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自狐窗窥君

一 异常末班车旅Q

《狱门抚子在此》 · 伏见七尾 · 2.5万 字

特快列车笨拙地停了下来。车门在无声中开启,一丝夜风随之吹入。

瞬间,正打盹的狱门抚子意识陡然清醒。

「……什么?」

抚子立刻坐起身,将视线投向漆黑的窗外。

奶茶色的头发有些许凌乱。即便如此,那对赤红的眼眸早已闪烁锐利的光芒,宛如西洋人偶般美丽的脸庞上已不见丝毫睡意。

那严峻表情的对面,是一座被清冷灯光照亮的车站。

「这里是、哪儿……」

叹息的瞬间,她感到肩上一沉。抚子蹙起眉头,望向身旁。

一个可疑的女人靠在抚子身上,已经完全睡着了。抚子能浓烈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香气。每当风吹过,那头乌黑亮丽的秀发便会撩拨着脖颈。

「……唔……微、微波炉……微波炉,好吵……」

「天娜,醒醒。出怪事了哦。还有,你的微波炉该换了。」

「唔、嗯嗯……怎么了?」

无花果天娜沉重地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

这是一个位睡醒时分也依旧美丽的女子。凌乱的黑发、因残存的酒意而迷离的琥珀色双眸,都酝酿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她抚摸着长有美人痣的眼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竟会睡得这么沉。」

「我也是。从京桥……到枚方公园那边我还是醒着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只是去了一趟梅田的北海道展,怎会如此。」

天娜收拾起读到一半的书,而抚子则神情严峻地环顾着车厢。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慵懒的寂静。包括站着的人在内,似乎所有人都睡着了。

「连司机也睡着了……明显是怪异哟。」

从隔窗确认了驾驶室的情况后,抚子叹了口气。身着黑色制服的男人颓然垂着头,正发出轻微的鼾声。

它的尾巴尖是淡红色的,即使已经断气,仍在噼啪作响地迸着火花。

骨头应该已经被碾碎了。然而,身体上别说是伤口,连一丝疼痛都未留下。

鲜血化作带子,缠住了她的四肢。如老虎钳般的力量勒住她的喉咙,响起骨头碎裂的声音。红光在视野里闪烁,血液流动的声音在她耳边喧嚣。

瞬间,一直存在于视野中的少年背影消失了。

刺耳的尖叫声撕扯耳膜,与此同时,紧缚着身体的带子突然消失了。

「嗯——眼下只能先寻找线索了。只管往前走,找到与现世关联紧密的地方。或许能从那里撬开出口。」

伴随着低语,一道影子被劈成两半,落在两人面前。

「马上就知道了。」

「哎吔,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它……」

「……好像没事。走吧。」

在天娜的怒吼声响起的同时,抚子脚下溅起了红色的飞沫。

抚子从口袋里掏出有着大鲵图案的钱包,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

「哎吔……比预定时间晚了好几分钟啊。」

「就是说啊。真想快点离开这里……」

不断亮起的红灯、发出青白色光芒的酒水自动贩卖机、空无一人的香烟店——

「嗯……反应不乐观啊。我们先到外面去吧。」

「好麻烦……一天快结束了还碰上这种事,真倒霉。」

顺着天娜的视线望去,本应被破坏的信号灯已不见踪影,甚至连残骸都不存在。

「真是恶趣味的『夹缝』……虽然我家也差不多。」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嘛。北海道展不是挺不错么?你不还因为海鲜盖饭和十胜牛奶冰淇淋而高兴得不得了。回去路上顺道去的卡拉OK也挺有意思啊。」

扬声器里传出如同沙暴般的杂音。在二人严阵以待时,身后的电车门关上了。紧接着,那列红黄相间的列车转瞬间便飞驰着驶离了车站。

「我没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抚子用尽全力抵抗着血带,正欲从全身喷发火焰——

起初以为是个随处可见的城镇。然而,越是深入,就越能见到混杂着怪诞的景色。红色的鸟居被放置在奇妙的位置,随处可见成群的地藏菩萨在微笑。

「没事的。就算这里是『夹缝』,我也会老老实实付钱的。」

少年保持着笑容,动了起来。他如贴地滑行般冲来,挥舞起一把生锈的镰刀。

伴随着冰冷的回答,人道之锁链如银龙般飞驰而出,伴随着好似割裂果实的声音,轻而易举便将少年的头颅击飞至空中。然而,抚子却蹙起了眉头。

在那里,是一个身体弯成く字形的少年。

────有道气息。抚子立刻护住天娜,冲到了前面。

「嗯,说得对。嘛,这儿没那只害鸟倒也算好了。」

「……在忧愁……」

抚子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踏出车外。鞋跟声在空无一人的车站里清脆地回响。

在被泪水浸湿的视野边缘,她看到闪烁的信号灯被斩成两截。

白色的衬衫被染得通红,腹部正汩汩地流出血液和内脏。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这是刚才鲨鱼尸体上所没有的。

天娜也站到抚子身旁,反复打量车站。

「站住——!」「——冷静点,抚子。我先上。」

仿佛从虚空中出现一般,六道锁链缠绕在她的手上。抚子架起锁链,瞪视着黑暗。

「……咯……咯咿、咿……」

虽然瘦骨嶙峋,但体型仍比普通的狐狸大上不少。它的背部是黑色的,腹部则泛着淡淡的白色。圆睁的双眼中火焰已不复存在,排列着锐利牙齿的嘴里正喷出带血的泡沫。

「嗯?怎、怎么了,抚子?」

火焰拖过尾迹。少年迅速转过身,企图逃入黑暗之中。

天娜带着轻笑,用扇子指向了那煞风景的楼梯。

黑檀扇在空中一划,青色与金色的火花噼啪地散落在虚空中。然而,那光芒与势头总显得有些微弱。在尝试了一遍后,天娜一脸凝重地歪了歪头。

「虽然在信号灯和自动售货机之间稍微迷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露出了马脚。它已经无法维持红灯的状态了。」

「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出来吗?」

「总之先来三盒。」「慢着。」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回答很是冷淡。抚子困惑不解,跟着天娜一起冲进了一条狭窄的后巷。

所有的信号灯都是红色,铁路道口的警报声响个不停。

「我又没怎么见过。所以,不尝尝看也不知道是不是陷阱。」

他身形瘦削,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黑色长发遮住了他低垂的脸,看不清长相,只能勉强看到那扭曲成笑容的嘴角。

少年抬起了脸。他依旧笑着,刘海下,双瞳正燃烧着赤白色的火焰。

天娜如能剧面具般无表情,将黑檀扇笔直地指向前方。

「要是像神去团地那种地方可就麻烦了。规模那么大好费劲的。」

车站前,有一个小广场。抚子一边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一边环顾四周。

「是啊。所谓的异界车站,乍一看都像是普通的车站,但实际上是货真价实的『夹缝』,还是小心为上。」

在跑过来的天娜的搀扶下,抚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怎么了,天娜?」

在这些东西的间隙中,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

「该怎么说呢,真是个随处可见的车站呢。」

「是……wuming吗。」

鲨鱼从下颚到尾巴被一分为二,猛喷着鲜血倒在了地上。

并非比喻,是真的在燃烧。收纳在眼窝中的那对东西,宛如火球一般。

「这样念也不是不可能。『无明』也好,『无名』也罢,总归是不吉利——哇!」

走上楼梯,眼前是一片寻常的车站景象。检票机、自动贩卖机、小卖部、补票机——放眼望去,四周都笼罩在明亮而又清冷的寂静之中。

「……全都是幻象。」

「【断】!」破空声响起。

「这股空气……明显也不属于现世。」

「怎么办?你的咒术能带我们出去吗?」

最终,抚子还是放下了心爱的香蕉蛋糕,不情不愿地走出了车站。

「是陷阱就太迟了!打起精神来!下次再让你吃就是了!」

抚子扫了眼电器店的橱窗,喃喃道。成山排列的显像管电视机只是不停地播放着眼睛的影像。

「这家伙,没有实物感……!」

「那可真可怜。」

天娜比抚子更快地冲了出去。琥珀色的眼眸追逐着少年,没有丝毫犹豫与畏惧。

「嗯,就是所谓的异界车站吧。」

然而他的身体却没有倒下,就那样朝着抚子扑了过来。骨肉碾轧的声音响起。随后,突然出现的鲨鱼巨颚露出了獠牙。

天娜一把抓住了抱着三盒货走向收银台的抚子的肩膀。

「没事吧,抚子!」

「一刀两断——!」

这时,天娜已经完成了行动。

刚站到车门口,便能感到一股淡淡的寒气。那仿佛汗毛被不断逆向抚摸的不适感,如实地表明了此地正位于现世与幽世的夹缝。

「────狐狸的狩猎,大多是从上方开始的。」

「……嗯,确实很棒。」

「是吗……那,我先出去,确认一下安全。」

────东京香蕉蛋糕。

「嗯嗯——你这种善良的地方,我倒是觉得应该学习……但是,在这种来路不明的地方,最好还是假定设有恶劣的陷阱。」

「外面么……把这里的人丢下,真的不要紧吗?」

光线也带着一丝微青。环顾这般光景,抚子蹙起了眉头。

抚子毫不畏惧,将手中的锁链化作护法剑。

振翅声响起——抚子猛地抬起头,一片黑色的乌鸦羽毛落在她的脸上。

「难道说……整列车厢都闯进了『夹缝』里?」

这是一座空旷的车站。头顶上挂着站名牌,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站名是『夹缝』中特有的奇妙写法,但仍有部分可以勉强辨认。

「────是地面,抚子!血液在动!」

「……本体是伪装成信号灯了呢。」

抚子一边叹着气,一边在路过时看了一眼小卖部的陈列架。

「嗯……难说啊。这种『夹缝』是有些棘手的地方。」

「如果我们在这里等,下一班车会不会来呢?」

「嗯,好哦。那就拜托你护送了,小姐。」

天娜正像是在探查什么似的左右晃动扇子,兴趣索然地点了点头。

天娜错愕道,而抚子则强行转了个方向。绝不会看错。画着令人目眩的黄色香蕉的盒子,的的确确堆在小卖部的一角。

妖光摇曳。掉落在地上的少年头颅化作红白色的火焰,消失不见。

「希望渺茫。就算来了,也未必会老实让我们上去。这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用脚来探寻吧。就来查查这wuming车站。」

「我知道你担心乘客们。不过,为了能周全地布下结界,我想先确认一下外面的情况。」

「在都市传说和网络怪谈里,有汽车或摩托车误入异界的例子。这应该就是超大型版本了。想必是凑巧满足了某种条件吧。」

「……这家伙是狐狸啊。」

「嗯。手法堪称教科书。先用幻觉尽可能地折磨,然后再杀死。或者引诱到视野不佳的地方,从死角一击毙命——这是没什么力量和能耐的野狐惯用的伎俩。」

「我可不擅长应付这种家伙。」

抚子解除了警戒。这时,她感到口中涌出唾液。

野狐的尸体,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油亮的内脏,正冒着淡淡的热气。

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抚子仿佛被吸引一般,向尸骸伸出手。

然而,她中途停下了动作。不由自主地看向天娜,发现她一脸茫然。

「嗯?怎么了,抚子?这可是怪物的肉哦。」

「现在不要。」

「喂喂……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夹缝』,还是先积蓄些力量比较好吧。再说就算现在不吃,留着的话——难不成。」

说到这里,天娜蹙起眉头。她以扇掩嘴,看着默不作声的抚子和狐狸的尸骸。

「难不成,你是在顾及我的感受?」

「不,我才——」

抚子没能说出『没有』这个词。她咬着嘴唇,移开了视线。

「唔……真是的,太失礼了。」

天娜双臂交叉。她噘着嘴,毫不掩饰自己不高兴的表情。

「在抚子眼里,这家伙和我是同一种存在吗?」

「怎么可能。完全两回事。」

「是吧?这家伙和我不是同类。我们之间,有如天上星辰与地上石砾般的差距呢。」

天娜狡黠一笑,用展开的扇子指着狐狸的尸骸。

「你好烦啊——所以呢?难不成靠这个手势游戏真的能看穿变化?」

「啊啊真是的,一个接一个的烦死人了!」

抚子吐出混杂着火焰的喘息,屡屡回头望向逐渐远去的巷子。

「没错。我想你也知道,方法是——」

天娜的声音也很僵硬。紧紧抓住王贵人的手,关节处都已泛白。

然而,女人没有放过这个空隙,伸出了如同钉耙般的手。被肮脏绷带包裹的手抓住了抚子的脖子,将她的后脑勺狠狠地砸向结冰的地面。

「完全不够。」抚子一边把扇子还给她,一边老实地摇了摇头。天娜的指尖动作太过艺术化,说实话她完全没看懂。

「……你,知道狐之窗吗?」

她一刻也没有移开过视线。

「管它是什么,只要烧掉就全都变成灰了——!」

「怎么回事!竟然会有狱卒……!」

女人轻而易举地用手掌接住了剑刃,咧嘴一笑。

《地狱冰冷而愤怒……》

「但是,正如抚子所说。我们并非怀着邪恶的企图来到这里。不过是迷路了而已。我们无意侵犯你的领地——能让我们从这里回去吗。」

《虽然没听清……大概是说什么放你们回去的废话吧。我也想把你们赶出去。只不过,最近的蠢货特别多啊。》

那里伫立着数个人影。脖子以下是穿着普通衣服的人类,但头部却异常巨大。

《呜呼,这算什么事——三千世界的敌人也太多了吧,嗯!》

「……真是的,一群畜生。」

「开什么玩笑。我们又不是想来才来的……!」

伴随着不祥的声音,冻死的躯体被毫不留情地踢碎了。

气温陡然直下。路面上噼啪地结起了霜,冰冷的雾气弥漫在四周。

抚子跟在懊悔的天娜身后,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狱卒是指栖息在幽世的鬼。据说它们在被称为『阎魔』或『冥王』的某种存在、规则或概念之下,负责净化死者的灵魂。

她立即踩住抚子的胸口,女人——卡夏利,笑了。

那是一张如同破镜般的脸。皮肤上布满了裂痕,稍微露出的脖颈几乎完全割裂。像是为了修补,她缠上了绷带,样子如同木乃伊一般。

「开什么玩笑——!」

卡夏利微微睁大眼睛,从熊熊燃烧的抚子身上收回了脚。抚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身披火焰,翻滚着逃开了。

眼前,一个身穿白衬衫黑裙子的少女被一分为二,倒在地上。

《啊嗯?什么啊,你这扇子女……耍的什么花招?怎么看起来有点透明?》

《你才是在卡夏利大人我面前干什么呢?》

《所以,我决定先把他们一个个都送到幽世去——毕竟蠢货是死不改性的。》

「这些镜头脑袋是什么鬼……」

「冷静点……虽然确实出乎意料,但我们该做的事并没有改变。」

天娜不快地注视着那具尸体转瞬间变成狐狸的尸骸。

脑袋被轻轻敲了一下。面对着眼神湿润的抚子,天娜泰然自若地摇着扇子。

「比起这个,老是被狐狸这样纠缠很麻烦。我说,有没有能看穿狐狸变化的方法?有没有能更迅速地把它们打倒的方法?」

卡夏利不理会恳切诉说的天娜,眯起了双眼。

两人来到了一个小巧的住宅区。青白色的电灯亮着,砖墙无尽地延伸。这里距离卡夏利所在的后巷,应该已经相当远了。

「哎吔,真是个令人头疼的小姐啊。这点小事儿要是不马上学会可不行哦?」

天娜轻声道。抚子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抚子仰视着烦躁地摆弄着扇子的天娜,然后警惕地环视四周。

《生者有生者的领域,死者有死者的领域。侵犯此境界者,无论何人皆不可饶恕。动摇境界者,皆为三千世界之敌……》

抚子循着气味,将视线投向小路的另一头。

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黑暗中接连出现奇怪的影子,向两人扑来。

鲜红的虹膜中,浮现出十字形的瞳孔。她复杂地收缩着瞳孔,凝视着天娜,看来天娜的隐形术正在起作用。

然而,背后却传来了『咯吱』的像是玻璃摩擦的刺耳声音。抚子反射性地推开天娜,同时向身后挥出护法剑。锵的一声尖锐声响刺痛了冰冷的耳朵。

被握住的剑刃上结起冰霜——抚子立刻解除了即将被冻住的护法剑。

「我记得是用来识破妖术的一种手势游戏吧。我倒是没玩过。」

《这里是『夹缝』的深处……幽世的边界,黄泉的浅滩。是唯有注定死亡之人才会漂流而至的地方。生者不该来——就算变成死者,也不该言语。》

她咧嘴而笑的面庞,好似映在碎镜中的影像一样布满裂痕。额头深深的裂缝中伸出透明的双角,像冬日清晨的冰柱一样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六条锁链缠绕其上——是六道锁链。卡夏利威胁性地摇动着覆盖着雪白冰霜的锁链,狞笑起来。脸上的裂纹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马脚露得也太快了。无论多么污秽,无论怎么受伤,都不能显露本性,这才是狐狸的美学与铁则。你以为我费了多少功夫才做到的?」

抚子先朝着独轮车喷了一口劫火,和天娜一同跑了起来。背后传来了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痛苦的野兽叫声,但她没有回头。

「咕唔……!」

《这话该我问你,小矮子。》

原本耸立在左右的建筑被整个削去,染上了一层如同撒了糖粉般的白色。在散落的瓦砾之间,那些有着镜头脑袋的异形们被冻结在原地。

吱、吱、吱——从黑暗中传来的声音,让抚子咂了咂嘴。在闪烁的电灯另一头,出现了一辆独轮车。踏板虽然在转动,上面却没有骑手。

天娜露出了像是在思考——又或者,像是在犹豫的神情。

卡夏利疲惫地叹了口气,向虚空伸出手。

雾气散去。呈现在眼前的,是破坏本身。

「突然干什么——呀啊!」她无视天娜的悲鸣,尽可能向远处跳去。

抚子抓住它那由玉石构成的尾巴,也以被拉拽的形式飞了起来。

「这会儿要是把那种美学贯彻到底可就麻烦了。」

瞬间,小路失去了形状。并排的建筑,像廉价的立体模型一样轻易地崩塌了。碎片没有落到地上,而是被突然生成的冰层给缠住了。

脖颈上的疤痕传来一阵剧痛。不知不觉间,抚子抱住天娜的手加重了力道。

「没时间跟它耗!现在要尽可能地远离那个狱卒!」

抚子的祖先据说也是狱卒。自己同胞的存在,让抚子不寒而栗。

「首先,你看看这瘦骨嶙峋的身体——八成是没什么才智的野狐。这种家伙,为了快速获得力量会觊觎人肉。真正有力量的狐狸断不会做这做出这等勾当。依我看来,它们都是把劳动者用生命点亮的夜景当下酒菜,享用和牛的。」

「────等等。有点不对劲。」

「……你是狱卒吧。地狱的管理者,为什么会在这里。」

脖颈火辣辣地痛着。抚子瞪着女人那双散发着奇异光芒的眼眸,低吼道。

「……你的话,我虽然听不太懂。」

《喂喂喂,你要去哪儿?别给卡夏利大人我增加工作量——》

伴随着怒吼,抚子的身体燃起了火焰。

「嗯——你还真是精力旺盛。不过,看穿变化的方法嘛……也是。」

「喂,别摆出那副垂头丧气的表情。」

伴随着天娜的怒吼,金色的光芒笼罩了崩塌的后巷。

《什么啊,你这家伙……是个小矮子啊。》

「总之先找到通往现世的道路……只要是『夹缝』,就一定有与现世相连的地方。刚才的狐火用光了耀,这点很伤脑筋……」

被火焰炙烤的万物引发了杂乱无章的异变。废墟转瞬间化为沙砾,冰柱燃烧起来,那些奇怪的镜头脑袋的尸骸化作了结晶——

「——就是这样。复习到这里足够了吧?」

面对着轻摇扇子的天娜,抚子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将模仿狐狸相向的指尖组合起来,如此做成了一个窗户的形状。然后,天娜从指缝间露出了眼睛。

执拗地踩踏着尸骸的,是一个高得吓人的女子。她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旧帽子,身披立领斗篷。束起的头发是血一般的红锈色,长及腰间。

它们摇晃着那样的头部,伸出畸形细长的双手,正逼近过来。

「……抚子。我觉得,我们还是撤退比较好。」

《不过,你这家伙……有同胞的气味,嗯。怎么回事?是走散了吗?》

打个比方,就像是人类的头部和鼓结合在一起的形状。

天娜的身体里寄宿着大妖狐的灵魂,她为自己混沌的自我而烦恼着。在这样的她面前吃狐狸肉,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一道白影如闪电般飞驰。背上载着天娜的尾崎飞起。

天娜把扇子递给抚子。紧接着,她的双手如白鱼般流畅地动了起来。

这份犹豫,会不会反而伤害了她呢——思绪,在不断地下沉。

────锵,耳朵感到一阵寒意。抚子反射性地中止了行动,猛地将天娜拉进怀里。

然后她们在附近的铁皮屋顶上着陆,背对着发光的巷子开始奔跑。

回响着笑声的婴儿车、穿雨斗篷的少女、身着白衬衫的少年——出现的非人类几乎都是狐狸,但偶尔也会有镜头脑袋伴随着不快的气味出现。

《一个两个的,都把境界当成什么了!拜你们所赐,卡夏利大人我这一百年可是连轴转啊!这么辛苦也没人来供养一下!》

抚子闻到了一股异臭。那是腐臭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的,令人不快的气味。

一道女人的声音,编织着与人类语言大相径庭的话语。那仿佛粉碎了古今东西所有语言的声音,伴随着黏稠摇曳的奇妙音阶,唤起了人本能的不安。

抚子并拢双指,试图从腹底唤起火焰。

天娜蹲在冰冷的地面上,低声说道。她嘴角勉强挂着微笑,但珊瑚珠色的嘴唇却已毫无血色。

《这样下去,与其杀死三千世界的敌人,还不如直接杀死三千世界来得快!哎呀,这只是个玩笑!当然是玩笑了——喂,你怎么看?》

「────狐火·九天!」

是未知的语言。然而,不知为何,抚子却能完全理解。

在筒状张设的金属丝和生锈的框架内部,可以看到如同木乃伊般干枯的下巴。而在平坦的头顶上,则挂着厚厚的镜片。

「看你好像在做些多余的顾虑。好啦,趁还没腐烂快点利索地处理掉。虽然是野狐,味道应该不怎么样,但至少比狸猫或者鼬鼠要——」

「光这样是不行的。必须把狐之窗借给你才行。」

「把狐之窗借给我——?」

「我们换个地方。狐狸们马上也要到这里来了。」

两人一匹在住宅区走了一段路后,踏入了附近一户人家的院子。在仔细探查确认没有怪物气息后,两人暂时在走廊上坐了下来。

「闭上眼睛。马上就好。」

天娜把手放在抚子双肩上,轻轻地将脸凑了过来。

绝美的脸庞靠近,抚子不由得别过头去。但天娜并未在意,将额头贴了上来。

「听好了,在我说『好了』之前不许睁开眼睛。」

「你、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把狐之窗借给你——也就是说,有限度地授予你狐狸的视觉。我也没做过,用这副身体能不能成功也没自信……但还是试试看吧。」

在近到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凝视这美丽的容颜,抚子总觉得心神不宁。她感受着内心些许的骚动,学着天娜的样子闭上眼睑。

眼睑内侧闪过火焰的幻影。这幻觉平日里能让她的心平静下来,但此刻她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妖兮明兮宵之内——夜半月影白皑皑……村云纵起亦追君……」

天娜的额头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指尖触碰抚子的眼睑,画着圈移动。

「唵·颉利诃·娑缚贺……唵·颉利诃·娑缚贺……」〈译注:稻荷心经,オン・キリカク・ソワカ〉

天娜一边重复着真言,一边将之间从眼睑经过脖颈,滑至心口。抚子强忍住因酥痒而想要扭动身体的冲动。

重复三次之后,天娜呼地向抚子吹了一口气。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睁开眼睑,抚子感觉围栏另一侧路灯的光芒很是刺眼。

天娜看着因眩光而皱起脸的抚子,轻笑道。

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

抚子一边笨拙地动着手,一边疑惑道。

「难道说,是旧校舍的幽灵酱?」

「不,我们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啊!明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社团活动结束去坐巴士回家,迷迷糊糊地就到了一个奇怪的车站前,然后就净是些怪事……!」

「桃花,你最近社团活动很累吧?说不定是因此看到了幻觉。」

被天娜顺势介绍,抚子便笨拙地报上了名字。

「布道活动正在我眼前进行……!」

正因如此,才令人恐惧。对抚子而言,她们是完全未知的存在。

不知不觉间,话语已从唇边说出。

天娜以扇掩嘴,用下巴轻轻示意围栏方向。

「喂,喂我说!别藏着了,快出来啊!」

「嗯嗯,等一下。抚子快要宕机了。稍微冷静一下。」

忍一边拽着前倾的桃花的袖子,一边转向天娜。

用狐之窗窥视也没有变化。而且,即使在如此近的距离,也感觉不到怪物的气味。两人看起来都是普通的女子高中生。

「——喂!有人在吗!」

「诶,你叫抚子啊!可以叫你小抚吗?」

突然响起的少女声,让抚子和天娜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诶?啊、谢谢……?」

视线,集中在了坐轮椅的少女身上。忍将戴着手套的手放在胸前,优雅地微笑道。

忍未作理会,在挂在轮椅上的包里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她拿出的是一本书。书名是『月震』——作者名处写着『无花果天娜』。

少女——桃花,忽地捂住嘴,抱歉地笑了笑。

「──诶?天娜小姐是作家老师吗?感觉像是名人?」

「我叫澪标忍。和桃花一样,是式部女学院的学生。能在这个奇妙的地方遇到你们,我由衷地感到高兴——请多指教。」

「……小、小……小抚——!」

「你们俩也遇到什么袭击了吗?」

「所以,二位是何方神圣呢?可以当做是人类吗?」

听到这明显是投向自己的声音,抚子僵住了身体。

「……你好烦啊。我叫狱门抚子。」

「────哎呀。看来,不是幻觉呢。」

天娜用扇子遮住脸,一个劲地摇着头。看来她是真的害羞了。抚子新奇地仰望着她那白瓷般的肌肤一直染红到耳根的模样。

「和桃花汇合后有过几次。我们被一些奇怪的家伙盯上了。是一些头特别大的家伙。」

「……嗯——你还真是笨手笨脚啊。」

这个声音慵懒的少女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似乎是坐在轮椅上。

她有着及肩的巧克力棕色头发,以及带着睡意的青灰色眼眸。虽然容貌美丽,但皮肤却显得有些苍白。少女的身材也很纤细,仿佛一动某个地方就会碎掉似的。

「拜此所赐真是吃了不少苦头。平时的话会有随行人员照顾我,偏偏在她不在的时候发生了这种事。」

「嗯、嗯嗯——嘛,狐狸也是形形色色的。」

「……一个就够了。你打算在这种地方开签名会吗?」

「太离谱了,快饶了我吧……我会死在这里吗……」

这张脸抚子有印象。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天娜投来讶异的视线。

「你们已经和我们汇合了。我们会让你们平安回去的……所以,别哭了。」

「……或许,我也能帮上一些忙。」

「抱、抱歉……但是我真的太高兴了嘛。」

从窗中看到的光景没有变化。只是两个少女在热闹地交谈着。

「那是什么东西啊……?跟僵尸似的,又成群结队地来……」

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少女,拼命地大声喊着。

趁着天娜用扇子制止的空隙,抚子迅速躲到了她的身后。王贵人仿佛想要让她冷静下来,安静地缠绕着她。

穿开衫的少女回过头来。视线交汇的瞬间,少女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嗯,我是无花果天娜。香车堂大学的学生。然后,这位正在害羞的是——」

「幽、幽灵?」抚子无言以对,而少女则满脸喜色地跳了起来。

校服、青绿色的披肩、毛毯——所有的一切,在她身上都显得很沉重。

「果然啊!是旧校舍的幽灵酱!从开学典礼的时候就有传闻说同年级有个超可爱的女孩子……啊,我叫釜下桃花!叫我桃花就好啦!」

大概是同年级吧。她那充满活力的身体包裹在被大胆改造过的校服里,身上散发着甜美的桃子香气,即使脸上挂着泪痕也依然显得时髦。

忍用戴着手套的手抚摸着喉咙,仔细地打量着抚子她们。

「……不会有那种事的。」

「唔、嗯──这件事先放放,你们二位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看错了吧。」

「嗯、嗯呵呵……你还挺有眼光的嘛。你想要几个签名呀 ?」

「嗯……机会难得。要不试试狐之窗?」

面对如桃花怒涛般迸发的哀叹,忍娴静地颔首道。

「嗯嗯!是,是啊,抚子,我明白的——但是啊!为了粉丝我想尽善尽美……!尤其,我又不太能抛头露面……!」

抚子维持着狐之窗的手势,迈开脚步。然后,她从门后小心翼翼地窥探外面的情况。

「怎么了,抚子?」「不……那个女孩,是……」

穿开衫的少女抱住了头。抚子用狐之窗窥视着她。

抚子无法反驳。她一脸不高兴,试着做了狐之窗的手势。

「这样一来,你也就能使用狐之窗了。感谢我吧?毕竟,是曾受世界赞誉的我所借的窗户。是最高级品质哦。」

「正是如此。必须要有狐狸将窗借予人类才行。」

面对着大步走来的少女,抚子不由得后退。

「啊……那个……」

「你兴奋过头了,桃花。」

抚子从不知为何而扭动身体的天娜身后,静静地窥视着少女们的状况。

「一上来就是不是不太好啊,桃花——不过,真是没想到。」

桃花抽泣着,抬起了脸。抚子怯生生地向她伸出了手。

或许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桃花的脸上眼看着失去血色。最终她瘫坐在地,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天娜清了清嗓子,一脸凝重地环视着小巷。

《狱门抚子在此》4 自狐窗窥君 一 异常末班车旅Q插图(1)
《狱门抚子在此》 · 4 自狐窗窥君 · 一 异常末班车旅Q · 第1张插图

「嗯——在我看来,也像是人类……」

「嗯。你也该读读看的。下次借给你。」

天娜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紧张,抚子和王贵人也稍微警惕起来。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我感觉没什么变化……」

「嗯哼……没错。我们必须回去。」

「才、才不是幻觉呢!我绝对是看到有人跑进这里了!再说,忍你也看到了吧!而且,说『我们去追吧』的人不就是你吗!」

「总之,这样一来你应该也能看穿幻术了。我们赶快实践一下——」

「真、真是个猛人……!别在这种状况下还说什么无聊啊!」

「真、真的有人……!和我们一样是式部女学院的女孩子!话说,那位是……?」

「毕竟,狐狸最讨厌的就是自己的变化被看穿了吧?这对狐狸来说,不就等于是把弱点告诉人类的咒术吗?」

「应该有很大的变化才对——听好了?在借用狐之窗的状态下,人类做刚才那个手势游戏,就能看穿妖术之类的东西。习惯了之后,不用手势也能使用窗户。很适合容易上当的你哦。」

「我是您的粉丝。每次发售日我都会买。我尤其喜欢这本『月震』……描绘存在根本的不安与虚势的细腻笔触非常出色。梦境与现实摇曳的描写也是再美妙不过。」

她姑且轻轻地抚摸着桃花的后背。王贵人也蹭了蹭桃花的后背。

「我、我才不容易上当……」

桃花号啕大哭着,如炮弹般冲了过来。抚子总算抑制住自己想反射性地摆出防御架势的双手,接受了桃花的拥抱。

「我也很期待您的新书……如果不是在这种状况下,我肯定会向您要签名的。」

「是啊……我大概也和桃花差不多吧。」

「因为我有点无聊。所以就陪陪你。」

「诶?但是,这不会很奇怪吗?」

「但是,这个『夹缝』相当棘手。我想尽可能地避免麻烦,不过……」

「……是从外面传来的。听起来像是人类的声音。」

一辆轮椅来到抚子她们面前。坐在上面的少女将手放在胸前,悄然微笑着。

「……我想,是人类。」

「……嗯?你认识我吗?」

那是一个有着蓬松茶色头发,戴着白色花朵发夹的少女。她穿着式部女学院的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粉色开衫。缠着绷带的双手看起来很痛。

天娜迅速站起身,向山茶花篱笆那边走去。她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轻笑,但视线和扇子都显得心神不定。

「你、你好烦啊——单用这个手势是没有意义的吗?」

「虽然这副身体没有战斗力……但我可以依靠『姐姐』。」

「姐姐?你有姐姐吗?」

「啊啊,就在那里。」──忍,指向了自己的身后。

无论怎么凝视,那里都空无一物。若是常人,大概会怀疑忍的精神是否正常吧。

然而抚子和天娜,姑且还是向忍的身后行了一礼。

「虽然这么问有点奇怪……忍小姐。你,是能看见的那一类人吗?」

「如果是指灵感的话,正是如此。我原本就属于能看到一些奇妙存在的类型……所以,只有我能和『姐姐』交流。」

忍从容地笑着,而桃花,则饶有兴致地看着抚子她们。

「难道说,小抚你们也是能看见的那一类人吗?我嘛就不太行了……」

「……挺好的。」

恐怕桃花原本就是灵感全无或极其稀薄的类型吧。

实际上,她并没有察觉到紧贴着自己的王贵人。毫无疑问她就是普通人。抚子怜惜地看着毫无抵抗力地待在这里的她。

在此期间,天娜一边摇着扇子,一边静静地凝视着忍的身后。

「你的『姐姐』,能做什么?」

「『姐姐』现在好像也和我一样不自由。不过,她原本就比普通人更有能耐。找一条安全的路还是能做到的。」

「嗯……那么,能拜托她吗?」

「乐意之至。」忍轻轻点头,然后啪地一声响亮地拍了拍手。

「……听到了吧。拜托你了哟。」

瞬间,抚子感到背脊发凉。

就在刚才,空气动了起来。一个透明的——巨大的东西,从自己身旁擦过。

王贵人像是在捉弄推轮椅的桃花一般,戳了戳她的鼻尖。

抚子不安地抚摸着脖颈。那只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了后脑勺。

呼唤也没有回应。抚子立刻冲到桃花身边,抓住了她的肩膀。然而桃花面无表情,用可怕的力气甩开了抚子的手。

「桃花。你选吧,要么推车要么叫唤。要叫唤的话一边去。」

注视着那二人的天娜的眼神中,除了温柔之外,似乎还掺杂着另一种感情。

「呀,好冰!就在我眼前……但是我看不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次又用了什么卑鄙的妖术!」

抚子停止抚摸后脑勺,用那只手触碰着脖颈。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跟『姐姐』说的一样吧?她对大多数事情都了如指掌。」

在她身后,忍睁大着眼睛,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坐在轮椅上。

「真烦人!」

抚子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然而,忍却挂着僵硬的微笑,示意前方。

抚子,偷偷地观察着双眼通红的桃花。然后,向天娜用力点了点头。

「没有那种事。只是……」

「人道──莲华摇篮!」

「忍的姐姐真的好厉害啊……」

天娜没有看抚子,只是直直凝视着忍和桃花。

「天、天娜?怎么了!」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虽然瘦了点,但正好可以填饱肚子!》

回头一看,天娜正趴在地上。从指缝间露出的眼睛染上了黑色,虹膜闪烁着金光——她正要异变为九尾的存在。

那视线让抚子不由得缩了缩身子。这时,天娜不着痕迹地靠了过来。

温柔的声音,让抚子抬起了视线。

黑暗中,响起了奇怪的伴奏声。钲鼓疯狂地鸣响,单调的太鼓空虚地回荡,不稳定的高亢笛声逆抚着背脊,毫无感情的吆喝声带来了生理性的寒意。

「……好,好(甚好,甚好)。没什么好奇怪的,抚子。」

瞬间,声音变了。方才前方响起的声音,如今正从四面八方传来。

「────等等。」

钢铁莲华完成的瞬间,冲击与寒气伴随着哄笑袭来。虽然牢牢扎根于地面的莲华摇篮没有被掀飞,但铁壁却凹陷了。

《────叽嘻哈哈哈哈哈!》

天娜如喘息般低语道,四肢着地着试图朝狐狸们的方向前进。

「天娜!振作点!到底怎么回事——!」

「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吧。」

忍微笑着,凝视了虚空片刻。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上个月……芍奈不是袭击了学校吗。」

在抚子无言以对之时,忍的声音响了起来。

抚子将愤怒的火焰,直接向着前方的狐狸们释放而出。

「能到别处去合奏吗?」

抚子感觉脑髓抽动了一下。突如其来的头痛,让她也咬紧了牙关。

「天娜……?」

「……你从刚才开始怎么了?」

忍一脸得意,而天娜则是将视线朝向抚子。

眼前是一辆单节的电车。装饰得好似监狱的车厢下,车轮正燃烧着青白色的火焰。车顶上,满身裂痕的狱卒欣喜若狂。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咔哒——鞋跟声响起。

「哎哟,别那么害怕嘛!我又不会吃了你!只是觉得好像听到了我的名字——呀啊!什、什么东西冰冰的!」

抚子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强忍着头痛,猛地挥舞人道之锁链。锁链像要包围四人一样画了一个圈,然后形成了钢铁之壁。

「已经来了。」

「这些家伙,竟敢——!」

熊熊燃烧的锁链,瞄准狐狸的影子纵横驰骋。然而,狐狸的身影却像蜃景一般消失了。只有声音毫不动摇地回响着。

「咕唔唔……忍的『shi』是西伯利亚的『shi』……」〈译注:文中的「忍」读音为shinobu〉

「糟了……没能注意到吗。看来和别的家伙档次有些不同……」

桃花一边对严厉的忍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一边又开始推轮椅。王贵人在周围嬉戏般地漂浮着,不时用冰冷的尾巴抚摸桃花的后背。

「不、不是……没什么……」

「敌人吗?在哪里?距离多远?」

「桃花!忍!」

「这是、荼吉尼囃子……会干涉,精神……唔、呜呜、呜……!」

「不止是那样吧。你看到桃花的时候,明显是僵住了。」

「……真是不愉快的交响乐。」

天娜一边用扇子探路,一边悠然地走在女子高中生们的身边。

「什么什么?在说我吗?」

王贵人发出悲鸣,掉落在路面上,长长的躯体剧烈地痉挛着。

走在最前面的抚子一言不发,视线不时地瞟向身后的三人。

「没什么,真的……只是,不习惯和同龄人相处而已。」

轰鸣——然后,刺耳的摩擦声切断了伴奏声。钢铁之壁上寒霜奔涌。

空气再次流动。与此同时,抚子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气味。像落泪,又像是海风——一丝淡淡掠过鼻腔的甜咸气味。

「什、什么?刚才,好像——」

「欸——虽然搞不太懂,但忍的姐姐好厉害啊。」

狐狸们的身影摇曳起来。每眨眼一次,位 置就会改变。前面、后面、右边、左边——

桃花立刻开朗地过来搭话,让抚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天娜又恢复了往常那狡黠的表情,指了指两人。

最先看到的两个白衬衫少年,正在敲打着钲鼓和太鼓。

在青白色的灯光对面——道路的尽头,奇异的身影们蠕动着。

天娜说到这里便闭上了嘴,抚子则抚摸着已经毫无痛感的后脑勺。

抚子用左手按住桃花,猛地挥动修罗道之锁链。

抚子因头痛而皱起脸,从裂开的花瓣缝隙中向外窥视。

「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桃花小姐会记得我呢。」

眼神空洞的桃花,正朝着狐狸们走去。

他的袖口里伸出大量的手臂,将一根白骨般的笛子送到嘴边。

而在中央,则是一个异常高大的吹笛人。他纤细的身体包裹在绣有奇特刺绣的黑衣里,身后晃动着四条浮现着血管般纹路的白色尾巴。

桃花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抚子一边笨拙地抚摸着瑟瑟发抖的桃花的后背,一边看向天娜。天娜也回以一个僵硬的微笑。

「记忆应该已经被消除了才对。」

不快的伴奏声在头盖骨里回响。在那远方,响起了刺耳的笑声。

「有、有什么可爱的东西……我知道有可爱的东西在,但是……!」

「那时候,我被花瓶狠狠地砸了……被桃花小姐。」

「在被芍奈操控之前,桃花原本就对你很感兴趣——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想和你做朋友。没什么好奇怪的。」

「……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我们走吧。」

「嗯——……你姐姐,似乎是个相当有个性的人物啊。」

没有回复。狐狸们各自默默地进行着合奏,一步步逼近。

「交朋友还考虑便利性吗……?」

「嗯。我姐姐脚程很快——喏,她已经回来了。」

「嗯——目前为止还算顺利。」

「唔,这是……!」

她凌乱的黑发遮住了脸,已然看不清眼瞳的颜色。

「啊,我记得。你那个吵闹的表姐,操控了学校的学生们——」

「嗯,的确挺方便的……那么。」

《是稻荷,是稻荷啊!》〈译注:稻荷,即狐狸〉

「桃花,你很吵。能不能稍微停止说人话呢。」「汪、汪。」

「去和她们交流一下如何?同龄的朋友是很难得的,交往了以后也会有很多方便之处。而且,那两个人看起来都蛮好利用的。」

少女们当中,确实有桃花的身影。她笑着——然后,哭泣。她用受伤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挥下花瓶。

窗帘般的黑发后面,是一张不祥的狐狸面具,双眼燃烧着红白色的火焰。

桃花东张西望,似乎是想看到『姐姐』的身影。

在忍的『姐姐』的引导下,一行人穿行在漆黑的街道上。

「不建议回去。好像有两三只狐狸……前方暂时是安全的。」

卡夏利大喜过望地跳下,脚边正是已不成模样的伴奏者。

两个少年的身影不见了,只有凄惨的狐狸尸骸被冻结着。吹笛人虽然勉强还有一口气,但半边身体已经被削掉了。

「……忧伤……哈,呼……忧伤……」

《是吗!我见到你可高兴了!》

被冰包裹的柴刀,劈在那对熊熊燃烧的红白色双眸之间。

吹笛人发出了类似婴儿啼哭的悲鸣,瘫倒在地。卡夏利踩着痛苦挣扎的吹笛人的五体,高笑着一次又一次地挥下柴刀。

抚子在弥漫的血腥味中屏住呼吸,窥视着三人的情况。

忍,一脸疲惫地竖起了大拇指。桃花则紧闭着双眼,堵住了耳朵。

「……用我的、隐形术吧。」

天娜也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眼眸恢复了原来的色彩,但她的脸色却很差,连呼吸都显得很吃力。

「那家伙正专注于狐狸们。趁这个机会……」

「不、不行!耀已经用光了吧,你现在不行的!」

使用九尾的秘术或大规模的狐火时,会消耗可称为灵气电池的耀。这是为了隐藏九尾的痕迹,并减轻九尾灵气带来的负荷。

天娜笨拙地想要操控扇子,而抚子拼命地阻止着已经用光了耀的她。

「但是……那,该怎么做才能度过这个难关?」

「没事的。我,会用天道之锁链想办法——」

抚子触碰着自己不擅长的锁链。就在那一瞬间,卡夏利猛地回过头来。

《──放心吧!我也会好生招待你们的!》

狱卒咬断了像是狐狸腿的部位,破颜一笑。脸上所有的裂纹都吱吱作响,嘴角咧得仿佛下巴都要裂开,那笑容只能用破颜来形容。

穿过错综复杂的住宅区,眼前很快出现了一个小公园。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喷泉,周围摆放着秋千和跷跷板等设施。

抚子哑口无言,而卡夏利则带着审视的表情,依次指向一行人。

「正是。我乃探究非现世世界之人。在探索过程中,也担负着引导误入者回到现世的职责。并且——」

忍嘴上虽然开着玩笑,但还是移动了轮椅的位置,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桃花看向喷泉的视线。看来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朋友。

女人恭恭敬敬地将抚子放到地上,调整了一下圆框眼镜的位置。

抚子用湿漉漉的目光注视着毫不掩饰得意笑容、拿起笔的天娜。

眼前散落着那些镜头脑袋的尸体。全都损毁严重,五体四散。

「感受性强的小宝贝最好别看。桃花和忍过来这边比较好。」

「那,就看着我的脸吧。这可是倾国倾城的美貌哦。」

那是一个布偶。形状像海马,但却浮现着不祥的微笑。

《这、这烟是……!又是你吗,碍眼的家伙!》

「……狱门抚子。」

「呜呼,失礼……我举止失当了。」

以扇掩嘴的天娜也探头看向水池,皱起了眉头。

燃烧的剑与冰冷的刃,在黑暗中划出弧线。但它们并没有相撞。

「呜呼……太棒了,太棒了。这是何等美好的一天啊。」

「────浪费生命可不好。」

「但是——常人与无耶师,真是奇妙的组合。各位为何会来到此地?」

对面也是如此。在凝视着。被凝视着。在看着。

「是吗。那么,我停下。」

「久闻大名,九泉之鬼的尊贵家族。虽听闻您是令人畏惧的鬼之血脉,但您如此娇俏可人的模样,让我不禁怀疑那评价是否属实——那么,这位是?」

喷泉,被染成了深绿色。探头一看,里面是一片血海。

天娜的表情骤然僵硬,而德拉塞娜则从包里拿出了一本书。

「……你们二位在干什么啊。」

「那家伙,真是如出一辙的毫不留情呢……」

「此次相遇真是天赐良机。若非此情此景,我定当向您求取签名。」

「救援来迟,实在抱歉。本应更早发现你们,但要找到那位狱卒的破绽实在困难……再次,向各位致以歉意。」

「……终于变得像签名会了呢。」

她用手指抚摸着那道缝合痕迹明显的伤疤,用无机质的视线望向抚子她们。

抚子一边关心着突然蹲下的桃花,一边走近了喷泉。

「嗯。那位狱卒,会将所有她认为不该存在于此『夹缝』中的存在都视为眼中钉。无论是狐狸、人类,还是这些镜头脑袋……她都会将其碾杀。」

卡夏利豪爽地笑着。全身的裂纹吱吱作响,发出玻璃摩擦般的声音。

「……这里的话,暂时应该安全了。」

『活死人遣隋使——无花果天娜著』

满是裂伤的躯干,似乎是从内部爆裂开的。颜色浑浊的脏器上结了霜,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池中的血液里,也能明显看到冰果子露般的块状物。

「梦话就到此为止吧——!」

「那、那是什么……」

《狱门抚子在此》4 自狐窗窥君 一 异常末班车旅Q插图(2)
《狱门抚子在此》 · 4 自狐窗窥君 · 一 异常末班车旅Q · 第2张插图

「桃花,看着我的脸就好了。肯定会安下心来的。」

天娜紧紧抓住总算恢复过来的王贵人,用警戒的眼神看向那个女人。

忍和天娜的声音传来。看来她们正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安抚着桃花。

无论如何,很美。因为美,所以凝视。因为美,才会凝视。

「就叫我无花果天娜吧。一个不足道的写手。」

「我的名字是德拉塞娜·吉──是一名引路人。」

站在一旁的德拉塞娜,注视着喷泉。眼神就像在看一滩水洼。

「……各位,请到这边来。」

抚子谨慎地报上姓名后,德拉塞娜同她的布偶行了一礼。

「没关系啦!我们能从那个疯子手里被救出来,真的很高兴!」

「嗯、嗯呵呵……你还挺有眼光嘛。你想要几个签名啊?」

德拉塞娜一边抚摸着布偶,一边静静地凝视着抚子和天娜。

「我是您的粉丝。每次发售日我都会买。尤其是这本『活死人遣隋使』,我将它奉为人生的圣经……那喜剧描写中蕴含的毒辣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其中,我尤为喜欢玄界滩之战。驾驭着喷火巨型人鱼的小野妹子,用圣德太子的剑,将伴随着巨浪逼近的水生僵尸群连同波浪一同斩断的场景,实在是精彩绝伦。」

「看样子,二位似乎是无耶师——请问尊姓大名?」

「……引路人,难道是『夹缝』的引路人吗?」

「诶?谢、谢谢……?」

「这、这哪来的自信啊……」

「我没事哦。我和桃花段位不同。」「忍大人,你讨厌我吗……?」

「稍后说明。那道烟幕,持续不了多久。」

兴冲冲地跑到前面的桃花,忽然看向了喷水池的方向。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与此同时,抚子感到一阵浮游感。一股透明的力量将她的身体推回,远离了卡夏利。然后,眼前出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这个……好像是卡夏利干的。」

「怎么了,桃花。什么——」

那毛茸茸的东西紧紧抱住卡夏利,喷出了蓝色的烟雾。卡夏利瞬间表情扭曲,露出了痛苦挣扎的样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色衬衫配白大褂的装扮,再加上手里拿着玩偶和行李箱的样子,简直就是异质本身。

《无妨,无妨!相当欢迎逃跑!》

抚子咂了咂舌。她将天道之锁链换成修罗道之锁链,大步向前。

刺耳的声音震耳欲聋。卡夏利从容地一指,那节电车便剧烈地摇晃起来。它亮起的红灯,像眨眼一样明灭着。

女高音的声音柔和而清凉地响起,但她的脸却像面部肌肉被冻结了一般毫无动静。顶多只有嘴唇在动。

────这是一位不带丝毫笑意的女子。

「啊啊……这真是何等荣幸。我,对您非常了解。」

「嗯……这又是一番血腥景象啊。」

德拉塞娜抱紧了签好名的文库本,用指尖将嘴角硬生生地扭曲成一个弧度。她亲手强制制造出笑容的样子实在太过怪异,抚子不由得定睛凝视。

「这位也是自信的不得了……」

抚子皱着眉,看向了朝着自己的镜头。与凄惨的躯干相比,镜头却像被擦亮过一般,没有一丝伤痕。镜头的另一侧是黑暗的,应当是什么都看不到。

但是,很美。美得让人着迷。

德拉塞娜淡淡叙述着,她的嘴角刻着一道惨不忍睹的伤疤。

「……真是惨不忍睹。」

「没、没关系的。笑容足够了。」「真的,笑得超开心!」「再笑下去就有点吓人了。」

或许是注意到了视线,德拉塞娜维持着上扬的嘴角,将脸转向抚子。

「喂,抚子……!你想做什么!」

镜头的另一侧什么都没有。

「各位,有没有受伤?」

面对着化作利刃逼近的修罗道之锁链,卡夏利发自内心愉悦地舔了舔裂开的嘴唇。被冰包裹的柴刀,被随意地挥开。

这是一个有着奇妙存在感的女人。黑白交错的头发,在微光下也格外显眼。大大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样黑,或许是因为金属框的圆眼镜,给人一种冷漠的印象。

「这样么。深感惶恐。」

《嗯——?一位同胞,两个小姑娘,还有一个奇怪的……哦,这算什么!不全都是大罪人嘛!好好好,总之先让你们所有人都见识一下地狱吧!》

「你先带她们两个逃开!我之后定会追上来的!」

面对少女们的制止,德拉塞娜老实地照做了。随后,她抚摸着嘴角,环视一行人。

脖颈,猛地一僵。正要移开的视线,被猛地拉回到了镜头上。

「别说傻话了!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抚子苦笑着,正要将视线从喷泉挪开。

「我、我们迷路了!回过神来,就到了这种地、地——」

而抚子则留在喷泉旁,观察着惨不忍睹的镜头脑袋的尸体。

「我、倒是没事……但你是谁?」

「这、这就是,火车……?」

那是天空吗?是世界吗?又或者,像是谁的眼眸?

如水晶塑成般——那样清澈的女高音,敲击着耳膜。

「什么?非常了解我……?」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嘴角。

「我,不擅长表达感情……这张嘴不太好。」

清澈的声音响起。她抱着目瞪口呆的抚子,引导着一行人。黑白相间的头发在视野里摇曳,白衣如划破烟雾般翻飞着。

伴随着怒吼,抚子猛地蹬地。

《毕竟,卡夏利大人我可是很温柔的啊!我会好好地把你们所有人都拖进幽世!这辆火车,无论在哪里都会把你们碾碎!》

在看着。在看着。在看着。在看着。

「────停下。」

伴随着一丝白麝香,抚子被拉回了现实。心肺仿佛忘记了呼吸和心跳一般在胸腔里狂跳,将震动传到搭在水池边缘的手上。

不知不觉间,她似乎已经从水池边探出身子,凝视着那个怪物的镜头。

「冷静点。深呼吸。来,吸气,呼气……」

「抚子!没事吧!」

察觉到异状的天娜跑了过来,扶住了她的身体。

「请小心。这些镜头脑袋的怪物还有很多未知之处。所幸这次只是轻度的精神侵蚀……」

「这种重要的事情请先说明!」

「非常抱歉。我有些冒失了。」

「还真是相当严重的冒失呢……」

抚子对着面无表情地轻拍额头的德拉塞娜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这下您应该理解了吧。这wuming车站,是靠近幽世的危险『夹缝』。不应带着普通人在此走动。」

「我们也不是想走才走的。这不是因为找不到回去的路而发愁嘛。」

「嗯……那么,是时候展现向导的真正本领了。」

德拉塞娜的眼镜闪过一道光,她将手放在胸前。白皙的手上,红色的指甲油格外鲜艳。

「就由我,送各位回到现世吧。」

「那真是——」「——等等。让我们稍微考虑一下。」

话语被扇子打断,抚子的红色眼眸晃了一下。

天娜慢慢拉起抚子的手,从稍远的地方一脸凝重地观察着德拉塞娜。

感觉内脏都要爆裂开来。在这等同于炮击的一击下,抚子吐出了胃液。

「纠缠不休也该有个度吧,卡夏利!」

「只要不看镜头,那就是我们的胜利了——击星块!」

「闭嘴!天娜才不是你的东西!」

恶言恶语被染成白色。寒气刺痛着肌肤。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抚子咂了咂舌。

另一只手,被轻轻地握住了。

挡住斩击的瞬间,匕首的刀刃连同刀柄一起被冻住了。

卡夏利舔了舔裂开的嘴唇,哗啦一声拉动人道之锁链。生锈的锁链上迅速结起冰霜,转眼间变成了一把被冰包裹的大柴刀。

「是的。只要献上与人数相同的玉串,就能从这边的鸟居——」

抚子做了个狐之窗,窥视着德拉塞娜,却没有任何变化。

蕴含着变转之力的金色波涛扩散开来,转瞬间将镜头脑袋们结晶化。恢复了活力的王贵人随即扑上,用尾巴和钢丝将其粉碎。

「……桃花小姐。你过来这边比较好。」

「叫我忍就行了,抚子酱——我懂的。你们信不过德拉塞娜小姐,是吧?说实话我也很在意,不过桃花好像快到极限了。」

德拉塞娜回过头。圆框眼镜的镜片上,映出了蠕动的异形身影。

「没必要道歉。它们本来就是气息很淡的家伙——比起这个,我们要争取时间。」

「……也是呢。那,要是她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就揍扁她。这样不就好了?」

「看来你们谈妥了,我很高兴。」

《揭棺椁者。驱火车于四方者。焚尽罪秽悉数焚灭者——终诛戮生灵、碾杀万象之车轮!此乃狱卒之鬼也——!》

脸好烫。抚子将目光从少女们的笑脸上移开,扇着脸,想让脸颊稍微冷却一下。

两人推着笑眯眯的忍的轮椅,回到了德拉塞娜身边。

「忍小姐?怎么了?」

如彗星般的青白色火球划过长空。燎原鸟瞬间被冻结,碎裂开来。

抚子令人道之锁链化作布满尖刺的铁球,毫不留情地挥舞着。

「真的!要是只有我们两个,现在肯定已经死了!小抚简直是神!」

「诶——怎么怎么?」

「你没事吗,天娜?刚才荼吉尼囃子的影响……」

「……真的没事吗。」

《今宵今晚与我相会于此,便是尔等末日!大罪人们,你们的生命到此为止了!》

那是一群镜头脑袋。被白色街灯照亮的它们,正在细微地颤抖着。每当那像是和鼓结合在一起的头部摇摆时,头顶的镜头就闪闪发光。

「要是没有你们,真不知道会怎么样——谢谢你们救了我们俩。」

「两位JK待在德拉塞娜身边。我和抚子来应付这个场面吧。」

她把玩偶交给忍保管,蹲下来检查桃花的脚。看起来她是在治疗来到这里之前受的擦伤,正用脱脂棉消着毒。

「真是的,什么怪物会难吃到这份上……!」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被不当判决杀死!」

「好麻烦啊。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吧。」

天娜什么也没说。不过,抚子隐约听到了她屏住呼吸的声音。

腐臭味掩盖了冰冷的空气。抚子憎恶地瞪着喷泉。

卡夏利呼呼地转着六道锁链,用被绷带缠绕的手指指向抚子。

抚子倒吸一口气,见此,卡夏利笑了。然后,她毫不留情地将鞋底踹向了抚子的腹部。

「我们经常使用这条路。」

《终于看到了轮廓——你,是九尾吧?》

注视着憔悴的少女,天娜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这逻辑太野蛮了……话说,你不是不吃人形的东西吗。」

周围摇曳着青白色的火焰般的光芒,将触碰到的一切都慢慢冻结。镜头脑袋们的尸骸瞬间被冻结,变成了奇特的雕塑般的形状。

「对不起。因为那个喷泉,我没能注意到气味……!」

抚子一边听着天娜和德拉塞娜的对话,一边靠近神社。

「但是,路上你帮了我们很多啊。」

《九尾啊……!你的命,是我的了!》

「没、没那么夸张……我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咦……感觉,好像呼吸突然顺畅了……?」

她将这样制作的简易玉串递给德拉塞娜,然后手持扇子走上前。

天娜表情僵硬地举起扇子,王贵人也发出威吓。

伴随着哄笑,单节电车碾碎喷泉停了下来。

忍抬头看着差点跳起来的抚子,略带恶作剧意味地微笑着。

「没什么……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知道这条路的是德拉塞娜小姐……」

「……你先把拳头收起来。」

火球撞击地面。伴随着冲击波,强烈的冷气扩散开来。抚子立刻与天娜一同站到身后的神社前,口中轰地燃起火焰。

《虽然不知道你用什么骗术隐藏了身形,但既然被我看到了,可不会再让你逃了!我对九尾可是情有独钟啊……一直一直在寻找。》

天娜没有回头,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她从不知何处折来一根树枝,削整成形,然后将剪成纸垂形状的大学笔记本纸页缠绕在上面。

「那就这么定了。跟着德拉塞娜小姐,如果是坏人就揍扁她。OK?」

「──看起来,你们似乎在烦恼呢。」

「且不论数量,动作本身不成气候!」

啪嚓的高音响起。卡夏利露出裂开的笑容,将指尖转向了天娜。

吱吱的轮椅声响起。抚子怯生生地叫出了走近的少女的名字。

「……没办法了。就姑且相信她一次吧。说到底,她还是我的粉丝。」

《啊啊,没错,就是纠缠不休啊!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镜头脑袋的头部接连爆裂飞溅,混浊颜色的血液如花朵般洒向地面。

「总觉得这事太顺利了。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德拉塞娜,只是一味地抚摸着布偶。那是一个绣着精致梅花、很是华丽的布偶。虽然圆滚滚的造型很可爱,但那咧嘴笑的嘴巴却很诡异。

「叫我桃花就好——小抚,谢谢你。我感觉轻松多了。」

感觉到桃花的指尖渐渐变暖,抚子正要松开手。但,她的手却被紧紧地握住了。抚子吓了一跳,而桃花对她微微一笑。

然后,她注意到了——那股甜腻的腐臭,正在变浓。

抚子叹着气,在她手中的,互相啃食的犬形锁链发出了『呼……』的声音。

「别担心。我会尽可能地阻挠它们的。」

抚子一边将修罗道之锁链缠在指尖,一边看着卡夏利咧嘴露出的牙齿。她知道那牙齿曾津津有味地咀嚼过狐狸的尸骸。

「来这里前也遇到了不少事吧?她也有可能不是人类。而且,也不知道会被要求怎样的代价——」

空中,一道火焰之轮轰然展开。于此同时,抚子朝着异形群冲去。

仅是这样,空气的质感便明显改变了。刺痛肌肤的寒气缓和下来,僵硬的肩膀也放松了。抚子深吸一口气,忽然看向了桃花。

「来了啊,瘟神……!」

护法剑闪烁,少女如闪电般在影群中穿梭。伴随着如同切开腐烂果实般的粘腻感,镜头脑袋的头颅接连飞向空中。

《滚开,小矮子——!》

「……明明是发售日就买书的粉丝?」

冰片四散,刺痛着肌肤。卡夏利的刀刃很是沉重,每次交锋都让抚子的四肢嘎吱作响。

「……在接受你的提议之前,我想先听听代价。」

在观察的时候,德拉塞娜也在向桃花她们靠近。

德拉塞娜以恭敬的姿态,将一行人引到公园的一角。那里设有一个极小的神社。红色鸟居的另一边,坐落着一座昏暗的祠堂,供奉着蜡烛和酒杯。

抚子拉起颓丧的桃花的手,将她引进了神社境内。

「不管哪样都野蛮啊……」

「别、别说了。我也不想怀疑她。但、但是……」

更有绯色鸟自空中翻飞火焰之翼,将地上的异形接连化为灰烬。

抚子用修罗道的净切,回击了伴随着哄笑挥下的利刃。

天娜胡乱抓挠着黑发,一脸苦闷地摇了摇头,看起来很是恼火。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天娜残暴地扬起嘴角,挥动着扇子。

卡夏利将其踢碎、践踏,狞笑道。

「代价的话,刚才的签名就足够了。请到这边来——」

「如果是人类就揍扁她,如果不是人类就吃了她。」

「……你姑且不论,她似乎本来就完全是个普通人。」

「毕竟,她从卡夏利手里救了我们哟?」

「……聚集过来了呢。」

「原来如此,神社啊。确实,从这一带能感觉到与现世的联系。」

「畜生道——燎原鸟,来!」

治疗结束的桃花,精疲力尽地瘫在长椅上。她怀里抱着一个像是从德拉塞娜那里借来的泰迪熊。这上面也绣着诡异的笑容。

「而且,我也不觉得她完全是坏人。」

抚子一边梳理着奶茶色的头发,一边望向德拉塞娜。

扑倒在地的瞬间,她的腰间窜过冰冷丝线的触感。

王贵人缠绕的钢丝,将抚子的身体一口气拉到了天娜身边。毫不停歇地,卡夏利的靴子踩碎了抚子刚才倒下的地方。

「没事吧,抚子……!」

脸色苍白的天娜,一边将扇子指向卡夏利一边问道。

虽然接连不断地打出火花和火球,但威力果然比平时弱了很多。

「我没事,这种程度!」

「这下麻烦了。总之必须想办法对付那家伙,逃回现世去——」

「把那家伙轰飞到远处去不就解决了吗!我上了!」

「冷静点!拿块那边冰也好——!」

抚子将天娜的悲鸣抛在身后,摇摇晃晃地蹬地而起。

背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触碰了一下——同时,它在抚子前方喷出了蓝色的烟雾。

《嘁!又来了啊,人贩子!三番两次都用同一招——!》

蓝色的烟幕中,卡夏利扭曲了面庞。她挥舞着大柴刀,想要甩掉那粘腻缠绕的烟雾。

然而仅仅是触碰到烟雾,卡夏利那布满裂痕的皮肤就被灼烧得吱吱作响。

《别耍花招了,现身吧!你这个卑鄙小人——!》

『……抚子小姐。非常抱歉突然打扰您,但请您听我说。』

耳边响起的声音,让正要突击的抚子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两个布偶,缠在抚子的肩上。一个是之前那个海马形状的,它离开抚子后,就一直对着卡夏利喷射烟幕。

另一个是小小的花纹玩偶,正将德拉塞娜的声音传到抚子耳边。

『非常抱歉,但现状下全员一起脱身十分困难……我,最多只能带走桃花小姐和忍小姐。』

抚子缓缓地摇着头,慢慢地窥视着环岛的方向。

「呃啊……!真是的,也太粗暴了吧!」

《叽嘻哈哈哈哈!太弱了太弱了太弱了!就这种微弱的火焰,我——!》

是火车。平时驾驭着燃刃之车的地狱怪物,现在却在拉着柩车。

抚子一边穿过公园奔跑,一边拼命地牵拉着那互相啃食的犬形锁链。然而,可能是因为使用前所未有的方法而产生的不安和紧张,她总感觉没什么手感。

卡夏利笑着接住了打来的金色火球。

「那边,有这家伙的巢穴。或许有你喜欢的宝物。」

「抚子」──突然,如丝绸般的触感碰到脸颊。

丑时三刻的黑暗。在遥远的信州大地上,抚子除了崩溃倒下,别无他法。

视野燃烧起来。火焰的尽头,唯有一片黑暗——

「要用的话……大概,就是这个了……毕竟,连卡夏利也……」

裂痕进一步加深,鲜血四溅。然而,卡夏利却咧嘴笑道。

大砍刀发出呼呼的声响。海马散落着棉花掉到了地上。

「好像被送到什么山里来了。这会儿得联系一下雪路她们——」

随着天娜的警告,视野边缘有金光逼近。抚子炸碎冰块,拉开了距离。

那是一辆古老的柩车。形状像是将宫型柩车的神舆部分装载在货车上。而在拉车的部分,有一只白猫威风凛凛地站着。〈译注:神舆,即有神牌位的轿子〉

《就这点程度吗,小火苗矮子!》

天娜似乎也听到了德拉塞娜的话。她一边向卡夏利打出金色的火球,一边表情极为凝重地轻轻点头。

「可……可是,我完全不明白……」

「……卡夏利,看不见你吗?」

她是个太过不同的存在。与因丑陋而被同胞欺凌的我,判若云泥。

锁链被冻住了。刺入骨髓般的疼痛传遍手臂。即使如此,抚子也没有逃跑,也没有甩开。她咬紧牙关,低声说道。

一同奔跑的天娜,用冰凉的手抚摸着抚子的脸颊。

即使沐浴着溅回的鲜血,她依然是个美丽的女子。那双闪耀的眼眸,有如寒冬的星辰。

哄笑声轰响。伴随着强烈的冷气,不合时节的暴风雪在黑暗中肆虐。

「我们也该脱身了。如果德拉塞娜小姐说的是真的,用火车的话——!」

『嗡……』一阵奇妙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两人周围出现了火焰之轮。

「你,已经知道了吧……这里,是哪里。」

回头一看,青白色的火焰正朝着她们逼近。乘坐着发出如同尖叫般奇异驱动声的单节电车,全身血淋淋的卡夏利正在猛追。

「不过,这味道,看来也期待不了什么了啊……」

「抚子……你,没事吧?」

「……别逃避现实了,抚子。」

「是啊。所以,我们才能回来……不过,这里是哪里?」

尽管因轰鸣和震动而数次回头,天娜却一直抚摸着抚子的脸颊。

「火车……?」「——躲开!抚子!」

《叽嘻哈哈哈哈——休想逃,你们这些大罪人!》

香散见渴求着怪物的血——只要知道这一点,对我而言,便已足够。

抚子用护法剑接住了那毫不停歇挥下的一击。她将护法剑变回原形,用锁链将刀刃连同手臂一起缠住。

香散见——我这般唤道。她则用盛满鲜血的杯子,示意那怪物的残骸。

「为什么会在长野……」

呼唤这个名字的,这世上仅有一人。

「带着桃花她们,快逃。」

香散见将杯子凑到唇边,狡黠一笑。

卡夏利被蓝色的烟雾灼烧着,胡乱地挥舞着大柴刀。

向神社那边望去,能看到桃花她们正从半倒塌的鸟居后窥视着。脸色苍白的桃花手中,紧紧握着皱巴巴的玉串。

────到那时,会由我来染红她的嘴唇吗。

「原来如此……的确,如果是火车的话,就能往返于现世与幽世之间啊。」

如此问道的天娜自己看起来才更像是有事。

抚子感觉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她放松了肩膀的力量,轻轻地转动着畜生道之锁链。

────两人被一同抛到坚硬的路面上。

卡夏利睁大了眼睛,伸出手来。能看到她的指尖,正从末端开始崩落。

抚子闭上了嘴,回过头。天娜的脸上虽然在笑,却是疲惫不堪。

「哟,阿琉。已经结束了哦。」

眼前是陌生的景色。两人面前是一个绿意盎然的环岛,深处的高架桥上能看到一个巨大的车站。走上楼梯,远处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雄伟的山影。

「你的血,大概要美味得多哦——开个玩笑罢了。」

「传说它们会在恶人死后,从棺材里抢夺尸体……详情虽然、不甚明晰,但也就是说,它们是被允许往返于现世与幽世的存在吧。」

抚子缓缓地撑起身体,看着自己召唤出的东西。

「没办法啊。它本来就不是用来运送生者的……」

────感受美丽四季的轻井泽。

抚子将卡夏利困惑的声音抛在身后,朝天娜跑去。

然而,那只手却黏糊糊地失去了轮廓。卡夏利以哄笑的口型张着嘴,定睛看着自己因变转之力而融化的手臂。

我们之间,是共存共荣。但是,倘若香散见知晓了一切——

「——天娜!我们走!」

握住的手很是冰冷,还在颤抖着。脚步也摇摇晃晃,支撑她的王贵人也显得很吃力。

『如果您愿意相信我的话……』

而神社前,正站着德拉塞娜。她用袖子遮住嘴角,静静地看着抚子。

白猫咧开鲜红的嘴笑了。随后,柩车被火焰包裹,朝着深邃的黑暗驶去。

所以,即使被青白色的暴风雪逼近,抚子也能冷静地叫出那个名字。

《出来,出来!卑鄙小人——!》

我们,几乎不知晓彼此的来历。即便如此,却知晓对方的渴望。

天娜痛苦地揉着肩膀,静静地凝视着火车消失的方向。

泪水,令视野摇晃。即使如此,那行字却无法错过。

《────嗯?》

抚子瞬间思考了一下。然后,她看向了天娜。

那弯成弧线的嘴唇,红得可怕。面对着从不施粉黛的她那艳丽的身姿,我屏住了呼吸。

「荆道!」布满荆棘的锁链,刺入了卡夏利的手臂。

「────来吧,火车。」

德拉塞娜已经消失在神社的另一边。剩下的,也只能祈祷她一切顺利了。

「……谢谢你,火车。」

『……有一个建议。如果您也是驾驭火车之人,就能从这里出去。』

「我相信你。所以,快走吧!」

『是我隐形术的效果。所以,只有我们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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