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瞞過青面金剛之眼
《獄門撫子在此》 · 伏見七尾 · 2.7萬 字
在新葉翠綠的舊校舍窗邊,撫子正昏昏欲睡。
肚子像是抗議般地叫了起來。睡意全無的撫子蹙起眉頭,將手放在肚子上。
「……明明前不久才喫過。」
她灌下奶茶,玩起手機,想要從飢餓感中轉移注意力。
午休時——與她聊天的班主任說着『忘帶午飯了』,便急匆匆地走出了教室。
『那個人在哪裏?世紀末的大靈能力者卡薩布蘭卡☆清子』
『監獄內發生多人死傷事件』『琳川千一郎追悼音樂會』『詭異塗鴉意圖何在』
正當她瀏覽着這些駭人的新聞和可疑的八卦時,收到了來自信州的消息。
『琳川邸淨化處理完成!聽說可以順利進行翻修了。』
附帶的圖片上,是站在舊琳川邸前微笑的紅。撫子回了一個鼓掌的大鯢貼圖,回想起在車站時與她的對話。
『請一定要再來玩哦!我還沒能把長野的魅力完全傳達給你呢!』
『我也還想再來。也想去跟戶隱的羅羅打個招呼。』
『務必務必!啊,撫子小姐,要來份核桃柚餅子嗎?』
『那我就不客氣了。』撫子說着便靠近過去,紅將一個軟綿綿的包裹遞到了她手中。撫子立刻察覺到一絲異樣。包裝紙上,粘着一張摺疊起來的便條。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在空曠教室的中央,撫子注視着那張便條。
────請多加註意天娜小姐。九尾的靈魂正在動搖。
────我也會嘗試尋找安定靈魂的方法。爲二位的安寧祈禱。
「是荼枳尼囃子的影響吧……」
想起在wuming車站遇到的那羣奇怪的伴奏者,撫子緊鎖眉頭。
『是十八點。我可能會遲到一會兒,但不用擔心。』
「……至少,爲她祈禱一下如何?因爲祈禱這件事,無論過去多久都可以做到。」
「……喫飯……三個人……和同學……」
不知是否因爲境界動盪的緣故,最近倒是不缺怪物的肉喫。
「……關於那個人,你就沒什麼記得的事嗎?」
《……怎麼了。你到底在扭扭捏捏地苦惱些什麼啊,小火苗矮子?》
卡夏利平靜的話語中,帶着幾分彷彿憐愛的迴響。她想必是將那不知是何時的回憶連同痛楚一起,珍重地擁抱在佈滿裂痕的心中吧。
《嘰嘻嘻……這不是很有魅力嗎。祕密多的人,就像一座有很多窗戶的宅邸。》
「快……快坐、坐好……」
『本來計劃今天去的那家的店好像臨時休業了。換一家可以嗎?』
撫子先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坐下,看了眼屏幕。
桃花擺出勝利姿勢,她的手上不再纏着繃帶。當時用花瓶砸向撫子頭部時受的傷似乎已經完全癒合,做了簡約美甲的手很是漂亮。
「就是說,下次我們三個人一起喫頓飯吧。忍好像有甜品自助餐的券。日期什麼的雖然還沒定……」
《真無聊。想去的話就去唄。》
《你和客人都知道的風景,只有你才知道的風景,只有客人才知道的風景,你和客人都不知道的風景……與人建立聯繫,就是決定要將你的風景分享到何種程度。以及,去了解自己宅邸中未知的風景。》
瞪着裂紋裏閃亮的獄卒之眼,撫子一臉厭煩地託着臉頰。
「這麼下去可不行啊。你的傷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好?」
卡夏利突然眯起了眼睛。那異乎尋常的平靜聲音,讓撫子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出什麼事了嗎』——僅打出這六個字都讓她心生猶豫。
祀廳應該已經做過記憶處理了,但桃花的記憶還是隱約殘留了一些。
「好煩啊。你差不多該滾開了吧。」
與同校的同學一起去喫飯——在這前所未有的衝擊之下,撫子僵住了,表情宛如見證了三次宇宙誕生與毀滅的貓一樣。
毫無反應。螢火扶了扶眼鏡,看向撫子,那眼神像是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事物。
「……真意外。我本以爲你是個更傲慢的傢伙。」
螢火悄悄靠近僵直的撫子身邊。她在撫子面前揮了揮手,又戳了戳臉頰,甚至還將用微波爐加熱過、散發着香味的明太子意麪湊了過去。
「朋友約我去喫飯……說是三個人一起……我、我該怎麼辦……」
這看來已經是體質上的問題了。似乎因爲過度干涉記憶和精神會產生不良影響,桃花被列爲了暫時觀察對象。
「不過,我現在真的超有精神!多虧了小撫!謝謝你哦!」
「……小聲點吧。真是的,跟桐比等先生似的。」
「還是記到了這種程度呢。」
「別開玩笑了。就因爲你,我可是一直餓着肚子呢。」
《就像我說的。想去的話就去吧——不過。》
左手裂開的縫隙中,卡夏利的眼珠骨碌碌地窺視着。陷入困境的撫子甚至忘記了對方是覬覦天娜的獄卒,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左手。
裂紋中一片黑暗。卡夏利做夢似地閉上了眼瞼。
「……那是位相當重要的人吧。」
《無論你是什麼人……都應該對對方,盡到應有的誠意與禮節。》
《早上好啊,小火苗矮子!又是一大早就精神飽滿地煩惱着呢,嗯?》
《嘰嘻嘻……以前啊,我可是喫過相當大的苦頭。總之呢,所謂真心是很重要的。作爲開始,你先對我儘儘禮節如何?就把九尾的肉……!》
《還記得。殘酷的是,我還記得。》
聽到熟悉的聲音,正激動着的撫子猛地抬起頭。裂紋也啪嚓一聲閉合了。
被回憶折磨的感覺,撫子還無法理解。
《但,回憶卻愈發絢爛……那傢伙的臉、她的聲音,都已模糊。可是,與她共度的『時間』的感觸,卻日復一日地刺痛着我的胸口。在那家咖啡店——在那窗邊,與她一同喝下摩卡的『時間』,那份絢爛加深了我的地獄。》
《……一旦脫離人類後,就會這樣啊。就連曾爲人之時所珍視的東西,都會變得模糊不清。好不容易殘存的心也在燻黑,最終,自己的全部都會被地獄所吞噬。》
憤怒驅使着右手。撫子毫不猶豫地將自動鉛筆揮向自己的左手。然而裂紋卻突然硬化,彈飛了自動鉛筆。
「────搞什麼,新型怪異嗎?」
「啊——是天娜發來的消息。」
輕微的嘆息吐出。卡夏利的呼吸冰冷,細雪從裂縫中飛舞而出。
「太好啦,找到了……!小撫,你還好嗎?」
與此同時門被打開,一個將粉色開衫系在腰間的少女出現了。
左手裂開的縫隙中,卡夏利閃着精光的眼睛正在窺視着。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有很多窗戶的宅邸,你這比喻真奇怪。」
「不、不客氣……你特地來這裏,就是爲了說這個?」
「還、還好……倒是你,身體還好吧?我記得你應該住院了纔對?」
左臂的裂紋中傳來咯咯的低笑聲。
《是啊。要說我能做的事,如今也只剩下這個了……不過,這話由我來說也有些奇怪。你啊,還真是個小火苗呢。這麼天真沒問題嗎?》
「……三個人一起喫飯?」
「桃、桃花?你怎麼會在這裏?」
桃花如同一陣粉色的颶風般離開了教室。緊接着,窗外傳來了「小忍大人不在了嗎!真薄情!」這般可憐的哀嚎。

班主任——帷子辻螢火正氣喘吁吁着。或許是趕得太急,她那頭受損嚴重的紅髮亂糟糟的,套在樂隊T恤外面的白大褂甚至連袖子都沒穿進去。
卡夏利依舊嘻嘻笑着,轉而又輕輕眯起眼睛。
『沒關係。是十八點開始對吧?我很期待。』
「糟了,午休時間都要結束了——後面再聯繫!拜拜啦!」
然而,她不管怎麼喫都還是很餓。飽腹感只是一瞬,肚子便立即開始索求下一個獵物。
「——在哪兒呢,在哪兒呢!午休時間都要結束了~!」
《有什麼奇怪的。心靈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一座宅邸。它的窗戶上映照着無數風景。》
「啊——這個啊。感覺就是以防萬一啦。我現在已經活力滿滿了!」
《唔……總覺得,好懷念啊。我啊,也曾有過那樣的朋友。》
撫子低吼着,如舌頭般的火焰在口中閃爍。
「……多嘴。你給我等着,無論用什麼手段我都會把你揍扁。」
◇ ◆ ◇
撫子本想用右手去戳它的眼睛,但裂紋卻驟然變爲黑色。撫子狠狠咂舌,在她面前,卡夏利發出了刺耳的笑聲。
結果,與天娜的交流就此結束了。斑駁的陽光下,撫子頹然地垂下了頭。清爽的風吹拂着她奶茶色的頭髮。
但她體察着卡夏利所懷有的痛苦與失落,輕輕地觸碰了自己的左手。
「我、我想去啊!是想去……可是,我幾乎沒怎麼和同齡的普通人說過話。一起喫飯什麼的,簡直無法想象。而且……」
「什、什麼啊。要吵架我隨時——!」
《那是個值得我豁出性命的傢伙……然而,事到如今卻連臉都記不清了。》
《……那個扇子女藏着很多事吧。》
就算當面指出來,大概也會被天娜搪塞過去吧。她極度厭惡將自己的內心暴露出來。然而,在這期間,鉑想必也正對天娜造成着不良影響。
《嘰嘻嘻……說話真絕情啊。我們可是命運共同體,註定要在一起直到生命終結——哎呀,這是玩笑。別那麼生氣嘛,小火苗矮子!》
聽到她異乎尋常的安靜聲音,撫子收起了嘴邊的火焰。
《喂喂……我開玩笑的,真危險啊。那個拿扇子的女人就那麼重要嗎?》
「你是爲了療傷才附在我身上的吧?」
「好、好的……嗯——講到哪兒了?哦,地理學啊。總之你先看看教科書和資料集……我要喫明太子意麪了——話說,撫子?你怎麼了?」
面對着伴隨吵鬧聲而胡亂動彈的左臂,撫子口中迸出了火花。
卡夏利的聲音如水面蔓延的薄冰一般,給內心帶來一陣清冽的痛楚。撫子不由得瞬間忘記了此前的憤怒與不快,凝視着裂紋之間。
就在她按住一邊嘻嘻笑着一邊亂動的左臂時,手機震動了起來。
新葉繁茂的回家路上——撫子慢吞吞地走着。
面對着百無聊賴地轉動着視線的卡夏利,撫子垂下了肩膀。
左手傳來噼嚓的異響,撫子撇了撇嘴。
《嘰嘻哈哈哈!放棄吧,小火苗矮子!我們可是命運共同體啊!》
「那又怎樣?」
「啊——也不光是這個啦!還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嗯……是還在外面等候的小忍大人的提議。」
「我是獄門家之人。甚至被稱爲禍的先兆……我去了真的好嗎?」
「殘酷嗎?明明你還沒有忘記那個人?」
鈴聲響起。待到最後一聲鈴響結束,門再次打開了。
於是卡夏利含笑,意有所指地眯起了眼睛。
《要說的話,倒是有個能一次性治好傷的辦法——把九尾的肉獻給我。》
「嗯,老實講我也不太記得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在一個很不妙的街道,被小撫你們給救了……」
撫子不由自主地跑向窗邊。在柔嫩綠葉搖曳的櫻花樹下,確實有一個坐着輪椅的少女。忍注意到撫子後,微笑着朝她揮了揮手。
「……按你這個想法,天娜身上確實藏着堆積如山的祕密風景吧。」
撫子抬起左臂,與不知爲何顯得有些得意的卡夏利對視。
「有時候真讓人爲難。到底該涉足多深纔好……」
《隱藏就是在遮蔽窗戶。不想讓別人看見風景——又或者,是連自己也不想看見,所以才藏起來。但是,藏得太多就會變得一片漆黑。我也是同樣如此。》
一聲微弱的嘆息,讓撫子微微睜大了眼睛。
裂紋之間,卡夏利閉上了眼睛。她的眼角的的確確流露出一絲悲哀。
《我隱藏着某件事,與朋友分別……自那以後,也不知道那傢伙怎麼樣了。》
「你隱藏了什麼?」
《……嗯。是什麼呢,你倒是想想看。》
獄卒的眼眸閃閃發亮。那好似雪中之花的顏色,讓撫子不禁看得入神。
《你有着篝火般的真心。用那份真心,應當也能看到一些風景吧。》
僅留下這句話,裂紋便啪地閉合了。撫子一臉訝異地戳了戳自己毫無傷痕的白皙肌膚。最終,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感覺被耍了。」
距離和天娜的約定還有足夠的時間。撫子悠閒地走向了公交站。
然後,過了一會兒——撫子便是身處一個謎樣的房間中。
◇ ◆ ◇
「……怎麼會變成這樣了呢?」
這是個很小的房間。青瓷色的牆紙上掛着幾幅畫。房間角落裏放着咖啡機和自動售貨機,還有一株瘦長的仙人掌。
被注視着——能從四面八方感受到氣息。視線縱橫交錯地刺了過來。
但撫子鎮定自若,拿出了手機。時間顯示十六點四十分——剛纔發給天娜的消息只顯示着已讀。
『抱歉。祀廳的人找我,所以晚飯改到明天吧。』
「幾個現場都是一擊留下三道傷口……還殘留着微弱的詛咒痕跡……」
「真是投入啊……沒想到,你竟然會親自來這裏……」
「類似的事情……這次,我又該做什麼呢?」
「雪前輩!好像出大事了!」
受害者C——居住在右京區的富豪。
「真的超不妙的。這種不妙程度,用外國電影來比喻的話——」
「沒什麼,不至於要特地翹課過來。大事什麼的——」
「唔呃……真想再多做些心理準備……」
「不用那麼大張旗鼓,正常聯繫一下就好了。」
「抱、抱歉……我……」
受害者B——北區的男高中生。
「因爲這傢伙出現的方式太不尋常了……來看看四名死者……」
正擬態成仙人掌的白羽跳了起來,拼命地搖着腦袋。
她動作流暢地將手搭在撫子的肩上,將她拉了過去。
「不……你不必道歉。是我們強行把你叫來的……」
「比你可明白多了。」
「不必了。所以,到底怎麼了……?」
「爲什麼只有監獄的受害者這麼多?」
御所——血與火的記憶在腦海中復甦。與表姐芍奈的那場慘烈戰鬥,就發生在不久前的上個月。在那次事件中,撫子將存在於『夾縫』中的御所化爲了一片火海。
對峙因雙方都移開了視線而結束。
「……你還記得御所事件吧?」
撫子回想起在公交站迎接自己的煙色玻璃公務車,點了點頭。
雪路挪開面罩,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喝着那甜膩的咖啡。撫子略微能看到一點銳利的牙齒和開裂的嘴脣,但她若無其事地挪開了視線。
當事人的心情似乎相當糟糕。雖然臉上掛着淺笑,但眼神卻像琥珀碎片般銳利。
「這案子到中途爲止都由警方負責……但後來被判定爲祀廳的管轄範圍……」
隨着冰冷的聲音,白羽「呀」的一聲發出尖叫。
「我也不想來。但是,既然聽聞官廳帶走了一個無辜的少女,身爲一位善良的市民,我除了挺身而出別無選擇。」
雪路也用冰川般的目光回敬。她看天娜的眼神向來嚴厲,但今天卻帶了些許意外的神色。
「……你這傢伙,明白自己的立場吧?」
「白……現在好歹是在聆取中。至少先敲個門吧……」
「只是任意同行而已……撫是憑自己的意志來這裏的……」〈譯註:在自願前提下前往偵查機關指定場所接受訊問這一偵查措施〉
「可以坐哦,撫子。」
然而,寂靜並未持續太久。門突然被打開,撫子不由得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嗯。太鄭重其事了。」
天娜沒有理會撫子,依舊注視着雪路,眯起了眼睛。
受害者D——監獄內的服刑人員。
「像條野狗一樣東奔西走,看到誰就不分青紅皁白地咬上去。真是了不起。京都的安寧全靠你們才得以維持——但是啊。」
晚上十一點半,在公寓大廳被住戶發現時正流着血。背部受到一擊,脊椎斷裂。公寓內的監控攝像頭只拍下了從補習班回來的受害者倒在地上的瞬間。
「怎麼可能,我哪會做那麼可怕的事!」
正當她爲了排解愁緒拿出英語練習冊時,敲門聲響了起來。
「祀廳也在進行覈對,但目前還沒有發現符合的怪物或無耶師的數據。而且,這傢伙似乎對受害者有所挑選……」
「判斷爲怪異的理由是什麼?」
「真是有夠熱心啊,嗯?」
天娜保持着淺笑,緩緩地靠近過來。
被店員發現在吧檯內倒下。從喉嚨到下腹部被一刀切開。店內唯一一臺監控攝像頭拍下了深夜兩點左右,正在理賬的店長突然噴血倒地的畫面。
天娜拉過雪路之前坐的椅子,放在了撫子身邊。然後她毫不猶豫地坐下,煞有介事地用扇子敲了敲桌子。
她感受着從四面八方刺向自己的視線,用銳利的目光注視雪路。
定睛一看,一位女子赫然出現在那裏,正用拳頭在白羽的頭頂上使勁地鑽着。
「那種慈悲之心我早已失去。拜你們所賜啊——所以呢?找撫子有什麼事?沒讓那個四月笨蛋對她下什麼卑鄙的咒術吧?」
受害者A——中京區的居酒屋店長。
「請看監獄的案例……那天,不僅是服刑人員,就連獄警都受了傷。但是,受傷的程度因人而異……」
確實,經雪路放大的傷口,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那是由三道裂傷構成的。
她身着一套毫無褶皺的西裝。即使隔着布料,也能看出那副極爲勻稱的軀體。
或許不提祀廳的名字會更好。但如果天娜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現撫子和祀廳有了瓜葛,恐怕會不高興。
「原來如此。」
一陣沉默降臨。撫子和雪路各自表情凝重地喝着甜膩的飲品。
「────我已經進來了。」
「當然是翹掉了。翹一節課沒什麼大不了的。既不是必修,也不是關係到資格的課程。而且,這可是你的一件大事。」
熄燈後,巡邏中的獄警在單人牢房內發現屍體。他被一刀斬斷了頭顱。受害者因強迫他人殉情殺人而被判處徒刑。此外,監獄內還有多人受了輕重不一的傷。據信是同一人所爲,但沒有犯人的目擊情報。
「簡明扼要地說明……聽懂了嗎?剔除一切感想、玩笑和無用知識,簡明扼要地說……」
「有所挑選?」
白羽一邊抱怨着「好麻煩—」,一邊縮了回去。撫子不知所措,心神不寧地擺弄脖頸上的繃帶,呆呆地站着。這時,天娜用扇子示意椅子。
雪路對垂頭喪氣的撫子搖了搖頭,一副極其不情願的樣子站了起來。
「我明白……這一系列怪異事件,你們的活躍表現都有好好記錄下來。目前現場——我們祀廳公安部的見解是『獄門撫子不構成威脅』……」
「……抱歉,讓你久等了。」
「暴怒的天娜小姐來了。」
「事出有因……我會按順序說明的……」
被玻璃球燈照亮的吧檯、塞滿了教科書和參考書的書包、掛着高雅畫作的樓梯、鋪着被褥的約四疊半大小的房間——現場照片全然一片血海。
「天娜……大學的課怎麼辦?」
大量出血的殺人犯、僅受了點刀傷的詐欺師、手臂被砍斷的藥物濫用者——據說有的獄警傷得像被紙劃破一樣,卻也有獄警差點失血過多而死。
「但是,祀廳的高層們並不接受這個說法,對吧?」
「那是不可抗力。我可是被人盯上了性命——」
「正是如此……上層在警惕你是不是懷有什麼敵意……」
女子——真神雪路,用略帶歉疚的表情看着撫子。
一如既往的耳釘配粉色夾克,完全不像個公務員的樣子。圓溜溜的綠色眼眸閃動着,四月一日白羽用手捂住嘴巴,發出「哎呀—」的聲音。
傍晚六點左右接到工作電話,在去往二樓書房的短時間內死亡。受害者在樓梯上被一刀斬斷頭顱。通話對象稱『談話途中聽到了巨大聲響』。當時家中還有妻子、保姆、兒子及其一家三口,但所有人都未曾離開一樓的餐廳。
天娜主動這樣親密接觸相當罕見。撫子前所未有地強烈感受到那平日裏未曾留意的香氣與溫度,不安地撫摸着脖頸處的繃帶。
「這……的確很異常。」
「追蹤一個隨機殺人魔……」
「我說。沒茶水嗎?」
「……她絕對生氣了吧。」
「是啊。只要你一叫,她就會來吧。」
「嗯。所以要讓他們接受纔行……還記得去年的天國九重事件嗎?那也是爲了考驗你和夏……這次也想拜託你處理類似的事情。」
「因爲我這個獄門家的人對御所出手,所以就成了問題,對吧。」
不久,桌上便擺好了兩隻冒着熱氣的紙杯。撫子的是抹茶拿鐵,雪路的則是加了多到不能再多的糖和奶的卡布奇諾。
「那人在玄關嗎……?讓她到這裏來,我……」
「有什麼問題嗎?」
雪路放在桌上的平板電腦裏,打開了無數個文件。似乎都是些報紙或新聞網站文章的照片。日期則集中在近一週之內。
「你說話的方式真是討厭……把這份體貼也分給別人一些如何?」
「哎呀哎呀,各位公僕——貴安啊。」
「吶。天娜,稍微……」
出現的女性是她認識的準一等儀式官。女子有着一頭銀髮,雙眸有如冰片般湛藍而銳利。她的嘴部被模仿露出獠牙的野獸下顎製成的面具完全遮住。
「很抱歉突然把你叫來……想必嚇了一跳吧……」
「白,給這傢伙倒杯水……還有,再準備兩把椅子……」
衝進來的是一位金髮的二等儀式官。
「這可不行吧,雜犬。」
「僅祀廳掌握的情況,就有死者四人、重傷十六人、輕傷五十五人……案發地都在京都市內,但案發地點沒有規律……不過,時間段都集中在日落之後……」
雪路按住額頭,而撫子則看了眼手機。依舊沒有回信。恐怕天娜是在看到消息的瞬間,就動身來這裏了吧。
「上層在發難……御所這地方相當棘手。而且……雖然難以啓齒,但也有你家世的緣故。」
撫子摸了摸遮住脖頸的繃帶,然後坐直了身子。
「原因不明……無論如何,監獄的受害情況也太過極端了……」
「對不起!我從進門開始重來一遍!」
「……就是一件大事。對我來說是。」
還沒來得及詢問這句憋出的話語的含義,白羽就慌慌張張地回來了。
回來的白羽立刻就想逃跑,但卻被雪路強行按着坐下了。
「什麼事?」天娜簡短地問道。
「隨機殺人魔。」雪路言簡意賅地回答。
雪路直接將資料推給了天娜。
天娜以扇掩嘴,緊盯着平板電腦。
撫子感覺喉嚨急速乾渴起來,她屢屢將視線投向排列着冷飲的自動售貨機。至於坐在對面的白羽,則一個勁地重複着戴、摘耳釘的動作。
場上的氣氛在顯示出屍體照片時改變了。
「這是……」
天娜合上扇子,探出身子。見她在觀察傷口,雪路微微動了動眉毛。
「你知道些什麼……?」
「不可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喂,別一個人自顧自地理解了啊……」
天娜無視雪路的抱怨,用自己的手機確認着什麼。
「果然,很奇怪……曆法不對。這是怎麼回事?」
「…………咕嚕嚕嚕嚕。」「天娜。曆法不對是什麼意思?」
撫子蓋住了雪路那脫離人類範疇的低吼,輕輕地拽了拽天娜的衣服。
天娜一邊搖着扇子,一邊低頭看着平板電腦。琥珀色的雙眸中不見往常那不羈的光彩,而是清晰地浮現出困惑之色。
「從傷口以及監獄事件來看——我認爲那是精螻蛄。」
「離零點還有段時間……就當是鼓舞精神,按原計劃去喫飯吧。」
她使用的日曆格外詳細,除了日期,還記錄着月齡、六曜、九星,而其中也記載着由十干十二支構成的歷法。
撫子輕輕地撫摸着天娜的肩膀。雖然她還在微笑,但臉色卻相當蒼白。想必,她是非常擔心撫子吧。
「所以呢?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嗯……說起來,你最近餓肚子變得愈發頻繁了啊。」
雪路用自己的手機確認曆法,發出了低吼。
「你要去的話,我也去。不必在意。」
而此刻——恐怕,天娜是第一次向撫子講述了那段經歷的一部分。
「……你們倆是成年人吧。能不能下次再吵?」
「雖說是東京的那幫人乾的……但終究是一丘之貉。沒什麼區別。」
「……那可不好說。你啊,可是相當天真呢。」
「……走吧。我可不想再多吸一口這地方的空氣了。」
「她們沒對你做什麼吧?沒有糾纏不休地問些討厭的事吧?」
「不過,果然還是想不通。」
「別命令我。我是要給撫子說明情況。」
絕妙調配的混合絞肉,一咬下去便滋地溢出甘美的油脂。其上裹着散發着濃郁紅酒香氣的醬汁,令口腔充盈着熱騰騰的幸福感。
「這個好。我期待着呢。」
「也就是說,是原本在幽世的怪物?」
而撫子則在平靜的表情下,爲那句完全沒料到的話而震驚——青梅竹馬。天娜和雪路的關係,似乎比她想象的還要更深厚。
天娜細緻地切開金閃閃的蛋包飯,撇了撇嘴。
「沒錯——這傢伙,是隻在日干支爲庚申之夜纔會出現的怪物。」
『洋食KAGUYA』——以新月招牌爲標誌的西餐廳,位於離祇園不遠的地方。創立五十年的店鋪在這街市裏算是較新的那類,但卻自有一份靜謐雅緻。
在分開前的瞬間,撫子的雙臂稍稍用了些力。這般束縛比幾秒前要溫柔得多。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呃,該怎麼說呢……」
撫子聽說過,天娜在九歲那年回想起了自己是鉑——那隻金毛白麪的九尾狐。並且,她又在同一時間親眼目睹了父親被殺害。
不久,天娜合上了扇子。她帶着一如既往的輕笑,示意街市的方向。
「這是祀廳對付監視對象的常用伎倆。定期地提出無理要求,看對方是否會服從……講真的,感覺自己都變成狗了。」
「纔不天真。」「嗯呃呃呃……!知道了,我知道了快放手……!」
天娜交疊着白皙的指尖,死死地盯着平板電腦。
「沒錯。正因爲墮落了,在怪物之中也是品性尤爲惡劣的那一類。」
「……不過,謝謝你。」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快點解決掉吧。」
撫子聳了聳肩,將漢堡肉餅送入口中。
「你說什麼……?」「怎麼?我說有條沒教養的狗啊?」
天娜頭也不回地嗤笑道。那琥珀色的雙眸直視着前方,只是一味地穿過人潮。撫子則順着引領,跟在她身後。
「很像個鬼屋吧?實際上,好像還真有不少東西出沒。」
「說吧……你不是挺能嘮叨嗎……」
「嗯。大概是卡夏利的原因。害得我夠嗆。」
不久,她仰望天空,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天娜緩緩地將視線轉向撫子。
在二樓的靠窗席上,撫子正小心地使用着刀叉。
「真是的,太過分了——嗯?喂,撫子?」
「我也不記得拜託你原諒過……時間是零點左右,今天預定以祇園爲中心巡查。現場除了我們,還會有外部的專家同行。別惹是生非。」
而雪路則瞪大冰藍色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平板電腦。
「沒有。她們也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吧。」
「但是……案發當日的干支,並非庚申……」
緊緊被勒住的腰身稍稍放鬆,天娜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從今天起,這段時間希望你們能和我們一起巡查……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就好……」
「你的眼睛纔是爛掉了吧?我可不會誤認精螻蛄造成的傷口。」
口袋裏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撫子一看手機,便立刻僵住了。
「品性的確很惡劣。」「感覺網上這種傢伙也是一抓一大把——」
桌布上擺放着熱氣騰騰的西餐三拼套餐,有着金黃酥脆的炸蝦、紅潤油亮的雞肉飯,以及橢圓形漢堡肉餅。
「那個條件,就是你剛纔說的歷法?」
「再說日干支是六十天一週期……精螻蛄這麼頻繁地出現也太奇怪了……莫非是你的妄想?」
「真是的,糟透了……」
天娜只笑了一瞬,便站了起來。然後,她向雪路投去了前所未有的銳利的視線。
「纔不是青梅竹馬!」「我什麼時候跟這條蠢狗熟絡了!」
聽到這個陌生的名字,撫子和白羽都歪了歪腦袋。
天娜放下手機,展示了一幅某個怪物的畫像。畫中一個類似銳爪小鬼的怪物,正瞪大着眼睛,從天窗窺視着屋內的情景——
「……那就是祀廳京都本部啊。」
「……真的沒事哦。」
走到外面,清爽的夜風拂過臉頰。回頭望去,能看到一棟三層高的洋館。內部看起來是嶄新幹淨的建築,但從外面看,構造卻古樸而威嚴。
「就是要我們巡邏的意思吧?」
「……我那時候可不是這樣。」
「……先說好,我可沒有原諒你們。」
天娜輕笑一聲,將後背靠在橋的欄杆上。儘管街燈和月光將她的臉照得慘白,但唯獨那琥珀色的眼眸卻像深夜般漆黑。
「我沒問題。天娜呢……」
「照這樣看……死者的經歷似乎有必要再深挖一下……」
「等等……我知道這個名字。但是……很奇怪吧,這種……」
這句話簡短,卻又沉重。撫子因其含義而睜大了眼睛。
天娜不耐煩地揮了揮扇子,操作起自己的手機。
雪路揉了揉眼角。大概是連日疲勞的緣故,仔細看去她還有着淡淡的黑眼圈。
「必須得想點辦法了。再這樣下去,你只會一直捱餓。雖然很想把它給撕下來……但對方畢竟是獄卒啊。」
「哼,也就是看門狗嗎——呵,也好。我會小心別被咬到的。」
天娜不停地開合着扇子,搖了搖頭。被街燈照亮的臉頰雖然恢復了血色,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卻不安地在黑暗中游離。
「嗯……它們的爪子,威力會根據對象所懷有的罪惡感而改變。受害者之間的傷勢程度差異極大,大概就是這個原因。」
「從監獄事件來看,實際的罪名對它們來說似乎沒什麼意義。」
「小的知錯了!」
「……怎麼了,撫子?」
面對毫不收斂、不斷高漲的緊張氣氛,撫子拍了拍手。眼看就要發展爲互毆的兩個大人,狠狠地砸了咂舌,扭過頭去。
「他們是在試探我們是否會老實聽話。」
「沒錯……雖然出現範圍被鎖定在市內,但光靠儀式官是人手不足的。因爲境界不穩定的緣故,各地都在頻發各種怪異……」
「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真失禮啊。我可是鬼哦。」
「精螻蛄?」「切克鬧?」
「『不過怪物不本來就是一羣品性惡劣的傢伙嗎?』仙人掌小哥是這麼說的。」
喉嚨狀態似乎終於穩定下來的雪路,將視線投向了仙人掌。僅此而已對白羽來說似乎就是充足的暗示了。她像兔子般迅速跑出了房間。
本應是憑想象繪製的精螻蛄圖,表情看起來卻的確有幾分狡詐。撫子緊皺眉頭瞪着它,接着又看向雪路的平板電腦。
「精螻蛄是一種怪物……但存在很特殊。據說原本是侍奉某位偉大神靈的存在,但不知何時被污穢所染,墮落至我們的領域。」
之後的事情,撫子就不太清楚了。她體諒天娜,一直避免去問。
仙人掌的陰影裏傳來了白羽胡鬧的假聲。
「精螻蛄不是那麼頻繁出現的怪物。它在某處『夾縫』中築巢,只有在特定條件滿足時纔會出現在現世。」
「話說回來,這事也太突然了。竟然是今天零點。」
「她們待我還算客氣。你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再說,真要對我做什麼,我也不可能乖乖聽話吧。」
然後,撫子留下愣住的天娜,輕巧地抽身離開。
「我說—!你們倆位青梅竹馬能不能別自顧自地就理解了啊!」
被雙方以可怕的氣勢反駁後,白羽慌忙躲到了仙人掌的陰影中。
天娜注視着細細品嚐肉味的撫子,喝了口烏龍茶。
不久,兩人來到了鴨川河畔。到了這裏,天娜似乎終於平靜了下來。
「唔、嗯……怎麼說呢。你啊,有時候真是個小惡魔。」
天娜對撫子的提問點了點頭,展示了自己的手機。
「不讓我睡覺,若是不回答就屢屢對我怒聲叱責。」
「精螻蛄是種極度喜歡折磨罪人的怪物。」
「它以揭露人的過失,並擅自加以懲罰爲樂……大概是回想起自己曾經身爲尊貴存在時的光景,以此來慰藉自身的驕橫吧。」
天娜嗤笑一聲,輕輕拉住正猶豫着是否可以離開的撫子的肩膀。
天娜不安地來回走動,一臉厭煩地擺弄着扇子。
「桃、桃花和忍,邀請我加入羣聊了……」
「加入不就好了。喏,不是有同意按鈕嗎?」
在天娜的引導下,撫子用僵硬的指尖操作着屏幕。
就在這時,新增好友的忍也單獨發來了問候消息。她發來一個弗氏玻璃蛙的貼圖,撫子則食用大鯢予以回覆。
「現在她邀請我說,要不要三人一起喫頓飯……」
「…………嗯。去不就好了?」
那聲音異常的溫柔。正處於極度緊張狀態下回復貼圖的撫子停下了動作。
天娜將蛋包飯送入口中,溫和地笑道。
「和同齡人一起玩的經歷很難得。你就盡情地去享受吧。」
「呃、嗯……我是有打算去的……?」
莫名的不安感湧上心頭。撫子垂下眉毛,戳了戳炸蝦。
「────是大鯢嗎。品味真不錯。」
聽到熟悉的聲音,撫子從座位上起身,天娜則睜大了眼睛。
桌旁出現了一位女子。黑白相間的頭髮、金屬框的眼鏡、嘴角刻着的傷痕——而且還提着行李箱、抱着玩偶的女子,在京都大概只有一位了。
「德拉塞娜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裏?」
「工作前想稍微填一下肚子。這裏離下一個現場也近。」
「下一個現場……?」
或許有了某種不祥的預感,天娜的笑容變得僵硬。
「這次是在祇園——陪同祀廳巡邏。畢竟近來境界也不穩定呢。」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還以爲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噪音呢。》
伴隨着跳躍,她猛地一扭身子,擲出了餓鬼道之鎖鏈。
握了握終於能自由活動的左手,撫子鬆了一口氣。
天娜聳了聳肩,喝了口蘇打水。但緊接着,她的身體猛地一顫。因爲德拉塞娜向她探出身子,將一個白色的玩偶遞到她面前。
「各位晚上好。」
德拉塞娜一邊將微笑的玩偶對着她,一邊用平淡的口吻說道。
白羽用輕鬆的語氣插話。她毫不顧忌旁人地吸溜着番茄面。
「能走完嗎……祇園很大,而且也很錯綜複雜吧?」
────然後,深夜零點到來。
撫子準確地看穿了那胡亂劈來的一擊,側身閃過。
對着天娜的嘆息低吼道,雪路拿出了地圖。與白天不同,她身着漆黑的緊身衣,健美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撫子投去了憧憬的目光。
「沒想到真的在並非庚申之夜的時候出現了……」
「嗯,看樣子是。總之,先把屍體從屋頂上弄下來吧。」
撫子無法信服,但還是和王貴人協力,將頭顱被砸爛的精螻蛄搬到了石板路上。天娜輕盈地跳到地面,搖着扇子檢查怪物的屍體。
那傢伙長着一張好似人與螳螂結合的臉。它亂舞沾滿黑紅污垢的神官服,伴隨着怪叫聲,揮出三把刀刃。
與向後大跳的撫子相反,狼靈羣向着精螻蛄襲去。精螻蛄一邊噴出泥水般的血液,一邊胡亂地揮舞刀刃。
「境界目前處於小康狀態……走動太多,會有神隱的危險性。對象似乎已經抹消,還要繼續巡邏嗎?」
「【護】!」——撫子周圍出現了光之屏障。觸手被燒焦,化爲灰燼散落。
「嗯。不用客氣……不過,沒想到『外部的專家』竟然是德拉塞娜……」
「人道——戒棍!」
德拉塞娜冷冷地看着拒絕的兩人,又將手伸進了行李箱裏。
天娜將扇子在撫子那胡亂揮舞的左手上一劃。
「好啦!我輸了!我說就是了,快放棄找靈體問話這個選項!」
撫子如穿梭其間一般,發起了突擊。她雙手緊握着一根棍子。
塗着紅色指甲油的手恭敬地放在雪路的肩膀上。
隨着怪叫聲,鉤爪迸發出了藍色的火花。異形翻身,用三把刀刃彈開了鉤爪。撫子立刻令彈回的鉤爪變回原形,接在了它。
好似老虎的玩偶一邊咯咯地笑着一邊朝精螻蛄撲去。它腹部的捕獸夾機關彈出,將異形的脖子唰地削掉一大塊。
而在她身旁,一個毛茸茸的小身影噠噠地跑過瓦屋頂。
北側林立着嶄新的大樓和公寓,南側則佇立着由來已久的茶屋。酒吧和居酒屋熱鬧的燈火,與深沉的燈籠光亮並存。
德拉塞娜依舊面無表情,將一把椅子放在桌邊。然後她理所當然地坐下,用無機質的眼睛看向撫子的左臂。
「……辛苦了,我的丑角。」
◇ ◆ ◇
花見小路——是以四條通爲界而風情迥異的一條街道。
「……心意我領了……」
「……聒噪的是你。」
坐在王貴人上的天娜現身,臉上掛着一抹疲憊至極的笑容。
「其實啊,我們已經被分到最輕鬆的區域了哦?」
精螻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跪倒在地。它的腳——與其說是腳,不如說是觸手。如同蜈蚣身體般長滿尖刺的觸手層層纏繞,構成了類似腳的形狀。
「今晚的巡邏,我們這班以祇園爲中心進行……」
「這是,德拉塞娜小姐的……」
《啊,礙眼又刺耳……!快把這個人販子趕走!這傢伙刺眼得要命,聲音沙啞得令人不快!要是能自由行動我現在就宰了她!》
「不會吧,還有這種功能……」
「嗯……錯不了。這確實是精螻蛄。」
「我倒是覺得的不用太在意。」
她穿過斬擊的間隙,用棍尖刺向了精螻蛄的喉嚨。
「這是我的臺詞……」
雖下着小雨,月亮依舊散發着光輝。就在這時,一道異形的身影躍過。
「你是要我和撫子的信息嗎?這是隱私,無可奉——」
「……這就結束了?」
伴隨着敲碎堅硬果實般的觸感,精螻蛄輕輕鬆鬆便喪了命。
「心情可不怎麼美麗。大半夜的我可不想看到蠢狗的臉。」
「……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吧。」「不必做到那種地步……」
撫子逐一確認六道鎖鏈的狀態,聳了聳肩。
「總覺得太簡單了……」
「這不是……前幾天的獄卒嗎。看來是附上身了呢。」
德拉塞娜將那布偶拾起,收進了手提箱裏。
德拉塞娜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擺出了勝利手勢。她抱着的玩偶,不知何時被五彩斑斕的小燈泡裝飾得閃閃發光。
「這……還真是麻煩。」
德拉塞娜用無機質的目光注視顏色的變化,然後轉向四人。
「畢竟,只要直接看一遍就可以回去了。輕鬆得很。」
骷髏狀的鉛錘瞬間在空中變異,化作了鋼鐵鉤爪。好比獸口般反覆開合的鉤爪自行活動起來,向異形襲去。
「我本來就因爲進餐經常活動到深夜……這次情況特殊不是嗎?我會盡力協助的。需要的話,陪到天亮也可以哦。」
陳舊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回過神來,一直追逐的異形已在眼前。
「一小時左右就行……我也想盡可能不看到你的臉。而且你們倆都是學生,撫子甚至還是未成年。不能拘束太長時間……」
不能正面接招——撫子瞬間便明白了。
「……她說你是人販子。」
────咯啦咯啦咯啦!
金色的光芒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一接觸到那光芒,卡夏利便猛地睜大眼睛,不久後又沉重地合上眼瞼,伴隨着含糊的夢囈,裂紋也隨之消失了。
觸手瞬間力量高漲,向撫子伸了過來。
在她腳下還有另一隻玩偶在蠕動着。這隻類似唐獅子的玩偶背上繡着火焰的圖案,正複雜地變換着顏色。
天娜用扇子遮住不悅的表情,雪路則帶着安撫的語調搖了搖頭。
「偏偏是那個……?」
「爲了瞭解二位,我學習了日本自古流傳的交流方式。用這個方法,我們的關係一定會加深——沒錯,正是碟仙遊戲。」
德拉塞娜乾脆地無視了天娜的話,開始在行李箱裏翻找起來。
「我會爲在『夾縫』中迷路的人引路。對那些差點成了鬼的獵物的人也是同理……正因如此,我纔會像這樣被視爲眼中釘。」
撫子也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追趕着那傢伙。周圍有淡淡發光的狼靈相伴,不斷地發出震耳的咆哮。
「嗯……所以,包括我們在內,祇園共有三個班在巡邏……我們接到的指示是,要尤爲仔細地確認花見小路的南側。畢竟遊客衆多……」
「……那麼,丘比特遊戲如何?」
「要巡邏到幾點?我可不想看到你那張陰沉的臉看到天亮。」
「沒什麼兩樣吧!碟仙也好丘比特也好天使也好,說到底都是差不多的東西!要是召來了麻煩的惡靈怎麼辦!」
雪路追了上來。白羽則是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從身後跑了過來。
一直沉默着的左臂,忽然裂開了縫隙。看到卡夏利佈滿血絲的眼睛從另一邊窺視過來,天娜驚訝地縮了縮脖子。
儘管對這令人震驚的光景感到戰慄,撫子還是從天娜張開的結界中踏出。
「收起來!會惹出麻煩的!」
「請放心。我會使用獨家的問卷調查。」
「……幫大忙了,天娜。」
本應是遊刃有餘的迴避。然而,拂過肌膚的風卻令人不適。像是毒蟲爬過——又像是被小火炙烤般的痛感。
「……突然怎麼了?會嚇到人的。」
「我還準備了查理遊戲。」
幾乎只剩下一層頸皮相連的精螻蛄,依舊嘎嘎叫喚着。它掙扎着想憑藉六把刀刃重新站穩,而撫子則將戒棍向它的頭部揮下。
瓦礫四濺,被斬斷的狼的殘像消失在黑暗中。
「天娜,謝謝!」
「如您所知,我是引路人……」
《嘰—!吵死了!煩死了!喂,小火苗矮子!趕緊把這傢伙——!》
倖存的狼靈撒嬌似地奔向雪路。沾滿血的玩偶混雜其中,滾動着朝另一個方向而去。
「動作真快……」
「嗯,不客氣……不過,下次追之前先打聲招呼……」
白天還遊客熙攘的祇園,到了這個時間也變得安靜下來。雖然還能隱約聽到醉客的喧鬧聲,但八坂神社前除了兩名儀式官外,再無他人身影。
「這就是精螻蛄——!」
「關於此次同行,兩位的信息還不夠充足。」
「爲實現緊密的合作,我認爲相互瞭解是至關重要的。」
「我可以通宵。」
「餓鬼道——撕扯御手!」
「差不多了吧~?已經把精螻蛄給幹掉了,今天就到此爲止……」
癱坐在石板路上的白羽,極其不情願地揮了揮手。
「的確,精螻蛄是除掉了……夏,你怎麼看?」
「別那麼親熱地問我。不過……總覺得不太對勁。」
雪路和天娜各自用凝重的目光看着石板路上的屍體。
而撫子則在天娜身邊待機。她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但視線卻不時地瞟向精螻蛄,而被獄卒擅自共享的肚子正咕咕叫着。
「在並非庚申時出現,本身就已經很異常了。而且從受害規模來看……」
「可能存在複數個體……最好再巡視一圈……」
「誒誒~!還要繼續這個地獄模式巡邏嗎?我已經比奶奶燉的捲心菜還要爛了~!」
精疲力盡的白羽發出了悲鳴。這時,德拉塞娜插嘴道。
「對於繼續巡邏我沒有異議……不過,不妨先稍作休息如何?已經來回奔走一個小時了哦。」
「什麼,已經過了一小時了嗎?」
天娜看了眼手機,睜大了眼睛。王貴人也探頭看了看屏幕,伸出舌頭。
「那按照約定,我們趕緊回去吧。」
「真的假的,天娜小姐!這會兒直接回去,不是太不識趣了嗎?」
「撫子已經充分盡到責任了吧。她甚至把我甩在後面,第一個去追精螻蛄。剩下的就讓祀廳自己想辦法吧——回去了,撫子。」
「不要。」「什麼?」
天娜甩開像殭屍一樣爬過來的白羽,看向了撫子。
「我再巡邏一小時。如果還有精螻蛄的話,不處理掉會很危險。」
「喂喂……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吧。」
「是妖狐嗎……?沒有收到報告……」
「謝、謝謝。我會好好珍惜的。呃,這個吉祥物是——」
德拉塞娜的手滑過,將玩偶抱得更緊了。
白羽羨慕地看着吉祥物,如此央求道。德拉塞娜點了點頭,在行李箱裏翻找起來。
佈滿裂痕的灰色牆壁上,貼着一張小小的紙張。似乎是關於垃圾處理的注意事項,但文字模糊不清,完全無法辨認。
是否該說出這個怪物的名字呢,撫子一時間陷入了深深的苦惱。
撫子沒理會那正激動地朝兩人吠叫的白羽,注視着德拉塞娜。她走在被燈籠照亮的石板路上,專心致志地動着針線。
那冰涼的觸感,讓撫子不由得屏住呼吸。德拉塞娜淡淡低語道。
半帶笑意的天娜和王貴人視線莫名地刺人。她們到底想表達什麼呢。撫子不安地視線遊移,用拇指指腹撫摸着吉祥物。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但是,我祈禱你的種種苦痛都能治癒。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事——」
「……不過,撫子小姐。稍微活得像個鬼一些,想必會更輕鬆哦。」
「嗯,正是如此。」
「嗯。想必是件微不足道的事吧。如今心中也只剩下空虛了。」
天娜扶着太陽穴,德拉塞娜則是面無表情地微微頷首道「失禮。」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溼漉漉的柏油路上,信號燈和街燈的色彩豔麗地暈染開來。四周一片寂靜,只有滴答滴答的雨聲在迴響。
伴奏者連個影子都沒有。不僅如此,連天娜她們的身影也不見了。
「乾脆利落地解決吧。憑這個人數,肯定能輕鬆取勝。」
身爲居酒屋店長的受害者A,年輕時不得已將孩子送人。
「啊—,這附近有幾家和祀廳有關的設施。表面上是卡拉OK、快餐店之類的。」
「……欸?」
「欸……?可以嗎?」
────咔,咚,鏘,咚,鏘,咚,咚,嗡……
街燈不規則地閃爍着。在那對面,能看到一個異常巨大的身影——是四尾的吹笛人。
「天娜。你待在我身後。」
「……您真是位出色的人啊,撫子大人。」
撫子立刻站到了天娜身前。德拉塞娜如行雲流水般地站到撫子旁邊,見此,天娜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意識,跟不上視覺的變化。
「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德拉塞娜小姐,你的縫紉手藝好厲害啊。」
身爲男高中生的受害者B是校園霸凌的受害者,曾被迫在商店偷竊。
極其微弱的聲音,正從一旁的窄巷中響起。
撫子茫然地環顧着這個由混凝土構成的空間。夜空、潮溼的路面、祇園的街景都已不見。唯有昏暗、冰冷的空間無盡地延伸。
很明顯是在室內。天花板上爬滿了大大小小的管道,換氣扇正在轉動。
「嘛,畢竟是九尾。要是沒有九條尾巴就是欺詐了。」
「你被誰傷害過嗎?」
「……玩偶很好。它們不會傷害我。」
「是嗎……真是便利。」
空氣有些刺人,閃爍的熒光燈光芒也略顯慘白。
「忘了……忘了被傷害的事?」
「站住!別跑!」
撫子不由得停下動作。刺穿鼓膜般的鉦鼓聲。枯燥無味的太鼓聲。煽動着根源性不安的笛聲——不會聽錯。那是她在wuming車站聽到過的荼枳尼囃子。
轉眼間,一個繡着美麗花紋的人偶便完成了。在那張小巧可愛的臉上,德拉塞娜依舊繡上了一個微笑的嘴巴。看來那是她的標誌。
「最好採集一些樣本。如果能進行一些解析,或許能知道它並非庚申之夜也能活動的原因。」
德拉塞娜聳了聳肩,將花紋玩偶收進了白大褂的口袋裏。然後,她重新抱起那個平時一直抱着、微笑的玩偶。
三角形的耳朵,尖尖的鼻頭,即使Q版化也依舊柔韌的身體上長着九條尾巴。
────咔,咚,鏘,咚,鏘,咚,咚,嗡。
「沒問題,請拿這個。這是我的自信之作。」
「哇、哇啊,真好看……有九條尾巴欸……」
聽到左側響起的聲音,撫子轉過視線。
「受害者D嘛,畢竟是受到了實刑——但另外三個人做的事有嚴重到要殺害嗎?總覺得太不講理了。我啊,最討厭這種讓人來氣的事了。」
「不要,撫子!有些不對勁——!」
「不嫌棄的話還請收下。」
「這是九尾狐。」
德拉塞娜撫摸着嘴角的傷疤,有些茫然地仰望天空。
「……你一直都在縫,不會摔倒嗎?」
白羽抱怨道,還是麻利地將精螻蛄的肉片收進了專用的容器裏。
「……是嘛。精螻蛄的肉變質得這麼快啊。」
「不過——那樣不是挺操蛋嘛?」
雖然是短時間內完成的,但做工卻相當精緻。白皙的皮膚上繡滿了白梅和紅梅的圖案,背上則用銀線繡着雪花般的紋樣。
「您的眼瞳,想必是火焰的顏色吧。熾熱、溫暖、激烈,又滿懷慈悲……美麗的顏色。是我最喜歡的顏色。」
德拉塞娜咔一聲剪斷線,注視着人偶。
「哇—嗚! 呃、哇……這是什麼……」
「真的,玩偶很好……無論何時,它們都會一直在我身邊。」
「沒問題。這是,我獨有的精神統一方式。」
德拉塞娜用沒有感情的目光,看向了猶豫着組織語言的撫子。
「怎麼感覺只有在擠兌我的時候你們倆關係纔好啊—!」
「還真是操蛋呢,這些精螻蛄。」
「說的也是……白,你去取樣。你跟咒解院關係還不錯吧……」
撫子不知該說什麼好。想用些尋常的話語去撫慰她的傷痛,可當事人自己卻說忘了。
「那之後我又重新調查了一下死者……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一直帶在身邊如何……沒準能讓你擁有所需要的毅力哦……」
《……被擺了一道啊,小火苗矮子。》
「而且,這些傀儡對我來說也是武器……」
「那麼,我就待在撫子小姐身邊。」「什、什麼……?」
「那些傢伙,只是單純想圖個爽罷了。對象是好是壞都無所謂。通過懲罰有瑕疵的對象,它們就能沉醉於自己曾爲尊貴存在的感覺中。」
天娜搖着扇子,王貴人在她肩上發出低吼。
一行人最終決定稍作休息,於是沿着通往八坂神社的路走去。
不知何時,腳下出現了兩個影子,其中一個與從左臂伸出的黑色裂紋相連。相當於頭部的位置閃爍着十字形的瞳孔,還有着露出嘲笑的嘴巴。
「哇——真不錯!也給我一個嘛!」
已來不及制止,撫子踏出了一步。隨後,視野蒙上一層灰色。
「哦,這是刑天。失去了頭顱卻依舊勇猛戰鬥的神,很適合你。」
在撫子感嘆的時候,針線依舊以閃電般的速度推進。轉眼間,玩偶的背上就繡上了幾何般美麗的圖案,可愛的臉上也浮現出詭異的笑容。
天娜緊緊按着太陽穴,瞪向吹笛人。雖然勉強還能擠出笑容,但她臉色蒼白,已然滲出冷汗。
「而且……」撫子傾訴似的凝視着天娜。她轉向在對話期間已經逐漸崩解的精螻蛄,然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身爲富豪的受害者C在阪神大地震中,是唯一的倖存者。
「……能別一邊用敬語一邊口吐操蛋嗎。」
「……我說過了吧,精螻蛄是品性惡劣的怪物。」
走在最前面的雪路,一邊捻着牙念珠,一邊斷斷續續道。
伴隨着低語,德拉塞娜極其自然地觸碰了她的臉頰。
在監獄被殺害的受害者D,則是因爲殉死心理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但自己卻沒死成——
德拉塞娜將完成的吉祥物遞給撫子。
聲音遠去。在戰鬥準備就緒之前,異形狐狸的身影便如同融入黑暗般退去。
然後她將手伸向了自己的嘴角。她強行將那疤痕猙獰的嘴脣拉到犬齒的位置,做出一個扭曲的微笑。
「這些傢伙應該被卡夏利打倒了纔對……!怎麼回事!」
「精螻蛄特別津貼什麼的能來點嗎……噗噗——」
「在哪裏休息?」
「天娜!大家!」——聲音在四處迴盪,卻沒有任何回應。
「嗯,兩次。第一次被一個男人背叛了。這個醜陋的傷疤,就是那個男人想砍我脖子的時候留下的。怎麼也消不掉……」
「……多半,不是本體吧。」
「嗯。雖然是閒來無事縫着玩的,但作爲護身符應該多少能起點作用。之前給的人偶也一併送您了。」
「……我覺得,傷口癒合,和忘記傷痛是不一樣的。」
「……每個人都有心懷罪惡感的契機啊。」
撫子皺起眉頭,而白羽則一邊打着大大的呵欠,一邊指出。
「也就是說,我們說話這會兒功夫,你的棋子也在不斷增加啊。」
「第二次,我忘了。」
《簡直就像哈默爾恩的孩童一樣。乖乖地被引進了陷阱啊。》〈譯註:哈默爾恩,童話故事《吹笛手》中的地名〉
「……陷阱?正合我意。」
撫子緊緊握拳,瞪向前方。走廊狹長地延伸,向左拐去。即使將意識集中於嗅覺,聞到的也只有石頭和灰塵——以及,微弱的鐵鏽味。
「都是因爲荼枳尼囃子,天娜纔會受苦。不讓它們付出代價我可咽不下這口氣……說到底,要不是你失手,也不會變成這樣。」
《啊嗯?我確實是把那幫狐狸給嚼碎了——不過,唔姆姆……你這麼一說,味道好像確實有點奇怪。簡直像精心調配過的黏土一樣……》
「你喫的時候就該發現啊……總之,得先找到大家。」
撫子帶着一個勁兒歪着頭的卡夏利,在荒廢的空間中前進。
這建築彷彿是一座瀕臨崩潰的迷宮。通道扭曲、蜿蜒,像蛇一般複雜地纏繞在一起。放眼望去,到處都是裂縫,不時還發出令人不快的嘎吱聲。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撫子並沒有迷失方向。
「感覺很不好……」
自己認識這裏——撫子爲這奇妙的既視感而困惑,卻又如預想般走到了外面。
夜間空氣被雨水浸溼。即使到了外面也毫無清爽感,反而感到一種壓迫感。
《……嚯——這可是不帶半點玩笑的厲害啊。》
卡夏利發出了感嘆的聲音。撫子回過頭,盯着身後聳立的存在。
「怎會在這種地方……!」
濛濛細雨的幕簾中映出一個巨大的身影。那簡直就像用混凝土和鋼筋構成的怪獸。一字排開的空調室外機,如同百隻眼球回望着撫子。
榊法原公寓——用褪色的油漆寫下的,是本應早已不存在的建築物的名字。
「神去團地……!」
以心臟爲火種的人工太陽所照耀的新城鎮。那由被天狗擾亂心智的一族所砌成的鮮血建築羣,理應早被摧毀了。
只有一座建築矗立着。那滿是傷痕的樓體已然傾斜,看上去彷彿隨時都會崩塌。
手臂依舊隱隱作痛,因爲掉進了垃圾堆裏的緣故,她還沾上了一股異味。
「噶、啊……!」
「所以,你也必須獻上呢。」
金色圓環上滴下閃亮的水滴——隨後,霧氣猶如爆炸般彌散。精螻蛄的刀刃揮空,深深地刺入了那面鋪滿眼球圖案的牆壁。
「嗯。我用了隱形術,所以沒和敵人接觸——不過,事態相當麻煩。」
撫子因疼痛而表情扭曲,瞪向那發出奇怪笑聲的東西。
「單體倒是沒什麼……可要是被發現了,就會把精螻蛄招來。」
聽到沙啞的聲音,撫子瞬間屏住了呼吸。被束縛在椅子上的翡翠扭過頭,正看着自己。那色彩宛如森林中凝結的黑暗般的眼眸,映照出撫子扭曲的身影。
精螻蛄伴隨着刺耳的笑聲襲來,見此,撫子從右手放下了天道之鎖鏈。
她將頭靠在牆上,深深吐息,然後用力從地上撐起身子。
「開、開什麼玩笑……!我可沒向你許過任何願望!」
這般光景令人想要掉頭離開。但是,她注意到其中一間房是敞開的。
「難道全都是她搞的鬼……」
生鏽的沙漏形框架、因苦悶而扭曲的乾癟面容——頭頂上,鏡頭閃爍着光芒。它咔咔地不規則顫抖着,抱住了腦袋。
《怎麼辦……要相信我嗎?》
「沒看到雪路和白羽。剛纔倒是和德拉塞娜碰過面。她分享了一條似乎可以用來逃脫的路線。真是個能幹的傢伙……」
懷着狼狽的心情,撫子拼命地在血腥的團地裏前進。
獄卒那心滿意足的低語讓她很不爽。但不可思議的是,她感覺壓迫感減輕了。
《嘰嘻嘻,我可不會說謊。開玩笑倒是會的。比起肉眼,獄卒用靈眼看可要擅長得多……靈氣的光芒在建築物裏閃爍着。》
「天娜……還有王貴人,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撫子勉強以右手擦過的程度躲開了那瞄準頸部發出的一擊。
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就在這麼想的瞬間,三把刀刃閃過。
「我給予了。所以,你必須獻上。」
她依靠着打入牆壁的鎖鏈,用繩索下降的方式總算落到了地面。
「得去、找大家……得去、救天娜……」
「大家、在哪裏……?」
「喂喂,太誇張了。你平安無事就好——不過看起來也並非是。」
《喂,算了吧。天狗的話聽了也是白費。》
「鏡頭腦袋……!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她憑着記憶,尋找着居住區的入口。『珍愛花朵』『注意事項』——眼熟的標語散落在各處。
「是精螻蛄……!」
看到撫子沾滿血的右臂,天娜的表情陰沉了下來。她用扇子對王貴人下達指示,然後將撫子領至建築物陰影處的自行車停放點。
「雪路小姐她們不在嗎?」
看到撫子右手無力地垂下,它大概是以爲勝券在握了。
「……真是倒黴的一天。這又是怎麼回事。」
撫子懷着不祥的預感,搖搖晃晃地在室內前進。不久後,她來到了一個精緻的客廳。這時,鼻尖捕捉到一縷香草的氣息。
卡夏利的影子一陣扭曲。十字瞳孔逼至正前方,戲弄般地笑道。
天娜站了起來。撫子試着動了動被仔細包紮過的右手。有點疼,動作也有些僵硬。不過,比剛纔要好一些了。
她的身體被包裹在印有奇怪圖案的拘束衣裏,即使撫子靠近也一動不動。
「──撫子!沒事吧!」
然而,玄關那邊傳來了響動。她立刻看向走廊,只見一個長着三根爪子的異形身影在搖晃——怪叫聲重重疊疊地響起。
聽着卡夏利唸叨,撫子撬開了通往走廊的門。
聽到卡夏利異乎尋常的平靜聲音,撫子看向了左側。
撫子姑且將注意力放在翡翠身上,同時尋找着可以藏身的位置。
────咯啦咯啦咯啦!
撫子沒有聽進卡夏利的這番話,將護法劍的劍尖直指翡翠。
在令人煩躁的怪叫聲中,撫子壓低身子在霧中穿行。
精螻蛄那沾滿血的爪子閃閃發亮。它從一旁身體彎成く字形的鏡頭腦袋的鏡頭中現身,用雜耍般的動作襲向撫子。
「是那些牌子吧。那東西和精螻蛄它們有關嗎?」
牆上原本的『珍愛花朵』標語也被密密麻麻的『在注視着』標語所覆蓋。而且,大量的眼睛塗鴉與照片把整面牆壁徹底填滿。
聽到這聲音的瞬間,撫子差點哭了出來。
隨着卡夏利急切的話語落下,撫子察覺到了一股刀刃的氣息。
「這傢伙……!剛纔從鏡頭裏出來了!」
椅子上正坐着神去團的首領──樒堂翡翠。
撫子躲避着空洞的視線,拼命爬上樓梯。她屏住呼吸,忍着疼痛尋找安全的地方,不知不覺間,終於登上了頂層九樓。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室內總比外面強。而且,建築物裏可以看到各種各樣的東西。有怪物,似乎也有人。》
《哎呀呀……看樣子,還是回去爲好啊。》
牆壁、接待臺、信箱——所有的地方,都掛着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眼睛的圖案,虹膜的部分則鑲嵌着玻璃。
沒有門,只有無數掛着奇怪符咒的繩子封鎖着玄關。
在溼漉漉的頭髮間,血染的嘴脣勾勒出新月的弧線。
身後傳來了怪叫聲——沒時間猶豫了。撫子抱着隱隱作痛的右手,踏入了那間昏暗的房間。
霧氣無邊無際地擴散,掩住她飛奔上樓梯的身影。帶有靈氣的霧甚至能掩蓋血腥味,但疼痛卻無可奈何。
但是,沒有什麼像樣的地方。唯有奇怪的符咒佈滿了整個房間。
《……下了步臭棋啊,小火苗矮子。這兒可是地獄的一丁目,絕非玩笑。》
白皙的皮膚彷彿變成了馬賽克玻璃。以三道裂傷爲中心,生長着顏色詭毒的結晶。撫子處理了一下,用脖子上的繃帶止了血。
《真麻煩……這些傢伙在我眼中總是難以看清。》
《感覺也不像是儀式啊情感化的——》
獄卒的影子,似乎一直在意着上方。撫子也順着它的視線望去。下着毛毛雨的天空被厚厚的雲層遮蓋,另一側有着月亮的影子。正是不祥的紅色。
無可奈何,撫子只好在窗邊進行緊急處理。她手持能提升治癒力的人道之鎖鏈,診斷傷勢。
撫子瞪了卡夏利的眼瞳一眼,但還是毫不猶豫地返回了建築物內。
更糟的是,每一層的走廊上都呆呆佇立着鏡頭腦袋。
「這個既懷念又可恨的團地,現在不知爲何成了精螻蛄和鏡頭腦袋之流的巢穴。而且,到處都有奇怪的痕跡……」
沒有異形的影子。但她剛踏出一步,就噗嗤一聲踩碎了什麼。那是一隻小鳥的屍體。不僅如此,九樓還有無數的鳥類死亡。
撫子落在了建築物背後的垃圾場。雖然是落在了垃圾袋上,但也顧不上這麼多了。各處都回響着精螻蛄的聲音。
「這是什麼?以前應該是沒有這種東西的。」
破碎的狐狸面具、褪色的鳥居、碎裂的伏見人偶——全都被焚燒過,埋在灰燼之中。
撫子追隨着卡夏利的十字瞳孔,抬頭看向神去團地。
「不好說。我個人倒是更在意那些塗鴉……」
「天道……覆雲霧……」
回頭一看,是帶着王貴人的天娜。雖然氣息有些不穩,但似乎沒有受傷。王貴人比主人更快地撲向撫子,纏繞在了她身上。
她渴望能在安全的房間裏接受治療。可這般卑微的願望也落空了,怪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撫子下意識地握緊了護法劍。然而,鏡頭裏一個黑色的身影嗖地爬了出來。
風呼呼在耳邊作響。冷風毫不留情地折磨着受傷的右臂。撫子忍着疼痛咬緊牙關,將餓鬼道之鎖鏈伸向了牆壁。
「大概是神去團地被破壞時的殘骸,掉進了某個『夾縫』裏吧……」
「那之後也發生了很多事啊……」
一陣響動傳來。回頭一看,濛濛細雨中站着一個頭顱異常大的影子。
入口中央處堆積着大量的垃圾。
《這樣纔對嘛……》
「────我,給予了哦。」
回想着至今爲止度過的日子,撫子來到了一個好似洞穴的入口。
《不好!快躲開!》
而下一刻,精螻蛄的頭顱便飛了出去。視野中中,無數銀色的絲線在飛舞。
理解了這番話的瞬間,撫子感覺血液驟然冷卻下來。
撫子瞪了眼像壞掉的玩具一樣重複着的翡翠,跑向了陽臺。
「有什麼東西嗎?」
「……你說的,是真的嗎?」
「天娜你沒受傷吧?」
窗戶被悉數打碎。房間中央只放着一把椅子,被固定在地板上。
她猶豫了一瞬,但還是下定決心,跳了下去。
然而,她還是被打中了。劇痛從右手直衝腦門。
「這是精螻蛄造成的傷口……」
「……這、這是什麼。」
木牌上只寫着『在注視着』這一句。
「……這是怎麼回事。」
外面的光線照亮了她被風雨打溼的橙色頭髮。她似乎被狠狠地折磨過,劉海下露出的臉上能看到嚴重的割傷和瘀傷。
「翡翠被拘束在建築物的九樓。難道,又是那傢伙的陰謀嗎?」
「……那隻羽畜生和精螻蛄?那可不好說。」
浮在空中的王貴人咕嚕咕嚕地叫喚,催促般地動了動尾巴。原本作沉思狀的天娜聽到後,抓住了撫子的手。
「……之後再想。總之,現在先從這個『夾縫』裏逃出去。」
「欸,逃出去——?」
撫子還在困惑,便被帶進了建築物一層的拱廊街。
她們在幾乎已經坍塌的集市裏一個勁地奔跑。原本就如同迷宮般的建築物內部四處崩塌,結構變得更加難以辨認。
「據德拉塞娜說,這裏蕎麥麪店的神龕和現世相連。這裏似乎屬於較爲淺層的『夾縫』,通過簡單的步驟就能回去。」
「──天娜,雪路小姐她們怎麼辦?」
撫子拉住了正要踏入廢棄店鋪的天娜的手。
「還不知道雪路小姐她們在哪裏。不能光我們自己逃跑——」
「……那幫傢伙就不用管了。」
天娜沒有看撫子的眼睛,以扇掩嘴。漂浮在她周圍的王貴人抬起頭,看着主人的臉。那樣子既像是在關心,又像是在揣測。
「就算不幫忙,她們也一定能應付過去。再說,歸根結底也是因爲她們才變成這樣……多少也該給點教訓。」
「這樣可不行。」
撫子後退了一步。天娜睜大了眼睛,合上扇子。
「……喂,撫子?」
「必須去找雪路小姐她們。」
看到撫子指向黑暗的團地,天娜緩緩搖頭。
她嘴邊雖然還掛着微笑,但琥珀色的雙眸卻透出幾分迫切的神色。
妲己悲傷地搖了搖頭,那身影令撫子胸腔彷彿灼燒起來。
它想要舔舐那蔓延的血液。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撫子已然忘記了疼痛。
「我,是過去在殷朝被稱爲妲己的女人——是你們稱爲鉑的大妖的一部分,如今則是則是統御它們的存在。本來,我應是這具身體的主人。」
「沒事,沒事了。現在,我來治好你……!」
「若是如此,我們便無法愛你。我想要的,只有獄卒的力量。這對小狐狸來說也一樣——趁這個機會。把你的身心都改變一下如何?」
聽到那將殺意化作聲響的喝斥,精螻蛄停止了動作。
撫子將左手覆在了右手上。隨後,她用盡全力將手指陷入傷口。她能感覺到撕裂的肉體擴張。撫子用劇痛強行甩開了醉意,吐出一口氣。
「嚴格來說不是——更準確地說,我是鉑的一縷靈。」
王貴人依偎着她,拼命地舔舐着主人的傷口。從那漂浮着的淡淡磷光來看,似乎是在使用某種治癒的術士。
「……你就是,那個叫鉑的傢伙?」
「鉑這種怪物,靈魂中存在某種缺陷——不,也許該說是爲了適應環境的性質。說是究極的變化也未嘗不可。」
「讓你嚐嚐味道如何?」
「……咯咯……咯呵呵呵呵……哎呀呀……竟然這麼快就被看穿了。」
然而,天娜卻被切傷了。撫子茫然地看着壓在自己身上的天娜,她的臉被血染紅。從脖頸左側到肋部被深深切開,鮮血噴湧而出。
「現在的天娜不一樣吧。你,什麼都沒做過。」
纏上來的雙手令撫子立刻想要抽身。然而,她無法抵抗。不知何時飄散在周圍的甜香,讓身體逐漸鬆懈下來。
撫子從未感受過如此熾烈的怒意。
撫子口中搖曳着火焰,將人道之鎖鏈握在了沾滿血的右手上。
「就算有人對獄門家說三道四,現在我都無所謂了。我的家族確實做過那些事。但是,天娜你不一樣吧。」
「天娜和你不一樣……!她想和我一起留下來!」
咯啦咯啦咯啦——不知道它在說什麼。
「你又懂天娜什麼!」
妲己舔動舌尖,以舒緩的動作抱起胳膊。
「請不要誤會。我們是在關心小狐狸。比你要關心得多。」
撫子緩緩地拉開距離,握緊了六道鎖鏈。
「小狐狸是因爲你才受苦啊。本來就是個纖細而膽怯的小狐狸,你又增添了不必要的糾葛。這孩子不適合人類的世界……」
『我也是』她確實這麼說了。在這血染的團地裏,她願意與撫子一同留下。哪怕只是一瞬——她也驅散了昔日的恐懼,斬斷了對仇敵的憎惡。
妲己看向了王貴人。面對着不斷抽搐的眷屬,女人露出了爲難的微笑。
她臉上浮現的並非痛苦,而是驚愕。
「我去和德拉塞娜小姐會合,去找那兩人。天娜你先回去,去叫救——」
「聰明的孩子我並不討厭。不過,水泡終將溶入大河,星屑終會歸於銀河。照理說,從誕生那一刻起,就該成爲我們……」
「你不是天娜!立刻從天娜的身體裏消失——!」
「……你,不合格。」
「天娜!天娜,振作點!」
拼盡全力掙脫開來的身體墜入血海之中。
「────騙子!」
「……怎會……我也……」
光滑的手觸碰着臉頰。糖蜜般顏色的眼瞳逐漸靠近——
「少騙人了!你不是天娜!」
「────胡說八道!」
「……也就是說,每一次死亡,都會誕生出另一個自我?」
一個甜膩的聲音響起。
「我反對。沒道理爲她們做到這種地步。」
烏黑亮麗的頭髮、如玉般白皙的肌膚、鮮豔的珊瑚珠色嘴脣——一切分明都是再熟悉不過的容顏。搖搖晃晃起身的女人,與天娜別無二致。
「────死吧。」
「每死一次,靈魂就會分裂開來。」
撫子像是自言自語般重複着,用疼痛的右手握緊了人道之鎖鏈。
在徹底排除敵人之後,撫子跪在了天娜的身邊。
「金色榊——!」
一道黑影落下。持有三把刀刃的異形穿過崩塌天花板的縫隙,朝撫子逼近。
赫怒炙烤着後背。待回過神來,撫子已憑着憤怒將妲己按在了牆上。
緊接着,天娜倒在了撫子的身上。
在那三把刀刃閃現之前,它的頭顱便被一擊斬飛。撫子不顧右手劇痛而揮出的非天劍,連灰燼都未留下便將其焚燒殆盡。
「竟敢……竟敢做這種事……!」
「哈……沒事的。天娜……我,馬上就……」
「────你又沒有做錯任何事!」
「即使如此我還是擔心。在這種不穩定的狀況下,發生什麼都不奇怪。」
「別自說自話了,我也——!」
驟然侵入口腔的指尖,死死抵住將要咬合的齒列。那琉璃色的指甲,將甜膩的鐵鏽味滴至喉間。彷彿酒氣般的迷醉感令她的意識搖搖欲墜。
「一縷靈……」
「欸——?」困惑的嘴脣間,手指被強行塞了進來。
────啊,好香的味道。
然而,卻不對。明明別無二致,卻處處令她不適。
「────覺得很美味吧?」
「你看……都被燒傷了哦,都怪你。」
思緒昏昏沉沉。彷彿聞到了酒氣一般,世界變得朦朧起來。
這一擊應當是揮空了。事實上,被天娜抱住的撫子確實毫髮無傷。
「這不是道不道理的問題。要是她們出了什麼萬一,我心裏會過不去。而且就這麼逃回去的話,祀廳的印象纔會……」
「……啊啊。過分,真是過分。果然,獄卒是不行的。」
天娜有些痛苦地移開了視線,而撫子則繞到了她的視線前方。
如同果實,又似糖蜜——蔓延的血液中,散發出無比芳醇的香氣。這讓撫子的口中湧出唾液,令胃咕咕作響。
然而,撫子已然怒火中燒。她被激情所驅使,握緊了右手。
在意識到那是從天娜口中發出之前,沾滿血的右手便被抓住了。
「你說什麼……?」
緊接着,精螻蛄的刀刃揮下。它在地面上,深深刻下一道裂痕。
還沒來得及迎擊,撫子便被天娜推開了。
聽到那脫口而出的喊聲,天娜睜大了眼睛。
撫子擇出天道之鎖鏈。她將那化爲金色短劍形態的鎖鏈,刺向了妲己的胸口。無刃的金色刀身,輕易地沉入了擁抱着她的女人的胸膛。
然而,血卻無法止住。天娜閉着眼,血色正從臉上急速地消退。
嘲弄般,獻媚般,玩弄般,央求般——那九重的眼瞳俯視着她。
撫子垂下人道之鎖鏈,一瞬間僵住了。
恐怕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身揹負着何等沉重的罪惡感啊,那柄因罪惡感而增強力量的利刃,僅是擦過便讓她受到致命傷害。
妲己聽罷,用扇子掩住脣角,咯咯地笑了起來。那雙宛如看着不懂事孩童的金色眼眸,更加觸怒着撫子狂亂的精神。
「喂……沒必要做到那一步吧。她們倆都挺能幹的,德拉塞娜也在團地裏行動。有她的話,應該能應付過去。」
「——!等一下!」
「啊……哈……?」「──欸?」
「──撫子!」
「因爲啊,我根本就無法認同。御所事件讓我們這邊背上罪人的名頭,這很奇怪吧。所以,必須要表明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並不是說我就抱着完全的善意。我只是,想要堂堂正正地走下去。」
再看向王貴人,她已徹底靜止,宛如一尊石像。
好似悲鳴的聲音響起,撫子的左肩被抓住了。
「……奇怪、啊……」
「比你瞭解得多。畢竟,這孩子從出生起就是我們。」
天娜——妲己,輕而易舉地站起身。她觸碰着至今仍在噴血的脖頸,撫過其上。於是,被染紅的傷口宛若溶解般消失不見。
「或許是因爲之前的『我』,遇到了一個奇怪的僧侶吧……所以,這個孩子並沒有成爲我們。非但如此,她甚至還拒絕與我們接觸,至今仍在模仿着人類。」
「有我在的時候印象本就最差了。事到如今,也沒法再差了。再說,你還受着傷——」
她甚至感覺不到疼痛,緊緊地握住了雙手。已然沒有或許會被精螻蛄發現的擔憂,撫子僅是由衷懊悔地注視着天娜。
「你這……放開!你想讓天娜做什麼!」
撫子已無暇顧及傷勢的輕重,用暴怒的視線看向了那個女子。
「天娜是人類。不要做無謂的干涉,快給我消失!」
但是,能看出它很興奮。那個藏着傲慢的怪物,儘管撫子還站着,卻已匍匐在地。
閉着的眼瞼抬起,刻有九重圓環的金色眼瞳將撫子映照其中。那如迷宮般的眼眸閃爍着愉悅的光輝,她抬起咻咻冒煙的手,展示給撫子看。
回頭一看,天娜正用忍受痛苦般的表情注視着撫子。她的嘴脣已無法勾勒出笑意,琥珀色的眼眸中燃燒着焦躁與悔恨。
嗅到一股濃厚的鐵鏽味,撫子猛地抬起視線。
撫子——就連王貴人都停住了動作,這時,天娜撐起了身體。她將手浸入脖頸處汩汩噴湧的鮮血裏,笑了起來。那笑容如同人偶一般。
「怎麼了,撫子。難得我把血賜予了你——」
妲己停住了動作。她收起表情,靜靜地凝視着撫子的臉。
「金色榊不會傷害任何人!它是禊祓之刃……總會起效吧,你這妖狐!」
「……哎呀呀。竟能憑藉蠱惑之術維持自我,比我想象的更有趣啊,鬼之子。」
咯咯的笑聲響起。妲己愉快地低頭看着沉入胸口的短刀,輕輕地將手指撫過。就那樣一直觸碰到撫子的手腕,突然發力。
沒有撕裂肉體的觸感。但看到連刀柄都沉了進去的刀身,撫子倒吸一口氣。
「你,在做什……!」
「好吧。現在就先退下吧,獄門撫子——但是,別忘了。」
在呼吸可及的距離,妲己微笑着。睜開的瞳孔中九個圓環重疊着,放出金色而複雜的閃光。光是看着,思緒就變得昏眩——
「我,隨時都與小狐狸同在哦。因爲這個孩子,就是我們……」
九尾的眼瞳失去了光輝。琥珀色的眼眸垂下,女人的身體緩緩倒下。
撫子急忙用力接住了她。她好不容易看清了臉,只見這位美麗的女子正虛弱地呼吸着。那裏,已然沒有九尾的身影。
或許是安心了,又或許是妖術。撫子因休息而脫力,無力地滑坐在地面上。
「不、不行……得撐住……雪路小姐,她們……」
光與聲漸漸遠去。她伸向天娜的手臂,無力地垂落下去。
《嘰嘻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伴隨着刺耳的笑聲,撫子的左臂中噴湧出黑影。
《幹得好啊,小火苗矮子!竟然能嚐到九尾的血肉!簡直是甘露啊!多虧了你,卡夏利大人我完全復活啦——雖然還是死的!」
十字裂開的眼瞳閃爍,卡夏利以完整的姿態顯現。漆黑的斗篷翻飛,她用完全復原的左腳和右腳穩穩地踩在大地上。
《有一瞬間我還在想會怎樣呢,嗯?我還以爲這裏就是終點了呢!」
卡夏利一邊笑着一邊推了推撫子,然後將目光投向天娜。
我心中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我啊,想要去旅行。離開那個像牢籠一樣的家,自由地活着……若是有你在身邊,那就再好不過了。你那張愁眉不展的臉,我可是相當中意呢。」
「那麼明天——拂曉之前,我們在京都站會合。我一定、一定會去的……」
那是在我們相識的第三個冬天——香散見已經十九歲了。
腳步聲在寂靜中迴響。卡夏利抬起制帽的帽檐,窺視着拱廊街的入口。
香散見看起來很悲傷。我知道,她相當仰慕那三胞胎中次女。
《真是何等殘酷的玩笑啊……》
────有一次,香散見向我提議。
握住她冰冷的雙手時,香散見笑了。那雙灰色的眼眸裏,甚至隱約滲出了淚光。
《那麼,這邊該怎麼料理呢——哎呀。》
────我,等了。
「吶,阿琉……你願意和我,走到天涯海角嗎?」
香散見,終究沒有出現。
獄卒深深壓低制帽。那輪廓搖擺不定,沉入深影之中。
迎來白晝,送走月夜。星辰逐一流轉,最終連時代都已變遷。
三個影子正向這邊靠近。看到那幾個影子的瞬間,卡夏利嘆了口氣。
《……啊啊,是嗎。原來是你啊。》
凝視着咖啡蒸氣的她,近來臉色看起來相當不好。我問她是不是得了肺病,她卻只是淡淡的笑道「只是最近母親比較囉嗦罷了。」
「我母親她啊……爲了繼承人的位置,想讓我和姐姐爭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