而後,周圍逐漸被火焰吞噬。
「你沒有煩人的母親!有人照顧!朋友還活着!開什麼玩笑,你這狡猾的傢伙!我可是失去了一切啊!」
「身罷啊啊啊啊啊!」
撫子不安地撫摸着脖頸,將視線投向御所的方向。
「沒問題嗎。我把那邊的御所燒掉了……」
「那是發生在『夾縫』中的事情……具體情況要調查才知道,但影響應該很小……況且,那裏的土地本身就很強大……」
「不會因這種程度而撼動的領域是吧。所以纔會把宮城設在這裏。」
看着要站起來的天娜,雪路投來不悅的目光。
「喂……你該不會就想回去吧……?」
「當然了。該問的也問完了吧。我可不想被問這兒問那兒的。」
「不會盤問你們……只是你們,沒問題嗎……?」
「我沒事哦。做了應急處理,這種程度很快就會好的。」
撫子轉動了下肩膀。雖然芍奈造成的傷還在疼痛。但因爲用人道之鎖鏈提高了治癒能力,明天應該連痕跡都不會留下。
雖然對天娜也進行了同樣的處理,但——撫子稍稍皺眉,看向天娜。
「不過,天娜——」
「沒什麼大不了的。」
天娜咧嘴一笑,也像撫子那樣轉動肩膀。但她隨即痛苦地皺起了臉。王貴人發出悲鳴,慌忙貼近她。
「喂,天娜……就像雪路小姐說的,你最好去醫院——」
「不是說沒事了嗎?總之,我們要回去了。如果有什麼在意的事,之後再說吧。普通人可是很忙的。」
「等等,天娜——」
撫子急忙追上藉助王貴人力量走出去的天娜。
突然,她環顧四周。周圍已經看不到那位引領水母的撐傘女的身影。伊芙琳似乎在撫子她們回來前就離開了。
想到這位未與女兒交談便離開的母親的心緒,撫子稍感寂寞。
撫子睜大赤紅的眼眸,凝視着生平第一次收到的生日禮物。她像描摹花的輪廓般觸摸,花瓣透着冰涼。
「祈願?祈願什麼……?」
她懷念華麗的御陵館。直到前幾天,牡丹還作爲那座館的主人傲然綻放。
但是,她已經遍體鱗傷。爲了治癒被瘴氣破壞的身體,她渴求着肉。
天娜不停地往前走。王貴人已經變回了流蘇,沒有任何東西能支撐她。
「來,讓我來。我幫你戴上。」
聆聽着風和流水的聲音,撫子輕輕抱住禮物。
「我不想說出那種自以爲是理解你的話——但是。即便身處悲傷之中,接受祝福也並非罪過。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全搞砸了。明明對逃跑這件事最有把握的……」
遞到眼前的是一個漂亮的淡粉色包裹。上面繫着精緻的花形絲帶。可能是因爲剛纔的戰鬥,有些地方略顯變形。
「桐比等啊啊啊啊——!」
但是,現在卻淪落到這種地方。面對如此不公的境遇,她的淚水不斷湧出。
「……可以高興嗎,我……」
從未感受過誕生的喜悅。那是因爲在這一天她失去的東西太過巨大。因爲自己的誕生,撫子失去了母親。
這些都是簡單的設計,是可以隨時隨地佩戴的物品。三件飾品上都飾有撫子花——還留有熟悉的櫻花雕工。
「我想,肯定是很開心的。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慶祝生日……但是,我在過去的春天失去了母親。而在這個春天,芍奈也失去了身罷……」
「……謝謝。這是我出生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要恢復原來的形狀很難。而且我擅自判斷改成適合你的設計會更好……還有……也得到了一些指點……」
拂過肌膚的夜風依然寒冷。因芍奈——和身罷的力量而受的傷隱隱作痛着。
面對與自己同父同母的身影,牡丹發出尖叫。說不明的怒氣讓勉強殘存的靈氣爆發,將人道之鎖鏈再度化爲鋒利的護法劍。
「得不到尊敬,得不到重視!總是隻有我,只有我——!」
「太過分了!爲什麼只有我……!」
她一邊咒罵着,一邊逃進蛇巢般的小巷,最後來到一座廢棄的醫院。牡丹用如匕首般的護法劍斬開玻璃門的封鎖,衝入黑暗中。
「……的確。對你來說,生日就是失去的日子吧。」
夜風吹拂頭髮,天娜微笑着。閃爍在街燈下的眼眸映照着困惑的撫子。
————在一朵花都不存在的黑暗中,獄門牡丹不斷逃跑着。
「愚、愚弟、愚弟、愚弟!懦夫,廢物,該死的傢伙!」
而現在,春天再次帶來失去。身罷的死,也在撫子心中投下了淡淡的陰影。
「不、『不過』?『不過』是什麼?」
天娜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同時向撫子展示手機畫面。
冰涼的觸感碰到肌膚,有些癢癢的。戴着裝飾脖頸的東西,這還是撫子第一次體驗,她不停確認着搖晃在胸前的項鍊。
「嗯嗯,很適合你哦。哎呀,不愧是我。我真該被指定爲人類國寶了——」
撫子睜大眼睛,仰望着天娜。美麗的臉上滲透着深深的疲憊。
「芍奈也是!不好好做事!讓人討厭!壞孩子、壞孩子……!」
天娜低語着,然後做出幾次似要點頭的動作。
「吶,天娜。」
是誰操縱的——以及背後的人又是誰,她都一清二楚。
「……我先道歉。」
天娜少見的吞吞吐吐起來,話語最終消失在夜風中。
回頭看時,紅色螢火一直在搖搖晃晃地飄蕩着。
天娜也笑了起來,揉亂撫子的頭髮。
看起來都是些難喫的肉。飢餓感愈發強烈,牡丹在街上徘徊。
「對我而言,生日也是悼念的日子。」
夜色依然深沉。看不到月亮,點點銀色星光閃爍。這份分割了母親遺物的禮物,如同墜落的星辰般散發靜謐的光芒。
在玻璃門前,他站在那裏。外面的光線形成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後,不知不覺中被追趕着。
「失去了這麼多,我卻……」
天娜從撫子手中接過項鍊,爲她戴上。
「這個,難道是……媽媽的髮飾?」
「當然可以。雖然不知道你是否會喜歡……或者說,可能會生氣……」
護法劍的形狀崩壞,恢復成原本的鎖鏈形態。如鞭子般揮舞的鎖鏈已經失去了力量,只在混凝土牆壁上留下淺淺的痕跡。
「所以——所以,至少我想祈願。」
在不規則閃爍的光下,除了飢餓的女人外沒有其他影子。但是,木屐的聲音從某處漸漸逼近。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抬頭望去,天娜的側臉只是靜靜地注視着閃爍白光的流水。
「忘、忘恩負義的傢伙!都是你的錯!都是因爲你頂撞我……!」
「……不過,只有這個能交給你。」
兩人行走在丸太町橋上,在中間的露臺停下腳步。
「……抱歉,沒能遵守約定。」
清澈的天空不見月亮,透明的流水在街燈下靜靜閃爍。望着這景色,天娜慢慢將手伸進包裏。
「這是什麼?」
聽着天娜不安的聲音,撫子走向欄杆。
「真漂亮啊……不過……」
緊握着它,牡丹以獅子般的氣勢——
牡丹利用法紐創造的機會,勉強活了下來。
她將視線投向門的方向片刻,然後離開了京都御苑。
裙子被什麼東西勾住了。她發出尖叫,用護法劍割開裙襬。雖然拖着腳走路,但她卻頑固地不肯脫掉破損的高跟鞋。
咔嗒……木屐的聲音響起,牡丹如觸電般轉身。
天娜正要得意洋洋說些什麼,撫子輕輕將食指抵在她的脣上。
合上扇子,天娜站在撫子身邊。她靠在欄杆上,靜靜俯視着鴨川。
午夜的城鎮一片寂靜,偶爾經過的車輛的車燈將兩人的臉照得慘白。
◇ ◆ ◇
「這也沒辦法吧。」
不久,鴨川的潺潺水聲響起時,天娜輕聲低語。
「謝、謝謝……?」
「說什麼傻話……可別就把這當成最好的。」
「生日禮物。日期變了吧?」
在撫摸着兩人臉頰的夜風中,混雜着不知在何處綻放的櫻花花瓣——
「……可以打開嗎?」
隨夜風飄零的低語,讓撫子猛地睜大眼睛。
「爲什麼,爲什麼……!」
不斷地走着。
見她睜大眼睛,撫子輕柔地微笑着。溼潤的赤紅眼眸中,一行淚水滑落。
天娜不安地遊移着視線,用展開的扇子遮住臉。
刺鼻的惡臭撲面而來。牆壁佈滿塗鴉,不明的垃圾上爬滿蛆蟲和老鼠。
天娜嘟囔起來,而撫子則打開了包裝。
「祈願你能幸福。」
「天娜……」
從抱着的禮物包裹中,撫子取出精緻的項鍊。想要戴上時,卻因被割傷的手掌的疼痛而稍稍皺眉。
「啊啊,太過分了……!」
「生日快樂,撫子。」
長久以來,春天對撫子來說,都是一個憂鬱的季節。
「對我來說,今天是你誕生的重要日子。即便你無法感到喜悅,我也會一次又一次地祝福、祈願。祝你的未來能夠熠熠生輝。」
————腳,被抓住了。
如同接觸陽光的冰一般,她感覺心靈在一點點融化。
「我沒錯……我沒有錯!我什麼錯都沒有!明明這麼努力了!媽媽和姐姐都那麼任性,那麼亂來!因爲大家都幹不好,我才認真做的!但是,爲什麼!爲什麼要責備我,爲什麼要欺負我!」
牡丹一邊哭喊,一邊在黑暗中胡亂揮舞護法劍。
普通的肉不行。牡丹追求的是魅饌血——至高的血肉。因此她拖着破爛的裙子,日日夜夜在人羣中搜尋。
三月二十日——已經過了零點。是母親的忌日,同時也是權宜上作爲自己生日的日期。撫子凝視着。
咔嗒——冰冷的木屐聲響起,牡丹顫抖着回頭。
不知該如何回應,撫子只能先說出感謝的話語。
優美的戒指、工細的手鍊、精緻的項鍊。
撫摸着被頸無獅咬傷的左肩,撫子垂下眼簾。
剎那間,思緒停止。她努力轉動眼球看去,發現自己的影子中伸出了一隻青白色的少女的手。紫色的指甲深深陷入牡丹的肌膚。
忽然,她想起來了。在焚燒芍奈的侍從之前——她是不是碰觸過自己的影子。
「你、你竟敢,竟敢……!」
「——這就是你的遺言嗎?」
冰冷的聲音讓牡丹的思緒恢復了。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頸部傳來劇烈的疼痛後,視野突然升高。
她看到自己跪倒的軀體,以及揮去大太刀上血跡的弟弟的面龐。
一如既往地,擺出如同參加葬禮般的表情。
每次看到這個弟弟的臉,她都會意識到,無論如何裝飾,她終究只是在地獄中爬行的鬼之血族——都無法逃脫獄門家的慘禍。
「……最討厭了……」
都不清楚自己最後囈語了什麼,牡丹便頹然倒地。
◇ ◆ ◇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獄門芍奈在哭泣。
「混蛋……」
在即將與撫子交鋒的瞬間,不知爲何影子的咒術發動了。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回到了曾經與身罷一同棲身的單間。
「爲什麼……爲什麼啊……我明明還能繼續戰鬥,爲什麼要讓我逃跑……」
沒有人回答。這裏已經只剩芍奈一個人了。
「說點什麼啊——!」
芍奈叫喊着,衝動地想要將右手的手鐲砸向牆壁。
這時,吉他包映入眼簾。看到那孤零零的樣子,芍奈的身體瞬間失去了力氣。
「……身罷那傢伙。」
但一瞬間,她好像看到淡淡的影子落在吉他的琴頸上。雖然在芍奈眨眼的時候消失了,但幾根琴絃仍在微微顫動。
活頁夾裏裝訂的是身罷創作的所有曲子。不僅如此,還用她的筆跡,仔細整理了面向初學者的曲子和練習方法。
她如同拖着沉重的身體般,走向吉他包。
「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吧。爲什麼要留在這種地方——啊?」
「開、開什麼玩笑!誰要這種東西!」
獨自響起的聲音——正是在御苑時身罷指出的和絃。
打開一看,裏面塞着一個活頁夾。
御陵館被燒燬了。芍奈的一切,身罷的殘存之物,似乎都化爲了灰燼。
然而,身罷在最後,將這些託付給了芍奈。
顫抖着的手拉開拉鍊,焦糖色的吉他暴露在月光下。毫無疑問,這是身罷最珍愛的那把木吉他。
「我……我明明想和你一起彈啊……!」
最後一首曲子上,附帶着一條簡單的留言。
芍奈緊緊咬住嘴脣。她強行擦去眼淚,在即將迎來黎明的房間裏站起身。
「……等着吧。總有一天,我絕對會和你一起演奏。」
——和絃。
芍奈猛地抬頭。寂寞的房間裏空無一人。
芍奈抱着活頁夾,倒在了橫放的吉他旁。無法理解的情感灼燒着喉嚨,每次呼吸都發出嘶嘶的聲響。
淚眼朦朧,芍奈注視着手鐲。當然,沒有回應。
「身罷……?」
然後,芍奈注意到了。吉他包前面的口袋鼓鼓囊囊的。
「這是,樂譜嗎……?這是指法練習,這是木吉他的保養方法……」
『試試比我彈得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