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瞒过青面金刚之眼
《狱门抚子在此》 · 伏见七尾 · 2.7万 字
在新叶翠绿的旧校舍窗边,抚子正昏昏欲睡。
肚子像是抗议般地叫了起来。睡意全无的抚子蹙起眉头,将手放在肚子上。
「……明明前不久才吃过。」
她灌下奶茶,玩起手机,想要从饥饿感中转移注意力。
午休时——与她聊天的班主任说着『忘带午饭了』,便急匆匆地走出了教室。
『那个人在哪里?世纪末的大灵能力者卡萨布兰卡☆清子』
『监狱内发生多人死伤事件』『琳川千一郎追悼音乐会』『诡异涂鸦意图何在』
正当她浏览着这些骇人的新闻和可疑的八卦时,收到了来自信州的消息。
『琳川邸净化处理完成!听说可以顺利进行翻修了。』
附带的图片上,是站在旧琳川邸前微笑的红。抚子回了一个鼓掌的大鲵贴图,回想起在车站时与她的对话。
『请一定要再来玩哦!我还没能把长野的魅力完全传达给你呢!』
『我也还想再来。也想去跟户隐的罗罗打个招呼。』
『务必务必!啊,抚子小姐,要来份核桃柚饼子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抚子说着便靠近过去,红将一个软绵绵的包裹递到了她手中。抚子立刻察觉到一丝异样。包装纸上,粘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便条。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在空旷教室的中央,抚子注视着那张便条。
────请多加注意天娜小姐。九尾的灵魂正在动摇。
────我也会尝试寻找安定灵魂的方法。为二位的安宁祈祷。
「是荼枳尼囃子的影响吧……」
想起在wuming车站遇到的那群奇怪的伴奏者,抚子紧锁眉头。
『是十八点。我可能会迟到一会儿,但不用担心。』
「……至少,为她祈祷一下如何?因为祈祷这件事,无论过去多久都可以做到。」
「……吃饭……三个人……和同学……」
不知是否因为境界动荡的缘故,最近倒是不缺怪物的肉吃。
「……关于那个人,你就没什么记得的事吗?」
《……怎么了。你到底在扭扭捏捏地苦恼些什么啊,小火苗矮子?》
卡夏利平静的话语中,带着几分仿佛怜爱的回响。她想必是将那不知是何时的回忆连同痛楚一起,珍重地拥抱在布满裂痕的心中吧。
《叽嘻嘻……这不是很有魅力吗。秘密多的人,就像一座有很多窗户的宅邸。》
「快……快坐、坐好……」
『本来计划今天去的那家的店好像临时休业了。换一家可以吗?』
抚子先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看了眼屏幕。
桃花摆出胜利姿势,她的手上不再缠着绷带。当时用花瓶砸向抚子头部时受的伤似乎已经完全愈合,做了简约美甲的手很是漂亮。
「就是说,下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顿饭吧。忍好像有甜品自助餐的券。日期什么的虽然还没定……」
《真无聊。想去的话就去呗。》
《你和客人都知道的风景,只有你才知道的风景,只有客人才知道的风景,你和客人都不知道的风景……与人建立联系,就是决定要将你的风景分享到何种程度。以及,去了解自己宅邸中未知的风景。》
瞪着裂纹里闪亮的狱卒之眼,抚子一脸厌烦地托着脸颊。
「这么下去可不行啊。你的伤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卡夏利突然眯起了眼睛。那异乎寻常的平静声音,让抚子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出什么事了吗』——仅打出这六个字都让她心生犹豫。
祀厅应该已经做过记忆处理了,但桃花的记忆还是隐约残留了一些。
「好烦啊。你差不多该滚开了吧。」
与同校的同学一起去吃饭——在这前所未有的冲击之下,抚子僵住了,表情宛如见证了三次宇宙诞生与毁灭的猫一样。
毫无反应。萤火扶了扶眼镜,看向抚子,那眼神像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事物。
「……真意外。我本以为你是个更傲慢的家伙。」
萤火悄悄靠近僵直的抚子身边。她在抚子面前挥了挥手,又戳了戳脸颊,甚至还将用微波炉加热过、散发着香味的明太子意面凑了过去。
「朋友约我去吃饭……说是三个人一起……我、我该怎么办……」
这看来已经是体质上的问题了。似乎因为过度干涉记忆和精神会产生不良影响,桃花被列为了暂时观察对象。
「不过,我现在真的超有精神!多亏了小抚!谢谢你哦!」
「……小声点吧。真是的,跟桐比等先生似的。」
「还是记到了这种程度呢。」
「别开玩笑了。就因为你,我可是一直饿着肚子呢。」
《就像我说的。想去的话就去吧——不过。》
左手裂开的缝隙中,卡夏利的眼珠骨碌碌地窥视着。陷入困境的抚子甚至忘记了对方是觊觎天娜的狱卒,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左手。
裂纹中一片黑暗。卡夏利做梦似地闭上了眼睑。
「……那是位相当重要的人吧。」
《无论你是什么人……都应该对对方,尽到应有的诚意与礼节。》
《早上好啊,小火苗矮子!又是一大早就精神饱满地烦恼着呢,嗯?》
《叽嘻嘻……以前啊,我可是吃过相当大的苦头。总之呢,所谓真心是很重要的。作为开始,你先对我尽尽礼节如何?就把九尾的肉……!》
《还记得。残酷的是,我还记得。》
听到熟悉的声音,正激动着的抚子猛地抬起头。裂纹也啪嚓一声闭合了。
被回忆折磨的感觉,抚子还无法理解。
《但,回忆却愈发绚烂……那家伙的脸、她的声音,都已模糊。可是,与她共度的『时间』的感触,却日复一日地刺痛着我的胸口。在那家咖啡店——在那窗边,与她一同喝下摩卡的『时间』,那份绚烂加深了我的地狱。》
《……一旦脱离人类后,就会这样啊。就连曾为人之时所珍视的东西,都会变得模糊不清。好不容易残存的心也在熏黑,最终,自己的全部都会被地狱所吞噬。》
愤怒驱使着右手。抚子毫不犹豫地将自动铅笔挥向自己的左手。然而裂纹却突然硬化,弹飞了自动铅笔。
「────搞什么,新型怪异吗?」
「啊——是天娜发来的消息。」
轻微的叹息吐出。卡夏利的呼吸冰冷,细雪从裂缝中飞舞而出。
「太好啦,找到了……!小抚,你还好吗?」
与此同时门被打开,一个将粉色开衫系在腰间的少女出现了。
左手裂开的缝隙中,卡夏利闪着精光的眼睛正在窥视着。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有很多窗户的宅邸,你这比喻真奇怪。」
「不、不客气……你特地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
「还、还好……倒是你,身体还好吧?我记得你应该住院了才对?」
左臂的裂纹中传来咯咯的低笑声。
《是啊。要说我能做的事,如今也只剩下这个了……不过,这话由我来说也有些奇怪。你啊,还真是个小火苗呢。这么天真没问题吗?》
「……三个人一起吃饭?」
「桃、桃花?你怎么会在这里?」
桃花如同一阵粉色的飓风般离开了教室。紧接着,窗外传来了「小忍大人不在了吗!真薄情!」这般可怜的哀嚎。

班主任——帷子辻萤火正气喘吁吁着。或许是赶得太急,她那头受损严重的红发乱糟糟的,套在乐队T恤外面的白大褂甚至连袖子都没穿进去。
卡夏利依旧嘻嘻笑着,转而又轻轻眯起眼睛。
『没关系。是十八点开始对吧?我很期待。』
「糟了,午休时间都要结束了——后面再联系!拜拜啦!」
然而,她不管怎么吃都还是很饿。饱腹感只是一瞬,肚子便立即开始索求下一个猎物。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午休时间都要结束了~!」
《有什么奇怪的。心灵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座宅邸。它的窗户上映照着无数风景。》
「啊——这个啊。感觉就是以防万一啦。我现在已经活力满满了!」
《唔……总觉得,好怀念啊。我啊,也曾有过那样的朋友。》
抚子低吼着,如舌头般的火焰在口中闪烁。
「……多嘴。你给我等着,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会把你揍扁。」
◇ ◆ ◇
抚子本想用右手去戳它的眼睛,但裂纹却骤然变为黑色。抚子狠狠咂舌,在她面前,卡夏利发出了刺耳的笑声。
结果,与天娜的交流就此结束了。斑驳的阳光下,抚子颓然地垂下了头。清爽的风吹拂着她奶茶色的头发。
但她体察着卡夏利所怀有的痛苦与失落,轻轻地触碰了自己的左手。
「我、我想去啊!是想去……可是,我几乎没怎么和同龄的普通人说过话。一起吃饭什么的,简直无法想象。而且……」
「什、什么啊。要吵架我随时——!」
《那是个值得我豁出性命的家伙……然而,事到如今却连脸都记不清了。》
《……那个扇子女藏着很多事吧。》
就算当面指出来,大概也会被天娜搪塞过去吧。她极度厌恶将自己的内心暴露出来。然而,在这期间,铂想必也正对天娜造成着不良影响。
《叽嘻嘻……说话真绝情啊。我们可是命运共同体,注定要在一起直到生命终结——哎呀,这是玩笑。别那么生气嘛,小火苗矮子!》
听到她异乎寻常的安静声音,抚子收起了嘴边的火焰。
《喂喂……我开玩笑的,真危险啊。那个拿扇子的女人就那么重要吗?》
「你是为了疗伤才附在我身上的吧?」
「好、好的……嗯——讲到哪儿了?哦,地理学啊。总之你先看看教科书和资料集……我要吃明太子意面了——话说,抚子?你怎么了?」
面对着伴随吵闹声而胡乱动弹的左臂,抚子口中迸出了火花。
卡夏利的声音如水面蔓延的薄冰一般,给内心带来一阵清冽的痛楚。抚子不由得瞬间忘记了此前的愤怒与不快,凝视着裂纹之间。
就在她按住一边嘻嘻笑着一边乱动的左臂时,手机震动了起来。
新叶繁茂的回家路上——抚子慢吞吞地走着。
面对着百无聊赖地转动着视线的卡夏利,抚子垂下了肩膀。
左手传来噼嚓的异响,抚子撇了撇嘴。
《叽嘻哈哈哈!放弃吧,小火苗矮子!我们可是命运共同体啊!》
「那又怎样?」
「啊——也不光是这个啦!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嗯……是还在外面等候的小忍大人的提议。」
「我是狱门家之人。甚至被称为祸的先兆……我去了真的好吗?」
「残酷吗?明明你还没有忘记那个人?」
铃声响起。待到最后一声铃响结束,门再次打开了。
于是卡夏利含笑,意有所指地眯起了眼睛。
《要说的话,倒是有个能一次性治好伤的办法——把九尾的肉献给我。》
「嗯,老实讲我也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一个很不妙的街道,被小抚你们给救了……」
抚子不由自主地跑向窗边。在柔嫩绿叶摇曳的樱花树下,确实有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女。忍注意到抚子后,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按你这个想法,天娜身上确实藏着堆积如山的秘密风景吧。」
抚子抬起左臂,与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得意的卡夏利对视。
「有时候真让人为难。到底该涉足多深才好……」
《隐藏就是在遮蔽窗户。不想让别人看见风景——又或者,是连自己也不想看见,所以才藏起来。但是,藏得太多就会变得一片漆黑。我也是同样如此。》
一声微弱的叹息,让抚子微微睁大了眼睛。
裂纹之间,卡夏利闭上了眼睛。她的眼角的的确确流露出一丝悲哀。
《我隐藏着某件事,与朋友分别……自那以后,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了。》
「你隐藏了什么?」
《……嗯。是什么呢,你倒是想想看。》
狱卒的眼眸闪闪发亮。那好似雪中之花的颜色,让抚子不禁看得入神。
《你有着篝火般的真心。用那份真心,应当也能看到一些风景吧。》
仅留下这句话,裂纹便啪地闭合了。抚子一脸讶异地戳了戳自己毫无伤痕的白皙肌肤。最终,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感觉被耍了。」
距离和天娜的约定还有足够的时间。抚子悠闲地走向了公交站。
然后,过了一会儿——抚子便是身处一个谜样的房间中。
◇ ◆ ◇
「……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这是个很小的房间。青瓷色的墙纸上挂着几幅画。房间角落里放着咖啡机和自动售货机,还有一株瘦长的仙人掌。
被注视着——能从四面八方感受到气息。视线纵横交错地刺了过来。
但抚子镇定自若,拿出了手机。时间显示十六点四十分——刚才发给天娜的消息只显示着已读。
『抱歉。祀厅的人找我,所以晚饭改到明天吧。』
「几个现场都是一击留下三道伤口……还残留着微弱的诅咒痕迹……」
「真是投入啊……没想到,你竟然会亲自来这里……」
「类似的事情……这次,我又该做什么呢?」
「雪前辈!好像出大事了!」
受害者C——居住在右京区的富豪。
「真的超不妙的。这种不妙程度,用外国电影来比喻的话——」
「没什么,不至于要特地翘课过来。大事什么的——」
「唔呃……真想再多做些心理准备……」
「不用那么大张旗鼓,正常联系一下就好了。」
「抱、抱歉……我……」
受害者B——北区的男高中生。
「因为这家伙出现的方式太不寻常了……来看看四名死者……」
正拟态成仙人掌的白羽跳了起来,拼命地摇着脑袋。
她动作流畅地将手搭在抚子的肩上,将她拉了过去。
「不……你不必道歉。是我们强行把你叫来的……」
「比你可明白多了。」
「不必了。所以,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只有监狱的受害者这么多?」
御所——血与火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与表姐芍奈的那场惨烈战斗,就发生在不久前的上个月。在那次事件中,抚子将存在于『夹缝』中的御所化为了一片火海。
对峙因双方都移开了视线而结束。
「……你还记得御所事件吧?」
抚子回想起在公交站迎接自己的烟色玻璃公务车,点了点头。
雪路挪开面罩,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喝着那甜腻的咖啡。抚子略微能看到一点锐利的牙齿和开裂的嘴唇,但她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
当事人的心情似乎相当糟糕。虽然脸上挂着浅笑,但眼神却像琥珀碎片般锐利。
「这案子到中途为止都由警方负责……但后来被判定为祀厅的管辖范围……」
随着冰冷的声音,白羽「呀」的一声发出尖叫。
「我也不想来。但是,既然听闻官厅带走了一个无辜的少女,身为一位善良的市民,我除了挺身而出别无选择。」
雪路也用冰川般的目光回敬。她看天娜的眼神向来严厉,但今天却带了些许意外的神色。
「……你这家伙,明白自己的立场吧?」
「白……现在好歹是在聆取中。至少先敲个门吧……」
「只是任意同行而已……抚是凭自己的意志来这里的……」〈译注:在自愿前提下前往侦查机关指定场所接受讯问这一侦查措施〉
「可以坐哦,抚子。」
然而,寂静并未持续太久。门突然被打开,抚子不由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嗯。太郑重其事了。」
天娜没有理会抚子,依旧注视着雪路,眯起了眼睛。
受害者D——监狱内的服刑人员。
「像条野狗一样东奔西走,看到谁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咬上去。真是了不起。京都的安宁全靠你们才得以维持——但是啊。」
晚上十一点半,在公寓大厅被住户发现时正流着血。背部受到一击,脊椎断裂。公寓内的监控摄像头只拍下了从补习班回来的受害者倒在地上的瞬间。
「怎么可能,我哪会做那么可怕的事!」
正当她为了排解愁绪拿出英语练习册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祀厅也在进行核对,但目前还没有发现符合的怪物或无耶师的数据。而且,这家伙似乎对受害者有所挑选……」
「判断为怪异的理由是什么?」
「真是有够热心啊,嗯?」
天娜保持着浅笑,缓缓地靠近过来。
被店员发现在吧台内倒下。从喉咙到下腹部被一刀切开。店内唯一一台监控摄像头拍下了深夜两点左右,正在理账的店长突然喷血倒地的画面。
天娜拉过雪路之前坐的椅子,放在了抚子身边。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坐下,煞有介事地用扇子敲了敲桌子。
她感受着从四面八方刺向自己的视线,用锐利的目光注视雪路。
定睛一看,一位女子赫然出现在那里,正用拳头在白羽的头顶上使劲地钻着。
「那种慈悲之心我早已失去。拜你们所赐啊——所以呢?找抚子有什么事?没让那个四月笨蛋对她下什么卑鄙的咒术吧?」
受害者A——中京区的居酒屋店长。
「请看监狱的案例……那天,不仅是服刑人员,就连狱警都受了伤。但是,受伤的程度因人而异……」
确实,经雪路放大的伤口,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是由三道裂伤构成的。
她身着一套毫无褶皱的西装。即使隔着布料,也能看出那副极为匀称的躯体。
或许不提祀厅的名字会更好。但如果天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现抚子和祀厅有了瓜葛,恐怕会不高兴。
「原来如此。」
一阵沉默降临。抚子和雪路各自表情凝重地喝着甜腻的饮品。
「────我已经进来了。」
「当然是翘掉了。翘一节课没什么大不了的。既不是必修,也不是关系到资格的课程。而且,这可是你的一件大事。」
熄灯后,巡逻中的狱警在单人牢房内发现尸体。他被一刀斩断了头颅。受害者因强迫他人殉情杀人而被判处徒刑。此外,监狱内还有多人受了轻重不一的伤。据信是同一人所为,但没有犯人的目击情报。
「简明扼要地说明……听懂了吗?剔除一切感想、玩笑和无用知识,简明扼要地说……」
「有所挑选?」
白羽一边抱怨着「好麻烦—」,一边缩了回去。抚子不知所措,心神不宁地摆弄脖颈上的绷带,呆呆地站着。这时,天娜用扇子示意椅子。
雪路对垂头丧气的抚子摇了摇头,一副极其不情愿的样子站了起来。
「我明白……这一系列怪异事件,你们的活跃表现都有好好记录下来。目前现场——我们祀厅公安部的见解是『狱门抚子不构成威胁』……」
「……抱歉,让你久等了。」
「暴怒的天娜小姐来了。」
「事出有因……我会按顺序说明的……」
被玻璃球灯照亮的吧台、塞满了教科书和参考书的书包、挂着高雅画作的楼梯、铺着被褥的约四叠半大小的房间——现场照片全然一片血海。
「天娜……大学的课怎么办?」
大量出血的杀人犯、仅受了点刀伤的诈欺师、手臂被砍断的药物滥用者——据说有的狱警伤得像被纸划破一样,却也有狱警差点失血过多而死。
「但是,祀厅的高层们并不接受这个说法,对吧?」
「那是不可抗力。我可是被人盯上了性命——」
「正是如此……上层在警惕你是不是怀有什么敌意……」
女子——真神雪路,用略带歉疚的表情看着抚子。
一如既往的耳钉配粉色夹克,完全不像个公务员的样子。圆溜溜的绿色眼眸闪动着,四月一日白羽用手捂住嘴巴,发出「哎呀—」的声音。
傍晚六点左右接到工作电话,在去往二楼书房的短时间内死亡。受害者在楼梯上被一刀斩断头颅。通话对象称『谈话途中听到了巨大声响』。当时家中还有妻子、保姆、儿子及其一家三口,但所有人都未曾离开一楼的餐厅。
天娜主动这样亲密接触相当罕见。抚子前所未有地强烈感受到那平日里未曾留意的香气与温度,不安地抚摸着脖颈处的绷带。
「这……的确很异常。」
「追踪一个随机杀人魔……」
「我说。没茶水吗?」
「……她绝对生气了吧。」
「是啊。只要你一叫,她就会来吧。」
「嗯。所以要让他们接受才行……还记得去年的天国九重事件吗?那也是为了考验你和夏……这次也想拜托你处理类似的事情。」
「因为我这个狱门家的人对御所出手,所以就成了问题,对吧。」
不久,桌上便摆好了两只冒着热气的纸杯。抚子的是抹茶拿铁,雪路的则是加了多到不能再多的糖和奶的卡布奇诺。
「那人在玄关吗……?让她到这里来,我……」
「有什么问题吗?」
雪路放在桌上的平板电脑里,打开了无数个文件。似乎都是些报纸或新闻网站文章的照片。日期则集中在近一周之内。
「你说话的方式真是讨厌……把这份体贴也分给别人一些如何?」
「哎呀哎呀,各位公仆——贵安啊。」
「呐。天娜,稍微……」
出现的女性是她认识的准一等仪式官。女子有着一头银发,双眸有如冰片般湛蓝而锐利。她的嘴部被模仿露出獠牙的野兽下颚制成的面具完全遮住。
「很抱歉突然把你叫来……想必吓了一跳吧……」
「白,给这家伙倒杯水……还有,再准备两把椅子……」
冲进来的是一位金发的二等仪式官。
「这可不行吧,杂犬。」
「仅祀厅掌握的情况,就有死者四人、重伤十六人、轻伤五十五人……案发地都在京都市内,但案发地点没有规律……不过,时间段都集中在日落之后……」
雪路按住额头,而抚子则看了眼手机。依旧没有回信。恐怕天娜是在看到消息的瞬间,就动身来这里了吧。
「上层在发难……御所这地方相当棘手。而且……虽然难以启齿,但也有你家世的缘故。」
抚子摸了摸遮住脖颈的绷带,然后坐直了身子。
「原因不明……无论如何,监狱的受害情况也太过极端了……」
「对不起!我从进门开始重来一遍!」
「……就是一件大事。对我来说是。」
还没来得及询问这句憋出的话语的含义,白羽就慌慌张张地回来了。
回来的白羽立刻就想逃跑,但却被雪路强行按着坐下了。
「什么事?」天娜简短地问道。
「随机杀人魔。」雪路言简意赅地回答。
雪路直接将资料推给了天娜。
天娜以扇掩嘴,紧盯着平板电脑。
抚子感觉喉咙急速干渴起来,她屡屡将视线投向排列着冷饮的自动售货机。至于坐在对面的白羽,则一个劲地重复着戴、摘耳钉的动作。
场上的气氛在显示出尸体照片时改变了。
「这是……」
天娜合上扇子,探出身子。见她在观察伤口,雪路微微动了动眉毛。
「你知道些什么……?」
「不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喂,别一个人自顾自地理解了啊……」
天娜无视雪路的抱怨,用自己的手机确认着什么。
「果然,很奇怪……历法不对。这是怎么回事?」
「…………咕噜噜噜噜。」「天娜。历法不对是什么意思?」
抚子盖住了雪路那脱离人类范畴的低吼,轻轻地拽了拽天娜的衣服。
天娜一边摇着扇子,一边低头看着平板电脑。琥珀色的双眸中不见往常那不羁的光彩,而是清晰地浮现出困惑之色。
「从伤口以及监狱事件来看——我认为那是精蝼蛄。」
「离零点还有段时间……就当是鼓舞精神,按原计划去吃饭吧。」
她使用的日历格外详细,除了日期,还记录着月龄、六曜、九星,而其中也记载着由十干十二支构成的历法。
抚子轻轻地抚摸着天娜的肩膀。虽然她还在微笑,但脸色却相当苍白。想必,她是非常担心抚子吧。
「所以呢?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嗯……说起来,你最近饿肚子变得愈发频繁了啊。」
雪路用自己的手机确认历法,发出了低吼。
「你要去的话,我也去。不必在意。」
而此刻——恐怕,天娜是第一次向抚子讲述了那段经历的一部分。
「……你们俩是成年人吧。能不能下次再吵?」
「虽说是东京的那帮人干的……但终究是一丘之貉。没什么区别。」
「……那可不好说。你啊,可是相当天真呢。」
「……走吧。我可不想再多吸一口这地方的空气了。」
「她们没对你做什么吧?没有纠缠不休地问些讨厌的事吧?」
「不过,果然还是想不通。」
「别命令我。我是要给抚子说明情况。」
绝妙调配的混合绞肉,一咬下去便滋地溢出甘美的油脂。其上裹着散发着浓郁红酒香气的酱汁,令口腔充盈着热腾腾的幸福感。
「这个好。我期待着呢。」
「也就是说,是原本在幽世的怪物?」
而抚子则在平静的表情下,为那句完全没料到的话而震惊——青梅竹马。天娜和雪路的关系,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更深厚。
天娜细致地切开金闪闪的蛋包饭,撇了撇嘴。
「没错——这家伙,是只在日干支为庚申之夜才会出现的怪物。」
『洋食KAGUYA』——以新月招牌为标志的西餐厅,位于离祇园不远的地方。创立五十年的店铺在这街市里算是较新的那类,但却自有一份静谧雅致。
在分开前的瞬间,抚子的双臂稍稍用了些力。这般束缚比几秒前要温柔得多。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呃,该怎么说呢……」
抚子听说过,天娜在九岁那年回想起了自己是铂——那只金毛白面的九尾狐。并且,她又在同一时间亲眼目睹了父亲被杀害。
不久,天娜合上了扇子。她带着一如既往的轻笑,示意街市的方向。
「这是祀厅对付监视对象的常用伎俩。定期地提出无理要求,看对方是否会服从……讲真的,感觉自己都变成狗了。」
「才不天真。」「嗯呃呃呃……!知道了,我知道了快放手……!」
天娜交叠着白皙的指尖,死死地盯着平板电脑。
「没错。正因为堕落了,在怪物之中也是品性尤为恶劣的那一类。」
「……不过,谢谢你。」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快点解决掉吧。」
抚子耸了耸肩,将汉堡肉饼送入口中。
「你说什么……?」「怎么?我说有条没教养的狗啊?」
天娜头也不回地嗤笑道。那琥珀色的双眸直视着前方,只是一味地穿过人潮。抚子则顺着引领,跟在她身后。
「很像个鬼屋吧?实际上,好像还真有不少东西出没。」
「说吧……你不是挺能唠叨吗……」
「嗯。大概是卡夏利的原因。害得我够呛。」
不久,她仰望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天娜缓缓地将视线转向抚子。
在二楼的靠窗席上,抚子正小心地使用着刀叉。
「真是的,太过分了——嗯?喂,抚子?」
「我也不记得拜托你原谅过……时间是零点左右,今天预定以祇园为中心巡查。现场除了我们,还会有外部的专家同行。别惹是生非。」
而雪路则瞪大冰蓝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平板电脑。
「没有。她们也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吧。」
「但是……案发当日的干支,并非庚申……」
紧紧被勒住的腰身稍稍放松,天娜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这段时间希望你们能和我们一起巡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就好……」
「你的眼睛才是烂掉了吧?我可不会误认精蝼蛄造成的伤口。」
口袋里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抚子一看手机,便立刻僵住了。
「品性的确很恶劣。」「感觉网上这种家伙也是一抓一大把——」
桌布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西餐三拼套餐,有着金黄酥脆的炸虾、红润油亮的鸡肉饭,以及椭圆形汉堡肉饼。
「那个条件,就是你刚才说的历法?」
「再说日干支是六十天一周期……精蝼蛄这么频繁地出现也太奇怪了……莫非是你的妄想?」
「真是的,糟透了……」
天娜只笑了一瞬,便站了起来。然后,她向雪路投去了前所未有的锐利的视线。
「才不是青梅竹马!」「我什么时候跟这条蠢狗熟络了!」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抚子和白羽都歪了歪脑袋。
天娜放下手机,展示了一幅某个怪物的画像。画中一个类似锐爪小鬼的怪物,正瞪大着眼睛,从天窗窥视着屋内的情景——
「……那就是祀厅京都本部啊。」
「……真的没事哦。」
走到外面,清爽的夜风拂过脸颊。回头望去,能看到一栋三层高的洋馆。内部看起来是崭新干净的建筑,但从外面看,构造却古朴而威严。
「就是要我们巡逻的意思吧?」
「……我那时候可不是这样。」
「……先说好,我可没有原谅你们。」
天娜轻笑一声,将后背靠在桥的栏杆上。尽管街灯和月光将她的脸照得惨白,但唯独那琥珀色的眼眸却像深夜般漆黑。
「我没问题。天娜呢……」
「照这样看……死者的经历似乎有必要再深挖一下……」
「等等……我知道这个名字。但是……很奇怪吧,这种……」
这句话简短,却又沉重。抚子因其含义而睁大了眼睛。
天娜不耐烦地挥了挥扇子,操作起自己的手机。
雪路揉了揉眼角。大概是连日疲劳的缘故,仔细看去她还有着淡淡的黑眼圈。
「必须得想点办法了。再这样下去,你只会一直挨饿。虽然很想把它给撕下来……但对方毕竟是狱卒啊。」
「哼,也就是看门狗吗——呵,也好。我会小心别被咬到的。」
天娜不停地开合着扇子,摇了摇头。被街灯照亮的脸颊虽然恢复了血色,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不安地在黑暗中游离。
「嗯……它们的爪子,威力会根据对象所怀有的罪恶感而改变。受害者之间的伤势程度差异极大,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从监狱事件来看,实际的罪名对它们来说似乎没什么意义。」
「小的知错了!」
「……怎么了,抚子?」
面对毫不收敛、不断高涨的紧张气氛,抚子拍了拍手。眼看就要发展为互殴的两个大人,狠狠地砸了咂舌,扭过头去。
「他们是在试探我们是否会老实听话。」
「没错……虽然出现范围被锁定在市内,但光靠仪式官是人手不足的。因为境界不稳定的缘故,各地都在频发各种怪异……」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真失礼啊。我可是鬼哦。」
「精蝼蛄?」「切克闹?」
「『不过怪物不本来就是一群品性恶劣的家伙吗?』仙人掌小哥是这么说的。」
喉咙状态似乎终于稳定下来的雪路,将视线投向了仙人掌。仅此而已对白羽来说似乎就是充足的暗示了。她像兔子般迅速跑出了房间。
本应是凭想象绘制的精蝼蛄图,表情看起来却的确有几分狡诈。抚子紧皱眉头瞪着它,接着又看向雪路的平板电脑。
「精蝼蛄是一种怪物……但存在很特殊。据说原本是侍奉某位伟大神灵的存在,但不知何时被污秽所染,堕落至我们的领域。」
之后的事情,抚子就不太清楚了。她体谅天娜,一直避免去问。
仙人掌的阴影里传来了白羽胡闹的假声。
「精蝼蛄不是那么频繁出现的怪物。它在某处『夹缝』中筑巢,只有在特定条件满足时才会出现在现世。」
「话说回来,这事也太突然了。竟然是今天零点。」
「她们待我还算客气。你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再说,真要对我做什么,我也不可能乖乖听话吧。」
然后,抚子留下愣住的天娜,轻巧地抽身离开。
「我说—!你们俩位青梅竹马能不能别自顾自地就理解了啊!」
被双方以可怕的气势反驳后,白羽慌忙躲到了仙人掌的阴影中。
天娜注视着细细品尝肉味的抚子,喝了口乌龙茶。
不久,两人来到了鸭川河畔。到了这里,天娜似乎终于平静了下来。
「唔、嗯……怎么说呢。你啊,有时候真是个小恶魔。」
天娜对抚子的提问点了点头,展示了自己的手机。
「不让我睡觉,若是不回答就屡屡对我怒声叱责。」
「精蝼蛄是种极度喜欢折磨罪人的怪物。」
「它以揭露人的过失,并擅自加以惩罚为乐……大概是回想起自己曾经身为尊贵存在时的光景,以此来慰藉自身的骄横吧。」
天娜嗤笑一声,轻轻拉住正犹豫着是否可以离开的抚子的肩膀。
天娜不安地来回走动,一脸厌烦地摆弄着扇子。
「桃、桃花和忍,邀请我加入群聊了……」
「加入不就好了。喏,不是有同意按钮吗?」
在天娜的引导下,抚子用僵硬的指尖操作着屏幕。
就在这时,新增好友的忍也单独发来了问候消息。她发来一个弗氏玻璃蛙的贴图,抚子则食用大鲵予以回复。
「现在她邀请我说,要不要三人一起吃顿饭……」
「…………嗯。去不就好了?」
那声音异常的温柔。正处于极度紧张状态下回复贴图的抚子停下了动作。
天娜将蛋包饭送入口中,温和地笑道。
「和同龄人一起玩的经历很难得。你就尽情地去享受吧。」
「呃、嗯……我是有打算去的……?」
莫名的不安感涌上心头。抚子垂下眉毛,戳了戳炸虾。
「────是大鲵吗。品味真不错。」
听到熟悉的声音,抚子从座位上起身,天娜则睁大了眼睛。
桌旁出现了一位女子。黑白相间的头发、金属框的眼镜、嘴角刻着的伤痕——而且还提着行李箱、抱着玩偶的女子,在京都大概只有一位了。
「德拉塞娜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工作前想稍微填一下肚子。这里离下一个现场也近。」
「下一个现场……?」
或许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天娜的笑容变得僵硬。
「这次是在祇园——陪同祀厅巡逻。毕竟近来境界也不稳定呢。」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还以为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噪音呢。》
伴随着跳跃,她猛地一扭身子,掷出了饿鬼道之锁链。
握了握终于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抚子松了一口气。
天娜耸了耸肩,喝了口苏打水。但紧接着,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因为德拉塞娜向她探出身子,将一个白色的玩偶递到她面前。
「各位晚上好。」
德拉塞娜一边将微笑的玩偶对着她,一边用平淡的口吻说道。
白羽用轻松的语气插话。她毫不顾忌旁人地吸溜着番茄面。
「能走完吗……祇园很大,而且也很错综复杂吧?」
────然后,深夜零点到来。
抚子准确地看穿了那胡乱劈来的一击,侧身闪过。
对着天娜的叹息低吼道,雪路拿出了地图。与白天不同,她身着漆黑的紧身衣,健美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抚子投去了憧憬的目光。
「没想到真的在并非庚申之夜的时候出现了……」
「嗯,看样子是。总之,先把尸体从屋顶上弄下来吧。」
抚子无法信服,但还是和王贵人协力,将头颅被砸烂的精蝼蛄搬到了石板路上。天娜轻盈地跳到地面,摇着扇子检查怪物的尸体。
那家伙长着一张好似人与螳螂结合的脸。它乱舞沾满黑红污垢的神官服,伴随着怪叫声,挥出三把刀刃。
与向后大跳的抚子相反,狼灵群向着精蝼蛄袭去。精蝼蛄一边喷出泥水般的血液,一边胡乱地挥舞刀刃。
「境界目前处于小康状态……走动太多,会有神隐的危险性。对象似乎已经抹消,还要继续巡逻吗?」
「【护】!」——抚子周围出现了光之屏障。触手被烧焦,化为灰烬散落。
「嗯。不用客气……不过,没想到『外部的专家』竟然是德拉塞娜……」
「人道——戒棍!」
德拉塞娜冷冷地看着拒绝的两人,又将手伸进了行李箱里。
天娜将扇子在抚子那胡乱挥舞的左手上一划。
「好啦!我输了!我说就是了,快放弃找灵体问话这个选项!」
抚子如穿梭其间一般,发起了突击。她双手紧握着一根棍子。
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恭敬地放在雪路的肩膀上。
随着怪叫声,钩爪迸发出了蓝色的火花。异形翻身,用三把刀刃弹开了钩爪。抚子立刻令弹回的钩爪变回原形,接在了它。
好似老虎的玩偶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朝精蝼蛄扑去。它腹部的捕兽夹机关弹出,将异形的脖子唰地削掉一大块。
而在她身旁,一个毛茸茸的小身影哒哒地跑过瓦屋顶。
北侧林立着崭新的大楼和公寓,南侧则伫立着由来已久的茶屋。酒吧和居酒屋热闹的灯火,与深沉的灯笼光亮并存。
德拉塞娜依旧面无表情,将一把椅子放在桌边。然后她理所当然地坐下,用无机质的眼睛看向抚子的左臂。
「……辛苦了,我的丑角。」
◇ ◆ ◇
花见小路——是以四条通为界而风情迥异的一条街道。
「……心意我领了……」
「……聒噪的是你。」
坐在王贵人上的天娜现身,脸上挂着一抹疲惫至极的笑容。
「其实啊,我们已经被分到最轻松的区域了哦?」
精蝼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跪倒在地。它的脚——与其说是脚,不如说是触手。如同蜈蚣身体般长满尖刺的触手层层缠绕,构成了类似脚的形状。
「今晚的巡逻,我们这班以祇园为中心进行……」
「这是,德拉塞娜小姐的……」
《啊,碍眼又刺耳……!快把这个人贩子赶走!这家伙刺眼得要命,声音沙哑得令人不快!要是能自由行动我现在就宰了她!》
「不会吧,还有这种功能……」
「嗯……错不了。这确实是精蝼蛄。」
「我倒是觉得的不用太在意。」
她穿过斩击的间隙,用棍尖刺向了精蝼蛄的喉咙。
「这是我的台词……」
虽下着小雨,月亮依旧散发着光辉。就在这时,一道异形的身影跃过。
「你是要我和抚子的信息吗?这是隐私,无可奉——」
「……这就结束了?」
伴随着敲碎坚硬果实般的触感,精蝼蛄轻轻松松便丧了命。
「心情可不怎么美丽。大半夜的我可不想看到蠢狗的脸。」
「……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吧。」「不必做到那种地步……」
抚子逐一确认六道锁链的状态,耸了耸肩。
「总觉得太简单了……」
「这不是……前几天的狱卒吗。看来是附上身了呢。」
德拉塞娜将那布偶拾起,收进了手提箱里。
德拉塞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摆出了胜利手势。她抱着的玩偶,不知何时被五彩斑斓的小灯泡装饰得闪闪发光。
「这……还真是麻烦。」
德拉塞娜用无机质的目光注视颜色的变化,然后转向四人。
「毕竟,只要直接看一遍就可以回去了。轻松得很。」
骷髅状的铅锤瞬间在空中变异,化作了钢铁钩爪。好比兽口般反复开合的钩爪自行活动起来,向异形袭去。
「我本来就因为进餐经常活动到深夜……这次情况特殊不是吗?我会尽力协助的。需要的话,陪到天亮也可以哦。」
陈旧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回过神来,一直追逐的异形已在眼前。
「一小时左右就行……我也想尽可能不看到你的脸。而且你们俩都是学生,抚子甚至还是未成年。不能拘束太长时间……」
不能正面接招——抚子瞬间便明白了。
「……她说你是人贩子。」
────咯啦咯啦咯啦!
金色的光芒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一接触到那光芒,卡夏利便猛地睁大眼睛,不久后又沉重地合上眼睑,伴随着含糊的梦呓,裂纹也随之消失了。
触手瞬间力量高涨,向抚子伸了过来。
在她脚下还有另一只玩偶在蠕动着。这只类似唐狮子的玩偶背上绣着火焰的图案,正复杂地变换着颜色。
天娜用扇子遮住不悦的表情,雪路则带着安抚的语调摇了摇头。
「偏偏是那个……?」
「为了了解二位,我学习了日本自古流传的交流方式。用这个方法,我们的关系一定会加深——没错,正是碟仙游戏。」
德拉塞娜干脆地无视了天娜的话,开始在行李箱里翻找起来。
「我会为在『夹缝』中迷路的人引路。对那些差点成了鬼的猎物的人也是同理……正因如此,我才会像这样被视为眼中钉。」
抚子也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追赶着那家伙。周围有淡淡发光的狼灵相伴,不断地发出震耳的咆哮。
「嗯……所以,包括我们在内,祇园共有三个班在巡逻……我们接到的指示是,要尤为仔细地确认花见小路的南侧。毕竟游客众多……」
「……那么,丘比特游戏如何?」
「要巡逻到几点?我可不想看到你那张阴沉的脸看到天亮。」
「没什么两样吧!碟仙也好丘比特也好天使也好,说到底都是差不多的东西!要是召来了麻烦的恶灵怎么办!」
雪路追了上来。白羽则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从身后跑了过来。
一直沉默着的左臂,忽然裂开了缝隙。看到卡夏利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另一边窥视过来,天娜惊讶地缩了缩脖子。
尽管对这令人震惊的光景感到战栗,抚子还是从天娜张开的结界中踏出。
「收起来!会惹出麻烦的!」
「请放心。我会使用独家的问卷调查。」
「……帮大忙了,天娜。」
本应是游刃有余的回避。然而,拂过肌肤的风却令人不适。像是毒虫爬过——又像是被小火炙烤般的痛感。
「……突然怎么了?会吓到人的。」
「我还准备了查理游戏。」
几乎只剩下一层颈皮相连的精蝼蛄,依旧嘎嘎叫唤着。它挣扎着想凭借六把刀刃重新站稳,而抚子则将戒棍向它的头部挥下。
瓦砾四溅,被斩断的狼的残像消失在黑暗中。
「天娜,谢谢!」
「如您所知,我是引路人……」
《叽—!吵死了!烦死了!喂,小火苗矮子!赶紧把这家伙——!》
幸存的狼灵撒娇似地奔向雪路。沾满血的玩偶混杂其中,滚动着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动作真快……」
「嗯,不客气……不过,下次追之前先打声招呼……」
白天还游客熙攘的祇园,到了这个时间也变得安静下来。虽然还能隐约听到醉客的喧闹声,但八坂神社前除了两名仪式官外,再无他人身影。
「这就是精蝼蛄——!」
「关于此次同行,两位的信息还不够充足。」
「为实现紧密的合作,我认为相互了解是至关重要的。」
「我可以通宵。」
「饿鬼道——撕扯御手!」
「差不多了吧~?已经把精蝼蛄给干掉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瘫坐在石板路上的白羽,极其不情愿地挥了挥手。
「的确,精蝼蛄是除掉了……夏,你怎么看?」
「别那么亲热地问我。不过……总觉得不太对劲。」
雪路和天娜各自用凝重的目光看着石板路上的尸体。
而抚子则在天娜身边待机。她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但视线却不时地瞟向精蝼蛄,而被狱卒擅自共享的肚子正咕咕叫着。
「在并非庚申时出现,本身就已经很异常了。而且从受害规模来看……」
「可能存在复数个体……最好再巡视一圈……」
「诶诶~!还要继续这个地狱模式巡逻吗?我已经比奶奶炖的卷心菜还要烂了~!」
精疲力尽的白羽发出了悲鸣。这时,德拉塞娜插嘴道。
「对于继续巡逻我没有异议……不过,不妨先稍作休息如何?已经来回奔走一个小时了哦。」
「什么,已经过了一小时了吗?」
天娜看了眼手机,睁大了眼睛。王贵人也探头看了看屏幕,伸出舌头。
「那按照约定,我们赶紧回去吧。」
「真的假的,天娜小姐!这会儿直接回去,不是太不识趣了吗?」
「抚子已经充分尽到责任了吧。她甚至把我甩在后面,第一个去追精蝼蛄。剩下的就让祀厅自己想办法吧——回去了,抚子。」
「不要。」「什么?」
天娜甩开像僵尸一样爬过来的白羽,看向了抚子。
「我再巡逻一小时。如果还有精蝼蛄的话,不处理掉会很危险。」
「喂喂……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吧。」
「是妖狐吗……?没有收到报告……」
「谢、谢谢。我会好好珍惜的。呃,这个吉祥物是——」
德拉塞娜的手滑过,将玩偶抱得更紧了。
白羽羡慕地看着吉祥物,如此央求道。德拉塞娜点了点头,在行李箱里翻找起来。
布满裂痕的灰色墙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张。似乎是关于垃圾处理的注意事项,但文字模糊不清,完全无法辨认。
是否该说出这个怪物的名字呢,抚子一时间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抚子没理会那正激动地朝两人吠叫的白羽,注视着德拉塞娜。她走在被灯笼照亮的石板路上,专心致志地动着针线。
那冰凉的触感,让抚子不由得屏住呼吸。德拉塞娜淡淡低语道。
半带笑意的天娜和王贵人视线莫名地刺人。她们到底想表达什么呢。抚子不安地视线游移,用拇指指腹抚摸着吉祥物。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是,我祈祷你的种种苦痛都能治愈。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不过,抚子小姐。稍微活得像个鬼一些,想必会更轻松哦。」
「嗯,正是如此。」
「嗯。想必是件微不足道的事吧。如今心中也只剩下空虚了。」
天娜扶着太阳穴,德拉塞娜则是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道「失礼。」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信号灯和街灯的色彩艳丽地晕染开来。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滴答滴答的雨声在回响。
伴奏者连个影子都没有。不仅如此,连天娜她们的身影也不见了。
「干脆利落地解决吧。凭这个人数,肯定能轻松取胜。」
身为居酒屋店长的受害者A,年轻时不得已将孩子送人。
「啊—,这附近有几家和祀厅有关的设施。表面上是卡拉OK、快餐店之类的。」
「……欸?」
「欸……?可以吗?」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街灯不规则地闪烁着。在那对面,能看到一个异常巨大的身影——是四尾的吹笛人。
「天娜。你待在我身后。」
「……您真是位出色的人啊,抚子大人。」
抚子立刻站到了天娜身前。德拉塞娜如行云流水般地站到抚子旁边,见此,天娜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意识,跟不上视觉的变化。
「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德拉塞娜小姐,你的缝纫手艺好厉害啊。」
身为男高中生的受害者B是校园霸凌的受害者,曾被迫在商店偷窃。
极其微弱的声音,正从一旁的窄巷中响起。
抚子茫然地环顾着这个由混凝土构成的空间。夜空、潮湿的路面、祇园的街景都已不见。唯有昏暗、冰冷的空间无尽地延伸。
很明显是在室内。天花板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管道,换气扇正在转动。
「嘛,毕竟是九尾。要是没有九条尾巴就是欺诈了。」
「你被谁伤害过吗?」
「……玩偶很好。它们不会伤害我。」
「是吗……真是便利。」
空气有些刺人,闪烁的荧光灯光芒也略显惨白。
「忘了……忘了被伤害的事?」
「站住!别跑!」
抚子不由得停下动作。刺穿鼓膜般的钲鼓声。枯燥无味的太鼓声。煽动着根源性不安的笛声——不会听错。那是她在wuming车站听到过的荼枳尼囃子。
转眼间,一个绣着美丽花纹的人偶便完成了。在那张小巧可爱的脸上,德拉塞娜依旧绣上了一个微笑的嘴巴。看来那是她的标志。
「最好采集一些样本。如果能进行一些解析,或许能知道它并非庚申之夜也能活动的原因。」
德拉塞娜耸了耸肩,将花纹玩偶收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然后,她重新抱起那个平时一直抱着、微笑的玩偶。
三角形的耳朵,尖尖的鼻头,即使Q版化也依旧柔韧的身体上长着九条尾巴。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没问题,请拿这个。这是我的自信之作。」
「哇、哇啊,真好看……有九条尾巴欸……」
听到左侧响起的声音,抚子转过视线。
「受害者D嘛,毕竟是受到了实刑——但另外三个人做的事有严重到要杀害吗?总觉得太不讲理了。我啊,最讨厌这种让人来气的事了。」
「不要,抚子!有些不对劲——!」
「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
「这是九尾狐。」
德拉塞娜抚摸着嘴角的伤疤,有些茫然地仰望天空。
「……你一直都在缝,不会摔倒吗?」
白羽抱怨道,还是麻利地将精蝼蛄的肉片收进了专用的容器里。
「……是嘛。精蝼蛄的肉变质得这么快啊。」
「不过——那样不是挺操蛋嘛?」
虽然是短时间内完成的,但做工却相当精致。白皙的皮肤上绣满了白梅和红梅的图案,背上则用银线绣着雪花般的纹样。
「您的眼瞳,想必是火焰的颜色吧。炽热、温暖、激烈,又满怀慈悲……美丽的颜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德拉塞娜咔一声剪断线,注视着人偶。
「哇—呜! 呃、哇……这是什么……」
「真的,玩偶很好……无论何时,它们都会一直在我身边。」
「没问题。这是,我独有的精神统一方式。」
德拉塞娜用没有感情的目光,看向了犹豫着组织语言的抚子。
「怎么感觉只有在挤兑我的时候你们俩关系才好啊—!」
「还真是操蛋呢,这些精蝼蛄。」
「说的也是……白,你去取样。你跟咒解院关系还不错吧……」
抚子不知该说什么好。想用些寻常的话语去抚慰她的伤痛,可当事人自己却说忘了。
「那之后我又重新调查了一下死者……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一直带在身边如何……没准能让你拥有所需要的毅力哦……」
《……被摆了一道啊,小火苗矮子。》
「而且,这些傀儡对我来说也是武器……」
「那么,我就待在抚子小姐身边。」「什、什么……?」
「那些家伙,只是单纯想图个爽罢了。对象是好是坏都无所谓。通过惩罚有瑕疵的对象,它们就能沉醉于自己曾为尊贵存在的感觉中。」
天娜摇着扇子,王贵人在她肩上发出低吼。
一行人最终决定稍作休息,于是沿着通往八坂神社的路走去。
不知何时,脚下出现了两个影子,其中一个与从左臂伸出的黑色裂纹相连。相当于头部的位置闪烁着十字形的瞳孔,还有着露出嘲笑的嘴巴。
「哇——真不错!也给我一个嘛!」
已来不及制止,抚子踏出了一步。随后,视野蒙上一层灰色。
「哦,这是刑天。失去了头颅却依旧勇猛战斗的神,很适合你。」
在抚子感叹的时候,针线依旧以闪电般的速度推进。转眼间,玩偶的背上就绣上了几何般美丽的图案,可爱的脸上也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天娜紧紧按着太阳穴,瞪向吹笛人。虽然勉强还能挤出笑容,但她脸色苍白,已然渗出冷汗。
「而且……」抚子倾诉似的凝视着天娜。她转向在对话期间已经逐渐崩解的精蝼蛄,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身为富豪的受害者C在阪神大地震中,是唯一的幸存者。
「……能别一边用敬语一边口吐操蛋吗。」
「……我说过了吧,精蝼蛄是品性恶劣的怪物。」
走在最前面的雪路,一边捻着牙念珠,一边断断续续道。
伴随着低语,德拉塞娜极其自然地触碰了她的脸颊。
在监狱被杀害的受害者D,则是因为殉死心理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但自己却没死成——
德拉塞娜将完成的吉祥物递给抚子。
声音远去。在战斗准备就绪之前,异形狐狸的身影便如同融入黑暗般退去。
然后她将手伸向了自己的嘴角。她强行将那疤痕狰狞的嘴唇拉到犬齿的位置,做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这些家伙应该被卡夏利打倒了才对……!怎么回事!」
「精蝼蛄特别津贴什么的能来点吗……噗噗——」
「在哪里休息?」
「天娜!大家!」——声音在四处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嗯,两次。第一次被一个男人背叛了。这个丑陋的伤疤,就是那个男人想砍我脖子的时候留下的。怎么也消不掉……」
「……多半,不是本体吧。」
「嗯。虽然是闲来无事缝着玩的,但作为护身符应该多少能起点作用。之前给的人偶也一并送您了。」
「……我觉得,伤口愈合,和忘记伤痛是不一样的。」
「……每个人都有心怀罪恶感的契机啊。」
抚子皱起眉头,而白羽则一边打着大大的呵欠,一边指出。
「也就是说,我们说话这会儿功夫,你的棋子也在不断增加啊。」
「第二次,我忘了。」
《简直就像哈默尔恩的孩童一样。乖乖地被引进了陷阱啊。》〈译注:哈默尔恩,童话故事《吹笛手》中的地名〉
「……陷阱?正合我意。」
抚子紧紧握拳,瞪向前方。走廊狭长地延伸,向左拐去。即使将意识集中于嗅觉,闻到的也只有石头和灰尘——以及,微弱的铁锈味。
「都是因为荼枳尼囃子,天娜才会受苦。不让它们付出代价我可咽不下这口气……说到底,要不是你失手,也不会变成这样。」
《啊嗯?我确实是把那帮狐狸给嚼碎了——不过,唔姆姆……你这么一说,味道好像确实有点奇怪。简直像精心调配过的黏土一样……》
「你吃的时候就该发现啊……总之,得先找到大家。」
抚子带着一个劲儿歪着头的卡夏利,在荒废的空间中前进。
这建筑仿佛是一座濒临崩溃的迷宫。通道扭曲、蜿蜒,像蛇一般复杂地缠绕在一起。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裂缝,不时还发出令人不快的嘎吱声。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抚子并没有迷失方向。
「感觉很不好……」
自己认识这里——抚子为这奇妙的既视感而困惑,却又如预想般走到了外面。
夜间空气被雨水浸湿。即使到了外面也毫无清爽感,反而感到一种压迫感。
《……嚯——这可是不带半点玩笑的厉害啊。》
卡夏利发出了感叹的声音。抚子回过头,盯着身后耸立的存在。
「怎会在这种地方……!」
蒙蒙细雨的幕帘中映出一个巨大的身影。那简直就像用混凝土和钢筋构成的怪兽。一字排开的空调室外机,如同百只眼球回望着抚子。
榊法原公寓——用褪色的油漆写下的,是本应早已不存在的建筑物的名字。
「神去团地……!」
以心脏为火种的人工太阳所照耀的新城镇。那由被天狗扰乱心智的一族所砌成的鲜血建筑群,理应早被摧毁了。
只有一座建筑矗立着。那满是伤痕的楼体已然倾斜,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手臂依旧隐隐作痛,因为掉进了垃圾堆里的缘故,她还沾上了一股异味。
「噶、啊……!」
「所以,你也必须献上呢。」
金色圆环上滴下闪亮的水滴——随后,雾气犹如爆炸般弥散。精蝼蛄的刀刃挥空,深深地刺入了那面铺满眼球图案的墙壁。
「嗯。我用了隐形术,所以没和敌人接触——不过,事态相当麻烦。」
抚子因疼痛而表情扭曲,瞪向那发出奇怪笑声的东西。
「单体倒是没什么……可要是被发现了,就会把精蝼蛄招来。」
听到沙哑的声音,抚子瞬间屏住了呼吸。被束缚在椅子上的翡翠扭过头,正看着自己。那色彩宛如森林中凝结的黑暗般的眼眸,映照出抚子扭曲的身影。
精蝼蛄伴随着刺耳的笑声袭来,见此,抚子从右手放下了天道之锁链。
她将头靠在墙上,深深吐息,然后用力从地上撑起身子。
「开、开什么玩笑……!我可没向你许过任何愿望!」
这般光景令人想要掉头离开。但是,她注意到其中一间房是敞开的。
「难道全都是她搞的鬼……」
生锈的沙漏形框架、因苦闷而扭曲的干瘪面容——头顶上,镜头闪烁着光芒。它咔咔地不规则颤抖着,抱住了脑袋。
《怎么办……要相信我吗?》
「没看到雪路和白羽。刚才倒是和德拉塞娜碰过面。她分享了一条似乎可以用来逃脱的路线。真是个能干的家伙……」
怀着狼狈的心情,抚子拼命地在血腥的团地里前进。
狱卒那心满意足的低语让她很不爽。但不可思议的是,她感觉压迫感减轻了。
《叽嘻嘻,我可不会说谎。开玩笑倒是会的。比起肉眼,狱卒用灵眼看可要擅长得多……灵气的光芒在建筑物里闪烁着。》
「天娜……还有王贵人,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抚子勉强以右手擦过的程度躲开了那瞄准颈部发出的一击。
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就在这么想的瞬间,三把刀刃闪过。
「我给予了。所以,你必须献上。」
她依靠着打入墙壁的锁链,用绳索下降的方式总算落到了地面。
「得去、找大家……得去、救天娜……」
「大家、在哪里……?」
「喂喂,太夸张了。你平安无事就好——不过看起来也并非是。」
《喂,算了吧。天狗的话听了也是白费。》
「镜头脑袋……!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她凭着记忆,寻找着居住区的入口。『珍爱花朵』『注意事项』——眼熟的标语散落在各处。
「是精蝼蛄……!」
看到抚子沾满血的右臂,天娜的表情阴沉了下来。她用扇子对王贵人下达指示,然后将抚子领至建筑物阴影处的自行车停放点。
「雪路小姐她们不在吗?」
看到抚子右手无力地垂下,它大概是以为胜券在握了。
「……真是倒霉的一天。这又是怎么回事。」
抚子怀着不祥的预感,摇摇晃晃地在室内前进。不久后,她来到了一个精致的客厅。这时,鼻尖捕捉到一缕香草的气息。
卡夏利的影子一阵扭曲。十字瞳孔逼至正前方,戏弄般地笑道。
天娜站了起来。抚子试着动了动被仔细包扎过的右手。有点疼,动作也有些僵硬。不过,比刚才要好一些了。
她的身体被包裹在印有奇怪图案的拘束衣里,即使抚子靠近也一动不动。
「──抚子!没事吧!」
然而,玄关那边传来了响动。她立刻看向走廊,只见一个长着三根爪子的异形身影在摇晃——怪叫声重重叠叠地响起。
听着卡夏利念叨,抚子撬开了通往走廊的门。
听到卡夏利异乎寻常的平静声音,抚子看向了左侧。
抚子姑且将注意力放在翡翠身上,同时寻找着可以藏身的位置。
────咯啦咯啦咯啦!
抚子没有听进卡夏利的这番话,将护法剑的剑尖直指翡翠。
在令人烦躁的怪叫声中,抚子压低身子在雾中穿行。
精蝼蛄那沾满血的爪子闪闪发亮。它从一旁身体弯成く字形的镜头脑袋的镜头中现身,用杂耍般的动作袭向抚子。
「是那些牌子吧。那东西和精蝼蛄它们有关吗?」
墙上原本的『珍爱花朵』标语也被密密麻麻的『在注视着』标语所覆盖。而且,大量的眼睛涂鸦与照片把整面墙壁彻底填满。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抚子差点哭了出来。
随着卡夏利急切的话语落下,抚子察觉到了一股刀刃的气息。
「这家伙……!刚才从镜头里出来了!」
椅子上正坐着神去团的首领──樒堂翡翠。
抚子躲避着空洞的视线,拼命爬上楼梯。她屏住呼吸,忍着疼痛寻找安全的地方,不知不觉间,终于登上了顶层九楼。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室内总比外面强。而且,建筑物里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怪物,似乎也有人。》
《哎呀呀……看样子,还是回去为好啊。》
墙壁、接待台、信箱——所有的地方,都挂着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眼睛的图案,虹膜的部分则镶嵌着玻璃。
没有门,只有无数挂着奇怪符咒的绳子封锁着玄关。
在湿漉漉的头发间,血染的嘴唇勾勒出新月的弧线。
身后传来了怪叫声——没时间犹豫了。抚子抱着隐隐作痛的右手,踏入了那间昏暗的房间。
雾气无边无际地扩散,掩住她飞奔上楼梯的身影。带有灵气的雾甚至能掩盖血腥味,但疼痛却无可奈何。
但是,没有什么像样的地方。唯有奇怪的符咒布满了整个房间。
《……下了步臭棋啊,小火苗矮子。这儿可是地狱的一丁目,绝非玩笑。》
白皙的皮肤仿佛变成了马赛克玻璃。以三道裂伤为中心,生长着颜色诡毒的结晶。抚子处理了一下,用脖子上的绷带止了血。
《真麻烦……这些家伙在我眼中总是难以看清。》
《感觉也不像是仪式啊情感化的——》
狱卒的影子,似乎一直在意着上方。抚子也顺着它的视线望去。下着毛毛雨的天空被厚厚的云层遮盖,另一侧有着月亮的影子。正是不祥的红色。
无可奈何,抚子只好在窗边进行紧急处理。她手持能提升治愈力的人道之锁链,诊断伤势。
抚子瞪了卡夏利的眼瞳一眼,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返回了建筑物内。
更糟的是,每一层的走廊上都呆呆伫立着镜头脑袋。
「这个既怀念又可恨的团地,现在不知为何成了精蝼蛄和镜头脑袋之流的巢穴。而且,到处都有奇怪的痕迹……」
没有异形的影子。但她刚踏出一步,就噗嗤一声踩碎了什么。那是一只小鸟的尸体。不仅如此,九楼还有无数的鸟类死亡。
抚子落在了建筑物背后的垃圾场。虽然是落在了垃圾袋上,但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各处都回响着精蝼蛄的声音。
「这是什么?以前应该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破碎的狐狸面具、褪色的鸟居、碎裂的伏见人偶——全都被焚烧过,埋在灰烬之中。
抚子追随着卡夏利的十字瞳孔,抬头看向神去团地。
「不好说。我个人倒是更在意那些涂鸦……」
「天道……覆云雾……」
回头一看,是带着王贵人的天娜。虽然气息有些不稳,但似乎没有受伤。王贵人比主人更快地扑向抚子,缠绕在了她身上。
她渴望能在安全的房间里接受治疗。可这般卑微的愿望也落空了,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抚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护法剑。然而,镜头里一个黑色的身影嗖地爬了出来。
风呼呼在耳边作响。冷风毫不留情地折磨着受伤的右臂。抚子忍着疼痛咬紧牙关,将饿鬼道之锁链伸向了墙壁。
「大概是神去团地被破坏时的残骸,掉进了某个『夹缝』里吧……」
「那之后也发生了很多事啊……」
一阵响动传来。回头一看,濛濛细雨中站着一个头颅异常大的影子。
入口中央处堆积着大量的垃圾。
《这样才对嘛……》
「────我,给予了哦。」
回想着至今为止度过的日子,抚子来到了一个好似洞穴的入口。
《不好!快躲开!》
而下一刻,精蝼蛄的头颅便飞了出去。视野中中,无数银色的丝线在飞舞。
理解了这番话的瞬间,抚子感觉血液骤然冷却下来。
抚子瞪了眼像坏掉的玩具一样重复着的翡翠,跑向了阳台。
「有什么东西吗?」
「……你说的,是真的吗?」
「天娜你没受伤吧?」
窗户被悉数打碎。房间中央只放着一把椅子,被固定在地板上。
她犹豫了一瞬,但还是下定决心,跳了下去。
然而,她还是被打中了。剧痛从右手直冲脑门。
「这是精蝼蛄造成的伤口……」
「……这、这是什么。」
木牌上只写着『在注视着』这一句。
「……这是怎么回事。」
外面的光线照亮了她被风雨打湿的橙色头发。她似乎被狠狠地折磨过,刘海下露出的脸上能看到严重的割伤和瘀伤。
「翡翠被拘束在建筑物的九楼。难道,又是那家伙的阴谋吗?」
「……那只羽畜生和精蝼蛄?那可不好说。」
浮在空中的王贵人咕噜咕噜地叫唤,催促般地动了动尾巴。原本作沉思状的天娜听到后,抓住了抚子的手。
「……之后再想。总之,现在先从这个『夹缝』里逃出去。」
「欸,逃出去——?」
抚子还在困惑,便被带进了建筑物一层的拱廊街。
她们在几乎已经坍塌的集市里一个劲地奔跑。原本就如同迷宫般的建筑物内部四处崩塌,结构变得更加难以辨认。
「据德拉塞娜说,这里荞麦面店的神龛和现世相连。这里似乎属于较为浅层的『夹缝』,通过简单的步骤就能回去。」
「──天娜,雪路小姐她们怎么办?」
抚子拉住了正要踏入废弃店铺的天娜的手。
「还不知道雪路小姐她们在哪里。不能光我们自己逃跑——」
「……那帮家伙就不用管了。」
天娜没有看抚子的眼睛,以扇掩嘴。漂浮在她周围的王贵人抬起头,看着主人的脸。那样子既像是在关心,又像是在揣测。
「就算不帮忙,她们也一定能应付过去。再说,归根结底也是因为她们才变成这样……多少也该给点教训。」
「这样可不行。」
抚子后退了一步。天娜睁大了眼睛,合上扇子。
「……喂,抚子?」
「必须去找雪路小姐她们。」
看到抚子指向黑暗的团地,天娜缓缓摇头。
她嘴边虽然还挂着微笑,但琥珀色的双眸却透出几分迫切的神色。
妲己悲伤地摇了摇头,那身影令抚子胸腔仿佛灼烧起来。
它想要舔舐那蔓延的血液。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抚子已然忘记了疼痛。
「我,是过去在殷朝被称为妲己的女人——是你们称为铂的大妖的一部分,如今则是则是统御它们的存在。本来,我应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没事,没事了。现在,我来治好你……!」
「若是如此,我们便无法爱你。我想要的,只有狱卒的力量。这对小狐狸来说也一样——趁这个机会。把你的身心都改变一下如何?」
听到那将杀意化作声响的喝斥,精蝼蛄停止了动作。
抚子将左手覆在了右手上。随后,她用尽全力将手指陷入伤口。她能感觉到撕裂的肉体扩张。抚子用剧痛强行甩开了醉意,吐出一口气。
「严格来说不是——更准确地说,我是铂的一缕灵。」
王贵人依偎着她,拼命地舔舐着主人的伤口。从那漂浮着的淡淡磷光来看,似乎是在使用某种治愈的术士。
「……你就是,那个叫铂的家伙?」
「铂这种怪物,灵魂中存在某种缺陷——不,也许该说是为了适应环境的性质。说是究极的变化也未尝不可。」
「让你尝尝味道如何?」
「……咯咯……咯呵呵呵呵……哎呀呀……竟然这么快就被看穿了。」
然而,天娜却被切伤了。抚子茫然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天娜,她的脸被血染红。从脖颈左侧到肋部被深深切开,鲜血喷涌而出。
「现在的天娜不一样吧。你,什么都没做过。」
缠上来的双手令抚子立刻想要抽身。然而,她无法抵抗。不知何时飘散在周围的甜香,让身体逐渐松懈下来。
抚子从未感受过如此炽烈的怒意。
抚子口中摇曳着火焰,将人道之锁链握在了沾满血的右手上。
「就算有人对狱门家说三道四,现在我都无所谓了。我的家族确实做过那些事。但是,天娜你不一样吧。」
「天娜和你不一样……!她想和我一起留下来!」
咯啦咯啦咯啦——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你又懂天娜什么!」
妲己舔动舌尖,以舒缓的动作抱起胳膊。
「请不要误会。我们是在关心小狐狸。比你要关心得多。」
抚子缓缓地拉开距离,握紧了六道锁链。
「小狐狸是因为你才受苦啊。本来就是个纤细而胆怯的小狐狸,你又增添了不必要的纠葛。这孩子不适合人类的世界……」
『我也是』她确实这么说了。在这血染的团地里,她愿意与抚子一同留下。哪怕只是一瞬——她也驱散了昔日的恐惧,斩断了对仇敌的憎恶。
妲己看向了王贵人。面对着不断抽搐的眷属,女人露出了为难的微笑。
她脸上浮现的并非痛苦,而是惊愕。
「我去和德拉塞娜小姐会合,去找那两人。天娜你先回去,去叫救——」
「聪明的孩子我并不讨厌。不过,水泡终将溶入大河,星屑终会归于银河。照理说,从诞生那一刻起,就该成为我们……」
「你不是天娜!立刻从天娜的身体里消失——!」
「……你,不合格。」
「天娜!天娜,振作点!」
拼尽全力挣脱开来的身体坠入血海之中。
「────骗子!」
「……怎会……我也……」
光滑的手触碰着脸颊。糖蜜般颜色的眼瞳逐渐靠近——
「少骗人了!你不是天娜!」
「────胡说八道!」
「……也就是说,每一次死亡,都会诞生出另一个自我?」
一个甜腻的声音响起。
「我反对。没道理为她们做到这种地步。」
乌黑亮丽的头发、如玉般白皙的肌肤、鲜艳的珊瑚珠色嘴唇——一切分明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容颜。摇摇晃晃起身的女人,与天娜别无二致。
「────死吧。」
「每死一次,灵魂就会分裂开来。」
抚子像是自言自语般重复着,用疼痛的右手握紧了人道之锁链。
在彻底排除敌人之后,抚子跪在了天娜的身边。
「金色榊——!」
一道黑影落下。持有三把刀刃的异形穿过崩塌天花板的缝隙,朝抚子逼近。
赫怒炙烤着后背。待回过神来,抚子已凭着愤怒将妲己按在了墙上。
紧接着,天娜倒在了抚子的身上。
在那三把刀刃闪现之前,它的头颅便被一击斩飞。抚子不顾右手剧痛而挥出的非天剑,连灰烬都未留下便将其焚烧殆尽。
「竟敢……竟敢做这种事……!」
「哈……没事的。天娜……我,马上就……」
「────你又没有做错任何事!」
「即使如此我还是担心。在这种不稳定的状况下,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别自说自话了,我也——!」
骤然侵入口腔的指尖,死死抵住将要咬合的齿列。那琉璃色的指甲,将甜腻的铁锈味滴至喉间。仿佛酒气般的迷醉感令她的意识摇摇欲坠。
「一缕灵……」
「欸——?」困惑的嘴唇间,手指被强行塞了进来。
────啊,好香的味道。
然而,却不对。明明别无二致,却处处令她不适。
「────觉得很美味吧?」
「你看……都被烧伤了哦,都怪你。」
思绪昏昏沉沉。仿佛闻到了酒气一般,世界变得朦胧起来。
这一击应当是挥空了。事实上,被天娜抱住的抚子确实毫发无伤。
「这不是道不道理的问题。要是她们出了什么万一,我心里会过不去。而且就这么逃回去的话,祀厅的印象才会……」
「……啊啊。过分,真是过分。果然,狱卒是不行的。」
天娜有些痛苦地移开了视线,而抚子则绕到了她的视线前方。
如同果实,又似糖蜜——蔓延的血液中,散发出无比芳醇的香气。这让抚子的口中涌出唾液,令胃咕咕作响。
然而,抚子已然怒火中烧。她被激情所驱使,握紧了右手。
在意识到那是从天娜口中发出之前,沾满血的右手便被抓住了。
「你说什么……?」
紧接着,精蝼蛄的刀刃挥下。它在地面上,深深刻下一道裂痕。
还没来得及迎击,抚子便被天娜推开了。
听到那脱口而出的喊声,天娜睁大了眼睛。
抚子择出天道之锁链。她将那化为金色短剑形态的锁链,刺向了妲己的胸口。无刃的金色刀身,轻易地沉入了拥抱着她的女人的胸膛。
然而,血却无法止住。天娜闭着眼,血色正从脸上急速地消退。
嘲弄般,献媚般,玩弄般,央求般——那九重的眼瞳俯视着她。
抚子垂下人道之锁链,一瞬间僵住了。
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身背负着何等沉重的罪恶感啊,那柄因罪恶感而增强力量的利刃,仅是擦过便让她受到致命伤害。
妲己听罢,用扇子掩住唇角,咯咯地笑了起来。那双宛如看着不懂事孩童的金色眼眸,更加触怒着抚子狂乱的精神。
「喂……没必要做到那一步吧。她们俩都挺能干的,德拉塞娜也在团地里行动。有她的话,应该能应付过去。」
「——!等一下!」
「啊……哈……?」「──欸?」
「──抚子!」
「因为啊,我根本就无法认同。御所事件让我们这边背上罪人的名头,这很奇怪吧。所以,必须要表明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并不是说我就抱着完全的善意。我只是,想要堂堂正正地走下去。」
再看向王贵人,她已彻底静止,宛如一尊石像。
好似悲鸣的声音响起,抚子的左肩被抓住了。
「……奇怪、啊……」
「比你了解得多。毕竟,这孩子从出生起就是我们。」
天娜——妲己,轻而易举地站起身。她触碰着至今仍在喷血的脖颈,抚过其上。于是,被染红的伤口宛若溶解般消失不见。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僧侣吧……所以,这个孩子并没有成为我们。非但如此,她甚至还拒绝与我们接触,至今仍在模仿着人类。」
「有我在的时候印象本就最差了。事到如今,也没法再差了。再说,你还受着伤——」
她甚至感觉不到疼痛,紧紧地握住了双手。已然没有或许会被精蝼蛄发现的担忧,抚子仅是由衷懊悔地注视着天娜。
「你这……放开!你想让天娜做什么!」
抚子已无暇顾及伤势的轻重,用暴怒的视线看向了那个女子。
「天娜是人类。不要做无谓的干涉,快给我消失!」
但是,能看出它很兴奋。那个藏着傲慢的怪物,尽管抚子还站着,却已匍匐在地。
闭着的眼睑抬起,刻有九重圆环的金色眼瞳将抚子映照其中。那如迷宫般的眼眸闪烁着愉悦的光辉,她抬起咻咻冒烟的手,展示给抚子看。
回头一看,天娜正用忍受痛苦般的表情注视着抚子。她的嘴唇已无法勾勒出笑意,琥珀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焦躁与悔恨。
嗅到一股浓厚的铁锈味,抚子猛地抬起视线。
抚子——就连王贵人都停住了动作,这时,天娜撑起了身体。她将手浸入脖颈处汩汩喷涌的鲜血里,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人偶一般。
「怎么了,抚子。难得我把血赐予了你——」
妲己停住了动作。她收起表情,静静地凝视着抚子的脸。
「金色榊不会伤害任何人!它是禊祓之刃……总会起效吧,你这妖狐!」
「……哎呀呀。竟能凭借蛊惑之术维持自我,比我想象的更有趣啊,鬼之子。」
咯咯的笑声响起。妲己愉快地低头看着沉入胸口的短刀,轻轻地将手指抚过。就那样一直触碰到抚子的手腕,突然发力。
没有撕裂肉体的触感。但看到连刀柄都沉了进去的刀身,抚子倒吸一口气。
「你,在做什……!」
「好吧。现在就先退下吧,狱门抚子——但是,别忘了。」
在呼吸可及的距离,妲己微笑着。睁开的瞳孔中九个圆环重叠着,放出金色而复杂的闪光。光是看着,思绪就变得昏眩——
「我,随时都与小狐狸同在哦。因为这个孩子,就是我们……」
九尾的眼瞳失去了光辉。琥珀色的眼眸垂下,女人的身体缓缓倒下。
抚子急忙用力接住了她。她好不容易看清了脸,只见这位美丽的女子正虚弱地呼吸着。那里,已然没有九尾的身影。
或许是安心了,又或许是妖术。抚子因休息而脱力,无力地滑坐在地面上。
「不、不行……得撑住……雪路小姐,她们……」
光与声渐渐远去。她伸向天娜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叽嘻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伴随着刺耳的笑声,抚子的左臂中喷涌出黑影。
《干得好啊,小火苗矮子!竟然能尝到九尾的血肉!简直是甘露啊!多亏了你,卡夏利大人我完全复活啦——虽然还是死的!」
十字裂开的眼瞳闪烁,卡夏利以完整的姿态显现。漆黑的斗篷翻飞,她用完全复原的左脚和右脚稳稳地踩在大地上。
《有一瞬间我还在想会怎样呢,嗯?我还以为这里就是终点了呢!」
卡夏利一边笑着一边推了推抚子,然后将目光投向天娜。
我心中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我啊,想要去旅行。离开那个像牢笼一样的家,自由地活着……若是有你在身边,那就再好不过了。你那张愁眉不展的脸,我可是相当中意呢。」
「那么明天——拂晓之前,我们在京都站会合。我一定、一定会去的……」
那是在我们相识的第三个冬天——香散见已经十九岁了。
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卡夏利抬起制帽的帽檐,窥视着拱廊街的入口。
香散见看起来很悲伤。我知道,她相当仰慕那三胞胎中次女。
《真是何等残酷的玩笑啊……》
────有一次,香散见向我提议。
握住她冰冷的双手时,香散见笑了。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甚至隐约渗出了泪光。
《那么,这边该怎么料理呢——哎呀。》
────我,等了。
「呐,阿琉……你愿意和我,走到天涯海角吗?」
香散见,终究没有出现。
狱卒深深压低制帽。那轮廓摇摆不定,沉入深影之中。
迎来白昼,送走月夜。星辰逐一流转,最终连时代都已变迁。
三个影子正向这边靠近。看到那几个影子的瞬间,卡夏利叹了口气。
《……啊啊,是吗。原来是你啊。》
凝视着咖啡蒸气的她,近来脸色看起来相当不好。我问她是不是得了肺病,她却只是淡淡的笑道「只是最近母亲比较啰嗦罢了。」
「我母亲她啊……为了继承人的位置,想让我和姐姐争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