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大神廟之天狗
《獄門撫子在此》 · 伏見七尾 · 3.9萬 字
二月十三日──十二時十五分。
松明丸依舊懸居天穹,圍繞四周的藍色蜃景搖曳着。
「……我說你,幾歲了?」
「下個月十六歲。」
此時——撫子一行人正與狼煙一起滯留在拱廊街附近。衆人一邊休息因戰鬥而疲憊的身體,一邊共享分開期間各自收集到的信息。
而在這過程中,雪路敲了好幾下白羽的腦袋,而撫子則用微妙的視線看着天娜。
「疼!喂喂!萬一把白羽醬聰明的頭腦敲壞了怎麼辦!」
「我可沒犯啥事。全都是白羽乾的。我一點責任也沒有。」
周圍已經看不到擬天狗的蹤影,月醉療養院的那夥人似乎也逃到了某處。
在這血跡斑斑的拱廊街,戴着防毒面具的衆人正四處忙碌着。他們從商店街和周邊建築中接連搬運出各種物品。
食物、救援物資——以及像是裝着遺體的藍色防水布包裹。
狼煙坐在長椅上,注視着這些手下的動向。由於坐在他身旁實在平靜不下來,撫子姑且是站在了附近的自動售貨機旁。
「哼,小我一歲……還挺有氣量嘛。有興趣當女僕嗎?」
「完全沒有……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會當女僕?」
「這是我的生活方式。比起代理家主之類的頭銜,要優雅多了。」
「莫名其妙——不,我是說……挺有意思的。」
雪路和白羽正在給哭壺家的無耶師們幫忙。
至於天娜,她站在離撫子一行人稍遠的地方,一動不動注視着天空。
她以扇掩嘴,琥珀色的眼眸比以往更顯嚴峻。撫子一邊關注着天娜的情況,一邊道出心中的疑惑。
「哭壺家的家主怎麼了?」
「……隨你便。」
「這……這個……」
「沒辦法。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我從未去過幽世,只得含糊其辭。就那世界,活着回來的人也沒法好好……」
「說到底,那真的是蠟梅羽長啼嗎?」
「說實話,我也覺得難以置信。但告訴我這些事情的人就是這麼說的。他說蠟梅羽長啼會來月醉的商店街刺殺蛇目……」
「……剛纔,你和雪路小姐談論過蠟梅羽一族的真實身份對吧。」
「……幹什麼?別一直盯着我啊。」
「……天娜,你怎麼看?」
「嗯……要是你什麼都沒告訴你女朋友,那她豈不是很可憐?」
「天娜……?」
「……哭壺家要投降。」
「公務還請理解。」
「哭壺家最強的就是我。不滿的話殺了我就行。若我死了,那僅僅是因爲我很弱。沒什麼好抱怨的。」
狼煙輕蔑地笑了笑,握起一邊拳頭打在另一手掌上。
「嗯……那隻黑天狗是否真的是蠟梅羽長啼,我也無法確定。」
「哭壺家去年在八裂島邸遭受了毀滅性打擊。無論怎麼說,因爲本家徹底消失了……我們這種相對強勢的分家,就取代了本家的位置,僅此而已。」
「這消息是聽誰說的?」
撫子觸摸着脖頸,心情有些壓抑,環顧起四周。
「──正如你所說。我對此也很奇怪。」
『前往神去團地。只要擁有太陽的祕術,我們一族便能恢復昔日榮耀。』
「剛纔你說『其次』……所以你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狼煙搖了搖頭,不安地整理着圍裙的褶皺。
狼煙同女子欲要離開,撫子朝着他的背影出聲道。
「不過,目前爲止我們只目擊到一隻黑天狗。能肯定的是他承擔着某種特別的職責……而我在意的地方,是你的天道之鎖鏈。」
「──投降這件事,其他人都同意了嗎?」
「哈……無耶師不就這麼回事。」
狼煙嘆了口氣,站起身,在自動售貨機處買了瓶飲料。他把防毒面具稍稍移開,像吞嚥苦澀東西似的,灌了口罐裝飲料。
松明丸、蜃景、混亂的團地──皆是不詳而空洞的遺產。而且,棲息於此的擬天狗們甚至連正經的翅膀都沒有。
「……嚯,沒想到這世上竟還有位同我一般的絕世美女……」
「如果蠟梅羽一族是神去團地的締造者,那麼按理說,當作爲家主的長啼死去後,術式就該消失了。神去團地理應消失,我們也該就此解放。」
「……說的挺曖昧呢。」
這一刻,撫子才注意到,這個少年和她的身高差不多。
「我會找到從這該死的團地離開的方法。目前,我打算探查一下通往心臟部位的路。要說藏着些什麼,應該就在那兒吧。」
「不。和月醉的接觸是其次。我是打算趁着處理公事順帶解放我哥。我想盡可能優雅地處理,所以還減少了小弟的數量。」
他的拳頭裂開,鮮血慢慢滲出。即便如此,狼煙依然不斷將拳頭擊向電線杆。
「是麼。我強調過多次了,請稱呼我爲女僕長──」
他的哥哥煙客受到過本家家主的厚待,對本家極爲忠誠。而本家在八裂島邸消滅這件事令他頗受打擊。
而某一天,哭壺家收到了一隻用來傳遞消息的蛾子。
作爲渴望飛翔的一族的末路,實在悲慘得無以言表。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你女朋友真會同意你這麼做嗎?」
那是目光彷彿能看透人心。撫子感到些許壓迫,將身子縮進自動販賣機的另一側,然後,她從陰影中投來溼漉漉的目光。
「──喂!點完名了嗎?」
看來大體的搬運工作已經完成,哭壺家的人已準備好隨時撤離。狼煙正同方才的女無耶師朝麪包車走去。
天娜嘆了一口氣,然後看向撫子。
「我也不清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裏並不是我們該待的地方。」
「啊啊!真特麼該死!沒一件事順心!蠟梅羽長啼已經死了!爲什麼我們還沒被解放──!」
狼煙指向的地方,一個躺在擔架上的人被送進了麪包車。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從微露出的手臂來看,幾乎沒有皮膚覆蓋。
「……我說的不止這個。」
「──你們來到神去團地,是爲了重振勢力?」
天娜靠在自動販賣機上,柳眉皺起。
「毫無疑問。最強的黑天狗就是長啼,這可是月醉那夥人中所流傳的。月醉那夥人似乎也是從先來神去團地的某些人那裏聽來的……」
「所以,我認爲蠟梅羽一族實際上可能已經滅亡了。」
一臉堅決的狼煙聽到撫子指出這點,顯得有些畏縮。
「沒有。恐怕沒有人會同意。這幾乎完全是我個人的任性。」
赤色松明丸和藍色蜃景的照耀下,那棟建築粘附着略顯詭異的色彩。
「嗯……我認爲他們可能是被天狗愚弄的凡人一族。因此,『術者的力量過於強大致使詛咒殘留』的可能性不大。恐怕某些條件不幸地湊齊,才造成了這般結果。」
「幽世?我不會去的。那種危險的地方……」
然而,面對新的提問,狼煙微微低頭。
「……既然月醉的瘋子們在這兒,我們就已經沒什麼勝算了。」
天娜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隨意搖着扇子。
「──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
由於狼煙的臉完全被防毒面具遮住了,其表情不得而知。然而,輕輕聳肩的他,聲音中沒有絲毫恐懼,舉止也未顯怯懦。
「真有人即使付出這麼多鮮血,也要去幽世嗎?」
「正有此意。畢竟,你們的同伴偷了我們的兩輛車。這件事要是沒了斷,我們可沒什麼理由協助你們。」
他將空罐扔進垃圾桶,無力地抬頭看着天空。
撫子在掌中轉動着天道之鎖鏈。司掌幻惑的金色圓環在紅光中反射着澄澈的光耀。
「……然而,我們至今仍被困於此處。」
瞬間,雪路朝白羽──撫子朝天娜以駭人的氣勢看去。
「月醉那夥人不怕死,而蠟梅羽能無限增殖……哭壺家便是被折磨致死。真是糟透了,自從來這兒就一直如此……所以,我便來和蠟梅羽長啼直面談判。」
天娜合上了扇子,凝視着長啼最後所處的屋頂。
「可這會讓你被族人殺掉哦。」
蛾子的翅膀上,用哭壺家流傳的暗號寫着這樣一句話——
「偶爾也的確存在死後仍殘留的詛咒……去年的那結繩就是個例子。這神去團地可能也是蠟梅羽一族殘留的詛咒空轉的結果。」
天娜輕輕搖着扇子,邁着輕盈的步伐朝撫子他們走近。
據狼煙所說──目前,哭壺家的家主由他哥哥擔任。
「完成了。只剩下少主您了。」
撫子悄悄靠近天娜,站在她身旁。
「──少主!」
「是啊……我哥聽信了奇怪的勸誘。」
「投降……你們在團地裏不是數一數二的勢力嗎?」
撫子一行人與擬天狗──以及與蠟梅羽長啼戰鬥時所處的那座建築,以妖異的天空爲背景高聳而立。
撫子略顯困惑,從自動販賣機後探出頭,疑惑道。
「我們本來也只是分家哦。」
年輕女子的聲音響起。戴着防毒面具的女子跑過來,向狼煙彙報着什麼。
「嗯……用來平息亡魂的術式對那些擬天狗非常有效。」
「你們來這裏,是爲了打倒月醉療養院嗎?」
「沒錯!我可是有女朋友的!所以我絕不能死在這個該死的團地!」
「……明明可能會被殺掉?」
看着血滴落在地上,撫子微微動了動眉頭。
「是麼……最終,他們還是沒能飛起來。」
「哼!要是他們能做到的話就試試吧。」
「吵、吵死了!她會理解的!」
天娜微微垂下脣角,有些鬧彆扭似的隨意把弄着扇子。
「嗯……也就是說,擬天狗是他們的業果,而神去團地和松明丸則是他們的遺產。」
撫子摸了摸脖頸上的繃帶,同樣緊盯着屋頂。
狼煙一邊走向麪包車,一邊將食指指向撫子。他的手上滲出些許鮮血,那是他剛纔擊打電線杆時留下的傷。
「我哥徹底相信了那句話。然後,我也被召喚回來了。不得不拋下可愛的女友,千里迢迢跑到關西來……」
「嗯……還有呢,提前說好,我沒打算跟你們搞好關係。」
狼煙像是要擺脫撫子的追問似的,朝旁邊的電線杆猛打一拳。
聽見狼煙的聲音,兩人朝麪包車的方向看去。
「家主是我大哥……他那樣,已經不行了吧。」
「沒錯。據說蠟梅羽一族就藏在那裏。」
「你別去哦。」
「唔,依據未免有些不可靠。」
「──可是,你不是有女朋友嗎?」
法外狂徒一號佯裝不知,法外狂徒二號理直氣壯。
法外狂徒二號的腦袋被狠狠敲了一下,聽着這令人愉悅的聲音,撫子打開了挎包。
「雖然算不上什麼賠罪……這些給你吧。」
她遞出嶄新的繃帶和消毒藥,狼煙明顯警戒了起來。
撫子指了指他那仍在流血的手。
「哭壺家缺物資吧?你打算用自殘的方式來消耗嗎?當然,如果你不需要的話,我倒也無所謂……」
「……哼,拿你沒辦法。」
狼煙像搶似的接過了繃帶和消毒藥。
「我是無耶師裏最有氣度的男人,就饒了你吧。」
「是、是麼……那還真是感激不盡。」
狼煙出言不遜,但卻優雅地行了一禮,這讓撫子有些不知所措。
「切……真是土氣的舉止……」
狼煙隨意地把消毒藥灑在手上,終於是朝着小巴士走去。這時,撫子忽然想起了剛纔她打算問狼煙的問題。
「喂。告訴你蠟梅羽長啼在這裏的人,究竟是誰?」
「嗯?啊——是樒堂翡翠那女人。」
——撫子一瞬間沒能理解他說的話。
「她好像被月醉那羣人襲擊……已經死了。但在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告訴了我們……『阻止長啼』。」
撫子試圖用各種形式解讀狼煙方纔說出的那些話的含義。
mitangfeicui——mi tang fei cui——樒堂翡翠。
「……什麼時候的事?」
「你們有何企圖?」
她被雪路護住,好歹只是受了輕傷。而居委會那邊,似乎是不良巫女施展了結界,但她本人已經昏倒了。
「哈……哈!別異想天開了,小丫頭!」
一股衝擊突破遊戲中心的玄關,令整棟建築搖晃起來。被風壓掀飛的門扉,正面撞上了撫子的背部。
「唔、咕……什麼……!」
不顧爭吵不休的儀式官們,撫子回過頭去。
「……嗯。沒有人離開,也沒有使用咒術的痕跡……不過,五分鐘前曾有一人來訪。」
「人數是齊了了……不過嘛,還是再集結一下吧?」
「哎呀,真是古怪呢。」
——風聲,如咆哮般轟鳴。
辻斬老頭髮出高亢的叫喊,終是拔出了他引以爲傲的妖刀。
若是普通人,方纔那一擊足以致命。然而,流淌着鬼之血的身體卻出奇的堅韌。她艱難地從破損的門後爬出,環顧四周。
「何爲真,何爲假?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不過,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驚訝的。我從一開始不喜歡那女人。」
「……從今以後,這神去團地將由我來掌管。」
聽到頭顱撞擊地板的聲音,撫子呆呆地念出那個名字。
「……翡翠玩得太過了。」
「……我挺喜歡翡翠哦。」
天娜小聲嘟囔,展開了扇子。
不同於天娜,撫子直視着鮎美。
一股烤玉米般乾燥的香氣被血腥味浸潤。那空洞地望向這邊的眸子,同不久前被擄向高空的女人的眼睛,有着同樣的顏色。
門微微開了條縫。剎那間,濃烈的鐵鏽味撲鼻而來。
看着眼前的慘狀,天娜不由自主地用拳頭猛砸瓦礫。
「要是這個團地消失了……我就會重新變回那個無聊的枕邊鮎美。那糟透了,我可忍受不了。要是你沒有那打算,就由我來掌管這裏……!」
「枕邊小姐……?」
煙塵已然散去,眼前的景象卻令她希望再度被遮蔽視線。
「但是……我更喜歡神去團地。」
撫子看到梅、辻斬老頭和不良巫女三人正窩在角落。恐怕他們方纔還在興致勃勃地玩着某個遊戲吧。而現在,他們卻已是一臉慘白地僵在那裏。
眼前塵煙一片。人影浮現在朦朧的光線中,是敵是友無以辨別。
鮎美一言不發,只是如同剛復生的屍體般扶了扶眼鏡。
「可她從昨夜開始就一直在翡翠遊戲廳呢……?」
而撫子——就在天娜眼前,被雙面天狗擊飛了。
「……翡翠?」
她連同門扉一起撞向了一側的牆壁。
「……我是不是被騙了?」
「這個團地就是我的一切……!」
雪路一臉嚴峻地點了點頭,將手放在門把上。在她身後,白羽拉開了弓,而撫子身旁,天娜正輕輕搖着扇子。
「……是呢。向她本人確認一下吧。雖然不確定那是不是她本人……」
爭論不休的兩位大人,聽到撫子的喃喃自語,閉口不言。
鮎美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然後,她一臉笑意,轉過身來。
拱廊街已經被遠遠甩在了後面。但那血腥的薄暗依舊侵染着她的五感,揮之不去。撫子覺得自己大致是無法忘掉那一幕。
「你的目的是什麼?你們不是合作關係嗎?」
風起——籠罩於視野中的煙塵緩緩流動。
「——哈?」
「你和翡翠……究竟在這神去團地裏做什麼?」
天娜拭去滴在鬢角上的汗,咧了咧嘴。
「那本來就是哭壺家的東西……物歸原主理所當然。說起來,你們一開始就不該偷……」
一位疲憊的、身着西裝的女子佇立着,雙腳浸在翡翠的鮮血中。儘管被血染紅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卻奇異的有神。
雖然撫子和兩位儀式官迅速舉起武器,但鮎美卻是看也沒看她們一眼。
「來訪者嗎……出來的是蛇還是鬼呢……」〈注:出來的是蛇還是鬼呢,指吉凶莫測〉
「沒錯!現在正是展露我村正鋒利之時!」
「──啊,你們來了。」
「天娜,你那邊如何?我記得你佈置了什麼術式吧?」
「我可沒有前輩你那樣的體力啊——!」
「——到底怎麼回事?我剛纔確實看見翡翠被擄走了啊。」
撫子瞥了一眼天娜。她的臉上浮現出令人背脊發涼的微笑。
白羽看着斷裂的弓和天狗面具,半笑不笑地低語道。
「她讓我變得與衆不同……讓我那些無聊的日子變得精彩無比。」
「呼、呼……爲什麼要把摩托車還回去啊……!」
「雪路小姐——!」
「何爲謊言,何爲真實……我已經,完全搞不懂了……我到底,該相信什麼……」
「從掌握的情況來看,我只能認爲,翡翠在引導所有人。她顯然知道月醉在那兒,也清楚長啼會出現……來吧,看看她會說些什麼胡話。」
聽到天娜的呼喊,撫子迅速護住了頭。
樒堂翡翠,又一次死去了。
在這模糊的景象中,鮎美的笑聲迴響着。
撫子試着感知周圍的氣息,但只聞到了一絲甜膩空氣的餘味。
她無法理解眼前所發生的事情。
「雖然沒用什麼複雜的術式……」
目視前方臉龐上,神情依舊淡然如常。然而,那雙紅色的眼眸卻蒙上了一層陰影。
她伸出舌頭舔了舔沾滿血液的手指。這身姿令撫子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寒意。
「……沒感覺到什麼特別的。」
「注意你的言辭啊,雜犬。」「哼……要是不注意呢?」
【闊羅闊羅闊羅闊羅……】【羅瑟羅瑟羅瑟羅瑟……】【西特西特西特西特……】
「──撫子!快逃!」
「居然有這麼多人活了下來……莫不是忘了他們在爲何而戰呢?」
「這是所謂的同類相斥嗎……」
「你這咒術可不成氣候!再來多少傀儡天狗也一樣!」
不久後,破舊的遊戲中心映入眼簾。
「這玩笑開得可真大啊……」
「而哭壺家的人今早……目擊到了樒堂翡翠在拇指街區死亡的情形……地點和時間都對不上。這麼看,難不成是同一個女人有多個分身……?」
天娜以扇掩嘴,問道。她那語氣似乎沒有多麼期待回覆。琥珀色的雙眸並未看向鮎美,而是打量着四周。
鮎美動了動。
天娜停止了揮動扇子的手。珊瑚珠色的嘴脣帶着微笑,編織出話語。
◇ ◆ ◇
黑色的牛仔帽,暗橙色的頭髮,色彩鮮豔的披肩。
奔跑、奔跑、奔跑——一行人飛奔向翠鳥遊戲館。
歪曲的鋼筋和混凝土塊充斥着她的視野。牆上有着一個巨大的洞,像是被炮彈擊中了一般,那透過洞口所窺見的青空,耀眼得令人憎惡。
剎那間,撫子的視野被灰色吞沒。
隨即,扇子上浮現出星圖般的圖案。她用指尖劃過,眯起眼睛。
門被猛地推開。撫子緊握護法劍,與雪路一同衝了進去。
「妖(該死)……妖!你這該死的,竟敢……!」
鮎美跪了下來,將指尖浸入赤海般的地面。
冰冷的女聲響起。撫子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血染的襯衫下露出大量的短刀。她又取下了髮夾,連掛在脖子上的員工證和眼鏡也一同扔掉了。
「直接問她本人就好了。」
面對狂笑的鮎美,手持金槌的梅厲聲道。
然後,她們看到——一道血線自頸部劃出,女子癱倒在地。
在這般天空的背景下,各色的天狗面具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就在凌晨。所以我們才從拇指街區遠道而來——」
站在一衆擬天狗前,枕邊鮎美褪下外衣。
緊接着,撫子注意到煙塵中的紅色。二面天狗的面具,以一分爲二的狀態存在着。在那飄蕩的煙幕後,黑色的身影——醜陋的蝶翅顫動着。
枕邊鮎美不悅地撇着嘴,環顧遊戲中心。
「鬼的話這裏已經有一個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可怕的了——進去吧。」
閃爍怪異光芒的刀刃映出青色——青天狗無聲無息地逼近了滿腔熱血的老人們。
「什……」「啊——!」
異形毫不留情朝畏縮的老人們揮起鐵塊。
這時,一隻透明的狼咬住了異形的肩膀。一個鐵拳將轉過來的青色天狗面具擊碎。
「我……不允許你們再肆意妄爲……」
雪路發出低吼。就在這一瞬間,破損的面罩從她臉上掉了下來。
除了天娜和白羽,所有人皆是驚呼。鮎美睜大了眼睛,露出扭曲的嘲笑。
「……真虧你能以這張臉活着。」
「哼……我……對這張臉還挺中意的……」
雪路平淡地回應,她的嘴醜陋地開裂着。嘴部幾乎開裂到了耳邊,鋒利無比的牙齒閃亮着,比起人類,她更像一匹狼。
強行擦掉從額頭流下的血液,雪路勾起恐怖的嘴脣。
「想到這是張能咬碎邪惡的臉……倒也不差……!」
擬天狗們如一陣色彩的狂風般,朝着低吼的雪路襲來。
在這場戰鬥的另一邊,天娜悄悄確認着通向外部的道路。只要穿過那些擬天狗間的縫隙,就能從門扉被掀飛的玄關處逃出去——當然,只有她自己。
扇子的陰影下,天娜咬緊牙關。
自己必須逃出去,必須去尋找撫子纔行。
可怕。好可怕。不想死——不知道自己待在這個恐怖地方有什麼意義。
〝來吧……〟
在光中,她看見了薄紗的輪廓。即使沒有回頭,她也感覺到金色影子在微笑。
「閉嘴……!」
「獄門……你知道怎麼去心臟部位嗎?」
「還……還要更快……」!
「在那座大伽藍裏,有某種存在……比蠟梅羽更爲可怕的存在。所以——我要把對虛村來說最大的恐怖扔給它對付。」
「好啊!好啊!來吧,你們倆——!」
撫子立刻後退,拿起人道之鎖鏈。
「以津真天?」「──到此爲止了!」
她那緊閉的左眼周圍佈滿了細小的傷痕——宛如被從內側生出的剃刀刺傷過。
「哼……要我說,依賴肉眼,作爲無耶師也不過是三流。」
雪路睜大了眼睛。不顧她驚愕的目光,天娜迅速揮回扇子。
「……爲什麼你要讓我去?」
「……我該感激你嗎?」
疲憊不堪,滿是猜疑,並已習慣絕望——面對這樣的目光,撫子露出了一絲微笑。她爲了老太,裝出屬於獄門的笑顏。
渾身上下都很疼,但是,她並沒有骨折,內臟沒有出問題,四肢也好好連在身上。這副模樣完全讓人想不到是她被暴風掀飛,還撞上了遠處的建築。
回想起白澤的不詳之言,撫子皺起眉頭。
她一個勁兒奔跑起來。小巷中的黑暗,很快便被她甩在了身後。
老太喘着氣低語道。鮮紅的血液滴在乾枯的皮膚上。
「『獻上一份。給予一份。』……」
沒有眼球的臉盯着撫子。撫子凝視着這張令人不禁想到其過去美貌的臉龐。
◇ ◆ ◇
銀色的液體從她手指間垂下的鎖鏈上滴落。液滴化作細細的針,刺入了老太的身體。雖然沒有痛感,卻似乎造成了衝擊,老太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我並未希望事情發展到這地步』『如果是撫子醬的話,她會怎麼判斷呢?』
撫子朝緩緩轉過身的帷問道。
這道術式可以增強身體能力,加速自然癒合。
虛村屠戮──受到家主無禮對待的獄門華珠沙,將虛村家族的親族悉數屠盡。這場屠戮在近代以後的無耶師們心中烙下了對獄門的恐懼。
咒罵着的老太讓撫子感到一股強烈的既視感。
撫子回想起在鵺支配的黑暗中所聽到的話。
老太緊握着手中的骨頭念珠,緩緩站了起來。
撫子將鎖鏈收回,輕輕揭開了那破爛的灰布。佈下面躺着一名渾身是傷的老太,她的左眼戴着一個黑色的眼罩。
『如果說能對黑暗問之有耶無耶、看透無形之物者爲無耶師……』
「你該不會是……虛村家的……」
撫子注視着被時間與詛咒磨損的老太的背影,開口道。
「……你知道嗎?」
「……我母親是家中的小女兒。在與大姐爭奪繼承權的鬥爭中敗北,被逐出了家門。所以,我才活了下來──從那滅門之禍中活了下來。」
帷摘去了眼罩。
那雙泛着異樣光芒的眼睛盯着撫子的臉——以及她手中搖晃的六道鎖鏈。
「……哈……看來我也差不多該歇業了。」
「——讓神去團地變得更有活力吧!」
「這對我來說也是恥辱……偏偏是我要把這事託付給獄門……!」
還未來得及反應,黃天狗的腦袋便被一擊斬飛。
「你在做什──!」
像拖着腳步般,帷向前邁步。
——視野的角落裏,是雪路。
「神去團地沒有正路……開路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獻上痛苦。獻上貢品的血肉,通往蠟梅羽大伽藍的正路便會打開……」
「閉嘴。只要道路打通,我就會馬上去找撫子。」
「……真拿你沒辦法!」
說完,撫子頭也不回地跑了起來。
孤零零的腳步聲莫名地高聲迴響,彷彿連靈魂都被這聲音緊緊束縛住了。
看着幾天前還聲討過自己的老太的臉龐,她擇出六道鎖鏈中的一條。
對方也低吼着,拔出了武器,是把粗糙的大砍刀。
就在撫子睜大眼睛的瞬間,傳來了什麼東西撕裂的聲音。
「你……到底是誰?」
「我叫虛村帷——是虛村玻璃子的侄女。想必我便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虛村。在我出生之前,左眼便被華珠沙奪走了……右眼就送給你吧……」
伴隨着怒聲,青天狗被劈成了兩半。
「那是,京都的影子……」
「……把手伸出來。」
老太盯着撫子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她手中的念珠咔噠咔噠地響個不停,仔細看,那念珠似乎是由人的指骨做成的。
記憶的深處——那雙赤紅的眼眸,靜靜地注視着自己。
雖說幾乎不過是安慰性質,但撫子還是施展了這個術式,隨後便準備起身。
撫子訝異道,拼命動身想要回到翠鳥遊戲館。
「沒事的,沒事的……大家,一定——」
「大伽藍……?」
最終,老太垂下眼簾,重重嘆了口氣。
「……明白的話,就快點消失吧。去哪兒都好,我可不想赴黃泉的路上都要和獄門呼吸同一空氣。」
以津真天正玩弄着包裹着灰色破布的、木棒似的玩意兒──這般光景,就在她剛剛經過的小巷中上演。
「要不然,我會過意不去的──這樣你應該能撐住吧,老婆婆。」
她朝着那條小巷跑了回去,便發現幾隻以津真天停留在在陽臺和電線杆上。
「……也太堅韌了吧。以人類來說合理嗎?」
「我叫獄門撫子……再見了,虛村帷婆婆。」
然而——撫子緊咬着嘴脣,轉過身去。
染紅的臉上滿是笑容,鮎美高高舉起了兩手中的短刀。
然而,老太卻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臂。
老太一聲厲喝,令撫子停住了動作。
她瞪着那詭異地閃耀着的松明丸,調整呼吸。隨後,她突然將手指插入了自己的右眼。
聽到這陶醉的喊聲,兩位女子將銳利的目光投向聲音的方向。
「……這可真不像我會幹的事。」
撫子壓抑着自己急躁的心情,忽然間,她的餘光捕捉到了奇怪的一幕。
──再有兩次,那顆星星再閃爍兩次的話……
天娜按住額頭,深深地嘆了口氣。緊接着,她展開的扇子掩住嘴,迅速移動到雪路的背後——背對着玄關的方向。
「別動!」
這個詞她曾聽過。那是她和羅羅接觸時,在那片零碎的回憶中曾聽過的。
雪路被黃天狗的棘羂索纏住了手臂。那冰片般的眼眸中氣焰高漲,這位準一等儀式官低吼着,死死盯着正對面的青天狗。
緊盯着她的老太,那目光正如見證過無數慘禍的人一般。
青天狗舉起了鐵塊——剎那間,無數的畫面像雷電般在天娜的腦海中閃過。
繼承與作出此言之人相同血脈的老太低聲笑了笑。
回想起來,自從遇到她的那一刻起,撫子就覺得似曾相識。自己一定在哪兒見過她——或者見過和她相似的人──
伴隨着喊聲,撫子擲出鎖鏈,見此,怪物們發出刺耳的尖叫聲,逃向了空中。
不久後,警笛聲響起。松明丸的光輝迅速傾斜,消失在西方。撫子抬頭望向天空,彷彿圍繞着真正的太陽般,青黑色的蜃景搖曳着。
「……的確。揭示無形之物之人,纔是無耶師呢。」
撫子照老太所說的伸出了手,老太將自己的眼球遞給了她。那溫熱、黏糊的感覺傳來,撫子靜靜注視着老太那滿是血的臉。
再度睜開的獨眼中光彩不復,僅陷沒着沉渣般的疲憊。
「……你是想要施捨嗎,獄門?」
空蕩蕩的街道上,只投下了撫子一人的影子。
剛拐過幾個巷口,她便是猛地撞上了某個人。
「不。我是覺得看要是放着不管,你會死掉的。」
「呵……小丫頭,別說得你好像知道似的。」
天娜抱住頭,拼命搖晃腦袋,似要把幻覺甩開。
京都塔、京都站、清水寺、東寺──於空中浮現的,是那些她無比熟悉的建築的幻影,宛如以青空爲背景的剪影般,朦朧地存在着。
「……你打算以這身體戰鬥嗎?」
「我曾到達過心臟部位……我對那假太陽並無興趣……只是想讓我這一族的名字再一次被這世界所知曉……但我無能爲力……」
「人道──求道針。」
◇ ◆ ◇
「——簡直像假面舞會一樣。」
天娜將青天狗的頭部斬成兩半,深深嘆了口氣。
她常用的強力隱身術早已失效。現在天娜只能用簡單的術式隱蔽氣息,抓住怪物的破綻勉強以襲擊的形式應對。
「別廢話……!動嘴不如動手……!」
「你剛纔的氣勢到哪去了!來啊,來啊,來啊──!」
鮎美嘲笑着,她的動作完全像個外行。然而,她的短刀蘊藏着奇異的力量,令對峙的雪路難以應對。釋放烈風的刀刃,噴射火焰的刀刃,飛濺水晶碎片的刀刃——
「妖刀麼……這可不是普通人能持有的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雪路咬牙切齒,而一道青色的影子無聲無息地滑向她的背後。
寒光一閃——青天狗的頭部從頸部滑下,朝着地面滾落。天娜將扇子指向擬天狗,冷笑道。
「──已經到極限了吧,準一等儀式官?」
「你這混賬寫書的……單論胡說八道果真是天下一絕……」
雪路咧着裂開的嘴脣,朝着胡亂揮刀的鮎美髮動猛攻。
天娜預備着幾個術式,大致掃視了四周的情況。
「哇呀呀呀呀呀呀!」「稍微看看周圍好嗎……!」
白羽雖然被粗暴的辻斬老頭整得有些慌忙,但還是準確進行了掩護。金髮的不良巫女也恢復了意識,用結界保護着不擅長格鬥的梅。
「咕,你這——老太婆!你竟敢、竟敢……!」
「哼……在白天果然上不來勁兒呢。」
鮎美捂着噴血的肩膀,見此,梅咂了咂舌。
她的手中握着稻草人和釘錘——以及一張敲入了五寸釘的員工證。
「算了!來,再給你來一根──!」
「……和撫子明明約好了……」
「閻羅之軛……!」
就在這一瞬間,時間恢復了正常的速度。色彩復甦的世界中,青白色的閃電炸裂開來。
「聚集……?」
龍兒的雙眼晦暗,凝視着前方,宛如他用作武器的大砍刀的刀刃般刺眼。
——那是曾經在中南美洲阿茲特克王國展開的儀式戰爭。
幼小的白澤猛地抬起頭,滿含淚水的眼睛瞪了眼天娜。
閃着金光的角,四處睜開的青色眼睛,牛犢般的矮壯軀幹──恢復原本形態的白澤甩着雲彩般的尾巴,跳動了幾下。
而後——青天狗放下了手中的鐵塊,反而滑行似地向後退去。或許是緊繃的神經放鬆了,梅失去了意識。
「……倒也無所謂。」
雪路粗暴地搔弄着染血的灰髮,露出尖銳的犬齒。
「……我真的想成爲你的力量……」
「……雪路,我想知道件事。蠟梅羽的擬天狗,是不是對心臟有着執念?」
撫子問罷,龍兒猛地拉開了連帽衫的領口。撫子看到他脖子上有一條紅色鎖鏈狀的刺青,瞪大了眼睛。
天娜發出清爽的笑聲,將目光轉向某個女人。
「你不道歉嗎?」
「那時,我也在殊死一搏啊。」
「這是、什麼──!」
轟鳴聲響起——天娜被掀飛,重重撞在牆上。
結界輕而易舉地破裂了。巫女的額頭被擊碎,她倒在地上,隨即化爲無數紙札消散。
在這耀眼的光芒中,幼小的孩子身影宛如融化般改變了形態。
她勉強抬起頭,舉起各自兇器的合體二面天狗映入眼簾。雪路試圖迎擊,但她的動作已顯得精疲力竭。
「我不明白……你明明是扭曲的……爲什麼,會這麼美麗……」
「本來也沒抱什麼期待。我早就習慣一個人生存了。不管多麼狼狽,我都會熬過去。在你出生前我就這樣了。而且……」
「毀掉……全都、消失掉……」
「……你竟敢奪走撫子。」
「鮮花戰爭的主要目的是獲取活祭。」
幼小的白澤打斷了天娜的話,她的聲音在這閃耀的空間中迴盪。
她把腦袋扭向右邊,又向左歪了歪。最後低下頭,用力撓着自己純白色的頭髮。
勉強站起來的鮎美,捂着肩膀環顧四周。半毀的遊戲中心裏,已經沒了任何人影。只剩下天狗模樣的東西呆立在原地。
────蹄聲踩踏地面的聲音響起。
話音剛落──幼小的白澤猛然睜開所有的眼睛。
「──沒辦法了……!」
據龍兒所說──京都府榊法原市,過去是一個林業城鎮。然而,以天狗傳說流傳的川蟬峠爲中心的山脈,在戰前被開發,周圍變成了荒涼的禿山。
迄今爲止,天娜從未對任何人敞開心扉。
「原來如此……這就是規則……」
天娜微微聳肩,撿起了落在旁邊的扇子。
天娜忘記了當下狀況,呆呆注視着後退的青天狗。
「原來如此。」天娜點了點頭。總感覺,這樣似乎已經足夠了。
「該死……總是……總是總是總是……!」
緩緩地——青色的身影波動起來。不良巫女所佈下的結界前,突然出現了一隻青天狗。
「如果你希望我道歉,我可以道歉。不過,請不要指望我會真心誠意地道歉。我知道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情,但當時我也是命懸一線……」
「蠟梅羽一族一定會聚集過來……恐怕他們是想這樣暫時性投入戰鬥,來消耗我們的精力……真讓人惱火……!」
「梅婆婆!」
能聽到她這荒唐的叫喊的,只剩浸泡在血海中的女人。
「別管了快回答我!你有沒有見過失去心臟的屍體!」
天娜將瞄準雪路腦袋的棘羂索彈開,扯動嘴角。
「我是一九九九年……應該是最初松明丸升起時的居民之一。」
天娜勉強露出一個優雅的微笑,環顧四周。或許是因爲白澤的某種干涉,無耶師們的死戰像是遙遠地域的光景般迷濛不清。
「……我還得去找撫子呢。」
「我可是傾國傾城的美人,這點理所當然吧。好啦,趕緊──」
白羽火急火燎的喊聲迴盪在空中。
「……好險啊,差點殺了恩人的侄女。」
「……能幫幫我嗎?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死的。」
「我和……撫子……」
梅依舊保持着揮起釘錘的姿勢,面色猙獰地瞪視着青天狗。
天娜嘗試站起來。然而,似乎由於後腦撞擊,視野中的世界怎樣都無法穩定下來。
剎那間,天娜的腦海中閃過一道流星,她屏住呼吸,猛地合上扇子。
被黃天狗阻擋的雪路,見天娜如此氣勢洶洶,頓時瞪大了眼睛。她毫不留情地將抓着的頭骨壓碎,藍色的眸子彷徨着,似在回顧過去。
「……你的心,我看不到。」
該說些什麼呢?她不清楚。
雪路好不容易擊退二面天狗,將驚愕的目光在天娜和白澤間徘徊。
「哈哈哈……果然!」
她知道,那雙眼睛時而會像火焰般赫赫閃爍。那是自胸中噴湧的興奮,足以灼燒思維的赫怒——亦或是令人發狂的執念。
「引用自阿茲特克的鮮花戰爭……讓生命像花一般綻放。」
──『獻上』──『給予』──『珍愛花朵』──
「每次都是這樣!所有事都不會順利!沒發生過一件好事!所有人都只會礙我的事……!總是我一個人……!」
樒堂翡翠——那個癡迷拉丁美洲文化的女人的屍體,倒在了戰場中。
剎那間,這些信息在天娜腦海中閃現。展開的扇子後,琥珀色的雙眸開始遊離。
「……真是不如意啊。」

天娜微微傾首。那恐怕是她還是玉藻前的時候吧。那時的『自己』就是自己的這種認識,有些強烈。是性質有幾分相似嗎?
「只是在幫她。」──白澤發出肉聲。
哭壺狼煙說過的來自團地的暗號。白羽提到的三十名失蹤者。煜耀紅光的松明丸。血染的團地、祠堂中的奇怪祭壇——
「……爲什麼會後退?」
「的確……這些傢伙大都瞄着心臟……」
「桐比等先生救了你嗎?」
「故意添堵吧……他們總是這樣。」
「……你縫住了姐姐的嘴。」
「因爲我藏起來了。人的心,可不能隨意踏足。」
「──怎麼是青葫蘆!開什麼玩笑!」
人偶般精緻的臉龐,宛若花瓣的淡紅色嘴脣,長睫毛下的紅色眸子。
這是第一次聽到不良巫女的聲音,也是最後一次。
雷擊降下──衝擊力將窗戶玻璃悉數震碎,在外面包圍的擬天狗們被白光燒燬了臉。
展開的扇子後,天娜垂下琥珀色的眸子。她淺淺一笑。
雙方提前約定好時間和地點,以同樣的人數進行戰鬥。關於這場奇怪戰爭的動機衆說紛紜,比如鍛鍊戰士、削弱周邊諸國等——
自稱『歌方龍兒』的男人說,距離翡翠鳥遊戲廳還有些路程。
「你難道──」「帶你們……我帶你們離開……」
「如果我說不行,你怎麼辦?」
但此刻,她不自禁地——想要在條坊茶館的窗邊,與撫子共飲熱茶。
◇ ◆ ◇
她似乎看到了帷帳。分不清是耳鳴還是低語的聲音響起,令周圍的聲音消散。連術式都無法構架的大腦中,無意義的記憶翻湧着。
「突然問這個幹嘛……!」
「嗯……這是桐比等先生爲我刻下的。多虧了他,我才能與那些傢伙戰鬥……」
——在追憶的盡頭,那位少女回過頭來。
在悲鳴和振翅聲中,光芒瞬間消失了。
梅揮起釘錘,欲再次敲下釘子。
龍兒深深嘆了口氣,化解了一觸即發的危機後,如今,撫子正被他帶着路。
噼裏啪啦的電光從地面蔓延至天花板,搖搖欲墜的空間散發着白光。
眼臉下感受到耀眼的光芒,垂着頭的天娜抬起臉。有着少女面龐的白澤佇立在正前方,用毫無情感的目光注視着她。
「敗者的心臟將被獻給神靈。爲了平息自然災害——也爲了維持太陽運轉。現在可以肯定了,蠟梅羽一族的目的已不再是飛行──!」
在這地方,蠟梅羽一族建立了一個小型團地。
該街區以其風情雅緻的街景誇耀,據說還有人不遠千里特意搬來。
──但這一切都是陷阱。
「那時候蠟梅羽一族,簡而言之就是在收集魅饌血。」
「那,住在這裏的人──」
悠閒對話與歡聲笑語依舊空虛地迴響着。曾發出這些聲音的人們,或許本身就擁有容易招致怪物的體質。
「……因爲魅饌血蘊含大量靈氣,正好適合當作松明丸的火種。所以,他們建造了一個讓魅饌血之人嚮往的城鎮。一個讓令人安心並充滿活力的城鎮……」
龍兒仰望天空。松明丸消失的冬日天空,蒼白得像霜結一般。
「……那一日,是夏天。」
龍兒是一個四口之家中的長子。剛搬到團地,對周圍的環境不熟悉,並且沒能擺脫被迫進行的劍道訓練,他度過了一段壓抑的時光。
某天,龍兒終於是按捺不住怒火,衝出了家門。
「當時只是想離家出走一會兒……但當我回到家裏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團地宛如一座墳場。屋子裏,只有家人的聲音虛無地迴盪着。
「那隻天狗出現在了屋裏。我拼命逃跑。跑到警察那裏,求他們救我。可是……我的歸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榊法原新城──甚至榊法原市本身,都已消失。
那個城鎮,從未在京都府存在過。
無奈之下,龍兒只得投靠親戚家,但他還是在拼命找尋回去的路。
然而,那裏沒有絲毫痕跡留存下來。不久後他意識到,作爲魅饌血之人的常態,有怪物盯上了自己這類人。他還從咒術層面探究過他們是否有關聯。
十多年過去了。直到五年前的某一天,龍兒決定上吊自殺。
──就在那時,他遇見了桐比等。
「撫,你也被召喚到了這裏嗎?能夠將分散羣體瞬間移動……哪怕還是幼體,白澤可真是種可怕的存在啊……」
撫子放開高聲驚呼的龍兒,將六道鐵鎖纏於右手。
撫子回頭望了幾次那波動的水面,邁開了步子。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能丟下你——!」
她輕輕吐息了兩三次,然後緊緊咬住牙關,轉過身去。
在灼燒眼瞼的幻影那頭,她聽到了雷鳴──緊接着,她感受到了森林的氣息。
通常擺放着石獅子的地方,倒着一對鳥的石像。那對石像用泛着青色的石材造成,撫子靠近過去,目不轉睛盯着他們。
撫子開始奔跑。像要將諸般焦躁全都砸進去似的,她一個勁兒地蹬着地面。
撫子又感覺到幾股氣息,她迅速掃視四周。
「天娜,你平安無事真是──」
撫子想起逆獏讓她見到的那個夢。
聽到這無法忽視的一番話,撫子皺起眉頭。雪路一臉嚴峻地示意神社內部。
撫子看見有什麼東西落下。她迅速將手伸向龍兒。那位身材如野花般纖細的少女,輕而易舉地拉着因憤怒而顫抖的龍兒向後退去。
「所以我要毀掉它!所有的一切,都由我——!」
嘈雜突然遠去,只剩下神去團地那縹緲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撫子低下了眼眸,想着他們——以及與他們有着相同體質的天娜。
「────我會毀掉的。」
一棵佈滿青苔的杉樹連帶着其他樹木倒下,奇蹟般地形成了望樓的形狀,而其底部,一汪小小的泉水正淙淙湧出。
「……看來蠟梅羽長啼死了是真的啊。」
撫子聽着曾居住在這裏的人們的聲音,垂下了六道鎖鏈。
龍兒揉了揉脖子,微微勾起嘴角。
「……真殘忍啊。」
天娜用手帕輕輕擦拭着撫子的臉。儘管她舉止淡然,撫子還是注意到了她有些踉蹌。
如今,只剩炙熱的激情在灼燒着着撫子的胸膛。心臟彷彿化作了一團火焰,流經全身的血液不斷催促着她那飢渴的軀體。
「——我要毀掉神去團地!」
龍兒試圖做的事——對獄門桐比等來說,是某種地雷。
龍兒的身體哆哆嗦嗦地顫抖起來。他咬緊牙關,將大砍刀狠狠砸向旁邊的垃圾桶。不知何時堆起來的垃圾四處飛散,龍兒吼道。
「……這就是天狗之泉嗎?」
「……在哭?」
「……我來給你開條血路。」
一絲違和感在她心中泛起波紋。但,她無法抓住這感覺的真實面目。
「……是啊」
並且──雖然有些淡,但撫子聞到了那誘人的血腥味。隱身術似乎已經失效了。
「……這樣啊。」
「……這是,什麼?」
「嗯,你倒也──看起來並非平安無事。我們都喫了不少苦頭啊。」
突然間,正從電線杆上窺探四周的龍兒一臉驚愕地回過頭。
「長啼死了……?那不可能。要這樣的話,神去團地早就應該消失了。再說,我們——大家也應該早就從這裏解放了。」
因邂逅羅羅而復甦的記憶片段中,應該有刻着這些文字的的石碑。
青天狗抽搐着那白色而滑膩的翅膀,用鐵塊執拗地敲擊着空無一物的地面。
正前方,矗立着一座昏暗的神社。信仰的痕跡似乎消失了挺長一段時間,瓦片屋頂搖搖欲墜,蜘蛛巢穴如絲絹紗布般佈滿四周。
再怎麼看也不像平安無事。
黑髮散開的臉龐很是憔悴,而因爲她五官端正,便顯得更悲壯了。
小路幾乎是一條直道。她順利地穿過了石鳥居,抵達破舊神社的區域內。
「這潭泉水……?」
他們在哀求死亡。撫子睜大了眼睛,凝視着那些翻滾的擬天狗。〈注:闊羅瑟、闊羅西特分別爲殺せ、殺して的讀音〉
『而你這沒出息的哥哥卻還想着安然死去嗎?』
那聲音很輕,幾乎要淹沒在樹葉的摩擦聲中。
她和龍兒穿過蛇穴般的巷子,跳過灌溉渠。
被這團地的混沌所吞噬的無助感不復存在。
「獄門桐比等的話會怎麼做!」
「光是離開還不夠……必須全部……全部毀掉──」
「什麼——!」「小心點。是蠟梅羽的擬天狗。」
他的呼吸因憤怒而顫抖,但看向撫子的眼神卻微微溼潤。
「——這些垃圾由我來擋住!你去你朋友那兒!」
當她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身處在一片雜木林中。茂密的樹木遮住了光,四周如傍晚般昏暗。
「……撫子?」
「多虧這個,我不必再爲了去掉血肉的味道,瘋狂地使用菸草或藥品了。嘛,雖然已經遲了……」
「混蛋!這又該怎麼辦,嗯!? 都到這一步了……!」
熟悉的光景。撫子放下戒備,選擇順其自然。
「……嗯。」
「然後,他給了我這個。說這是去地獄的定票。」
雖然沒有風,但清澈的水面卻盪漾着,幾道銀色的漣漪靜靜展開。
「你們知道那個白澤的下落嗎?比起你,我更想和她談談。」
「冷靜點,龍兒先生。我們還有能做的事。」
像是爲了釋放這般熱意,她低聲呢喃,隨即,火花啪嚓啪嚓迸濺。
「欸——?」這句話的沉重,令撫子瞪大了眼睛。
「她在裏面哭……撫,你去安慰一下她吧……」
「去我……朋友那裏吧。他們中有很多人精通咒術。和他們一起的話,一定能從這個團地脫身的——!」
龍兒站在了前面。他握着大砍刀和手槍,他用晦暗的雙眼注視着那羣異形。
「父親、母親還有友樹!老師、朋友們也……普通地生活!我們只是在這裏普通地生活而已!爲什麼……會這樣……會這樣……!」
說到『大家』時,龍兒緩緩指向四周。
「────你也討厭這團地吧。」
一片塵芥中,龍兒怒吼道,粗暴地擦了擦臉。
「那套機制現在還是一樣嗎?蠟梅羽長啼不是死了……」
即便如此,當天娜注意到撫子的視線時,她還是馬上用微笑遮掩。
不知他是否聽到這句話,不過,撫子感覺身後的他輕笑了一下。
她感知着背後那場死戰,勉強擠出了聲音。
「小心上面……蠟梅羽的天狗們,在松明丸熄滅後就會現身。」
在那場夢裏,撫子身處歌方家。那對善良的男女,想必就是龍兒的父母吧。逆獏應是利用了他們的殘留思念,來迷惑撫子。
撫子面對晃眼的大砍刀,面不改色,用平靜的聲音勸慰龍兒。
撫子帶着幾乎要哭出來的心情,回過頭去。
因其血肉——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便消失在了這裏。
「我一定會毀掉神去團地……所以,別說什麼你會死在這裏。」
「這種地方,不該存在……」
「他這麼對我說,然後把我打得半死。嘛,多虧於此我才清醒過來……」
【闊羅、闊羅】【羅瑟、瑟】──【闊、闊羅】【西特,特】──【闊羅】【羅瑟、瑟】【闊、闊羅】【西特】──【闊羅瑟】【闊羅西特】【闊羅瑟】【闊羅西特】──
聽他這麼一說,撫子這才明白了叔父的舉動。
她也是一副狼狽的模樣。灰色的頭髮被血染紅,渾身滿是裂傷。看到撫子後,雪路那可怕的嘴角綻開了笑容。
她聽到了水聲。回頭看去,映入眼簾的是深綠色的、如望樓般的建築。
撫子茫然地望着,那顫抖着拳頭的龍兒。他那如業火般的嘶吼,仍在腹底燃燒着。
抓撓着地縫,雙面天狗拖着身子慢慢爬了過來。被荊棘羂索束縛住的黃天狗,全身着噴血出現在了撫子視野中。
但是,這玲瓏的聲音,她絕不會聽錯。光是被叫名字,撫子身體的緊繃便放鬆了下來。好似大火被驟雨撲滅,她那燃燒的心逐漸平靜下來。
被這無聲的憤怒所驅使,撫子拐過那熟悉的街角。終於,半毀的遊戲中心出現在眼前──就在這一瞬間,視野邊緣閃過一道白色電光。
瞬間,擬天狗伴隨着怪叫襲來。龍兒一邊揮舞大砍刀一口氣砍飛兩三個腦袋,一邊向逼近的擬天狗射出子彈。
玻璃門被打開,雪路從神社中探出臉來。
「我的確用這獄卒的鎖鏈打倒了長啼。」
「你在這裏嗎……!」
情況有些奇怪。撫子皺起了眉頭,耳邊響起了不成調的合唱。
天娜以靠着石鳥居的姿勢勉強站立着。她的白色中式襯衣沾滿了血跡和灰塵,到處都破破爛爛。
『弟弟死得連影子都不剩。』
臉上的血被擦得乾乾淨淨,低着頭的撫子咬緊了嘴脣。。
「……如果這是供奉的神的眷屬,那雉音小姐遺書中的『翠鳥』應該是──」
突然間,撫子伸出的手僵硬在空中。
隨即,鐵塊砸在了他們此前所在的位置。
「嗯……此外,我還有別的東西想讓你看看……」
神社內部比她想象的還要寬敞。
祭壇之類的東西早已不復存在,無法確定它曾供奉過什麼。
破破爛爛的榻榻米上隨意鋪着布,無數的人躺在上面。各式各樣的男女老少身上都沒有外傷,看起來像是單純在睡覺。
左右各十五人——總共三十人,撫子環視了一圈,瞪大了眼睛。
「這些人……難道是失蹤者?」
「是的……全都平安無事。看樣子,那個叫羅羅的白澤把他們藏匿了起來……」
雪路一臉嚴肅,指向神社深處。
破布般的垂簾背後,躺着一隻像白色牛犢般的靈獸。不僅頭上的三隻眼,就連它身上的另外六隻眼睛也在撲簌簌地落下透明的淚珠。
牛犢的旁邊站着白羽、梅和辻斬老頭,他們正拼命安慰它。
「別、別哭了啊!」「再這樣下去,這片地方可要發大水啦!你本來眼睛就多!」「是呀!快準備方舟吧!」
「龍兒……呼喚不了……」
羅羅搖晃着長着角的頭,小小地顫抖了一下身體。
龍兒——聽到那個被留在發狂的擬天狗中的人的名字,撫子屏住了呼吸。
「我想呼喚他來……但太遠了……羅羅明明已經努力了……」
「很棒啦!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總之你做得很棒啦!」「這不是做的很好了嗎!」「雪前輩救命啊!我真的不擅長應對這種事啦!」
「根據羅羅的說法……這裏的人全都是魅饌血……」
雪路無視了白澤安慰小組的哀號,淡淡說道。
「看來,他們是作爲松明丸的備用燃料被聚集在此的。不過,去年年底……偶然造訪此地的羅羅阻止了這一切……」
「現在的神去團地應當是無計可施的狀態。」
「……聽起來不太妙呢?」
「太丟臉了,老婆子!就算哭喊也無濟於事!」
「若界限破開,會發生什麼?」
「她可是獄門家的女兒,可不是半吊子的無耶師……她清楚自己的狀態和狀況……」
在部下「這傢伙搞什麼啊」的視線中,上司輕輕咳嗽了一聲。
「要麼神去團地流入京都,要麼京都流入神去團地——就這樣。」
「爲什麼……爲什麼、要把我丟下……!」
「嗯,那挺好。有辦法……」
撫子肩膀被抓住,她回過頭去。
「會很糟糕嗎?」
「閉嘴……!我最討厭的就是正論了!」
天娜一邊擺弄着扇子,一邊沉思。不久後,她一臉疲倦地搖了搖頭。
天娜瞪大了眼睛。撫子只給她留下一個微笑,轉過了身。
不顧困惑的撫子,天娜進一步發問。
微弱的聲音傳來,撫子等人將目光轉向白澤。羅羅一邊流着淚,一邊抬頭望着天花板。
心跳加速。呼吸變得困難。
「你已經精疲力竭,又是魅饌血……如此一來……」
——滿天繁星——父親的手——『留在這裏』——撕裂肉體的牙齒——從縫隙中窺視的眼睛——
「你這卑鄙無恥的傢伙!」
「……被戰力外通告了吧。」〈注:戰力外通告指在工作或某領域中被告知解僱或淘汰,這裏用來描述一個人不再被需要或看重〉
她緩緩環視四周,倒塌的集體住宅像古代的神殿一般坐鎮於此。某處湧出的水浸透了地面,像鏡子般反射着周圍的景色。
「我連自己的命都難保,爲什麼還要被捲入這種大災難裏!我明明只會扎稻草人……!」
「……被誰發現?」
在咆哮般的聲音響起的瞬間,天娜像凍結似的停住了動作。
「這種關心沒必要!那種狀態下,怎麼能讓她一個人去!」
『你就留在這裏吧,天娜』──撫子那溫和的話語在她耳中迴盪。
天娜顫抖着失去血色的嘴脣,露出了一絲微笑。天娜即便是在這種時刻,仍試圖裝作若無其事,而撫子則是注視着她的臉龐。
「……神去團地由我來毀滅。」
「術者一旦消失,咒術便會消失,這是咒術的基本原則。所有問題的根源應該就在極其難以進入的心臟部位。只用打倒她就行……是吧,天娜?」
當她睜開眼時,已是看不見天娜的身影。
乍一看,那是一座好似五重塔的塔樓。其上雜亂交織着石灰、瓷磚與彩色玻璃,蜿蜒曲折,直貫雲霄。
突然間,撫子感覺自己彷彿成了世界的中心。
「——事情很簡單。」
「蠟梅羽一族的儀式是贗品。他們肆無忌憚地將與天空、幽世相關的咒術拼湊在一起。就跟瀕臨崩潰的拼布一樣。照此下去……」
最讓她無法接受的,是自己。對於不確定的自己,她感到一種似要將身體燒焦的憤怒。
羅羅疲憊地閉上眼睛,小幅度地縱向動了動腦袋。
而正前方,一座怪異的大伽藍映入眼簾。
「此時只有乾淨利落地切腹自盡吧——來,我與你關係匪淺,讓我爲你介錯吧。」〈注:介錯,即爲剖腹自殺者斷頭〉
「我們放棄了戰鬥。作爲備用燃料的這些魅饌血也不在他們手中。那些已經變成心臟供給裝置的擬天狗們,應該正瘋狂地搜尋着我們吧。」
撫子迅速地從口袋中取出染血的手帕。她並不懂得什麼禮法。身體隨着紊亂的呼吸顫抖着,撫子垂下眼睛,彷彿在祈禱。
「阿茲特克帝國通過吸納古代流傳的各種文化和信仰來強化其權威。而現在,已經那消失的儀式被蠟梅羽一族以扭曲的形式復活了。」
「真是過分啊。要是有什麼計劃,也把我帶上吧,嗯?」
「幽世的神靈顯現,神去團地與京都混合……這些可能會同時發生……若是如此,何止京都……」
不顧誇張地抱着頭的部下,雪路尖銳地向天娜問道。
「別、別開玩笑了!」
「啊,嗯……可是,前往心臟部位的路——喂!撫子!」
「……接下來,我要去心臟部位。爲了摧毀神去團地。」
討厭的女人的聲音將她拉回了現實,讓她記起了呼吸。
溫熱的風吹拂着她奶茶色的頭髮。伴隨着風,她感覺到一股甜膩的香氣正充斥着整個團地,以及,從未有過的空氣的騷動——。
「──是被『神』發現吧?」
「冷靜點……!」
雕刻有五彩山鳥的大門敞開着,從另一側飄來縷縷青色香菸。
「——欸?」
「要是,下一個太陽昇起的話……就會被發現……會被毀滅掉的……」
她感到一絲安慰。但更多的是,胸口被撕裂般的失落感折磨着她的靈魂。
「怎、怎麼會!日本的心臟……!」
「多少應該會有些緩衝期。畢竟祭祀已經停止許久。再者,考慮到本來應是在地球另一側供奉的神靈……」
——本能,在拒絕即將從口中說出的話語。
「太不講理了!不過,講真的接下來怎麼辦啊?再這樣下去——」
「怎麼會,撫子……」
撫子注視着這座異形的伽藍,在水面上劃過漣漪,邁出步子。

「下一次你再這樣的話……我會把靠肩抬體加到你的訓練中……」
沉重的寂靜中,撫子想象着那座她所熟悉的京都城鎮。
「……至少,京都將無法保全。」
她的心緒從擔心突然一轉,所有的一切忽然間變得讓她火冒三丈。雖然平時就對雪路有些惱火,但此時此刻,自己周圍的一切都令她異常憤怒。
撫子問道,而天娜微微勾起蒼白的嘴脣。
見撫子眉頭緊鎖,天娜露出疲倦的笑容,點了點頭。
辻斬老頭罕見地以尖銳的語氣勸告抓撓着一頭白髮的梅。
「────你有資格說這話嗎……!」
「撫子!」
「相當不妙。那些已經去往幽世的神,很可能會在毫無控制的狀態下現身現世。被稱作神靈的存在本身就很強大。而且——」
「果然……這是一種從古代流傳下來的儀式。」
「……話雖如此,即便僥倖沒被神靈察覺,影響也極爲嚴重。你們看到過浮在空中的蜃景吧?那是現世與『夾縫』之間的界限開始波動的證明。」
「冷靜下來!想想撫子爲什麼會把你丟下吧……!你本就容易被敵人盯上,再加上身體虛弱,她這是在關心你吧……!」
◇ ◆ ◇
天娜露出曖昧的微笑,擦去鬢角滲出的汗珠。
陽光下,天娜的臉龐顯得更加蒼白,她似乎隨時會被風颳走。然而,撫子的目光一看向她,她便再次巧妙地隱藏起了那疲憊的神色。
即便如此,撫子還是努力保持着冷靜的表情。她感受着似要從身體內部焚盡的血液的熱量,緩緩開口道。
「所以,他們若是使用了我們的心臟……就能再從外界引入無耶師吧。」
白羽弓弦一聲響,朝着鬥志高昂的兩位老人彈去。且不論老人們,即便是天娜也是縮了縮脖子,但那張用布膠帶修補中的弓上並沒有搭箭。
「……在那之前,會被毀滅掉的。」
「獻上一份──所以,請給予我一份。」
風聲作響。隨後,重量從手帕上消失了。
古今痕跡混雜的街道,各個時代交錯的古都——這一切,都會被這個怪物的手掌捏碎。千年古都將被這血染的團地吞噬。
「無論如何,必須追上撫子──!」
那聲音和目光,將她曾見過的最糟糕的光景拽到了意識表層。
「你就留在這裏吧,天娜。」
但是,她沒有退縮。她意識到口袋的重量,用燃燒的雙眸看向天娜。
「我殺了你哦,混蛋老頭!」「噢噢,能戰死乃吾輩榮耀!拔刀吧,埋!」
「若下一次松明丸升起……影響會立刻顯現嗎……?」
「獄門又怎樣!她才十六歲,比你想象的還要普通得多——!」
「請——冷——靜——下——來——!」
不知何時,雪路站在她身後抱着胳膊。她那不快的表情,此刻看起來挺惱人的。
雖然天娜一臉輕快地搖着扇子,但她微微勾起的嘴脣卻沒有血色。
就在天娜衝出去的那一刻,雪路強行抓住了她的肩膀。
天娜顫抖着伸出的白皙的手,緩緩搖頭。那雙瞪大的琥珀色眼眸中,唯有數秒前撫子站立處的空虛。
背朝着發出困惑聲音的天娜,撫子從玻璃門走了出去。
聽到雪路沉悶的聲音,梅大驚失色,站了起來。
雪路露出鋒利的牙齒,抓住了天娜的衣領。她那有力的手臂,輕易地將天娜的脖子拉近。燃燒着青色火焰的雙眸,怒視着琥珀色的眼睛。
「喂……!放開我!」
「你忘記了自己的所作所爲嗎!爲了自己的利益,利用了一個普通的女孩!不就是你嗎!你把她一次又一次扔進走錯一步就會死的局面,還能說出這種話嗎……!」
「────閉嘴!別碰我!」
在扇子打到自己臉之前,雪路迅速地縮回脖子。一臉憤怒的她本想再開口,卻忽然捂住了喉嚨,咳嗽起來。
「咳,咳咳……!該死……連說話都不能如意……!」
趁着雪路鬆懈的時機,天娜甩開了她的手。
然後——她倒了下去。連凌亂的衣服都沒整理,連掉落的扇子也沒拾起,抱住了頭。
「……我明白的。」
天娜的聲音散落在地面,微弱得幾乎要消失。
「我真的想變得好些……但是……」
天娜抓撓着凌亂的黑髮,聲音顫抖着。
「我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我不知道自己是人類,還是怪物……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是鉑……我甚至不知道幾秒後的我,是否還是我自己。」
琥珀色的眸子在透明的淚水中閃着光。天娜緊咬後牙,拼命忍住了眼淚。
「即便如此,至少……至少我想成爲能讓撫子信賴……能依靠的人。可結果就是這樣……沒有一件事能順利……」
「……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雪路屈膝跪下,與坐在地上的天娜對上了視線。平日如利刃般注視着她的雙眼,如今卻如同靜謐的湖面般平靜。
「……人,豈是那般輕易能改變的。」
天娜沒有回應。雪路結結巴巴道。
「若人心如此簡單,那世上便無人會受苦……每自更衣都會感受皮肉剝落般的疼痛,同時逐漸變化——惡人也好、善人也罷,皆是如此。」
「別開這種惡趣味的玩笑……那白澤的結界,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不,這是第二次了。你們最初遇到的『我』,就是我哦。」
『──請節哀。』
微笑着的翡翠所指的方向,灰色海洋般的神去團地無止境地延展開來。而天空中,映照着京都的藍色蜃景正波動着。
「原本想呼喚第九十五代目……而手段卻變成了目的麼。」
看着緊皺眉頭的雪路,天娜滿是諷刺的笑了笑,頷首道。
「……這算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吧?」
她顫抖着看向那畫着的雞。不知爲何,紅色已然消失,畫上只剩下黑白的色調。
『母親……一切交給我們吧。』『既然哥哥要做,那我也一樣。家主的位置非哥哥莫屬。』
天娜注意到空中各處出現了透明的形變,皺起了眉頭。
她粗重地喘息着,四處張望。且不論風雨,大伽藍中她連空氣的流動都感覺不到。
『慢、慢着……等一下,獄門華珠沙──!』
天明八年──風暴中的山林裏,少年低垂着頭。
中間擺放着描摹那個人的祭壇。腹部位置沾滿了血跡。那裏大概放置過被挖出來的心臟。
天娜收起笑容,瞪向了雜木林的方向。雪路發出了一聲低吼。
那晃眼的翅膀翩舞着──隨後,撫子一下子被拉回了現實。
『做我的妾吧。』
那是昭和二年的正月。鞍馬的羣山仿若水墨畫一般。下個不停的雪,似要掩蓋去年年底某個家族消失的慘劇。
『──那個男人已經沒救了了。他癡迷於太陽,忘記了我們一族的悲願。』
「正如你所想,一切的元兇就是樒堂翡翠——她,纔是真正的天狗。」
天娜深吸了一口氣。
紅、青、黃——雜木林的黑暗中,歪曲的天狗面具搖晃着。
「你……無論如何都要去追撫嗎?」
她感到一陣寒意──然後,撫子看到了赤紅灼燒着的思念。
撫子穿過了大伽藍的玄關。
「嗯。老實說,如果幕後黑手真如我所想的那樣,光撫子一個人是無法應對的。」
這和從天娜那裏聽來的原委不同──撫子皺着眉,登上樓梯。
「人手啊……白羽姑且不論,其他兩人能派上用場嗎?」
『……媽媽爲你們感到驕傲。現在,正是蠟梅羽一族奪回未來的時刻。』
────毀掉神去団地吧。
微弱的少年聲令撫子睜大了眼睛。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幅鮮明的畫面。
『除了那片天空我別無所求……我想要飛翔……我必須飛翔……』
思念遠去的瞬間,撫子不由得抱住了自己的肩膀。那股從裏面湧出的寒意讓她的牙齒直打顫。殘留思念中所看到的高祖母的容顏烙印在她的腦海中。
她感覺到一陣風。水墨畫間往裏的位置,出現了一個階梯。
她緊緊握住耀,念出了那個名字。
冰冷的風吹拂過她奶茶色的長髮。
◇ ◆ ◇
女子披上了鮮紅的外套,戴上了飾有彼岸花的帽子。
『似太陽般的通紅的火,放天上試試吧。那樣的話,我或許會再來。』
最上層近在眼前──撫子盯着上方,小心翼翼地邁開腳步。
水墨畫用在了所有牆壁和隔扇上。墨與留白,似乎描繪的是一幅雪景。
位於屋頂正下方的那裏沒有牆壁,天花板也像被掀飛了一般。
「嗯……而且,你太極端了。我與撫相處的時間雖不及你,但我不覺得她並未期待你會有如此離譜的變化。」
在冰冷的大伽藍裏,男人朝對面的女子命令道。
事實確實如此,結界已經開始破裂了。
「……偏偏是被被雪路你這種人安慰了,真是屈辱啊。」
「那人才是這個神去團地真正意義上最古老的存在。天明八年,那人出於某種考量,擾亂了蠟梅羽一族的命數。那是遊離人外,玩弄人類的存在——」
『青兒,黃太,赤音,赤理。一切都靠你們了。』
那是由數千次的死亡編織而成的絕景。摸着六道鎖鏈,撫子皺起眉頭。
隨後,女子離開了。她從始至終沒有看那渾身是血的男人一眼——
『什麼啊,真是無趣……』
「那傢伙和蠟梅羽一族一樣,只是被人心血來潮玩弄罷了……原本是人類的怪物還真是性格惡劣。一旦混入人羣中,就絕對分辨不出來。」
「哼……你那可憐的表情,我會記住的……」
甜膩的空氣變得嘈雜——
天娜跪下身,迅速用展開的扇子拂過地面。
門微微開了一條縫隙。撫子緊盯着翠鳥的眼睛,推開了那沉重的門。
『把我變成天狗吧……父親、母親、妹妹……所有的一切,我願意全獻給您……』
然後她撿起掉在地上的扇子,緩緩站了起來。天娜整理了下頭髮和衣服,環顧四周,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微笑。
「……這就是動機嗎」
站在最前面的是滿身血污的鮎美。她似乎無法破壞結界,正憤怒地揮舞着短刀。
「嘛,我就大發慈悲,給你們施下一個比稻草人更有用的術式吧……另外,我還給你的可愛部下一個祕密武器。時機到了,就用它吧。」
『──真夠膽啊。雞一樣的傢伙倒是像鳳凰一樣說話。』
在風雨交加的折磨中,少年在一汪清泉前低垂着頭。
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撫子沒有停下腳步,目光投向左側的牆壁。
兩側的牆壁再度被華麗的裝飾點綴。無數的鳥兒在樹木間飛舞。這幅如同樂園般的畫作中,遠處的天空卻顯得陰暗。
少年所知道的最爲恐怖的春一番,徹底焚燒了整個京都。在那場大火中,拼命奔逃少年,皮膚被煙燻得漆黑,四肢也被燒傷了。〈注:春一番,即春初第一次刮來的較強南風〉
「……難道說,那人沒死嗎?」
「我會讓他們派上用場的……你也得幫忙……哪怕是稻草人,也能起點作用吧……」
『還天狗的後裔呢,如此大言不慚,倒是讓我看看厲害在哪兒。對了……我覺着,天狗火便挺不錯。』〈注:天狗火,即松明丸〉
「幕後黑手……?你是指奪取團地的枕邊鮎美嗎……?」
「加強防守……雖然人手不足,但也不能讓普通人陷入危險……」
一個巨大無比的香爐佇立着。內部焚燒的香飄出如霧般的青煙。充斥整個團地的甜膩氣息,似乎正是這個香。
「歡迎光臨,獄門撫子──歡迎來到我的大神殿。景色不錯吧?」
下一層樓突然一變,風格樸素了許多。
「……怎麼辦?」
「……看來,已經察覺到這裏了。」
天娜施完一通術式後,站起身,回望那破敗的神社。
樓梯盡頭,出現了一扇描繪着色彩鮮豔的翠鳥的門。
「哎呀呀……真是戀戀不捨啊。簡直跟道成寺地清姬一樣執着呢。」
撫子發現其中畫着一隻黑色的雞。不知爲何,只有這隻雞的眼睛是紅色的。
黑白的景色染紅。奢華的大伽藍在頃刻間被蹂躪。
雪路略顯痛苦地咳嗽着,徐徐將手輕輕放在天娜的肩上。
『誠惶誠恐……呈報於您……』
「……既然知道自己笨拙,那就應當正視。」
伴隨着竊笑,一聲尖銳的慘叫響起。
『────不過嘛,我的預定中,已經沒有你的名字了。』
「那種程度怎會死。那人在詭術上的造詣堪比狐狸。」
撫子經過香爐旁,登上被五彩雕刻裝飾的大伽藍。
『我們一定會殺了那個女人。』『嗯,嗯,殺掉那個可惡的翠鳥。』
女子無視匍匐在地的男人,只是盯着自己的指甲。
在泉水對側,矗立着一棵古老的杉樹。搖晃的枝葉間,有什麼東西的眼睛閃爍着。
祭壇旁放着一把椅子──撫子盯着那悠閒喝着可樂的女人的背影。
「──我拒絕。那些傢伙的臉我早就看煩了。」
女人——樒堂翡翠站起身,咧嘴一笑。無論是牛仔帽還是青綠色的圍巾上,都沒有沾上一滴血。
而某一層,整個牆面鋪滿了鑲了金箔、奢華的障屏畫。她掃了眼那些乍看下像是表達火與風暴這等天災的畫作,朝樓梯走去。
撫子咬緊嘴脣,繼續登上樓梯。彷彿所有的念想都在推着她的背。那位眼罩老太──手持大砍刀的男人──被愚弄的家族,都無聲地在耳邊喃喃。
「……是麼。」
而如今,祭壇上放着一瓶可樂和一大袋巧克力味的爆米花。
一幅母雞窺視巢穴的畫作吸引了她的目光。巢中有着一青蛋、一黃蛋以及兩紅蛋。
「……蠟梅羽一族的殘留思念嗎?」
說罷,天娜張開左手。兩顆耀如戲法般灑落手中。內部閃爍着金銀粒子的深藍色珠子,宛如將整個宇宙封鎖其中。
「……原來你就是一切的元兇。」
「元兇這個詞可太過分了吧。我不過是稍微幫了點忙哦?」
翡翠不悅地撅起嘴,手指輕輕撫摸杯子的邊緣。
「細節我可不清楚哦。回到這裏也不過是十年前的事……天明幾年來着?那之後,我可是被全城的天狗攆出去了呢。很過分吧?」
「……教給蠟梅羽長啼太陽祕術的是你嗎?」
「我只是教了他改良方法而已。見到長啼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吧。他能製造火球,但還不能製造太陽……唉,這人挺可惜的。」
暗橙色頭髮隨風飄動,翡翠抬頭看着蜃景。
「比起其他族人,他倒挺有前途。如果是他,或許有一天能成爲真的無耶師吧。不過,他似乎對虛村屠戮印象太深了,迷上了獄門華珠沙。」
翡翠隨意玩弄着圍巾,嘆了口氣。
「……所以,我就讓他去造自己想要的太陽了。」
肆虐的風中,這句極爲異常的話編織而出。
「傾蠟梅羽全族之力,構建了一個製造松明丸的系統。長啼作爲其中樞表現得很不錯哦。不過……自從兩天前見到你之後,他就完全變得不正常了。果然,零件的兼容性很重要呢。」
『輕——只能這麼形容。』
翡翠悲傷地搖着頭,見此,撫子回想起了天娜的那句話。
她既沒有誇張地表現自己是幕後黑手,也沒有展現出作爲怪物的狂暴性。
然而,實在是太空洞了。與其說是在講述某個人的毀滅,倒不如說是在隨意談論她不感興趣的運動。
「啊啊……果然不該殺了雉音的啊……」
翡翠聳了聳肩,那語調就像在說『該帶傘來的』一樣。
有種生理上的厭惡感——不知不覺間,撫子已經將指甲掐進了自己的脖頸。
「那孩子幾乎已經變成了鬼,不過還是用處的。但是,她突然襲擊了我,我也嚇了一跳啊……而且,還糾纏不休的……」
視野被血染紅,她甚至連哪裏疼痛都已經無法分辨了。即便如此,她還是拼命掙扎着四肢,如地獄中爬行的餓鬼般撐起身體。
緊握的護法劍化作了光。撫子悄無聲息,劍尖直指翡翠後背。
衝擊——隨着一聲轟鳴,撫子的身體撞破地板。描繪着龍與天女的五彩天花板紛紛破碎,蠟梅羽獻給大天狗的寶物盡數粉碎。
說罷,翡翠的表情消失了。
「你不是很喜歡神去團地嗎?」
翡翠只是聳了聳肩,輕輕一笑。
「咕、唔……!」
翡翠抬起了牛仔帽的邊緣,仰望着松明丸。
撫子猛然回頭,視線所及之處,高高抬起腳跟的翡翠露出笑容。
擦肩而過時,她輕輕拍了拍苦痛中的撫子的肩膀。那炭化的右臂的觸感很是乾燥,每動一下便會發出沙沙的聲音。
──必須在這裏消滅這個害鳥。
面對依舊面帶微笑的翡翠,鮎美大概是有不好的預感。丟掉短刀,緊繃着臉拼命點頭。
翡翠隨手將杯子扔掉,以散步般的步伐走動起來。
絢麗的火花中,翡翠閃爍着眼眸,露出美麗的微笑。
撫子甚至連聲音都無法發出,目睹着翡翠將左手插入鮎美胸口。
「無法理解嗎?倒也是。畢竟啊,我們可是相反的極端。」
火焰並沒灼燒到撫子,而是緩緩地升向天空。閃耀紅光的火焰相互纏絡,向着天空層疊的模樣,宛如光輝燦爛的織物一般。
在不禁摸了摸肩膀的撫子面前,恢復了原本表情的翡翠聳了聳肩。
撫子迅速緊緊抱住柱子,注視着從天花板升向天空的火焰。火球化作火鳥飛向青空──隨後,變成了熊熊燃燒的太陽。
撫子瞪大了眼睛。翡翠帶着微笑,解開了握着玻璃杯的右手上的繃帶。
她連一點濺回的血都沒有沾到,手法嫺熟得令人恐懼。
「怎能飛得起來呢……」
腹中盡是訴說着空虛,四肢如變成了鉛塊般沉重。
「可那就是在變成哦。若是不明白這一點,你可連天狗的羽毛都抓不住。」
這就好比虛空中開了個洞穴一般。那表情令人不寒而慄。
破風般聲音響起。
而與此同時,撫子感到了一股強烈的衝動。
「不過,還是有點可惜呢。」
「……撫子醬果然很溫柔呢。這是你的美德,值得誇耀哦。」
暴曬的陽光令她的眼睛閃閃發亮,她像擁抱般張開了雙手。
「你在說什麼?」
「頭一回見到赤瞳的獄門呢……讓我再好生看看。」
「爲什麼……」
「那就,成爲太陽吧。」
站在大伽藍的邊緣,翡翠轉過身。
「世界最後的太陽要升起了。」
突然擲出的人道之鎖鏈,被那晃眼的身影彈開了。
瞬間,心臟變成了火團。濺開的血也化作了火焰,熊熊燃燒,直衝高空。
在神去團地中奔波的身體已然疲憊不堪。在這種狀態下,撫子不清楚自己能和翡翠戰鬥到何種程度。而且,自己兩天前好像已經輸過一次了。
翡翠將燃燒的心臟在手中輕輕一放。
腦海的某個角落,記憶的殘留開始作痛。撫子抱住頭,緊緊咬住了後槽牙。

儘管難忍痛苦,撫子還是拼命操縱着六道鎖鏈。
撫子低聲道,拳頭擊打在柱子上。精緻的雕刻碎裂開來,散落在被紅光照耀的的地板上。
撫子想起了——牢房牆壁上留下的爪痕。
「離我遠點!」
「我試圖打倒你,解析你的記憶。結果卻遭到了反擊。超有趣,簡直讓人摸不着頭腦。你是在精神上設置了防火牆嗎?」
這與天娜時而露出能面般的無表情不同。那兒的確有着臉龐、眼睛、鼻子和嘴巴,但,卻又空無一物,只是個有人形的東西而已。〈注:能面,即能樂用的面具〉
周圍的景色如同蜃景般開始波動。
「所以,我想要讓他們感受到『熱』。」
「嗯……比想象的還要堅韌,真是讓人放心啊。看來能讓我好好享受一番呢。」
這番光景好比離天國最近的地獄,而撫子身處其中——痛斥着翡翠。
撫子僵住了。她並沒有眨眼。自己一直有將翡翠的背影納入視野纔對。然而,不知不覺間,翡翠已然站到了自己的正側面。
隨即,枕辺鮎美髮出了茫然的聲音。
——在這種狀態下,她到底是怎樣使用這隻手的?
翡翠的右手幾乎已經變成了墨塊,到處都能看到裸露的骨頭。
「而你則最爲無恥……!」
翡翠若無其事地說道,碰了碰撫子的眼瞼。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這是你造成的哦?」
心臟爆裂──緊接着,轟鳴聲震動了大伽藍。
翡翠用雙手捧住染成玫瑰色的臉頰,發出哧哧的笑聲。
翡翠則打心底愉悅地顫抖着肩膀,朝面前的神去團地伸出右手。
僅此而已。僅憑這一點,撫子本能地明白了。
「那麼,讓我們重新點燃燈火吧。」
「力量、土地、手段……明明給予了你們諸多事物,結果卻沒有一個人能飛起來。」
「所以啊,再多陪我玩玩吧。」
撫子無力地搖了搖頭。震顫的紅色雙眸,凝視着剛剛被殺害的女人。
她手持短刀,正被翡翠炭化的右手掐着脖子。看樣子,她直到剛纔都還在在戰鬥中,呼吸急促。
「多虧了你,這三天實在太有趣了……!」
「……什麼、意思。」
「───哈?」
「嗯,是我偷走的。然後因爲對你產生了興趣,我就決定觀察你。也就是所謂的參與觀察哦。」
沒有流血。她大概是用了穿牆的訣竅,將手穿過了肉體。鮎美臉色蒼白,低頭看着穿透自己胸口的翡翠的手。
「天狗這種存在啊,是很空虛的……將身子浸於天空,變得空洞。」
「讓蠟梅羽一族的孩子發狂!讓蠟梅羽長啼製造太陽!讓神去團地殺戮不斷……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你竟然,將我的記憶──!」
埋在金銀七寶的碎片中,撫子發出痛苦的呻吟。〈注:七寶,即景泰藍〉
然後,她做了一個將什麼東西拉向自己的動作。
「──就像這樣。」
「……二月十一日。你不知怎麼的,來到了這裏。」
翡翠用指尖撫摸着燃燒的心臟,微笑道。
她的口中湧起唾液,胃部發出低吟。在各種擬天狗身上都感覺不到的欲求,卻訴說着佇立眼前的女子的本質──她是個妖怪。
發動叛亂失敗的雉音,因過於憤怒而活生生地化爲了鬼。那隻幾乎裸露出骨頭的手,不斷地抓撓着牆壁,最終破壞鐵柵欄了吧。
伴隨着溫柔的話語,鮮血染溼了地面。翡翠將石榴般的內臟拽出,隨意地將斷氣的鮎美的身體扔棄一旁。
「誒……?」
化作火團的心臟離開了手掌,愈加激烈地迸濺火花,漂浮起來。
「鬼因比人還像人而成了怪物,而我等卻因本是人而偏離人成了怪物──來吧,看看吧,對極盡頭的同胞啊。」
「誒……翡翠……?爲、爲什麼、你、你會──!」
「翡……翡翠……饒了我……對不起……!」
「說到底,天狗就不是想變成就能變成的。」
「爲了什麼,讓生命綻放……其意義、理由、價值。我渴望着那般情感。所以呢,我便讓大家都努力了一番。」
無法處理情緒的撫子面前,翡翠高舉鮎美的心臟。
「鬼小姐,這邊哦。」
「我以前總是隻看着而已。哎呀,在團地果然還是得生活!無論是成爲敵人,還是成爲同伴,無論是殺人,還是被殺,都最爲有趣……!」
隨後,撫子背朝下摔進了某一層的寶物庫。
「好啦好啦,沒事的哦~我會處理得很好的──看,這不就結束了。」
即便如此,撫子還是如離弦之箭般疾行。
「……那右手,也是被雉音弄傷的嗎?」
撫子拼命揮動護法劍。然而,劍刃斬中的只是虛空。
「你所做的只是給雛鳥插上了翅膀……給芋蟲插上翅膀。蠟梅羽連如何使用力量都不甚了了。如此殘忍的事情……」
「從一開始……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嗯、嗯嗯……是的!我非常喜歡!我深愛着這個團地……!」
輕盈着地的翡翠緩緩用帽子遮住了臉。圍在脖子上的圍巾劇烈飄動,不久,它變成了晃眼的青綠色翅膀。
「那麼,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吧──」
伴隨低語,翡翠的臉顯露出來,卻是一張異形的面孔。
那張臉看上去像是戴着鳥的頭骨。橘色的鬃毛環繞着頭部,眼睛周圍點綴着翡翠色的薄片,眼窩的黑暗中瞳孔泛着白光。
而她張開嘴時,虛無的黑暗中唯有牙齒可見。
「──我是前愛宕山太郎坊首領,樒堂翡翠。」
她雖然有羽毛,卻無任何皮膚,裸露的肌肉纖維如同鋼絲束般帶着光澤。那修長的身軀被鮮豔的貫頭衣包裹,周身點綴着衆多飾品。
翡翠搖動着鷲羽毛束成的天狗扇,嗡鳴道。
「來遊樂吧,獄門撫子。直至神明回頭……」
撫子未作回應,而是噴出了火焰。
毫無保留的劫火瞬間將大伽藍的寶物庫變成一片焦熱地獄。面對這將無數寶物化爲灰燼、充斥整個視野的火焰,翡翠僅是併攏了兩根手指。
「──唵。」
地獄瞬間消失。以火焰障目接近的撫子,保持着高舉護法劍的姿勢,瞪大了眼睛。
「別看我這樣,可也是尊爲榮術太郎的愛宕天狗前首領……滅火可是我的拿手好戲。」
翡翠出聲笑着,朝撫子伸出一隻手。電光在空中炸裂開來,無數光亮的黑曜石球體浮現空中。
一種預感貫穿脊髓,撫子立刻將護法劍變化成新的形態。
「蓮花搖籃──一葩!」
「煙鏡天狗礫!」
極速襲來的黑曜石大多在花瓣形狀的鋼盾前粉碎。但是,碎片四處飛濺,似在撫子的四肢上造成了淺淺的傷痕。
「這東西不錯吧~」
天娜一臉微妙的笑容,大口嚼着巧克力餅,而那原本是撫子盤子裏的。
那個約定再平常不過。天娜肯定不會在意吧。
「天娜……!」
「是麼……看你這麼幸福是再好不過了。」
天娜帶着溫和的笑容注視着她,不久後,她合上了扇子。
「
七株玉蜀黍
──增加自己的數量,可比做玉米餅要來的簡單。真是方便啊。」〈注:Chicomecoatl也叫Chicomolotzin,阿茲特克神話中豐收玉米的女神,該詞出自猶他-阿茲特克語系中的納瓦特爾語,chicome意爲七,coatl意爲蛇,olotl意爲玉米〉
與鵺那時的立場正好相反。那時,被獨自留下的自己不是也亂了心神麼。
片頃,錯亂的情緒迸裂開來,撫子已連意思都甚清晰,便喊出了那個名字。
風聲尖嘯,撫子迅速閃避,而在她身後,牆壁和柱子像爆炸般飛了出去。
天娜故作顫抖,見此,撫子笑了笑——
黑色的袖子飄舞,緋紅的衣衫翻展。一隻白皙的手伸出,所持的扇子指向撫子。
「那,之後我帶你去吧。」
那紅黑色的甲殼撞破了數層樓,肆意蹂躪着大伽藍。撫子在落下的瓦礫中靈巧穿行,向翡翠發起猛攻。
「我不會讓它變成謊言的……!我要從這裏回去,絕對要!我要和天娜,一起活下去──!」
喀嚓——犬齒刺進鐵板般的皮膚。在嚐到血味的瞬間,風在她耳邊嘯叫起來。
——二月十一日的早晨。
「嗯?你有什麼安排嗎?」
撫子緊閉雙眼,流出的淚水凝結成冰,閃耀着灑向空中。
這之前,天娜拐彎抹角道『如果你有什麼東西想給我的話,我也不是不能收』,於是撫子就和她交換了一個。
「呃呀……疼疼疼……!」
若撫子有更多的力量,理應能做到這一點。或者,若是有妖怪的肉——
撫子睜大了眼睛,穿過了藍色的蜃景。
「冇問題。作爲交換,你要陪我去找貼紙哦。」
翡翠所奪走的記憶,藉由血肉回到了腦海中——
高亢的風聲,就像這充斥視野的神去團地的哀嚎。
「……那種巨大的兩棲類生物,你真有這麼喜歡嗎?」
由於情人節將近,街頭變得躁動了些。翻看着記錄有各式各樣巧克力的百貨公司商品目錄,撫子撇了撇嘴。
「帶我去……?」
「嗯——果然,我不太擅長喫甜的東西。」
一隻巨型蜈蚣推開鋼質花瓣,跳了出來。它噴灑着毒液咬住天狗的身體,徑直撞向牆壁。
即便如此,對撫子來說──
伴隨着慘叫,視野劇烈旋轉。
撫子的臉頰微微泛紅,戳了戳掛在包上的大鯢吉祥物。
「啊咕……!」
「不是決定好了麼,京都水族館嘛。不過要是太晚的話,可能就得明天了……但應該不會待這麼久吧。」
現在,撫子只想向天娜道歉。想和她多說說話。
本應遙掛高空的松明丸,現在近得彷彿觸手可及。
撫子的肩膀被從後面抓住了。猶如鋼鐵般的勾爪深深剜進她的肉裏。
「嗯。還有,我有點想見見大鯢了……」
撫子咂舌,隨即將鎖鏈替換爲護法劍,斬向對方。
「哎,別這麼說嘛。說不準還能找到錘子蛇之類的呢。」
「還真是拿你沒辦法。」
「這是我在特奧蒂瓦坎想到的。因爲容易碎裂,所以很難預測其軌跡──哦呀。」〈注:特奧蒂瓦坎古城以生產大量黑曜石工藝品而聞名〉
「那你一開始就不要想着點啊。」
在嘩啦啦倒塌的瓦礫之間,興奮的巨型蜈蚣躍動着。
「……啊,死了一個麼。」
「啊——」撫子腦海中閃過各色光彩。
「鞍馬呢……我幾乎沒去過那裏。而且——」
而現在,她卻讓天娜嚐到了同樣的痛苦。
好似夕陽的赤色光芒交錯於碧空,宛如流星的金色自其中劃過。
她嚥下了去——血肉如火團般溫暖了她的食道,落入胃袋。
「不、不能……在這種地方……!」
身後傳來的聲音──以及那乾燥的香氣令撫子臉色驟變。
她猛然回頭,發現方纔應當殺死了的天狗正躺在巨型蜈蚣的甲殼上。
劇烈晃動的的視野中,撫子看到第一個翡翠輕快地揮着手。隨即,她迅速翻轉天狗扇,大百足的頭顱一閃而斷,斬飛了出去。
如果在這裏死了,那纔是徹底地違背了與天娜的約定。
「啊,京都水族館嗎?現在好像在舉辦冬季限定的活動吧?」
大伽藍搖晃起來。柱子和瓦礫從破碎的天花板上墜落,地板也塌了下來。撫子利用出色的身體能力,勉強從瓦礫跳到了紅黑色的軀體上。
——撫子睜開雙眼。肉的話,身邊不正有麼。
「天狗之鐵線……簡單來說就是鬼壓牀。效果還不錯吧?」
大伽藍於腳下崩塌。紅光侵染的神去團地,宛若一片血海。
「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可怕啊……」
在重力的引導下,撫子墜入雲海。即便如此,撫子仍動着僵硬的下巴,咀嚼撕下來的肉片。天狗的肉,喫起來像軍雞的味道。
「……可以嗎?」
雲霧遮住了視線,四面八方都分辨不清。
翡翠將撫子仍向了空中。
鎖鏈已無法觸及任何地方。撫子已無法與任何地方相連。
她立刻試圖全身釋放火焰,但不知爲何,她連一個指尖都無法動彈。
「……我想去水族館。」
這樣下去,自己會被幽世所吞噬嗎——像天明八年的那可憐的少年一樣。
火花四濺,劫火閃灼,鎖鏈鳴響,翅膀眩目,天狗扇翻轉──
鬼神無偏其行──正如酒吞童子臨終時所喊的那般,鬼本能地厭惡謊言。而違背約定的行爲,無異於欺騙自己立下的誓言。
「……約好了哦?要是有人違約了,就讓她吐出一千把剃刀。」
「……貼紙呢。僅憑這個並不代表就有妖怪。」
而另一邊,大天狗輕盈地在甲殼上來回跳躍,與接二連三改變形態、逼近而來的六道鎖鏈嬉戲着。
撫子仰望天空。
「既然如此,就讓你看看吧——這幽世的天空。」
「我得回去……我要回去……不能違背約定──!」
面對襲來的劍刃,翡翠隨意地揮了揮天狗扇。
「那倒是無所謂——我說你啊,至少喫點看着美味些的東西吧。」
「沒辦法。看到就想要嘛——所以呢,你打算如何?」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刺耳的吼聲使得整個大伽藍震動起來。
於是,撫子拼命抓住了翡翠的鉤爪,咬向了其根部。
難聽的聲音響起。毒液從巨顎中滴落,灼燒着翡翠被撕裂的四肢。
「我……違背了約定……!」
「喜歡……非常喜歡……」
「天娜……」——最後,自己還是做了件過分的事情。
「你、這——!」
「……怎會這樣。」
天娜停下了搖動扇子的動作,一臉莫名其妙地看向撫子。
僵硬的身體燃起活力。然而,血肉帶來的,不僅僅是力量。
前所未有的、鮮明的對死亡的恐懼,將她的思緒全般塗抹。
隨着輕快的言語道出,第二個翡翠將撫子從巨型蜈蚣上拽了下來。
「──撫子!」
神經迸濺火花,肌肉激發力量。
她才明白,自己對天娜那種淡淡的罪惡感究竟是什麼。
翡翠令衆多黑曜石漂浮於掌中,笑了起來。
撫子緊緊握住拳頭,絞盡腦汁想着辦法。然而,地面已經近在眼前。她的背後傳來天狗撲動翅膀的聲音。
撫子冷淡地轉過臉,赤紅的眼眸瞥向天娜。
在條坊咖啡廳的窗邊,撫子和天娜一同喝着茶。
「我其實也不想這樣啊……」
剎那間,蹂躪撫子的風消失了。
柔和的靈氣流托住了撫子的身體,周遭光景的速度慢了下來。隨即,撫子像羽毛落地般,輕輕降落在混凝土的屋頂上。
重力迴歸──一雙柔軟的手撐住了不由得要跌倒在地的撫子。
「……還以爲你死了。」
長長鬆了口氣的人,是天娜。
平安時代的緋紅衣衫,殷朝的黑色道服,天竺的黃金──天娜正降下九尾之力。然而,不知爲何她全身溼透了。天娜撩起滴水的黑髮,金色的眸子狠狠瞪着撫子。
「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唔嗯—?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咔嚓咔嚓的嗡鳴響起。
回頭看去,只見塔屋上方——天線的尖端,一隻天狗靈巧地佇立着。翡翠用扇子的柄輕輕敲打肩膀,歪着那紙糊般的腦袋。
「怎麼來的……神社旁邊,你過去和人類通訊時使用的泉水還留在那裏呢。我就滿懷感激地利用了它,結果弄得我全身溼透。」
聽到天娜的話,撫子回想起那片雜木林的泉水。
那應該就是天明八年,那個少年和天狗交談時用的泉水吧。一九九九年,這個『夾縫』完全從現世分離開來時,它也移動到了這一側。
「啊—……啊—!是有這樣的東西!呀,真是疏忽了~」
「這並非你唯一的失誤。」
看着故作誇張向後仰去的翡翠,天娜微微勾起脣角。
「如果你直接殺掉蠟梅羽雉音,祀庁就不會有任何動作。如果你擊潰白澤,也不會被我們察覺……真是半吊子啊。感興趣的時候就會花費百年、千年的時間,而一旦厭倦了,便會瞬間前功盡棄。實在是有天狗的風格。」
「「「啊哈,真是刺耳呢!」」」
重疊的笑聲響起,撫子猛地環顧四周。
傾泄着松明丸光輝的屋頂上,晃眼的翅膀接二連三翻飛。連同正面的翡翠,共計三人──渾身散發乾燥香氣的大天狗,將兩人圍在中間。
爲了化作炎熱地獄的地面,羿這名稀世射手挺身而出。他憑藉卓越的弓箭技藝,將九個太陽悉數射落——
「只顧遠方,卻不見腳下……看吧,羽畜生。你的太陽要死了。」
——淒厲的鳥鳴悲聲響徹此方。
在感知到的瞬間,撫子迅速向後擲出人道之鎖鏈。而天娜似乎也察覺到了,立刻將扇子向背後揮去。
「嗯?」天娜歪了歪頭,而這一瞬間,飛行停止了。
青空因這透亮的雨水泛起薄霧,兩道陽光亦是朦朧地滲開。
那波濤迅速吞噬了翡翠,無情地摧殘着她那千瘡百孔的身體。波濤並未就此停歇,反而在周圍一帶搖曳着各式各樣的幻影。
還沒等撫子問清這番話中的真意,天娜帶笑的嘴脣便迅速吟誦道。
耀眼的銀色閃光穿透蜃景,徑直射向那虛假的太陽——。
「真是個過分的孩子。」
透明的雨幕在這爍亮的光線中閃耀,見到這番光景,撫子睜大了眼睛。
她們到達的是一種四面被建築包圍的中庭。天空大開四方,旁無他物的松明丸正紅通通地燃燒着。
天娜令張皇失措的撫子浮游着,毫不猶豫地從屋頂跳下。隨後,她優雅地降落在微暗的小巷裏,同撫子一起滑行似的飛過。
「喂喂~無視翡翠小姐可是最爲討厭的哦?」
撫子素來覺得天娜是位美人。那刻有九重圓環的眼眸深不見底,嘴角掛着略顯魅惑的笑容。黑髮在光線的掩映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哈,可真是大言不慚呢。」
赤黑相間的衣物消失,恢復成凌亂的中式襯衫與黑色襯褲的裝束。
「……天狗還真是馬馬虎虎啊。」天娜嘆了口氣,見此,翡翠閉上了喙,像只小鳥般歪了歪腦袋。
「我啊,也是有自己的驕傲的。」
血花隨着羽毛四濺。兩個翡翠墜落在地,正面的翡翠跪倒了下來。
「提出這件事的是我。而造成如今這種局面的,是那羽畜生,不是嗎?你並沒做錯什麼,倒不如說你纔是受害者。」
天娜像舞蹈般揮動着扇子,腳尖滑過地面。隨着她的動作,赤光所支配的天空中,白雲忽地翻湧,空氣變得溼潤起來。
翡翠任由那色彩鮮豔的翅膀被雨水沾溼,愉悅地笑着。
然而——天娜也笑了。
「——把我排除在外,不是很過分麼~?」
在與鵺的戰鬥中,她還認識到,看似雲淡風輕的天娜內心的那份脆弱。
站在路燈上的翡翠,悠閒地看着自己的手。
天娜注視着翡翠,迅速展開了扇子。
「沒錯——心這東西,還真是複雜啊。」
不過,天娜隨即露出曖昧的笑容,故意嘆了口氣。
「──【
逆
】!」
「不可能——!」

「是因爲我太弱了……連天娜都,那樣……」
「——嗯,嗯。這樣啊。我知道了。」
但這一瞬間道出的聲音,卻如幼童般細微。
翡翠對搖着扇子的天娜表露不滿。雖然她外表與人類相去甚遠,但那鼓起的臉頰的模樣卻浮現在了眼前。
天娜帶着曖昧的微笑,與泣不成聲的撫子視線相重。
「……難怪很多地方都有所偏差呢。」
「天狗真是無可救藥啊。」
翡翠笑着,指向天空。頭頂上,此刻,火球似的假太陽正閃耀着。
「走吧!」「呀,等等──!」
落下的淚水在昏暗中閃爍了一瞬,被風裹挾而去。
「祓禊 奉上——オン・キリカク・ソワカ——!」〈注:稻荷心經〉
伴隨着笑聲,彈雨從三面射來。
「太陽只需一個足矣——此事早已定論!」
不同於怯懦的話語,那前方凝視的側臉卻是前所未有的嚴峻。
青色與金色的火花被翅膀擋住,銀色的圓環被拳頭擊飛。
與她額頭相抵的天娜,已經不再是九尾的模樣。
「來,再玩會兒吧。這無非是神察覺到前一瞬的餘興。要不要打賭看看哪位神會先來呢?會是美洲豹之神嗎?不過從儀式形態上看,翠鳥之神更有可能——」
「你的術法,不過是對阿茲特克祭禮的模仿。而在阿茲特克神話中,太陽是有『壽命』這一概念的——因此,那個太陽是可以被殺死的。」
「我們彼此,都在瞎忙活呢。」
大天狗顫抖着晃眼的翅膀,大大張開尖利的嘴巴,仰望着她的太陽。
迷宮般的小巷光景飛速流逝。
「狐火・空繚亂!」
天娜揮動扇子的瞬間,金色的波濤呼嘯而出。
「我……從來沒有和誰親近過……」
緊接着——在黑暗的眼眶深處,閃爍白光的眼眸劇烈震顫着。
天娜輕輕撫摸着撫子顫抖的背。撫子低垂着眼簾,聽話地深吸了一口氣。
「太狡猾了……!這是什麼──!」
「……誤解,是什麼?」
「……我不想讓你受傷。」
撫子用雙手捂住臉,重複着紊亂的呼吸。既不是因爲寒冷,也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自己內在翻湧的情感無法壓抑,她那纖細的身體顫抖了起來。
「狐狸嫁女……」
砰——額頭上傳來被觸碰的感覺,撫子不禁睜大了眼睛。
「晴日晴日春日霞——褌日邪穢抃笑除——」
『自己可以徒手殺死她』──之前用雙臂抱着天娜時,撫子本能地感受到這一點。
「好啦好啦,深呼吸。」
在彷彿被世界遺棄的心緒中,撫子的淚水撲簌簌地落下。
「哎呀……真的很過分呢。的確,我也有不好的地方,也有很多事情該向你道歉。不過呢,再怎麼說──」
「我能殺掉那個太陽。」
「我只是……不想傷害到你……」
「……你又把我丟下了。」
如此傾國傾城的美人,輕輕彈了下抽泣着的撫子的額頭。
——香草的氣味。
「彼此……?」
刻有九重圓環的眼眸在赤光中閃爍着,隨風飄動黑髮也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澤。
在被人類遺忘的時代——天上曾有十個太陽閃耀。
「我比你要結實得多……力量也更強大。所以我越來越害怕……該怎麼做,才能不傷到你……」
「真是大言不慚啊。所以說,就憑這點雨,松明丸是……」
就在扇子敲擊肩膀的瞬間,撫子的身體浮了起來。
溫柔的笑容一轉,天娜狡黠地笑了起來。撫子有些困惑,張開了嘴。
這是右手燒焦的那個個體。她的左手也被轉輪割了個大口。而僅是輕輕一握,骨肉便瞬間癒合了。
天娜制止了撫子立刻想要護住她的動作,快速揮動扇子,指向翡翠。
「可是,我……違背了約定……」
淡金色波紋閃爍的瞬間,黑曜石彈丸反向擊穿了翡翠的身體。無數的碎片穿透了那強韌的軀體,並割裂了翅膀。
「松明丸?到底要怎麼破壞它?」
「撫子啊——有一點你誤解了。」
「但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珍惜……我明明努力了,卻還是做不好……!而且……我還違背了和你的約定……!」
「疼……!」
「呵……這本是爲了洗淨阻礙婚禮的各種污穢與詛咒的狐族妖術……難不成,你認爲靠這個就能毀掉松明丸?」
「哦呀,莫非你有什麼妙計嗎?不過看起來,之前將你包裹的那卡通人偶服裝似的靈氣已經不見了。如此虛弱的狀態下,你又能做些什麼呢?」
「天娜……?」
一道閃光,自混沌的神去團地深處直衝天空。那光景仿若隕落人間的流星重新回到天上。
撫子的聲音被淚水浸溼,顫抖起來。天娜訝異地看向她。
「大羿射日……這是從楚辭、淮南子、山海經中記載的神話引用而來的術式。」
「冇問題,你完全無需爲此介懷。」
那笑容有些像——狐狸撲咬獵物時的表情。
「「「既然如此,就以天狗的方式來吧!──煙鏡天狗礫!」」」
弓弦聲高亢地迴響於天地間。
冰涼的水滴濡溼鼻尖。以此爲始,雨水嘩啦啦作響,開始降下。
天娜閉上琥珀色的雙眸,微微一笑。
「明明是我……自、自己說想去……水族館的……」
在搖晃的火焰朝四面八方散去之時,巨大的鳥影向着地面墜落。
那道身影在這場晴天雨中撲拉拉地崩塌,消失不見。
「詛咒已經破除。而這種進行到一半被破除的詛咒——」
「——咕,啊……!」
「會反噬於施術者……」
在喃喃的撫子眼前,翡翠按住了胸口。那與翠鳥相似之臉的眼窩中,光亮的眼瞳劇烈晃動着。色彩鮮豔的喙裏,鮮血汩汩而出。
「即便你再偏離人類,血的顏色依舊是紅的呢。」
身體承受着這傾盆而下的雨,撫子握緊了六道鎖鏈。
撫子瞥了一眼天娜,發現她一副帶着幾分滿意的模樣,點了點頭。珊瑚珠色的雙脣,依舊掛着那不羈的笑容。
——每次看向她時胸口那刺痛的感覺,似乎也隨這場雨消散了。
撫子調整了下呼吸,然後,蹬地而起。
那閃爍赤光的雙眸所向之處——在她眼前,溼漉漉的翅膀翻動。
撫子躲過翅膀的攻擊,朝着異形的軀體砸下戒棍。
「真不錯啊……!」
隨着這混雜着興奮的聲音,撫子感受到拳頭傳來的堅硬觸感。
她皺起眉頭,瞪着翡翠的新武器。雕刻精緻的木劍上,黑曜石碎片如鋸齒般嵌入其中——正是阿茲特克的木劍。
「真不錯啊,你們……!」
即使在吐血,翡翠仍揮舞着木劍,擋開了撫子的戒棍。
撫子咂了咂舌,立即後退半步,躲開了直指她脖子的利刃。她反手抓住翡翠的胳膊,利用過肩摔的技巧將翡翠摔落。
「咳哈……!」翡翠慘不忍睹地背部着地摔在了地上。
撫子默默地回看她。
伴隨着刺耳的笑聲,晃眼的翅膀化作閃光。天狗瞬間提升至神速,從空中消失,而下一刻便出現在了少女的身後。
手中的殲輪開始顫抖,似是因爲想要『再殺一點吧』。撫子嘆了口氣,同時揮動右手,將兇殘的利刃恢復成原來的鎖鏈形狀。
咕嚕嚕嚕……玉石尾崎發出奇怪的聲音,逃向空中。絃樂器杆似的尾巴在風中散發着青色的磷光,猶如魚遊動般翻滾着。
天空中火焰翻騰——本該被擊散的燎原鳥俯衝而下。
天娜那尖銳的喊聲令撫子瞪大了眼睛。她的聲音從玉石尾崎的下顎傳出。
「……不能喫……不想喫──」
熊熊燃燒的圓環撕裂了天狗的翅膀。
「——還能撐住吧?」
「她叫王貴人。我有三千年沒召喚過她了。」
「咳——哈哈哈哈哈——!善哉,善哉!美妙至極!」
雲不斷消逝,陽光稀碎着灑向二人。明澈的陽光下,撫子的赤眸熠熠生輝,嘴脣如花瓣般綻放。
「但是,你竟想在空中擊敗天狗嗎?」
「咕、啊……!」
天狗的血灑在風雨中。翡翠被從肩膀斜劈而下,上半身朝地面墜落。她仰視着自己被斬斷的身體,血紅的喙顫抖起來。
宛如龍蛇降落一般,狂風從天空吹下,頃刻間便將圍於四方的建築——將周邊這一帶變成了可怕的暴風領域。
手持燃燒圓環的少女從它的背上跳了下來。那業火般的眼眸,對着被從天空誑至地面的愚蠢天狗定睛而視。
撫子在風中怒吼,揮過灼熱的圓環。
聽到這玲瓏的聲音,翡翠的喙停住了。無數極細的弦纏繞在她的手上。
「再多玩樂吧!再多歡笑吧!和我來一場生存競賽吧!」
撫子正欲再來一拳——她緊收腋下,用力踏出。
狂風咆哮,震撼天地。
真正的撫子便從空中一擊奪走它的戰鬥力──這便是天娜的策略。
玉石尾崎翻轉身形,用沉重的尾巴擊碎了翡翠的頭顱。
那乍看下像是一隻燕子。一抱程度大小的大鳥,正伸展着燃燒的翅膀。它的脖子上拴着一道鎖鏈。
燃燒的拳頭灼燒着那如同鋼絲編織成的表面,陷了進去。一陣酥麻傳至肩膀,而與此同時,籠手上傳來了擊潰其內部的確切的打擊感。
「衆生啊,盡情活下去吧——!」
那胡亂揮出的木劍連同手臂一起被一擊斬落。即便如此,翡翠的半身仍未停下動作,撫子便無休止地朝她亂舞殲輪。
「────我行事隨心所欲。」
在張口結舌的翡翠面前,少女嗤笑了聲,身形迅速發生變化。那身姿如同拉長的狐狸一般——光潤的玉石所構成的軀體上,伸出了無數根剛弦。
「啊……」──撫子發出虛弱的勝利呼聲,仰望着那唯一的太陽。
天娜的呼喊,令撫子睜大了眼睛。與此同時,翡翠的頭動了動。
「……我原本是不會使用這麼多的鉑之力的」
「——鐵蓮華!」
「喂喂,給我振作起來。你的人生可要就此終結了哦?這樣很討厭吧,不能死在這裏吧?再掙扎掙扎吧。再燃燒燃燒生命吧。來吧——!」
天娜釋放出變成撫子的模樣的尾崎,以此分散翡翠的注意力。
「我有個想法!聽着——!」
「——真不錯啊,你們倆!」
鮮血飛濺,肉體燃燒,骨頭化作灰燼──斬擊、撕裂、擊碎、毀壞、切割──
阿茲特克木劍揮下,黑曜石的劍刃在她嬌嫩的肩上刻下傷痕。
只有這麼一瞬間,撫子微微舔了下舌頭,但她很快搖了搖頭,背對着天狗的屍體。
「要是召喚不來,你打算怎麼辦?」
一切都始於翡翠掀起暴風雨的瞬間。天娜一邊用結界護着暫時退回她身邊的撫子,一邊策劃了對翡翠的伏擊。
地面被染成紅色,散落着無數羽毛和細小的肉塊。
捲起漩渦的雲消散開來,明澈的陽光灑在地上。
「——天狗還真是粗心大意呢。」
即便如此,她仍迅速用強勁的翅膀擊打地面,調整了姿勢。
「剛纔還是第一次用。」
「這該怎麼辦——!」
「……連我都……天空……」
——火焰灼燒着磷光。
撫子擋開了那橫衝直撞的一擊,低吼道。
「真不錯啊,我喜歡努力的人!」
「燎原鳥……在地獄中飛行的鳥麼。不錯嘛!」
翡翠吐出鮮血,使用渾身力氣甩開了尾崎。
「天狗裏面是空的!無論如何先破壞掉容器!這樣一來,它的靈魂就會四散──!」
「……你還會這種招數啊。」
「——撫子!過來!」
蔓延的風暴將這藍天削去。
「難道說,這傢伙也是假的──!」
因傲慢而注意渙散──一旦陷入其中,天狗的視野便會極端狹窄,利用這一性質,在它只能看見地面的撫子的狀態下將其束縛。
翡翠的喙微微顫抖,伴隨着喘息,她噴出了赤黑色的血液。
不久後,風平息了下來。
或許是因爲一反常態地直直對視,天娜有些靜不下心來。她很快便挪開了視線,逃避似的以扇掩嘴。
在天狗迴響的笑聲中,風暴狂躁着似要將整個神去團地夷爲平地。
「這傢伙……裏邊是空的……!」
作爲九尾的眷屬的它眨眼間便將柔軟的身體纏向翡翠,勒住了她。
「哎……還是不該做自己不擅長的事啊。我果然,還是不適合這種──」
紅影猛擊着對萬物展露獠牙的風暴,在雲層中留下了一道火焰的軌跡。
「什麼——!你是尾崎!」
翡翠笑道,朝着撫子猛地揮下天狗扇。
翡翠的笑聲掩蓋住天娜的呼喊,迴盪於這天地之間。
「──繼續下去!」
撫子踩在它那火花迸濺的後背上,用驅動雪橇的技巧駕馭着這隻怪鳥。
天娜緊握着扇子,琥珀色的眼眸注視着天空。她那珊瑚珠色的嘴脣勾起了弧度。
換言之──真正的撫子悄悄飛到了比翡翠還要高的的上空。
「修羅道——殲輪!」
翡翠立刻欲用翅膀保護自己。
在建築物陰影中佈下的結界裏,撫子高聲道。
伴隨着血液湧出的笑聲,聚攏了烏雲,與雷鳴一同編織出不祥的預感。
——一道紅影掠過。
尾崎一溜煙地朝着搖動黑檀扇的她跑去。它表現出一副撒嬌的模樣,天娜隨意地摸了摸它,眯起眼睛。
「那麼,這一招如何!——
羽蛇的慟哭
!」〈注:埃埃卡特爾,阿茲特克神話中的風神〉
然而,這行爲毫無意義。
即便如此,翡翠的半身依然站立着。不僅如此,她殘留的左手還緊握着木劍,朝撫子邁出一步。
而撫子面對這毫不設防的軀體——
而,翡翠特意將她扶住,鳥頭骨似的臉歪向一邊。
撫子將裹着火焰的拳頭砸下,在地面上刻下了新的裂痕。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努力一下。」
「簡而言之就是把她四分五裂對吧!不錯不錯!」
雲層被切成兩半。化作刀刃的風斬斷了鎖鏈,將撫子打進亂流中。混雜着碎片的風切割着撫子的四肢,大量的瓦礫紛紛打在她的身上。
翡翠嗡鳴着,哧哧地笑了起來。當她將更多力量注入木劍時,撫子感覺到黑曜石的碎片正在一點一點地切斷神經和肌肉纖維。
陽光下閃爍的細雨那頭,天娜緩緩現身。
曝露在外的天狗體內竟是伽藍洞。暗沉的胸腔裏,充斥着青雲般的氣體。〈注:伽藍洞,指容器內部空空如也〉
「咕……這點程度——!」
天娜回過身去。她那平靜的琥珀色眼眸中,映照出搖搖晃晃站起身來的撫子。
建築物接二連三被捲入露出白色獠牙的氣流中,玻璃和外牆均被摧毀。電線杆迸濺出火花,倒塌在地,路邊的樹木也被輕而易舉地連根拔起。
「若使用太多以神騙爲首的鉑之術式,我的性質就會偏向於鉑。之前的『我』們的干涉會變得強烈……真是個麻煩的身體啊」
撫子發出一聲悶哼,幾乎癱倒在地。
「若是那樣,就由我出馬解決。總之,只要把羽畜生的注意力吸引到地上就好了。畢竟這些傢伙,真的都是些極端分子……」
一般來說,她應該能用翅膀防禦。這麼看來詛咒的反噬相當強烈。
擁有光潤的石頭材質軀體的尾崎最後舔了舔主人,便緩緩消失了。
忽然──她的視野開始傾斜。那隻玉石尾崎扶住了快要倒下的撫子。它發出奇怪的咕嚕聲,照顧着撫子坐下。
試圖鎖定玉石尾崎的翡翠抬起頭來。
被摔在地上的撫子,仍然試圖操縱六道鎖鏈。
「所以你也隨心所欲就好……按照你所想的樣子存在吧」
琥珀色的眼眸睜開。不一會兒,天娜露出像看到什麼炫目東西似的表情,笑了起來。
「是麼……說的也是。」
「這是你說的吧……共存共榮。我們只要各自努力一點就好了。」
「還真是這個理兒……」
天娜苦笑着,而撫子則欲邁出腳步。
忽然,她感到腳下震動起來。雖然只是微弱的晃動,但她虛弱的身體卻輕而易舉地失去平衡。見撫子倒下,天娜慌忙靠近過去。
雖然接住了——但,兩人一同倒了下去。
「……有點疼。」
「這也沒辦法,我也疼……真是不順利啊。」
「是啊。不過話說回來,這晃動有些不妙吧?」
大地低鳴。雨勢也越來越大,景色變得白茫茫一片。
「蠟梅羽已經滅亡,天狗也不在了……也就是說,神去團地要消失了。」
「……我們,會怎樣呢?」
撫子勉強撐起身子,俯視着天娜的臉。
看着眼中閃爍不安的撫子,仍躺在地上的天娜輕輕一笑。
「……我們與現世的羈絆更爲強烈。總歸,會回到現世吧。」
「真的?」
「嗯……況且我使用了狐之靈雨。松明丸的影響也好,天狗施加的詛咒也罷──只要失去了力量,就能淨化了。」
撫子緩緩眨了眨眼,隨後,倒在了天娜的身旁。
撫子茫然地望着天空,輕輕握住了天娜的手。
「嗯……不過,回到京都哪兒就不知道了。」
「……我們,能回到京都吧。」
——然後,一切都在這場晴雨中,化作夢幻。
吞食了翡翠的血肉後,她竟是沒有感到飢餓。但是,她的四肢已然使不上勁,甚至連大腦都好像要融化了。
建築物的輪廓,如同陽炎般波動起來。孩子們的聲音、寂寞的風鈴聲、消失家族的天倫之樂──神去團地的一切,都在漸漸遠去。
雨聲愈發響亮。朦朧的陽光中,一切都被沖洗滌淨。
「……那些傢伙,可不會喫人。」
「真是不負責啊……我可不要掉進鴨川,變成河狸的飼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