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自狐窗窥君

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

《狱门抚子在此》 · 伏见七尾 · 2.9万 字

深夜,轻井泽,无处可宿──

站前广场空无一人,街灯凄清地照着已经打烊的店铺。

『────我们平安无事。』

在应急处理完的两人面前,一个散布着红梅花纹的布偶正频频动作着。它那咪咪笑的嘴里响起混杂着噪音的德拉塞娜的声音。

「太好了……大家都平安无事呢。」

坐在台阶上的抚子长舒一口气,松开了紧绷的双手。

『是的。我已向祀厅通报,两位JK已经得到保护。』

「那时再好不过。桃花需要尤为细心地照顾一下,她完全是普通人。」

天娜颔首,花布偶随即一摇一摆地凑到抚子身边。

『说起来,桃花小姐和忍小姐想知道您的联系方式……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代为转告,您看如何。』

「这个,呃……」面对歪头的布偶,抚子的视线游移了一瞬。

这时,天娜轻轻地将手放在了抚子肩上。抚子抬头望去,只见她静静微笑着。

「……没关系。现在就告诉她们吧。」

受到鼓舞的抚子,告诉了对方自己的联系方式。通话结束,人偶咯噔一声倒下了。

「嗯……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但意外地总算解决了。」

「就是啊。我还一度在想会怎么样呢。毕竟被送到那种莫名其妙的地方……」

「……嘛。虽然我们现在也被传送到了意料外的地方就是了。」

轻井泽站前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即将逝去的春夜,无论何处都清爽宜人。

「只要有山总会有办法的。」

「嗯?抚子,你在说什么?」

「那伤口,是刚才──!」

「别开玩笑了!你这……!」

「我这样,也能看破幻术吗……」

抚子正要举起击星块。然而,自己的左手却抓住了那只手腕。

《叽嘻哈哈哈哈!我说了吧,我和你是相连的!》

经她一说,抚子注意到黑暗呈现淡蓝色,玻璃门一片昏暗,露天浴池注意事项的文字也变得乱七八糟。抬头仰望,本应看不见的月亮映入眼帘。

《无论哪儿都能去。我可是掌管火车之人……是火车吏啊。》

房间也是相当精致。天花板很高,角角落落都用工艺品加以装饰。

一扉之隔很是平和。侧耳便能听到哗哗的水声,以及轻柔的哼唱。看来,她对这温泉相当中意。

天娜苦笑道,而抚子则四处飞转那闪亮的双眸。

心脏猛地一跳。抚子溅起水花,扰乱了热气,迅速站起身。她雪白的裸体沐浴在蓝色的月光下,右手的人道之锁链闪闪发亮。

听到卡夏利的低语,正抵抗着左手的抚子猛地环顾四周。

被飞起的被子整个盖住的天娜莞尔一笑。

她无意识地将冰凉舒适的双手叠起,做出了狐之窗。透过那流畅成形的窗户望去,所见唯有热气与夜空。

「虽然很开心……但,你没事吗?」

抚子满心欢喜。

脖子被猛地抓住。抚子发出呻吟,瞪着卡夏利的眼眸。

《狱卒在现世行动不便──但是,你注意到了吗?这里是『夹缝』。》

「这是木曾漆器。不仅限于轻井泽,他们似乎收集了长野县的工艺品。」

抚子以惊人的气势从床上一跃而起。她就这么冲向了玻璃门,只见在静谧森林的映衬下,一个宽敞舒适的浴池正冒着热气。

伴随着玲珑的声音,扭曲的视野中幻觉的帷幕翩翻。无数金色的影子摇曳着,将如涟漪般的低语毫不留情地灌入脑髓。

《……嗬,这不是有趣的玩具嘛。》

牙齿咔嚓一声收了起来。与此同时,抓住抚子脖颈的手稍微松了一些力气。

「……真是的。实在可爱啊。」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天娜却开始准备起茶水。她拿起水壶,轻轻一笑。

「唔……没办法了。虽然我不太想用这招,但只能拿出王牌了。」

「……呼呀……」

「太奇怪了!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入『夹缝』的……!」

「哎呀,『创业者亲属及其孙辈的照片』。这个闹别扭的可爱孩子,难道说──」

天娜露出僵硬的笑容,蒙住双眼。然而头痛仍在持续,女人们的低语回响不绝,甜腻的香气也一直萦绕着。朦胧的帷幕有种晃动的感觉─

「确实,至今为止和你一起住过的地方,没一个正经的啊……」

「这个房间附带露天浴池吗!? 」

抚子整个人都酥软了下来。温暖的热水渗透了因怪异而疲惫的身体。

做完这些,她轻轻将雪白的脚浸入浴池。

卡夏利笑得脸几近裂开,用拳头抵住自己的前胸。

天娜目送着兴高采烈走向浴室的抚子。然后,她按住了太阳穴。

然后,抚子打开了通往乐园的门。

「为什么不挂创业者要挂亲人的照片啊!快给我收起来!」

「……那我就先去了。」

「你、你为……为什么,会在这里!」

《────开玩笑的。》

「能让你开心我也很高兴哦。」

踏入被温暖灯光照亮的前厅,抚子发出了感叹。

卡夏利发出刺耳的笑声,轻巧地从栅栏上跳了下来。

「说起来,这里有温泉……」

破绽,只在一瞬之间。抚子没有错过。

本应遗弃在『夹缝』中的女人,正咧嘴笑着,站在木栅栏上。

吱、吱、吱──左手传来的异响,让抚子大吃一惊。

面对疑惑的天娜,抱着花布偶的抚子决然地点了点头。

「嗯──我外公那边,生意做得还挺大的。」

「但是,大浴场已经关了。」

她在更衣室脱下衣服,盘起头发。最后,她解开了脖颈上的绷带。换做平时,这会让她感到不安,但现在并无旁人。无论如何,对温泉的兴奋感早已充斥她的内心。

「没问题的,天娜。我会为你提供舒适的山居生活的。」

「……呼呀……」

「好厉害……这世上,竟然有这如此安全的住处。」

尤为慵懒的声音,令天娜不由得坐起身。

《而且现在我借用着你的力量呢,小火苗矮子!若是现在,无论你去哪里,哪怕是地狱的尽头我也能跟上!》

〝……为何不让那狱卒堕落?〟

「太棒了……没想到竟然能泡上温泉。谢谢你,天娜。」

即便如此,天娜仍怀着些许安宁的心情闭上了眼睛。

她细致地洗净身体,规矩地淋上热水。即使是单间的浴室,礼仪也很重要。

「王牌是什么?」

《是我的枷锁!就在你乘着火车飞走的前一刻,我给你系上的!》

《这样你就再也逃不掉了!你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你的粮食就是我的粮食!狱卒在现世很不方便啊,我会毫不客气地利用你啊!》

抚子用锐利的指甲瞄准了她的脖颈。然而,卡夏利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黑色的斗篷翻飞。看到那天鹅绒下的隐藏之物,抚子微微睁大眼睛。

抚子将身体沉入墙边的床上,陶醉地仰望着天花板。

「那是轻井泽雕。特征为樱花和葡萄之类的花纹。房间的家具也使用了哦。」

「怎么,莫非是想看我的裸体吗?小心看得着迷就此毁灭了哦?」

《你还有利用价值。毕竟,拜你们所赐──》

坐在窗边椅子上的天娜一边苦笑,一边看着酒店指南。

「……该死的狐狸。尽会耍些古怪伎俩。」

「为什么你要突然选择极端选项……?」

喝干茶水,她无力地将身体沉入扶手椅中。视野的边缘,一个淡淡的身影摇曳着。

「但是──这个房间,附带露天浴池。」

「我的力量……这、这是什么──!」

疯狂的伴奏声在耳膜中无尽地回响,持续带来沉闷的头痛。

「好厉害,真这地方真气派……」

天娜制止了做好觉悟的抚子,一脸凝重地拿出手机。

头还在作痛。稍一分神便能听到伴奏声的余韵便与甜腻的低语。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然而,天娜摇了摇手指。她穿过房间,彬彬有礼地示意一扇玻璃门。

《来吧,事不宜迟!立刻送你下地狱──!》

「有温泉呀!」抚子骨碌碌地翻过身,双眼放光。

《小事,小事一桩!这种事就跟冥河河滩上堆积的石子数量一样不足说道!现在重要的是,在这里,我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抚子注视着天娜。她很担心那可怕的伴奏声带来影响。

「冷静点。别这么干脆地就把文明抛弃了。」

「已经关了啊……」抚子整个人被吸入了被子里。

天花板上,仿形冰柱的水晶吊灯闪闪发光。看来这是一家整体以山间小屋为主题的酒店,摆放皮椅的休息室里还设有暖炉。

「那个柜子,还有镜子的边框……雕刻得好美啊。」

「哎吔,你再这么东张西望,眼睛都要看花了哦。」

如裂伤般的嘴唇张开。布满獠牙的嘴逼近而来,但抚子依旧瞪着她。

定睛一看,酷似黑色裂纹的纹样清晰地刻印在自己的皮肤上。

说到底,在天娜没有现身的时候就该察觉到了。

「我缓一会儿,你第一个去泡吧。」

头顶上是清澈的夜空。抚子伸出手,似要追逐那升腾的热气。

「这个漆器也好漂亮。好多地方都用了呢……」

唯有抚子,孤身一人掉进了这片与现实错位的领域──卡夏利的领域。

「找个看着合适的地方野宿吧。」

卡夏利发出如玻璃摩擦般的声音,指向了抚子。

制帽、斗篷、红发、绷带、裂痕──毫无疑问,她就是卡夏利。

「比平时还要纠缠不休啊。」

〝棋子无需思考……为何不缠络她的精神呢?〟

天娜的王牌,即使在深夜两点也发挥了绝佳的效果。看来在轻井泽也有她亲人经营的酒店,即便是深夜也能办理入住。

《啊啊,真是让我好一番折腾啊。我把被那扇子女搞得奇怪的地方全削掉了。托她的福,我可是轻快了不少。》

女人的左半边身体被整个削去,化作红色的碎片,如漂浮在虚空中一般。她的左臂似乎也靠着这些细小的碎片勉强连接着。

《地狱冰冷而饥饿。唯有生命能将我燃烧……》

卡夏利迅速用斗篷遮住身体,向后猛地一跃。

她轻巧地站到木栅栏上,向抚子伸出食指。卡夏利那暴露在青色月光下的脸庞沉入阴影之中,那悄然的笑容也看不真切。

《这就是妨碍卡夏利大人我的惩罚。我会尽情地利用你的。趁现在,就让你好好尝尝被火车追赶的滋味吧……》

伴随着笑声,斗篷翻飞。瞬间,一股冰冷的风刺透了肌肤。

面对夹杂着雪花的寒风,抚子并未怯懦,向卡夏利伸出手。

「站住!话还没说完──」「呜哇!」

一声小小的悲鸣传来。与此同时,抚子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她失去平衡,与其纠缠着一同倒入浴池。

「……就算是我也吓了一跳。害得我都成了落汤鸡啊。」

「天、天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何时天娜出现在了眼前,沉在浴池里。她厌烦地看着湿透的衬衫袖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浴室里突然没声音了。我担心你是不是泡晕了就过来看看,结果你却不见了──所以呢?你到底去哪儿玩了?」

「我、突然掉进了『夹缝』里……」

看来,是在一瞬间回到了现世。

空中没有月亮,黑暗里也不见卡夏利的身影。抚子环顾四周,然后瞪向自己的左臂。

「对了……事情有点麻烦了。都怪那个狱卒,我的左手──」

「────等等,抚子。详情能之后再听吗?」

「………真伤脑筋呢。」

刹那间,一股寒气贯穿脊背。她立刻架起六道锁链,环顾房间。

「我才想问呢……」

「……我被他溺爱着。」

「九点了……你,现在才醒吗?」

「卡夏利的特征?问这个做什么?」

抚子将大致情况向桐比等讲述了一遍。舅舅直到最后都静静听着。

天娜轻轻耸肩,脱掉了睡衣。如丝绸般白皙光滑的后背露了出来。

「就是有事才给你打电话的啊,桐比等先生。」

《狱门抚子在此》4 自狐窗窥君 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插图(1)
《狱门抚子在此》 · 4 自狐窗窥君 · 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 · 第1张插图

◇ ◆ ◇

「可是,从特征来知晓的方法──啊。」

「嗯……早上好,抚子。几点了?」

微微看到的侧脸比昨天气色要好多了,声音里似乎也充满了活力。

但是,抚子不想称呼她为天娜。

对于狱卒附身这般事态,天娜虽感到厌烦,但还是仔细地检查了抚子的左臂。抚子觉得痒痒的,但卡夏利并没有出现。

面对这过于奢华的邀请,抚子一边战战兢兢,一边将可颂塞进嘴里。

「那是……嗯,说得也是。」

抚子没有吵醒沉睡的天娜,决定先去处理晨间事务。

「溺爱。」「是啊。宠得不得了。」

她和天娜四目相对。天娜躺在床上,正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抚子。

「你才是,身体如何?居然被狱卒这种可怕的家伙附身了。关心别人前还是先顾惜自己吧。」

「就这样。总之,我先让人准备一下早餐──嗯?真伤脑筋,有点小了。」

『有兴致的话,我会在狱门文库里找找──总之,我挂了。』

『那个……我现在,在轻井泽。』

抚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笑容中带着狡黠与困倦的天娜。

『……虽然有所预料,但发生的事似乎比预想中更麻烦。』

「……天娜?」

『……我要去露宿。』『为什么啊,抚子──!』

『要觊觎我的血肉也会来得更容易……嗯?怎么了,抚子?』

「……我可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天娜喝着桂花陈酒,如此推测道。

天娜僵硬地笑了笑,又将手机扣在桌上。

抚子则是全裸的。完全处于一丝不挂的状态。

『对她来说可谓是一石二鸟。真是糟透了。』

「确实,卡夏利也说过。境界在动摇……」

呼——叹息般的声音响起。被褥块动了,一只雪白的手臂缓缓抬起。抚子下意识地摆出防御架势,而女人则是将手放在头上,轻轻打了个哈欠。

「嗯……又是外公。真是的。」

『既然是狱卒,或许和我们有什么渊源。』

「你和你外公的关系也很复杂吗?」

『说到底,现世这种存在,就好比莲叶或睡莲叶。』

「────你是谁?」

『长话短说。我现在正在斋戒。』

「别客气。要不来点鱼子酱?」

『恐怕,这并非它的真名。如果能知道真名,在咒术上应该能占据相当的优势。不过,它本人很可能也因死亡而忘却了……』

「怎么了,天娜?」

既吵闹,又对天娜怀有敌意的女人。抚子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电话挂断了。抚子靠在椅子上,舒了一口气。

「那家伙没准是亲戚呢……」

「等下……什么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这种时候最好还是老实待着。所以,我要挂断和你这瘟神的通话了。』

天娜在旁边的床上发出平静的鼾声。抚子担心着左手何时会袭击她,但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尚不确定咒术是否起了作用。

『缠着你的那个家伙……叫卡夏利是吧。告诉我那家伙的特征。』

然后,迎来了清晨。

无论是高耸的莲叶,还是浸水的睡莲叶──不管比作哪一种叶子,都有种岌岌可危的感觉。

『…………为什么?』

「冇问题。休息得很好,精神满满哦。」

沐浴在阳光下,抚子偷偷朝天娜瞥去。看来是准备好的胸罩尺寸不合适,她正在咕哝着什么。

把握了状况的抚子默默不语,静静地伸出手。然后,将毛巾围在了脖子上。

在那里睡着的,应该是天娜才对。

抚子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暂且是摆弄起了窗帘。

「怎么这样……至少给我点更有用的建议吧。」

暂且对左臂施了咒术后,两人决定同屋而眠。

但是──想起刚才看到的九重眼瞳,抚子垂下了眼帘。

『十有八九是最近这些怪异的原因……说起来,最近的种种怪异都和你有关。我更正一下。全都是你的问题,你这个瘟神。』

而就在这时,天娜的手机震动了起来。看了眼屏幕后,天娜露出微妙的表情。

『……没事的话我挂了。』

桐比等干脆地无视了抚子的反驳,淡淡做出了诗意的比喻。

心中忧虑的抚子探头看去,天娜却挂着微妙的笑容,视线游移不定。

「不,并非如此。对我来说他是我外公,但该怎么说呢──」

看来现在正是那个时候。抚子感到了一丝歉意。

「天娜……你身体没事吧?」

听见桐比等的这番话,抚子试着想象了一下。

抚子伸出左手,似在探寻阳光。并无异样,指尖如自己所想般活动着。

僵硬地移开视线的天娜正坐在浴池里。黑发上滴着水珠,雪白的脖颈微微泛红。浸在水里的衬衫,也隐约透出内衣的颜色。

抚子摸了摸脖颈上的伤疤,这才注意到一件讨厌的事。

『浮在水面的叶子,会因蠢货们的胡闹而被水花溅湿,或是一部分沉下去……如今,现世发生的就是这种事。』

据桐比等自己所说,当『厌恶感』高涨时,他会躲进忌火山某处的庵堂里。

天娜打心底愉快地笑着,打算开始用餐。她的早餐是皮蛋瘦肉粥和几样点心,以及水果拼盘。

难得一次就打通,结果却是这样。在窗边的椅子上,抚子叹了口气。

「不、不用了──这些就足够了。」

『境界。现世与幽世的境界正在动摇。这种时候很容易发生怪事。』

「不,那个……你,本来是在泡澡吧。」

「啊……原来是在闭关期间啊。对不起。」

「……要是梦就好了。」

『或许是在沉睡吧。』

昨晚──在稀里糊涂的入浴之后,抚子向天娜讲述了与卡夏利的事情。

「真的?荼吉尼囃子的影响──」

「嗯……好多了。」

早餐虽然没能填饱肚子,却也缓和了一丝忧虑。

「你预料到什么了?」

狐之窗的另一侧,那双刻着九重圆环的眼瞳,只是一味凝视着抚子。

『卡夏利受了伤……恐怕,她是想通过睡眠来恢复。而且狱卒在现世的行动受到制约,但附在你身上多少可以自由一些吧。』

为抚子准备的是热腾腾的炒蛋和培根、散发着香浓黄油味的可颂、浓郁的酸奶,以及新鲜的沙拉。

是感觉到了新的怪异气息,还是荼吉尼囃子的影响呢。

天娜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以缓慢的动作开始做准备。

「嗯……不,刚才就半睡半醒着。我听到你打电话了。」

之前一直显得极不耐烦的桐比等的声音里,忽然混了若有所思的响动。

『别把人当成智囊袋一样使唤──不过。』

「……是嘛。要遮的是那里啊……」

抚子将入口即化的炒蛋送进嘴里,想起了那个撑伞的女人。

上个月,在天娜不知情的情况下,抚子遇到了她的母亲──伊芙琳·哈,从小对女儿来说便是个遥远得像陌生人一样的存在。因此,即使现在关系也很复杂。〈译注:「哈」与粤语中的「夏」同音〉

外公的话,也就是那个远离尘世的女人的父亲了。

「被宠到伤脑筋的程度,是有多夸张?」

「他可是现在进行时地告诉我,只要我想要,就把这整个酒店送给我。」

「那还真是被宠到令人伤脑筋呢。」

抚子战战兢兢地瞥了眼因为那个无比富有的人而不停震动的手机。

「嗯唔……姑且,现在他不算坏人。」

「……以前还是坏人么?」

「现在已经完全是个慈祥的老爷爷了。只不过,他似乎还觉得我是个小女孩……」

天娜干脆地略过抚子质朴的疑问,一脸疲惫地将粥送入口中。

「不过,外公和母亲关系不好。所以,不用担心母亲会闯进这里。」

「……还真是复杂的关系呢。」

抚子耸了耸肩,这时,内线电话响起了高亢的铃声。

天娜接起听筒。通话了一会儿后,她不解地挂断了电话。

「你,还记得更科红吧?」

「嗯,我记得。是大鬼斋那会儿遇到的长野县的无耶师吧。」

「你有联系过她,说我们在这里吗?」

「不,还没。本来想告诉她的,但我优先联系了桐比等先生……」

「……那,为什么她会在一楼?」

天娜深深叹气的瞬间,优美的琴声不知从何处响起。

「呵呵,长野可是全国第四大的县。已经很了不起了──那我就即刻为二位带路。让我们畅游轻井泽吧。」

红缓缓歪头,见此,天娜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 ◆ ◇

接到报案后约十分钟──当警官们赶到时,怪异已然完成。

『我阻止了!但是姐夫他们踢得太狠了……那个人口吐白沫不动了……然后,就变得不正常了……被诅咒了,我们被诅咒了!我明明一直在诚心祈祷,神明本该救赎我的……!』

「空气好,夜色又清澈──怪物的味道想必也格外鲜美哟。」

长野祀厅特别警戒指定事象【思人杀人屋】──正式名称,旧琳川邸。

「嗯……虽说我是彻头彻尾的城市女孩,但别墅的话,我或许会想要。」

「人数不少呢。也难怪被指定为特别警戒……如果基准没有修订的话,那应该是需要二十四小时监视和常时结界展开的灾害级怪异。」

「……啊啊,也是。我承认。我也想好好放松一下。但是现在有桃花她们在,再考虑到你我的各种情况……」

蜷缩在后座的抚子,瞥了一眼身旁托着腮的天娜。

连风声和鸟鸣都听不到。甚至踩踏落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一起玩吧,天娜小姐。大学是人生中最应该享受的时节啊。」

走出室外,清爽的风抚过发梢。

『轻井泽地区 特别警戒指定事件【思人杀人屋】净化委托』

「突然打扰,十分抱歉。不过──我在长野县内,几乎是全知全能的。」

「这便是旧琳川邸──琳川千一郎最后居住的地方。」

「如二位所见,这一带别墅很多。艺术家们也经常来哟。」

更科红闭着眼睑,恍惚地仰望着水晶吊灯。以白色为基调的简约服装上,系在脖颈的枫叶纹样围巾显得格外鲜艳。

────直到沉溺于赌博的弟弟,和他的四个家人搬进来为止。

「好吵!不用强调我也知道!昨晚已经深刻体会到了!」

也有一些孩子从他开设的音乐教室起步,迈入那遥远的音乐世界。

天娜瞥了一眼红。红满脸笑容,竖起两根大拇指。

千一郎动用积蓄照料他。他给的钱被弟弟悉数化作泡影。

弟弟那边觉着病床上的千一郎麻烦,对千一郎感到烦躁,然后──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是轻井泽!是轻井泽啊!」

「……你们二位,都冷静点。」

某一天,千一郎病倒了。病魔并未一击夺走他的生命。

「我也觉得可以多待一会儿再回去,天娜。」

「信州的怪物,是什么味道呢?」

「嗯。既是指挥家,也是钢琴家。听说他十年前退出舞台后,致力于培养后生……之后的事就没听说了。」

「当然是翘掉了。为了和大家尽情玩转轻井泽嘛──!」

女人单方面地向接线员倾诉着,最后喃喃道。

红靠在被常春藤缠绕的邮筒上站着,凝视着那座宅邸。

「真是的,你这人啊……!」

「感兴趣。」「别依靠脊髓反射回答啊。」

红忽然停下动作,看向从包里拿出的手机。

十年前的某个夜晚──警察接到了报案。一个声音怯懦的女人自称是千一郎弟媳的妹妹。

「你刚才用『奇怪的家伙』这类语义来称呼我了吧?」

「是的,正是灾害。」

既然是『特别警戒指定事件』,想必是相当棘手的怪异吧。但是──对于现在的抚子来说,那无异于全餐中一道菜名。

就在这时,口袋里感到了震动。抚子用颤抖的手拿出了自己的终端。

他开放了音乐室,为当地的孩子们创造了亲近音乐的环境。

所有人都爱他。一切都充满了幸福。

著名音乐家琳川千一郎,随着体力的衰退,将活动重心转移到了日本。他改建了自己的老家,再现了年轻时所熟悉的德国民居。

「不、不要……会惹出各种麻烦事……」

「馅饼、信州荞麦面、野泽菜腌菜、马肉刺身、酱汁猪排、山贼烧、信州味噌……我们长野县,得益于险峻而富饶的群山与清冽的泉水,美食也是精品荟萃。」

「你是观光协会派来的内奸吗!放开我──!」「我是信州的守护者~!」

「神隐。仅祀厅掌握的,就已有三十五人。」

「难得来一次,我们稍微绕个远路吧。」

『……已经,不得不在这里活下去了……』

天娜猛地合上扇子,胡乱地抓了抓头发。

◇ ◆ ◇

在落叶松整齐排列的三笠通、新绿水灵的云场池——在木构建筑风格可爱的酒店里,抚子品尝到了浓郁的苹果派。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

「嗯,早上好!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屏幕上是一位温和的老年男子。他坐在绿意盎然的窗边愉快地在五线谱上挥笔的照片,置顶在搜索结果的第一位。

「你觉得如何,作家老师。」

说完,红将屏幕给抚子看。她睁开闪烁枫叶色光芒的单眼,意味深长地微笑着。

「加拿大出生的传教士亚历山大·克罗夫特·肖师被这里深深吸引,在此设立避暑别墅已经一个半世纪了!究竟有多少文人墨客、硕学名家曾在此地度过美好的时光!浅间山!云场池!三笠通!白丝瀑布!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值得一看的地方吗!只待几个小时就回去,简直荒谬!」

这是一个气氛森严的区域。眼前耸立着铁门和铁丝网,『禁止入内』的字样跃然其上。门的另一边,一座两层建筑的轮廓仿佛被绿荫环抱,静静伫立着。

「把酒店收下不就好了?」

抚子看了眼手机。来时搜索的结果,正显示在画面上。

眼看就要成为前厅的焦点,抚子先把天娜给救了出来。

「……冒昧问一下,抚子小姐。你对信州美食感兴趣吗?」

『欢迎来到长野』──见到这悠然的信息,抚子唯有哑口无言。

「这里发生了什么?」

「就一会儿……不行吗?」

◇ ◆ ◇

「长野祀厅似乎认为,他与这起怪异有很深的关联。」

红则是一脸满足地颔首,忙碌地敲击着手机。

「还真是相当受限的全知全能……?」

「早上好,二位。」

抚子抚摸着咕咕作响的麻烦肚子,轻轻舔了舔唇。

抚子立刻作出答复,而天娜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

不久,车停了下来。在这片笼罩着薄雾的地方,充满了树木与泥土的气息。

「请等一下!你是认真的吗!」「哇,你干什么!喂……!」

「抚、抚子……你竟然袒护那个怪人……」

「琳川千一郎──以『大师·琳川』闻名的音乐家。」

「你做事能多考虑点后果吗……」

伫立在宽敞前厅的,正是信州的贵人。

抚子怯生生地窥视着天娜,后者一脸仿佛在说『叛徒』的悲剧表情。

「不,我们马上就回去了……」

「就是字面意思。本来就是因为意外才来的,拿到票就马上──」

「……回去,是什么意思?」

「宣称是散步时失踪──表面上是这样。」

红一边将车开向绿意更深处,一边说道。

「……真是那位『大师·琳川』的宅邸啊。」

「……说起来,你周六没课吗?」

『救、救命……』

红突然缠了上来,天娜挣扎着。然而,贵人对她的抵抗毫不在意。

天娜合上扇子,饶有兴致地眺望着宅邸。

「怎、怎么会……」

红微笑着,发动了像铁皮工艺品般可爱的汽车的引擎。

被初萌的绿意包围,抚子感到心情自然而然放松了下来。

抚子凝视着红展示给她看的邮件,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原来如此。那可真让人期待。」

面对逼近的天娜,红嗵嗵地敲了敲自己的眼角。

红拿出一本大学笔记本,沙沙地在上面走笔。那是连抚子都知道的普通结界咒符。她撕下一张,朝宅邸扔去。

咒符触碰到大门。瞬间,它发出声响燃烧起来。

「就像这样……这栋房子能轻易打破结界。而且,它会想方设法吸引人进去。这十年间,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嗯,原来如此……真不愧是『思人、杀人』啊。。」

琳川邸渴望着客人。而且,绝不让客人回去。

即使被铁丝网或围墙等物理障碍包围,客人自己也会破坏掉。那些被阻止进入宅邸的人,回过神来后,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长野祀厅一直对此束手无策。」

红从包里拿出钥匙串,开始解除挂在门上的锁。

「虽然也再三提议投入高级仪式官或实力相当的无耶师,但害怕损失珍贵灵力人才的上层似乎一直犹豫不决──唉,世事艰难。」

「……红小姐?你为什么会有宅邸的钥匙?」

抚子说出朴素的疑问后,红意味深长地笑了。

「二位,大概也有吧?」

听到这话,抚子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哗啦──刚才还不存在的冰冷钥匙串,触碰到了指尖。

天娜也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如此──这怪异在恶化啊。」

「正是如此。近来就灵能者而言,只要靠近轻井泽,就会出现备用钥匙。虽然强大的无耶师可以无视诱惑,但能撑到什么时候也难说……」

「照这样子下去,普通人一靠近就没救了吧。」

「是的……人流管制已经到极限了。琳川先生的弟子们似乎想在这里建一座纪念馆,但这种状况下根本不可能──于是,就找到了我们。」

门后豁然开朗,丝毫没有植物肆意疯长的迹象。

「奇怪的祭坛。并非镜子而是普通的玻璃。而且,佛像没有脑袋……」

一块装饰颇为华丽的圆形玻璃板反射着光线。

「也好。」

「不过……这里,好悲伤。」

「……我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哦。」「呃,我是横滨女子……」

蓝色的佛像则是被砍掉了头部,看起来像猿猴的野兽也被削去了面部。

有一处明亮的窗边。窗帘摇曳,香炉里飘出椰子的香气。

抚子听着红的警告,和天娜一同走进了宅邸。

「这好像是宅邸的平面图……从上面来看,至少这栋宅邸里曾供奉着水神、灶神、稻荷神、爱宕权现等各种神佛。」

抚子抓住膝盖,粗重地呼吸着。她抬起头,湿润的视野里出现了天娜的脸庞。

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门被打开,如同新月之夜般的黑暗豁然张嘴。

红用泛着淡光的橙色眼瞳凝视着宅邸,然后将视线转向天娜。

「……我记得,这些是琳川先生弟弟的爱好吧。全都是些高档货。」

抚子感觉到热泪顺着脸颊流淌。看到泪水滴落,天娜慌忙寻找手帕。

「鬼之血族的二人合力都尚且如此。而且,麻烦的是──」

「这,不太妙吧……?」

被泪水濡湿的赤红眼瞳,笔直地凝视着浮于黑暗的地板。

「……进入『夹缝』了呢。」

「真的没事吗?你都流泪了……」

「唔,说什么傻话。我也想分一杯羹。」

抚子关上通往厨房的门,将指尖点燃的火焰照向四处。

火焰,照亮了角落里的一扇门。抚子,不由自主地打开了它。

「……不行。简直像在踢墙一样。」

宅邸内异常昏暗。

咚……不知何处响起了钢琴声。

「嗯,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我们就相当于被这宅邸吞噬了。」

天娜叹了口气,打开了手机的灯光。

咖啡、巧克力,以及某种令人眷恋的椰子香。

「且慢。并非一味前进就好。现在不妨,等对方有所动──」

黑暗中,野兽的眼眸在闪烁。白皙而温柔的手,模仿着狐狸的头部──

「对方动了呢……」

之后,一行人各自携带灯光或火焰,开始探索宅邸。

「太过安静反而让人心神不宁……」

抚子慌忙追赶冲向房间深处的天娜和王贵人。

啪嗒──黑暗加深了。三人回过头去。

「……即使是我的眼睛,一寸之外看到的也是一片漆黑呢。」

────「来,一起弹吧。」老人温柔地低语道。

「简直像午夜一样。」

几乎没有声响。三人发出的声音,仿佛都被黑暗悉数吸了进去。

◇ ◆ ◇

天娜似乎并不认同红的意见。她用手托腮,凝视着图纸。

抚子一边接过天娜的手帕,一边小声地抽泣着。通过气味流入的信息太过零碎,而且不得要领。

「──二位。事情有点麻烦了。」

「……什么?」「不会吧?」

天娜用扇子顶部,将雕像翻了过来。看着像佛像,但被涂成了暗淡的蓝色。雕刻很细致,六只手臂握着的武器,以及脚下蹲伏的野兽造型都很精致。

紧接着,仿佛透明的堤坝决口一般,宅邸内声响四溢。无数的门开启、关闭的声音。门锁掉落,又被扣上的声音。

「就算被欢迎也高兴不起来就是了。」

抚子嘟囔着靠近门,毫不犹豫地踢了出去。

宅邸本身略显岁月痕迹,这座采用灰泥和木材的木结构房屋被植物染上了一层淡绿色。即便如此,作为被废弃了十年的地方,这里也算是相当整洁了。

走廊已然变了样。在某种粗涩的黑暗中,门扉无穷无尽地排列着──

红迅速进入了警戒状态。似乎她睁开的单眼中并没有那个情景。

红睁开泛着淡光的眼睛,神情严峻地环顾四周。

「哎哎,天娜小姐。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走吧。我要让它后悔把我们吞进肚子里。」

────「把我的窗户借给你吧。」某个存在低语道。

尽管卡上了门挡,大门还是关上了。

「恐怕是弟媳妹妹的所有物吧。听说她是个新兴宗教的信徒……」

穿过门厅,来到一条狭窄的走廊。黑暗中排列着几扇门。装饰优美的磨砂玻璃窗一片漆黑,无法窥探到另一侧。

「没有……我真的没事。只是吓了一跳。不过……」

不安地抚摸着王贵人的天娜,将灯光照向了房间深处。

「嗯,这似乎是青面金刚──」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在车里等也没关系。」

天娜打开附近的鞋柜,叹了口气。密密麻麻排列的皮鞋和运动鞋,都还保持着当时的样子,别说劣化,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是攻击吗?可在我眼中并未出现敌人──」

「……迟来的欢迎啊。」

孩子们乱七八糟的合奏。散落的巧克力包装纸。弹钢琴的苍老双手。大获成功的音乐会。鼓掌的观众们──

两人回过头。红凝视着贴在墙上的纸,眉头紧锁。

触手可及的墙壁和地板还依稀可见,但除此之外几乎等同于地狱。

「哇……什么啊,这个房间。」

「抚子!」──抓住肩膀的手,将意识猛地拉回了现实。

被唤出的王贵人滑溜溜地缠绕在她的肩上,发出低声呜咽。

「……真不靠谱。这案件可不是当跑腿似的心态就能指派的。」

「天娜?到底是什么──」

「那是──」「慢着,天娜……」

「也太诡异了。快去下一个房间──嗯?」

抚子点点头,将附近掉落的木片仔细地塞了进去。

红颔首,收敛了表情,随即拔出小太刀。她挥动刀刃数次,仿佛要切开面纱般的薄雾,然后将刀尖笔直地指向了琳川邸。

「只要祓除了这个怪异,轻井泽就能恢复安宁,抚子小姐也能果腹。至少,似乎的确是有什么非人之物——」

红也加入进来,尝试了几次攻击,但最终两人都绷着脸退下了。

「门就这么开着吧。」

「我没事。大概,是某人的残留思念。是曾在这里的某个人的记忆残片……」

「相当不妙……没准宅邸的惨状也是这个原因。」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红用灯光照着的图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示意祠堂和神社位置的标记被涂得漆黑,还有着『赝品』『废弃』的字样。

「走吧──这地方,是得了结了。」

红安抚着明显心情不佳的的天娜,睁开了单眼。

「是什么诅咒吗?总之,让我先看看。」

「来吧──我们上!一切都是为了守护故乡长野的安宁!」

「有些许台阶。二位,请注意脚下……」

红勇猛地踏上门廊,将最后的钥匙插入锁中。

「嗯——?不,话虽如此……」

有什么闪了一下──那里,似乎是一个小型祭坛。供奉着新鲜的水果,一个小型蓝色雕像以倒下的姿态放置着。

「我记得,琳川先生是改建了祖宅吧。是从改建前继承下来的吗?」

抚子按住眼角,深深吐息。再抬起头时,脸上已不见悲叹。

散落着马票和消费金融明细的房间,陈列着昂贵化妆品和美容仪器的房间,保管着精心维护的乐器的房间──所有的房间,都一片漆黑。

首先感受到的便是深邃森林的气息。在那之中,抚子敏锐的嗅觉微微嗅到了其他香味。

「但是,那位妹妹似乎把这些全都破坏了。」

「有我这在长野颇为出色的无耶师,以及在京都声名显赫的二位……祀厅大概认为,凑齐如此牌组的此时此刻,正是净化旧琳川邸的良机吧。」

红将闭上的眼睑转向室内,表情也变得僵硬起来。

眼、眼、眼──从墙壁到天花板,都密密麻麻地贴着眼睛的图案和照片。

「一打开大门视野就丢失了。总之只能先往前走了。」

红按着太阳穴,用双眼环顾四周。她将鲜艳的橙色虹膜四处转动,随后一脸凝重地合上眼睑。

天娜不高兴地合上扇子,抚摸着沉睡着眷属的流苏。

抚子手持六道锁链,毫不犹豫地走近房间的出口。

外面的情况没有变化。只有被深邃黑暗包裹的无限走廊。

咔嚓──左边,传来了开门声。

森林的气息猛地浓烈起来,甚至让人感到眩晕。即便如此,抚子还是看向了左侧。

一扇门开了条细缝。其中,有一道比黑暗更深的黑影。一个孩童的黑影自门框上沿倒挂着窥向这边。两只眼睛白晃晃地发着光。

黑影蠕动着。它摇摇晃晃地伸出手臂,朝抚子这边爬来。

抚子下意识地试图释放人道之锁链。但是,自己的左手抓住了右手。

《────住手吧,小火苗矮子。》

抚子不由得看向左手──最糟糕的是,视线对上了。

白皙的皮肤上,不知何时生出了黑色的裂纹。手臂仿佛变成了表面开裂的陶器。在那深深的裂纹中,有着裂成十字的眼瞳。

《如今这般形势不利。如果是我,就会选择后退。》

「什──!」「抚子小姐。现在还是拉开距离观察情况吧。」

擦身而过的红拔出了小太刀。描绘着银色圆弧的刀刃上,闪过了红色和黄色的影子。

「────落叶无残。」

一阵风吹过,淡淡发光的五彩枫叶散落。枫叶一边在风中虚幻地滑行,一边在触碰到的墙壁和柱子上刻下刀痕,亦或深深地沉入其中。

《狱门抚子在此》4 自狐窗窥君 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插图(2)
《狱门抚子在此》 · 4 自狐窗窥君 · 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 · 第2张插图

蕴含着恐怖锋芒的枫叶,径直朝着孩童的黑影涌去。

孩童的黑影连闪躲的迹象都没有。刃之枫叶,唰唰地切割着黑影。

黑暗中散落着飞沫般的东西。然而,红紧蹙眉头。

「打击感很钝──!」

沙、沙、沙……抚子感到空气突然骚动起来。

天娜的声音,被掀飞榻榻米的轰隆声所淹没。

卡夏利咧嘴一笑,然后舔了舔嘴唇,向天娜的肩膀伸出手。

勉强回到尚未被变异波及的义妹的房间,抚子向着满是眼球的墙壁踢去。伴随着轰隆声,灰泥和木材的碎片飞溅,墙壁上豁然开了个洞。

朱尾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抚子。

「邪魅?」「从大陆来的怪物。是山气之污秽聚集而成的家伙。」

「不是我。是邪魅那家伙干的。」

噗──就在三人犹豫不决之际,房间里多出了一处光源。那是一株青白色的蘑菇。

「千一郎年轻的时候,被邀请到大陆某处深山的宴会。邪魅瞧见了,就看上了千一郎……那会儿可伤脑筋了,还追到家里去了。」

因此才让人捉摸不透──它在想什么,完全无从得知。

「……是幻象。」

「这里是我的狐狸洞。不管怎么想,都是那些擅自闯入的家伙不对。所以,邪魅要对那些家伙做什么都不干我的事。」

沙沙,红色的身影蠢动着。四条赤红的尾巴从童子的腰间伸出。它们自由自在地摇摆,宛如风中烈焰。

「但是千一郎说『饶了它吧』,我就饶了它。」

「喂、喂,抚子──!」

「琳川千一郎先生……」

头顶上蓝天广阔,温和的风轻轻拂过秀发。

她看向巨木,只见树荫下放着一张小桌子和椅子。一个男人正深深地坐在那里。抚子小心翼翼地走进,站到男子身旁。

树枝上有一童子。身着白色水干,头上罩着透明的被衣。红发在下颚处剪齐,脸被破裂的狐狸面具遮着。〈译注:水干,即平安时代以后的下级官、武家的服装。被衣为女子外出的时候,从头顶装饰的风俗而制作的。〉

「天娜?红小姐?」

瞬间──视野变成了红色。

玻璃中映出的卡夏利一动不动。抚子向那张布满裂纹的狞笑的脸正面轰出一拳。

「可我觉得你也有十足的恶意。」

伴随着分不清男女的声音,一道红色的身影摇晃着。

「你这家伙──!」

回过神来,朱尾已在一瞬间移动了位置。

「是你杀的吗?」

裂纹啪地一声消失了。

一切,都是虚假的。出色的嗅觉──以及所有的感官,都在传递着答案。

被褥上爬着五只巨大的、像蛞蝓一样的东西。

这里似乎是个庭院。眼前有一个小池塘,一棵壮硕的七叶树巨木舒展着叶子。此处还设有一个小巧的鸟类饮水处,以及一张雅致的长椅。

「你希望就这样下去吗?」

「有什么不对吗?」

抚子立刻捂住口鼻,而天娜迅速地向她示意四周。

窗户紧闭,四周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滋生霉菌的榻榻米上散落着尘芥,中央铺着一床脏得厉害的被褥。

朱尾的声音很是奇妙。无比柔滑,悦耳动听。

「一看不就知道了?」

「……你不生气吗?」

抚子感到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但还是直直瞪向狐狸面具。

◇ ◆ ◇

抚子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左手,但很快便咂了咂舌,握紧拳头。

「你,是狐狸呢。」

「怎么办?要进去这里吗?」

即便不用狐之窗,光凭气味就知道了。

朱尾那梳理的手停了一瞬。但,很快又动了起来。

树根蔓延到灰泥墙上。从地板至天花板都染成了绿色,视野被山峦吞噬。

她猛地看向脚下,刚才还不存在的苔藓正侵蚀着地板。而且,蜘蛛和蜈蚣般的黑影,正在其上忙碌地奔跑着。

曾经的大师,以与十年前毫无二致的身姿存在于此。

────一阵冷风吹过,其间夹杂着雪花。

抚子看向窗户。漆黑的玻璃上反射着四人的身影。

跑过来的天娜捂住了口鼻。瞬间,蘑菇啪地一声爆开,喷散出蓝色的孢子。

《谁知道呢。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唯有这一点,你给我记好了,小火苗矮子。》

「要避难的话,总感觉不太好呢……」

「众生领域──喂,卡夏利!」

「还算吧——先说好,我可没杀任何人。只是让这里无法自由出入罢了。倒不如说邪魅一个劲地招揽客人,我也很困扰」

「卡夏利……你,到底想干什么?这里是哪儿?」

迸发的怒吼,连怪异都为之沉默。抚子踏碎地板,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间诡异的和室。

「搞什么啊。净是些莫名其妙的事……」

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老人,在斑驳的树影中仿佛打着盹。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咖啡与巧克力,还铺着一张空白的五线谱。

闪耀金光的火焰之环刻印在地板上,阻止了蘑菇和毒虫的侵蚀。然而圆圈外侧却长满了好似溺亡尸体的蘑菇,稍有冲击便会喷出孢子。

「对邪魅来说,千一郎就是那样的存在。它很珍视千一郎。所以才会愤怒。因为那些人合起伙来,把千一郎当成皮球一样对待。」

抚子凝视着坐在古旧祠堂屋顶上的狐狸,暗中将六道锁链藏于掌中。

左手擅自动弹的触感很不愉快。

「是隐藏房间吗?但是,这里有点──」

朱尾将一条红色的尾巴横在膝上,开始仔细地用梳子梳理。比动物中的狐狸大得多的尾巴如火焰般闪耀,皮毛如天鹅绒般光滑。

回过神来,抚子正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

「我是朱尾──神使的末流。狱卒,来禁域有何贵干?」

抚子猛地转头望去,发现走廊已然变成夜间森林的模样,孩童的黑影正在逼近。

回头望去,旧琳川邸仿佛融入了这山间绿意。

「啊,这可不妙。」

被冰冷的目光注视的瞬间,抚子感到身体沉重了下来。

制帽、斗篷、裂痕、透明的角──是卡夏利。

从『神使』这个头衔来看,它当是侍奉栖身幽世的神灵的灵兽。卡夏利的那番话,大概是警告这里是神灵支配的领域吧。

并非期盼的回应。听到左手响起的声音,抚子紧皱眉头。

面对蠕动着靠近的孩童黑影,天娜不甘心地转过身。

「冇问题!总算是张开了结界!只要不从这里出去,就不会受孢子影响!」

想着先探查一下情况,她嗅了嗅空气,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们俩把你忘了回去了──哎呀,我开玩笑的。》

朱尾直言道,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把漆木梳。

大洞另一侧所呈现的,是一间狭窄的和室。

「嗯,放……放游戏里,怎么看都是直奔badend的房间──!」

「……怪物也有爱情,也有信仰。」

飞散的碎片胡乱反射着光线,声音与光在狭窄的和室里肆虐──

「这些孢子,很危险吧……!」

四人?抚子瞪大眼睛。窗玻璃中所映出的自己身后,有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

「虽然撑不了多久,我会争取一些时间──!」

「这是什么……」

「我来打开退路!」「抚、抚子──?」

「我是来解决宅邸的怪异的。这里不是有三十五个人失踪了么?」

「欸……三十五人啊。比我想的要少。」

「……你和千一郎先生说过话吗?」

仅踏入一步,尘芥便被悉数吹飞,土墙上划过裂痕。抚子看也不看那些吱吱作响、像蛞蝓一样的东西,直接踢散,朝着窗户大力挥舞拳头。

「────谁知道呢。不关你的事。」

红色的灵前灯亮于房间四角,将野兽奔跑的图案投影于房间当中。

「说过啊。还算玩得来,也借过窗户给他。」

噗的一声。苔藓上隆起一朵青白色的蘑菇。

────这里,并非众生领域。

狐狸面具淡淡发问,其右侧有很大的裂痕。裂纹之后如同注满了墨一般漆黑,其中浮现着金色的眼瞳。

《这里并非众生领域。是连玩笑都会致命的修罗巷……》

抚子瞪着与自己意志无关而抬起的左臂。漆黑的裂纹中,卡夏利那奇异的目光如冬日星辰般闪烁。

「真是棘手的对手……现在先行撤退!」

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仿佛在拒绝任何针对自己的进一步言语。

于是抚子决定换个问题。

「……邪魅为什么要招揽人?它应该很恨人类才对。」

「那家伙气疯了,已经没救了,连自己渴望着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味地寻求着人。」

「……原来如此。」

回头望去,雅致的宅邸伫立着,庭院里老音乐家还在悠然沉睡着。想必这个空间是用此方居住者最美好的记忆所装点的吧。

「我想去邪魅那里。能让我去吗?」

「你觉得我会轻易让你去吗?你可是闯了我的狐狸洞……」

唰──尾巴摇动起来。在春日的阳光下,火焰般的尾巴妖冶而美丽地晃动着。

抚子凝视着冷冰冰的朱尾,然后将目光转向还在沉睡的千一郎。

「……再这样下去,会玷污千一郎先生的。」

突然,尾巴的动作停了。与此同时,野鸟的鸣叫声戛然而止,风的触感也消失了。

「弟子们好像一直在找千一郎先生。」

在沉默的世界里,抚子吞吞吐吐地继续道。

「那些人似乎想为千一郎先生建一座纪念馆。不仅如此,还有很多人在担心着千一郎先生……千一郎先生,真的是被深爱着呢。」

朱尾什么也没说。尾巴一动不动,从破裂的面具上也看不出任何情感。

「……但是,再这样下去千一郎先生就要成为幽灵宅邸的主人了。臆测正在玷污他的记忆。」

祀厅曾试图尽可能地封锁关于旧琳川邸的谣言。

但是,这终究是有限的。人们当中,还有人煞有介事地讲述着荒诞的谎言。

「至少,让我们为他吊唁吧。」

怪物们挥舞着好似石子串成的手臂,火焰倾泻而去,却是什么都没焚毁便消失了。

「什——怎么会!」

『……真是个败家子。』

脚下传来踏在坚硬地板上的触感。

「……真是个温柔的人呢,千一郎先生。」

「似乎有什么妖术在起作用——锦旋风!」

「……你们不是同伴吗?」

「────鬼之子。你会答应我的愿望吗?」

「红小姐!」

「没什么。只要愿望能实现,我便没有怨言。」

毫无抑扬的声音里,第一次渗出了些许热意。

金色的瞳孔闪烁着。朱尾向抚子探出身子。

不过,里面却还算干净,在一处略高的地方摆放着一架钢琴。

一扇大大的窗敞开着。她有印象。恐怕,这便是千一郎照片里拍到的那个房间吧。然而,摇曳的窗帘对侧一片漆黑,好似洞穴。

『都是大哥的错!都是因为大哥,妈妈才会说我让她失望——!』

抚子对镇定自若的红感到讶异,换上了修罗道之锁链。

「……和刚才的走廊不同呢。」

『……说杀了他们吧,千一郎』

「……喂。要遵守约定啊,鬼之子。」

「有遗书吗?」

空中闪过红与黄的色彩。以如秋风般敏锐的动作,信州的贵人翩然落下。

「我很好。但是因为空间异变,我和天娜小姐走散了……」

优美的钢琴旋律,被一阵歇斯底里的男人尖叫声突然打断。

在那前方,黑暗的走廊无尽延伸着。钢琴声中混杂着雨声。

「我知道!别在左边叽叽歪歪的!」

钢琴声戛然而止。狐狸的低语,在心中寂静地回响。

『我这会儿没法工作,身心都已经破败不堪……你是不会明白的,普通地活着有多辛苦啊。暂时……养活我一阵子吧──我们可是家人啊。』

点头的瞬间,口袋里感到一阵异样。抚子一边注视着朱尾,一边悄悄地确认口袋。一封折叠整齐的遗书正放在里面。

『自学到这种程度?』『我想让千一郎君的才能得到更多发挥。』

「如果是要为千一郎建碑,那我和它都应该离开这里吧。」

『老师!』『这样弹可以吗?』『是不是进步了?』『老师,好厉害!』『老师!』──!

抚子打开了沉重的门。霉味、灰尘和山里的空气扑面而来。

「太好了!你没事是再好不过了,抚子小姐!」

长满苔藓的地面上,有东西咕嘟咕嘟地隆起。瞬间爬到地面上的那些东西有着婴儿般的大小,形状好似戴着兽类头骨的蘑菇。

『能进入正式选拔已经很了不起了。』『还有挑战的机会。』『让我们把华沙的酒窖都喝空吧。』

◇ ◆ ◇

『怎么可能呢。我的学习可比大哥好多了……』

「去邪魅那里吧——我不会再做什么了,但邪魅可就不好说了。」

伴随着雨的气味,一道沙哑的男声响起。

「红小姐才是!我还在想那之后你怎样了。」

听见左臂响起的狱卒的笑声,抚子紧蹙眉头。

抚子向已在远处的狐狸大声回应,毫不犹豫地跳进了窗户。

瞬间,刀刃的枫叶引来艳丽的旋风,将魑魅接二连三地切成片。

「这恐怕是某种结界——在这个音乐室里,我们没法正常使用力量。」

「是魑魅……!给我烧成焦炭!」

敌人虽弱,却在无穷无尽地增殖。抚子想要重整态势。

「总之,只要把这家伙揍扁就行了吧——!」

每打开一扇门,许多残留思念便乘着声音和气味涌来。

抚子轻轻指向依旧以当年模样沉睡着的千一郎。

然后,走廊终于到了尽头。最后一扇门比其他门大上一圈,以音乐为主题的装饰即使已经朽坏,依然不失其优美。

来不及了——理解到此话意图的瞬间,抚子转过了身。

尖叫声突然远去。能听到的只剩下钢琴声。

但,那只手却无力地垂下。狐狸就这样沉默了半晌。

『已经够了吧。让我去杀了那些家伙吧……』

朱尾缓缓地梳理着第四根尾巴,耸了耸肩。

『邪魅,学,会,话,了。』『邪魅,喜欢,你的,声音。』

红示意大树的方向。在眼睑遮掩的视线前方,有一根特别粗大的树枝。

『娘娘腔一个,却不听父母的话。你啊,可不要变成他那样哦。』

「我知道——!」

树木、草、蘑菇、苔藓、土、骨头——这些东西,构成了孩童的形状。

红挥起小太刀,如同陀螺般原地旋转。

「第一,不许伤害我。第二,按照千一郎的遗书去处理。第三,用人类的方式吊唁千一郎的遗体——只要你能实现这些,我便开放这座宅邸。」

抚子探查着周围的气味,突然向旁边跳开。与此同时,一截被砍断的大树枝干咚的一声落在了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语言对邪魅是行不通的。因为如今,那家伙心里只有声音了——对了,要去的话还是快点比较好。不然就来不及了。」

然而,就算想从音乐教室出去,出入口也已经被无数的魑魅堆积成山。

「并非同伴。只是喜欢上了同一个人而已……而且,它也很可怜。它在寻求千一郎的替代品。那种人,本就不可能存在。」

然而,魑魅的势头并未停止。它们叽叽喳喳地叫唤着,胡乱地扑上来。其中一只抱住了红的脚踝。

『……我说,大哥。帮帮我啊。』

「天娜——?」

「……真是干脆啊?」

似要甩开那粘腻的声音一般,抚子打开了门。

朱尾慢慢地将握着的梳子贴近尾巴。

《不想办法解决山怪们的结界,你们可一点胜算都没有啊。》

『呼、呼、呼……』——伴随着沙哑的声音,空间沙沙作响。

邪魅正坐在那根好似绿色巨龙的树枝上。

炖煮的香味飘散。从不知延伸到何处的走廊某处,传来一个疲惫不堪的女人的声音。

它摇晃着那封书,神情有些恍惚地歪着头。

「那要看是什么愿望了。说来听听。」

狐狸所散发的香气、音乐教师身上的香水味、华沙的苦酒、据说来自中国的少年散发的山林气息、给孩子们的巧克力的香甜——

于是,钢琴声变得有些生涩,像是在确认琴键。

在这如梦般美丽的世界里,抚子只是一味地奔跑着。

她握住趁手的浄切,朝着源源不断涌出的魑魅群挥出斩击。虽然迸发出烈火,但威力确实很小,仅仅是烧焦了前排的魑魅。

抚子讶异地皱起眉头,而朱尾则继续滑动着梳子。

「完全看不出来是这样——?」

正前方,只有一扇门。抚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我有三个愿望。你能听听吗?」

头顶上,山鸟悠然飞过。耀眼的阳光在地面上描绘出白色的斑点。沙沙作响的草木每自摇动便会送来青草香,池水正哗哗地浸润着边缘。

「纪念馆啊……千一郎那人,也在这上面写过类似的话。『愿自己的家能成为孩子们的音乐厅』。」

红色的尾巴,如暴露在风中的火焰般激烈地摇曳——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嗯,无比温柔……并且,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真不像话啊,小火苗矮子!》

树皮和苔藓密集地构成肌肤,几乎所有的缝隙间,都有蘑菇和蕨类滴落着水珠。无数的兽骨勾勒出轮廓,在看似头部的位置,埋着人类孩童的头骨。

「如你所见,我的锋利度也下降了不少。」

口中迸出噼啪作响的火花,抚子环顾起四周。又是一条昏暗的走廊。但是,仔细听去,便是能听到微弱的钢琴声。

这里似乎曾是音乐室。隆起的地板、倒下的椅子,视野所及之处尽皆被苔藓和蕨类植物染成绿色。至于天花板,已是被一棵大树捅穿。

「嗯,我答应。」

红面不改色地,徒手掰开了那只抱住她的魑魅,随后立刻将其一分为二,并用枫叶将接连逼近的两三只斩成碎末。

「让千一郎先生的回忆,永远保持美好的样子。」

「天娜小姐肯定没事的——现在,让我们集中对付这个棘手的怪物吧。」

抚子茫然地俯视自己的的双手。破开窗户的触感仍残留在皮肤上。

『什么,你看得见我吗。』『不陪我玩就诅咒你哦。』

抚子像是要斩断少年咯咯的笑声一般,打开了下一扇门。

朱尾向着虚空缓缓伸出手。于是乎,一道封书瞬间便出现在它手上。

抚子一口气跳到树枝上。将戴有钢铁护手的右手朝着邪魅砸去。

如同殴打沙块般的触感直冲肩膀。抚子燃起赤红眼眸,瞪向前方。仿形莲花的护手,在咫尺之间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住了。

「不错……!」

即便如此,抚子也未屈服。她立刻翻身,欲放出一记踢击。

然而树皮如同爆炸般裂开,新的树枝以长枪般的气势伸长。抚子下意识地采取了防御姿态,却没来得及,被撞到了大厅的墙上。

「抚子小姐!」红的呼喊声尖锐地响起,而当事人抚子却一脸茫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立刻做好了撞上坚硬墙壁的心理准备,但包裹全身的却是柔软的触感。没有预想中的冲击,也没有疼痛。

她坐起身来,发现周围的墙壁变得像靠垫一样柔软。

「────真是的,太过分了!」

清脆的声音锐利地响起。只见绿色的封锁已然崩溃,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正叉腰而立。她艳丽的黑发沾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漂浮在周身的尾崎正库库咳嗽着。

「天、天娜……你没事吧?」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抚子!」

天娜一边喘着气,一边大步踏入音乐室。

「啊。」抚子和红不禁出声,但天娜毫不在意,只是呼呼地挥舞着扇子。

「行动是好事!但是,至少也商量一下啊!不,我也并非在责备你。在那种场面下,我认为你采取了最合适的行动。但是啊,突然做出意想不到的行动,我也会吓一跳的吧!你们倒是顺利会合了,但多亏于此我可是遭了大罪!你知道我有多寂寞吗——!」

叽叽的刺耳尖叫响彻四方。魑魅群挥舞着由石子和菌丝构成的臂膀逼近。其中还有一个体型大一圈的怪物。

那戴着熊或野猪头骨的猿猴状怪物,朝着天娜挥出了锈迹斑斑的砍柴刀。

「吵死了!区区山童也敢打断我说话!」

没等抚子和红行动,天娜便不耐烦地一挥扇子。

红一边不停地动着指尖,一边投来不甘心的视线。

「我也喜欢电音蝌蚪哦。」

「真是个无礼的怪物。邀请人来,不合心意的就当成蘑菇的苗床。」

「或许是音乐!」

她感觉呼吸一下子顺畅了许多。然后,金色的光芒在视野边缘扩散开来。

「没时间牢骚了!这下该怎么办啊!」

「真巧啊。我也组过不错的电音蝌蚪乐团——」

「嗯,虽然强大——但肯定有规则可循。」

红终于停止了钢琴演奏,手持小太刀加入了抚子她们。

天娜只是用食指示意沉默,然后恭敬地合上了钢琴盖。

「不……第二乐章已经开始了。」

这种状态下到底要演奏什么呢——抚子心存疑问,遵从她的指示朝着邪魅冲去。她确认般地用右手握住修罗道之锁链,随后意识到一件事。

────秋,色,夕,阳,照,山,间,红,叶……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听好了?仔细倾听。等我合上钢琴盖,你就和红一起发动攻势。我会争取四分三十三秒。」

惨叫声响起。负责搬运的怪物们向后退去,又化作肉盾挡住对主人的攻击。

「欸——?」「落叶无残!」

抚子一边追击,一边困惑地望向钢琴。

抚子踏碎那与树木半为一体的地面,继续对邪魅展开猛烈追击。

「哎呀呀,看来是等不及了。」

────如今,那家伙心里只有声音了。

「感觉就像山里的黑心企业呢……!」

「这、这种音乐也行吗……?」

天娜轻轻抚摸着钢琴盖,转动着竖起的食指。

「四分三十三秒——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手啊。」

山中的怪物们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逼近过来。

「……怪物们停下来了呢。」

邪魅一边踢开负责搬运的魑魅和山童,一边手足乱舞。它一边嘎嘎叫唤着,一边摇头晃脑,那模样就像孩子在无理取闹。

「────不,办得到!」

「……束缚消失了。」

「琴稍微学过一点,但唱歌更拿手……还有,最近在玩电音蝌蚪。」

正如红所说,怪物们都安静了下来。全都注视着抚子。

抚子挥动净切。火焰的波涛朝着邪魅释放而去。

「这家伙……如果想要人演奏的话,一开始就说出来不就好了。」

「是狒狒!」「杂鱼们好像对音乐不感兴趣啊。」

「似乎有尝试的价值呢。」

天娜依然神色自若地坐着。钢琴盖仍旧合着,她的双手放在膝上。逼近的敌人则全由王贵人迎击。

红将袭来的怪物悉数斩碎,微微一笑。

小太刀挥出的瞬间,一道凛冽的刀风呼啸而出。红、黄、绿这般色彩鲜艳的枫叶在空中描绘出锦缎图案,将触及之物尽数撕裂。

「什、不会吧——!」

「这里的守护神说过。邪魅,一直在寻求千一郎先生的替代品。」

抚子凝视着天娜的眼瞳,随后望向邪魅。

「如今只能踏踏实实地战斗了。」

「演奏时间四分三十三秒。这首曲子由三个乐章构成,可以使用任何乐器。全乐章给出的指示只有一个——TACET。即休止。」

「现在就我来演奏吧。两位,请负责周围的警戒。」

『咧、咧、咧……?』——明显困惑的声音响起。

邪魅没有丝毫抵抗的样子。它坠落的身体,被魑魅和山童拼命地接住了。

抚子立即令火焰充斥呼吸器官,天娜则用结界将红和自己包围起来。

被魑魅和山童抱着邪魅,一副如在梦中的模样。即使抚子逼近眼前也毫无反应,只是将由植物和菌丝构成的指尖在空中滑动着。

「啊,抱、抱歉……!」

「怎么回事!束缚解除了!」

金与蓝的火花飞溅,连同山童的手臂和山刀一起掀飞。嘎吱作响、发生异变的手臂令山童不由得双膝跪地,但随即便被王贵人的弦线斩下了头颅。

抚子一边思考着,一边一拳打爆了扑上来的山童。

「……你们会弹钢琴吗?」

就在这时,她再次感受到了如同用丝绵勒住脖子般的束缚。

「啊、哎呀……早说嘛!」

「束缚不是应该解除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1

红和天娜穿过蠢蠢欲动的怪物群,向钢琴靠近。

头顶传来怪叫声。抚子下意识地后退,一块一抱粗的岩石落了下来。抬头望向大树,只见茂密的绿叶中,一只类似红色猿猴的怪物目光闪烁。

琥珀色的眼眸闪烁着自信的光彩,她站在开盖的钢琴前。沾满溅回的血的王贵人飘然而下,喷出青白色的火焰守护着主人周身。

然而,金色的烈焰化作奔流,将它们尽数冲散。天娜合上扇子,露出轻笑。

大树咯吱咯吱地弯曲着。邪魅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似的摇晃着身体。树枝上噗噗地冒出了青白色的蘑菇,眼看就要喷出孢子。

「虽然服从于邪魅,但并非真心臣服……应该是这样吧。」

咕嘟、咕嘟——在惊愕的抚子眼前,青白色的蘑菇长了出来。

「规则,规则……到底该如何是好——」

「这怪物在寻求千一郎先生的替代品——既然如此,半吊子的演奏者又怎能胜任。其结果,便是沉睡于此的各位吧。」

似乎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悠闲等待。地板上,魑魅们正缓缓逼近。抚子瞪着那些威胁般挥舞着手臂的怪物,看了看两人。

「说什么呢。这毫无疑问就是音乐哦。」

「嗯……所以,音乐可能就是结界的关键。」

在侍奉左右的魑魅和山童化为肉泥,自己亦被撕裂的过程中,邪魅咯噔咯噔地摇着脑袋。那样子,不知为何让人想起了困惑的孩童。

转头望去,天娜在自己的掌中燃起了熊熊火焰。

「这正是实验音乐家约翰·凯奇的杰作——四分三十三秒。」

试着弹了几个音,清澈的声音响彻四周。仅此而已,邪魅便激烈地摇晃起身体。仿佛在催促一般,一个劲地摇着双手。

邪魅静止不动。它身体上的植物沙沙地蠢动着,似乎在倾听演奏。

「好像是这种结界,就是在音乐室里,使用灵气的行动会受到限制。」

天娜露出傲慢的笑容,以郑重得夸张的动作打开盖子。

「天娜!和千一郎先生合奏是什么意思?」

「喂,邪魅!我来和琳川千一郎合奏如何!」

邪魅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它那下落的身体,被魑魅与山童拼命地接住。

滚落在脚边的,是一具木乃伊的人类遗体。那人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蘑菇,不知为何保持着紧握长笛的姿势干枯了。

天娜将迎击的任务交给了王贵人,自己则陷入了沉思。

天娜立刻用扇子指向树上,伴随着威吓声,王贵人腾空而起。纵横无尽的钢丝让狒狒嘎嘎大叫,凭借石雨迎击。

这时,抚子正面轰出了击星块。布满尖刺的铁球毫无阻碍地砸进怪物的身体,骨头和木片四处飞溅。

「嗯——算是兴趣的程度吧。二胡和琵琶之类更擅长些。抚子你呢?」

她站到钢琴前——瞬间,一道前所未有的强烈视线灼烧着她的后背。

「恐怕,它已经不懂言语了。」

「天娜明明什么都没演奏啊——!」

如同在水面飞舞的枫叶,红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自在滑动。那复杂交织的纤细音色,令抚子不由得忘了当下状况,听入了迷。

「还没来得及说你就英勇地闯了进来……不过,这结界的确强大啊。」

「嗯。作为枫叶御前的后裔,我学过琴,钢琴也略懂一些。」

「这个人,拿着乐器——?」

抚子喊道,高高跃起。

放眼望去,周围有无数的木乃伊如同融入树根般滚动。而且每一具木乃伊,手中都拿着单簧管或铃鼓等各种乐器。

瞬间,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邪魅如同被雷击中般痉挛了一下,缓缓地望向天娜。魑魅和山童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动摇,怪物们顿时显露出混乱的样子。

这时,抚子毫不留情地将净切挥向它。头部爆裂,如篝火般熊熊燃烧起来。

红调整了椅子的高度,将纤细的手轻轻伸向琴键。

「想必是演奏不合它的意吧。」

邪魅探出身子,把脸转向她。孩童的头盖骨里本应没有眼球,但她却能从那片茂密的蘑菇和蕨类植物后感受到视线。

她敏捷地避开呼啸挥来的树枝和藤蔓,不放过任何机会焚烧着邪魅。

「嗯……?本打算连同魑魅一并扫荡的,打击感却有点奇怪。」

突然,天娜如离弦之矢般冲向舞台中央。

「千一郎先生可是世界闻名的钢琴家。要替代他的演奏什么的——!」

「杂鱼交给你!邪魅由我来──!」

「来,重新开始吧。」

重整姿势的瞬间,她踩碎了什么干枯的东西。

「无论用什么乐器都可以,无论都能演奏——无关外行还是内行。甚至不问生死。因为这首曲子的精髓并非无声,而是一切。」

空气流动起来。绿色的景色似阳炎般摇曳,怪物们不安地环顾四周。

结界正在被改写——熟悉的感觉,令抚子握紧拳头。

「约翰·凯奇在完全隔音的消声室中,听到了自己肉体发出的声音!那个灵感,创造出了这首奇怪而又伟大的曲子!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无声!所有生物——即使生命逝去,声音也必将残留于此!」

天娜滔滔不绝地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打开的扇子恭敬地指向钢琴。

「也就是说——琳川千一郎的演奏,将永远持续下去。」

瞬间,感觉世界的焦点急剧清晰起来。

原本朦胧摇曳的景色恢复了色彩与轮廓。那一刹那,抚子在钢琴旁看到了一道身影。在天娜扇子所示之处,有一道如阳炎般摇曳的身影。

他挺直了背脊,双手放在膝上,只是静静地面对着钢琴。

『a……lao、lao……shi……lao、shi……』

邪魅似乎也看到了那道身影。它轰然倒地,只是一味地向前爬行。

见到各种骨骼、树果与毒虫从全身不断滚落,却仍在前行的主人,山中的怪物们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叫声。它们拼命想要阻止邪魅。

然而,邪魅没有停下。这个怪物,原本就没把自己的眷属放在眼里。

『dai wo zou……qiu qiu……』

邪魅垂下头,将瘦弱的手在脸前合十。

那姿态宛如乞求怜悯,又似在献上祈祷。

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呢?是对演奏沉默的幻影——抑或是对眼前的抚子?

无论如何,抚子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到此为止了。」

怪物的生命就此终结。但,声音仍在继续。

◇ ◆ ◇

抚子想象着尚未见到的甜点,准备跟上红和天娜。

蘑菇、山菜、河鱼……不愧是山怪之主,尸骸中包含了各种各样的山珍。最后加入的,是带有树皮质感的邪魅自身的肉。

「我觉得应该都是能吃的……我开动了。」

「嗯嗯,没输没输。至少,你赢走了我的床哦。」

总之,天娜把黑白棋移到了桌子上。等到早上再继续下就行了。反正抚子已经走投无路了,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

「不、不行啊。这些美味再吃下去,日常生活都会……咦?」

「……闲下来了啊。不过,感觉想过会儿再睡。」

「嗯,都结束了。怪异解决了。琳川邸会重生为纪念馆。圆满收场了哟。」

「一切都尘埃落定。旧琳川邸将如千一郎先生所愿,在不久的将来重生为纪念馆。哎呀,欣欣向荣,欣欣向荣……怎么可能呢!」

「大概会长眠于这座宅邸附近的陵园吧。葬礼的话,应该会由弟子们和生前有交情的音乐家们低调举行。」

抚子咕噜一声翻了个身,将视线投向坐在梳妆台前的天娜。虽然眼皮几乎已经合上了,但她还是开口道。

她回想起数小时前——在音乐室,抚子正在吃邪魅火锅的时候。

红转向钢琴,静静地行了一礼。抚子也深深地鞠了一躬,天娜也手持扇子优雅地施了一礼。正在打哈欠的桐野则慌忙低下了头。

抚子几乎闭着眼睛钻进被窝,蜷缩成一团。

「该、该怎么回……回个大鲵的贴图会不会很奇怪?」

抚子听着红和桐野的对话,急急忙忙地准备起料理。

庭院已完全荒废。角落的神龛倒塌,周围散落着酒杯碎片和稻草绳。遮掩内部的格子门虽然开着,但里面漆黑一片。

「怎么?不玩黑白棋了哦?」

仔细一看,其断面上长满了青白色的蘑菇。

天娜一边整理着描绘着惨烈局面的棋盘,一边苦笑道。然而抚子仍然坐在天娜的床上,浑身散发着隆隆的压力。

「嗯,还真是。毕竟抚子小姐吃得那么香……不过,人类吃了怪物的肉可是会被瘴气侵蚀的。」

抚子惨败了。但是,她不承认败北。

「也就是说会依照遗言进行……太好了。」

「事不过三。让我们分出个黑白胜负吧。」

但是,没过多久抚子就开始昏昏欲睡了。

「……从旁边看倒是挺美味呢。」

「嗯……看来大致收拾完了。」

「真拿你没办法啊,就最后一次哦。」

抚子用湿漉漉的眼神,凝视着优雅地摇着扇子的女子。

之后,两人确认了明天新干线的预定情况,又收拾了为数不多的行李。

而天娜则摇晃着扇子,打心底愉悦地眯起琥珀色的双眸。

「我也正想吃些甜食呢。」

「好啦,小姐。好好躺下吧。」

狐狸依旧沉默不语。野兽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天娜。

「所以——那个人要安葬在哪里?」

回到酒店的两人,首先在温泉里休养了身体。

咕——肚子犹豫般地叫了一声。抚子睁大眼睛,将手放在了刚刚才填饱的肚子上。

「先暂停吧,抚子。等早上再继续。」

「嗯,冇问题。只是去确认了一下。而且,这里已经没什么危险了。房间布局大致上已经恢复原状了。」

扇子发出的声音高亢响起。天娜以戏剧化的动作,用扇子指向旧琳川邸。

◇ ◆ ◇

「……都发了弗氏玻璃蛙了,没问题吧。倒不如说是同胞。」

十年以来,旧琳川邸头一次有客人归还。

「好主意呢。」

「……已经是第三盘了吧?差不多该睡了吧?」

「嗯?那,要我去借一副黑白棋吗?」

抚子这次似乎真的筋疲力尽了。

「天娜,你累吗?」

抚子将邪魅火锅吃得一干二净。收尾本想打个鸡蛋做成杂烩粥,但这里没有米。她怀着遗憾的心情,连汤也一滴不剩地喝进了肚里。

她以舞蹈般夸张的动作,示意荒芜的庭院和宅邸。

天娜苦笑着,帮抚子取下了发饰。

「嗯……我、我还没输……」

钢琴的椅子上,有一个朱红色锦缎包裹的骨灰盒——想必是朱尾将他火化了吧。

「……呐,天娜。」

「这样啊……嘛,努力收拾一下的话,应该能弄成个纪念馆。」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要是吸入了孢子,我们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废弃的庭院里吹过一阵风。在草木的沙沙声中,狐狸陷入了沉默。

「琳川邸的怪异,真的……?」

「我没事。不过你呢,水果不再来一份吗?」

「是是是,我知道了,大小姐。我吃酱汁炸猪排就够了。」

那时,天娜独自一人在琳川邸的庭院里散步。

「……朱尾……?」

「……什么事?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刚放下筷子,天娜便回到了音乐室。

「…………不会吧?」

「……看来是被傀儡化了呢。」

天娜手持扇子,回转一圈。

听到桐野的话,抚子松了口气。然后,她将视线投向钢琴。

「……宅邸的怪异被祓除了。」

抚子面前也端上了一杯盛满了宝石般水果的芭菲。

投入锅中的,全都是从邪魅的尸骸中费尽心思挑选出的可食用部位。

「支配长出蘑菇的对象……这样一来,就成了命运共同体了。」

时间一下子空了出来。抚子在床上呈大字躺开,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晚餐也叫了客房服务。虽然时间有点晚,但因为是与创始人有关系的人,工作人员似乎也通融了一下。

天娜轻轻耸肩,开始用梳子细致地梳理那美丽的黑发。

「好吃……」

「你去哪里了?这屋子,还有好多不明白的事情呢——」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你,把琳川千一郎的弟弟一家怎么了?」

「我送送你们——桐野小姐,之后的事就拜托您了。」

在被绿色淹没的音乐室里,桐野用脚尖轻轻地戳了戳死去的山童头部。

「……是么。太好了。」

就这样煮沸后,邪魅火锅终于完成了。它是用盐味打底的。

将平菇放入口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郁风味在口中弥漫。像是确认口感般地咀嚼着,森林般的气息便直冲鼻腔。

「请小心蘑菇哦,抚子小姐。」

「你不是对抚子说了『可没杀任何人』吗。在鬼——更何况是狱卒的血亲面前,你还不至于蠢到说谎吧。」

「……总觉得,一直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呀——看来抚子受你关照了呢。」

「好了,我们该回去了。应该会有人准备好餐食。」

赤红的眼眸迷迷糊糊,就连握着棋子放下的手都摇摇晃晃。

接着,她将筷子伸向邪魅的肉。吸饱了汤汁的肉柔软易化,散发出如牛肉干般的烟熏风味。

朽坏的神龛发出咔嗒声。然后,漆黑中浮现出一只野兽的眼睛。

现在是下午七点——仪式官们已在旧琳川邸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指挥现场的有着一头五彩头发的准一等仪式官,自称魏石桐野。

然后,她自己也开始准备睡觉。看样子,只能睡抚子的床了。

「真像只小猫啊……」

『是桃花哦~!我出院啦!』——一个小狗的贴图砰地跳了出来。接着,忍那边又砰砰发来几个做着潇洒问候姿势的青蛙贴图。

手机震动了一下。看到收到的消息,抚子睁大了眼睛。

在肚子咕咕叫的催促下,她首先准备好了高压锅。她将仪式官们准备的矿泉水烧开后,便把食材接二连三地投入进去。

「说到底,这桩怪异的元凶在于对神的亵渎。」

她俯视着倒塌的祠堂,用展开的扇子遮住嘴角。

「神灵大多数情况下,不会干涉现世。但是,如果受到诋毁就另当别论了。即使是拐弯抹角的形式,无礼者也会受到制裁——但是,旧琳川邸又如何呢?」

旧琳川邸最大的问题便是邪魅所招致的怪异。

支配宅邸的朱尾,只要不被打扰,便贯彻着彻底不干涉的原则。

「邪魅确实造成了许多死亡……但仅此而已。没有其他神灵作祟。」

「大概,是所谓的神明在沉睡吧。」

「不。你一直都在工作。」

天娜凝视着冷然闪烁的金色眼眸,在扇子的阴影下勾起唇角。

「你并非无所作为。而是什么都没让发生。对于自己的职责——作为掌管衣食住的稻荷神使的职务,你至今仍在全力以赴。不是吗?」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你啊……长着一双连别的狐狸掉落老鼠也要抢走似的的眼睛。」

「呵呵……改变主意的原因,是因为遗言得到了鬼之血族的保证吧。」

恐怕,与抚子的邂逅纯属意外吧。

朱尾本打算像对待以往的访客一样,在中途冷淡地拒绝抚子。然而,抚子缅怀千一郎的诉求,确实打动了这只狐狸的心。

若是狱门抚子——若是告诉无法说谎的鬼之血族,就能实现琳川千一郎的遗言。

「这样一来,你就再也不会被任何人打扰了。」

风吹过。停滞的水面荡漾开来,掀起细小的银色涟漪。

天娜轻摇扇子,看向沉默的祠堂。

「我认为——弟弟一家并没有死。因为你不允许他们死去。恐怕是被强迫继续生活吧。他们到底被弄到哪儿去了?」

「……呵呵。明知故问吗?」

「嘛,除了『原谅』这个约定之外,其他的你确实遵守了呢。」

但唯独并应在北侧的和室,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嗯……这样你居然都没杀了他们啊。」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罢了。最近世道不是也挺乱的吗。所以呢,你——怎么想?」

「说什么呢。这可是和千一郎的重要约定。我当然会原谅那些家伙。只不过——不巧的是,千一郎并没有规定什么时候原谅他们啊。」

紧接着,神龛那边响起了刺耳的声音。那声音与人类的声音相去甚远。像是将婴儿啼哭细碎地颤动的声音,毫无疑问是狐狸的笑声。

「如来来了也不会原谅……」

我问她为何这么问。香散见却淡然地喝着咖啡。

「……哦,是吗。那么,你打算多久才原谅他们呢?」

「明明连墙壁和窗户都破坏了呢……」

她看向抚子,只见她正发出平稳的睡息声。天娜眯起眼睛凝视着她的睡颜,喝了口酒。

「喂喂,我又不是夺衣婆。那东西还是留到地狱去吧。」

「……我没有骗你。只是隐瞒了而已。」

「嘛——等到弥勒菩萨来的时候,我会考虑考虑的。」

然后香散见轻轻地咳了声,用双手捧住杯子。

真是个恶劣的玩笑——我如此回答后,她噗嗤一声,绽开笑容。

祠堂里响起咯咯的笑声。然而,祠堂突然被黑暗所笼罩。

「很相配吧……他们把千一郎推进了那个寒冷的房间……我所授予窗户的千一郎……与我共舞的千一郎……」

「……是哟,开个玩笑。忘了它吧。」

「没意义的。反正都已经听不懂声音了……」

「果然是那个红色的和室吗。唯有那个房间怎么找都找不到。」

再次睁开的眼眸中,黄金色的九重圆环复杂地波动着。

即便如此——唯独那个玩笑,我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嗯……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啊。」

《狱门抚子在此》4 自狐窗窥君 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插图(3)
《狱门抚子在此》 · 4 自狐窗窥君 · 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 · 第3张插图

天娜闭上眼睛,品味着香甜的花香。

在咖啡店的桌边,香散见如是问道。语气就好像在问明天的天气一样。

「约定便是如此。因为千一郎说了『不要杀他们,原谅他们吧』。我在成为神使之前,本就是一只守信的狐狸。约定我自会遵守。」

她想起那只狐狸的话。然后,她又想象若是抚子也遭遇同样的事情会怎样。

「肉块有五块,弟弟一家也是五人……是不是该打声招呼啊。」

香散见将白瓷塑成般的指尖合拢,带着戏谑的神情窥视着我。

狐狸咧嘴一笑。令人感到寒意的锐利牙齿,在黑暗的对面描绘出弧线。

她看起来总有些冻僵了似的。每当我想把上衣借给她,香散见都只是笑着,绝不肯收下。

「……阿琉。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香散见,正如梅花一般。如严冬中绽放的梅花一般,活得生姿凛然。

天娜轻啜散发着桂花香气的酒,深深地陷进椅子里。

旧琳川邸的构造,大致上已经恢复了原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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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狱门抚子在此 1

  1. 01插图
  2. 02序 鬼眠炎焰之梦
  3. 03一 花天井之主
  4. 04二 箱盛活人献祭
  5. 05三 结绳之怪
  6. 06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
  7. 07五 狱乐天地
  8. 08终 与君戏谑寻常事
  9. 09后记
  10. 10短篇 大御礼感谢特别篇
  11. 11蜜瓜特典 潜于山林的怪物的真面目——

第二卷狱门抚子在此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1. 01插图
  2. 02序 魑祟沉,天狗浮
  3. 03一 抵至神去界域
  4. 04断章 五里雾中
  5. 05二 日照权抗争
  6. 06断章 暗中摸索
  7. 07三 魔缘掌上谒见
  8. 08断章 火宅之境
  9. 09四 蜡翼的伊卡洛斯
  10. 10断章 厉声疾呼
  11. 11五 大神庙之天狗
  12. 12终 与君同行星落京
  13. 13后记
  14. 14g店特典 白昼梦

第三卷狱门抚子在此 3 修罗巷中设宴

  1. 01插图
  2. 02序 修罗入梦几时
  3. 03一 鸟边野间鬼嗤笑
  4. 04断章 死无指证
  5. 05二 为饰君之走马灯
  6. 06断章 未成王者执笏舞
  7. 07三 大江山大鬼斋式序
  8. 08断章 花盗人
  9. 09四 祸福同延绵
  10. 10断章 事变之夜
  11. 11五 禁中之鬼哭泣
  12. 12断章 鬼城亦迎春
  13. 13终 修罗假寐其春夜
  14. 14后记

第四卷狱门抚子在此 4 自狐窗窥君

  1. 01插图
  2. 02序 明日已无岁月可言
  3. 03一 异常末班车旅Q
  4. 04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正在阅读
  5. 05三 瞒过青面金刚之眼
  6. 06五 自九天,至九地
  7. 07终 今日不再来
  8. 08后记
  9. 09特典

第五卷狱门抚子在此 5 我心爱的怪物哟

  1. 01插图
  2. 02序 圣者悉入鬼籍
  3. 03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
  4. 04二 灵安室的马戏团
  5. 05三 为抵天际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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