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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

《狱门抚子在此》 · 伏见七尾 · 3万 字

狱门家的据点——忌火山。

幽暗的青黑山影,似隐于与东山相连的三十六峰之间。

穿过浓雾缭绕的山林,所达之处乃称作狱门塚的地方。

过去搦战狱门家的无耶师被暴尸于此。腐朽的骸骨与破损的咒具堆积成山,同众多祠堂、地藏一起掩埋于绿野之中。

四季盛开的彼岸花的红色,令人想到往日牺牲者流淌的鲜血之色。

「ru—ru—ru……♪」

抚子抱着白色的箱子,愉悦地经过此处。

不久后,狱门府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古朽的门上挂满了生锈的铃铛与铁风铃。抚子将门推开,它们便响起悲切的声音。

「得赶紧处理,趁着还新鲜……」

抚子喜不自禁,早早从仓库中取出了所需材料。

七厘炭炉、炭、各种调味料、料理器具、室外用小型桌椅——以及烹饪罩衫。

身着烹饪罩衫的抚子在七厘炭炉中点着火,然后打开箱子。

「……多么美丽的鱼啊。」

铺满冰块的卧榻上,放置着四条肥美的红鱼。

赤甘鲷——在京都被称作『方头鱼』的高级食用鱼类。因其纤柔易损,处理需要小心。此鱼口感上乘,略带甜味。

「买了挺多,算是今年最后的奢侈了。」

自进学高中部以来——抚子将怪物残骸卖给桐比等相识的商家,以此筹措各种费用。最近卖得最好的,便是罗城门之鬼的爪和角。

目前零用钱已经花光。眼下是没法愉悦玩耍了,但抚子并不在意。

「……真是享用鱼肉的绝好天气。」

青空之下,斜照的阳光泼洒金色的光芒。少见的野鸟在树上啁啾,不知名的生物也略显活力地发出奇怪的声音。

至于抚子,只是说了句小小的谎言,便产生了吐意。

四周忽地暗了下来。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不要过来!你过来事情就更难办了——!』

「并无要事。」

这几天,她一直在享用结绳的肝脏。烧烤、嫩煎、砂锅冻、拌菜——用结绳肝脏烹饪的菜肴没完没了地摆上餐桌。

「……第一条伴着圣护院萝卜芜蒸,第二条立鳞烧,第三条煮汤,第四条杂炊……西京烧亦是上乘之选,虽说要花些时间。」

「…………方头鱼啊。买了不少呢。」

「……即便现在,你也偶尔会拿『做多了』的炖菜之类的给我,不是吗?」

「那你来。」「我拒绝。」

「拒绝。我可不会为了你这样的野猫……」

「把四条都交给我。我要教教你这喰食低贱东西的小姑娘,什么是料理……!」

「那自是不胜感激……但,现在不行。」

长发摇动,桐比等缓缓转过身,右眼如凛冬的海洋般冰冷,左侧的符咒之下,眼眸闪着些许白光。

接着,桐比等以一种山间回响的气势咂了咂舌。

——而桐比等也是狱门家之人。

「……差不多该担心了。上次结绳的肝脏已经吃完了。」

甘菜有些屏住呼吸。

『正好。既然如此,有个委托很适合你。』

「……若是被附身,你会帮助我吗?」

「——我一定会去的,你给我等着。」

抚子伸了个懒腰,就像在阳光下打盹的猫咪般幸福。

而如此富有滋味的肝脏,就在今早用光了。

符咒哗哗摇动。温热的风里,混杂着孩子们快速的低语。

「…………啥?」

抚子若无其事地抱着胳膊。那赤红的眼眸闪烁着挑衅的光芒。

听到甘菜有些冷淡的声音,抚子瞠目。

抚子哼了一声,重新集中精神,欲将菜刀刺入方头鱼中。

「方才说的料理……其实你做不出来吧。」

「你要如何烹饪?」

狱门家一片寂静。四周唯有和缓的鸟鸣与电话铃声,让人难以想象这里曾是鬼的领域。

『呀……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如何啊?』

「之后再说吧,甘菜。现在,有点不方便……」

那双眼眸闪烁着赤红的光芒,抚子注视着待机画面上酣然入睡的大鲵。然后她又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和日期——眼神缓和了些。

抚子呆呆地注视着画面上显示『甘菜』二字的手机。

有别于冬日的暖风之中,隐隐传来墓土和线香的气息。

听到抚子的问题,男人抚摸着脖颈,露出思考的表情。

『刚才的话全当我没说过。你可以不用来,或者说,别过来。』

伴随着火花,抚子说出威胁言辞,挂断了电话。

「那自然……全部处理完,然后烤。」

「……甘菜。你现在,在条坊咖啡吧?」

「…………当岁末赠礼了。」

似乎所携初代之血越浓厚,就越对所谓『谎言』有生理上的厌恶。

不知是鬼性使然,还是受到狱卒先祖的血脉影响——

「你就在那儿,我马上过来,等我会儿。」

「乐意至极!」

「那是因为你当时还很小。要是把厨房烧了,我可受不了。」

「都特地来对别人的烹饪方式挑刺,不如直接帮我料理一下。」

「……像你这种味痴,是不可能理解京都料理的奥妙。算了,你就尽情看着自己的鱼任他人摆弄——「哥哥……」「加油……」「棒……」聒噪!你们安静点!」

这么一问,电话那头却是沉寂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安静令抚子不知所措。

抚子眯起赤红的眼眸,莞尔一笑。花瓣般淡红的唇间,露出异常尖锐的牙齿。

随着从地底响起般的声音,抚子的唇边火花迸溅。

桐比等曾在狱门家中掌厨。在抚子看来,其手艺算得上高手级别。他不仅能处理河豚,还能在一寸长的海鳗上切二十六刀。

「算了……是什么意思?怎么了?」

集中注意后,能隐约听见甘菜的声音。看来她忘了给通话静音,正与某人争论着。

抚子猛地回过头。一脸悲痛地注视着那被巧妙处理过的方头鱼。

抚子高高兴兴地准备开始料理,忽然停住了动作。

「我会终结你。我不觉得那种半吊子能在狱门家生存下来。」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莫不是受到结绳的影响,身体出问题了?」

「…………野猫,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些鱼?」

「是因为做不到,你才不做的吧。而且如此频繁地做多食物,说明你没有按分量料理……莫非手艺退步了?」

多么美好的一天。就这样等着,桌上就会摆满各种极尽奢华的方头鱼菜肴。

「…………不错。还挺精神的。」

『——抚子,还是算了。』

「话?什么话?」

『怎会。我可健康了——倒是你,饮食情况如何?』

「……你说什么?」

而她又攥紧手,将视线从方头鱼上挪开。

「…………接一下电话如何。」

——电子音响起。

抚子偷看了眼娴熟地使用菜刀的桐比等,含糊道。

咣——木屐的响声停了下来。

「那是因为做多了。没有别的理由……满意了吗?最好注意点,别把自己当鱼烤了。」

「嗯。是丹后的方头鱼。我在山下的鱼摊买的,因为看起来很漂亮。」

「——骗人的吧。」

狱门家之人,多厌恶说谎之人。

桐比等没有离去的意思。他一脸倦怠地注视着抚子手边的方头鱼。

「…………有什么事?桐比等先生。」

桐比等与他左侧的存在客气地指出。

「————不错不错。」

倚在仓库墙边地桐比等答道。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阴郁,好似古朽的墓碑。

然后,抚子像是要把方头鱼甩掉——逃似的跑开了。

时隔两周再次联系,是掌握了什么怪异的情报么。

「你过来的话事情会变得麻烦。总之,方才我说的话请全部忘掉——」

抚子稍作满足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

「……真温柔呢,桐比等先生。温柔得我都想哭了。」

『不、不行,你不用来。你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做。在家里老实待着……』

「四条全部?嘿嘿……真是没品的家伙。看你这样烹饪鱼,我倒真为这些鱼感到悲哀。」

符咒的嘈杂声停了下来。昏暗与墓地的气味渐渐远去。

『不,这得立即给个答复。毕竟,这次的猎物可是高人气怪物槌子蛇。』

但倒也不是所有人。追溯血脉,也有一些说谎的孩子。但也存在着相同数量的母亲——会夺取说谎孩子的舌头与声带。

『那么、稍微……话还……』

桐比等也讨厌说谎,而且,极度不服输。

被桐比等迅速拒绝,抚子鼓起了腮帮子。

一瞬间——甘菜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过是你最近的样子过于骇人,所以我才来看看。我满以为你被附近的杂灵附身了……」

「抚酱……」「电话」「不接吗……?」

看样子和两周前没什么变化。声音依旧清脆,充满活力。她似乎在条坊咖啡的店里面,隐约能听见人声。

「…………你是说,我在说谎吗?」

抚子在椅子上坐下,温柔地注视着同自己左侧争执的桐比等。

桐比等像是已经办妥事情,朝着主屋走去。木屐的响声越来越远,抚子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使出了底牌。

「……甘菜,没事吧?怎么了?」

但,不管怎么说,电话打来的时机也太差了。抚子撇了撇嘴,伸出手。

抚子不知为何,稍感安心。不过,她回复的声音还是掺杂着些许不满。

「在中学毕业之前都是你给我做饭的吧。多亏于此,我的舌头相当挑剔呢。」

「……呵,说得倒挺厉害。那,桐比等先生又会如何烹饪呢?」

桐比等目送这般表现的侄女离开,然后将视线投向左侧。

「……现在还醒着的人,告诉我你想吃什么。」

「汉、堡」「炸鱼……」「蛋糕」——伴随着孩童们的嚅嗫,符咒骚动起来。

桐比等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再次看向抚子离去的方向。

「…………半吊子的家伙。」

◇  ◆  ◇

来到条坊咖啡——出来迎接抚子的,并非甘菜一人。

「这是祀厅传达下来的特别任命……认真听好……」

真神雪路坐在正对面。和当初碰见的时候一样,这女人散发着严肃的气息。她的眉间有着深深的皱纹,脸的下半部分藏于面罩之下。

「开什么玩笑……」

在抚子身侧,甘菜用扇子完全遮住了脸。看来,电话那头她是在和雪路争执,她似乎真的很讨厌雪路。

抚子和甘菜已有两周没见面了。

虽然隔着扇子看不清楚,但她似乎并没有多憔悴。脖子上的勒痕也已经消失。抚子忘记了方才的焦躁感,不知为何安心了些。

「——抱歉……我的装束如此奇怪……」

听到这略带歉意的声音,抚子看向雪路。她一脸微妙的表情,用指尖触弄着掩住半边脸的面罩。

「由于一些原因……若是不将脸遮住,我便无法安心……」

「不……我习惯了,不要紧。」

抚子摇摇头,想起了左半边脸被遮住的叔父。

来取订单的店员也好、店内的客人也好,都没有特别在意装束奇特的雪路。恐怕是通过了某种术式,扭曲了他人的认知吧。

「——所以呢?我们什么时候去找槌子蛇?」

在被苦闷的沉默所支配的桌旁,抚子率先开口。

「……如果那兄弟俩没有期望找回原来的母亲的话……此次事件也许就不会被发现……」

「有极少数的居民称……『那里直到最近都还是美容院』。狐狸这种妖物通常擅长幻术。恐怕他们是被扭曲了认知……」

「我的生日挨着重阳节和中秋节,因此次次都是月饼,而且定制的还是那种整个蛋糕大小的。很头疼啊,我又不太会吃甜食。」

「我说是一年前的事情……虽然很难确定准确死亡时间,但无疑是一年前。那位母亲……起码在报警的一年前就死亡了。」

——发现这件事,是在三个月前。

三人的订单端了上来。

照片上是烧焦的木片,似乎原本是人形。为显示其大小,它的旁边摆放着火柴盒。

「用不着你说……」

然而,兄弟二人拒称她为母亲。

「……但这起码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仅仅是因为没有发现,可能很多人都被替换了。」

但当商谈所得工作人员上门时,全部都改变了。在工作人员面前,母亲泪流不止,似乎很后悔此前对兄弟俩的所作所为。

在将死之蝉沙哑嗡鸣的季节,有一对兄弟向警方报案。

据说还有向儿童商谈所通报的记录。

但,似乎也有着令人在意的地方。

◇  ◆  ◇

道歉的女性是那对兄弟的母亲。

啪嚓、啪嚓——甘菜高声拍着扇子,表情异常烦躁。

她点的是绿茶。这种关西常见的饮品由细砂糖和抹茶混合而成。外表冷酷的她却是个甜食党。

「什么?」

「……发现兄弟俩真正母亲的那栋商品房建筑,据当地居民所说,从数年前开始便一直空置……大致上是这样。」

雪路一边回答甘菜,一边搅拌着自己的饮料。

「事情比那还要恶趣味……」

「大致?相当暧昧的表达呢。」

「……可能发生了什么只有那俩孩子才知道的事情吧。」

「这一次我想拜托你们的……是今年频繁发生的『替换』案件。」

「噢,生日蛋糕啊。还真让人羡慕。」

不过,由于丰胸用硅胶残留了下来,通过其生产编号,查明了受害者的身份。

「是它……把妈妈替换掉了……!」

「……兄弟二人受到了祀厅的庇护。而据调查……类似的事例在关西各地均有发生……我们曾驱除过这些替换之物,在打倒的瞬间它们均会瞬间消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只不过……」

「——从你所说的情况来看,我认为这并非怪异,而是案件。」

「……哎吔。又是件荒唐的事情呢。」

她的视线与绿色的双眸重合——是四月一日白羽。她坐在离三人稍远的位置。

「别这么着急,老老实实听我说……」

「呃,少冰,多放珍珠和黑糖糖浆,甜点的话,嗯……」

雪路操作着平板电脑,将一张照片调出。

打盹的老人、沉迷游戏的男性、正在开学习会的初中女生们、在丰富的菜单前眼花缭乱的女性、忙碌地穿梭于桌子间的店员……

甘菜将合上的扇子贴在嘴边,为难地笑了笑。

雪路表情复杂,将手伸向下巴附近,轻轻放松了一下肌肉。

抚子皱眉,而雪路则是绷着脸点了点头。

「……还是言归正传。」

「有个不是妈妈的人一直待在家里。」——

在抚子视线相合的瞬间,白羽一下子将报纸展开,只不过拿倒了。

由于母亲毫无疑问就是她本人,前来的警察暂时离开了现场。

白羽似乎点了很多东西。这家伙肯定是真货吧。

「幸运的是,有一位居民记得店名……调查后发现,那是某综合娱乐集团所经营的沙龙的名字……」

抚子一脸严肃地摸了摸脖颈。甘菜默不作声,以扇掩嘴。

——『奇怪么。比以前好多了吧。』

「嗯……的确挺奇怪,但也算不上是怪异吧?」

甘菜隔着扇子微微一笑,而雪路则是一脸认真地微微耸肩。

雪路不顾无言以对的甘菜,从包中取出各种东西。

直至年前——那个家里,孩子的哭声不曾断过。

甘菜嗤笑着,而抚子则是用尖锐的目光凝视着雪路。

「为何兄弟二人拒绝了『比之前更好的母亲』呢?虽说其并非人类,但并没有危害他们自身……难以理解他们的思路。不是么?」

「这位母亲好比圣人。她没有施加过虐待……自一年前开始。」

——在这其中,说不定就存在着。

「就在前几天的任务中,一名仪式官勉强成功留下了这一碎片……碎片上缠着兽毛……通过与残留在骨头上的齿形进行对照,得出了对方大致接近狐狸的鉴定结果。」

「今年UFO研究所被废止了,因此预算也就省下来了。」

甘菜拨弄着刘海,指尖轻敲桌面。

两位少年发疯似的害怕母亲,当她一靠近便会哭喊。

这具尸体损毁严重,骨头大部分残缺,仅存部分有无数被野兽咬过的痕迹。受害者没有遗留物品,身份确定极其困难。

兄弟俩深夜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情况不在少数,有人曾看到他们俩在寒空下站在阳台上。兄弟二人经常缺席学校课程,好几天都穿着同一套衣服。

「在调查过程中……有几个人提供了奇怪的证词。」

「失踪了……遗体发现的当天晚上,她给兄弟俩留下了奇怪的话……」

「被替换掉了……!」

「不对不对不对!那不是妈妈!」

抚子的赤红眼眸转动,不顾对话中的雪路与甘菜。

对抚子来说,这些事情像是来自于遥远的世界,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茶杯中的红茶。

一位警察在留意少年们状况的同时,秘密展开了调查——

「替换……类似于欧洲流传的changeling吗?妖精替换孩童……」

「岚山的槌头蛇由祀厅的午研负责……放弃吧……」

「的确是侥幸……搞不懂啊。」

「……直到最近……我都还未庆祝过生日……」

「呃,午研……是说未确认生物研究所吗?那里应该常年预算不足吧?」

「……说到此次怪异的棘手之处……」

「在接到报警一个月后,一栋商品房建筑中出现了一具尸体。」

「替换后的存在,必定优于本人。品行、气度……因此很难暴露。不管怎么说,外貌就和本人一样……」

「妈妈已经很久没回来了!我说真的!」

凄惨的尸体的照片和各处被涂黑的资料陈列在一起。抚子看着这些阴森森的物品,突然感觉到身后而来的视线。

迅速赶到现场的警察,在公寓前发现了一位迷茫的女性。

「这是特殊的失踪事件……」

「说到底生日就该庆祝吗?」

「……那之后,活着的那位母亲怎样了?」

在白羽透着羡慕的目光中,抚子大口大口吃着寿桃包。

有着母亲面容的存在,带着可怕的表情笑道。

雪路轻轻移开脸,将杯子挪至嘴边。她的嘴巴被遮住,无法看见。

「啊,警察先生。抱歉,那俩孩子是恐怖片看多了……」

然后,它变成一道青白色的影子,从颤抖的兄弟二人面前消失了。

「……也就是说,这个国家比起外星人,更关注圆滚滚的爬行动物?」

「在几次指导后,家庭环境有所改善……于是儿商便收手了。」

「受害者便是兄弟二人的母亲……」

「母亲是个很精明的人……带头参加街道活动,积极参与PTA……接到报警那天,好像还给孩子做了生日蛋糕……」

(注:PTA,Parents and Teachers Association的缩略)

「……嗯?什么意思?」

「相信我,相信我啊!那是个坏家伙!」

「……妖狐啊。又冒出了一个麻烦的东西呢。」

发现的时候,尸体被塞进了行李箱中。

「报案后离奇死亡么。不过,这到底并非怪异,而是事件——」

本人的陈述、居民的证词、各样身体特征、种种证明文件——在现代日本,一切能证明个人身份的东西,都表明此人是那对兄弟的母亲。

雪路低语着,慢慢展开黑色卷宗。

「天国九重……主要经营美容业的集团。虽说是新兴集团,但旗下的酒店与温泉正在各地慢慢扩张。而京都……正是其创业之地。」

天国九重京——那金光闪闪的酒店,位于众多系列设施的顶端。

雪路一脸苦闷地敲着液晶屏幕。

「我们已经派遣过数名三等和四等的仪式官……但……」

「……被替换了吗?」

「不……没有任何人回来。」

雪路顿时垂下蓝色的眼眸,又立刻用锐利的目光看向二人。

「所以,上面决定任用你们……」

「喂喂……慢着。还请别擅自决定啊。」

甘菜合上扇子,浮夸地摇着头。

「要是连我们都被替换了,你们有打算如何?」

「你也好……狱门家的姑娘也好,都不是这么容易被替换的家伙吧……」

「那不一定哦?毕竟这可是让仪式官大人束手无策的案件。到底会发生什么……嗯,难不成是想让我们俩被替换掉,以此排除麻烦吗?」

「……祀厅不会做这种事。」

「难以信任。我之前也说过吧,我讨厌官府。」

「……咕、噜噜、噜……」

雪路发出类似野兽低吼的声音。

甘菜以扇掩嘴,琥珀色的眸子像冰棍般寒冷。

「……还请用你手底下的狗吧,公仆大人。」

视野边缘,白羽一脸担心的微微起身。抚子表面上装作平静,意识转向藏于袖中的锁链。

精神感应——通过念想在脑内呼唤的灵能。

『为什么你会觉得甘菜邪恶……?』

「叫我『抚子』就好。我不喜欢被人用家族名称呼。」

『嘴巴和大脑分别进行对话很累,所以我简短说下。』

『邪恶……谁?』

门无情地关上,悲鸣戛然而止。看着这一幕,甘菜将茶一饮而尽。

『……甘菜已经拒绝了。』

「……有什么好犹豫的?」

「不,我只能感觉到一点点。」

『——拒绝掉。』

「你也能使用精神感应?」

「这……虽说如此……」

「……为什么会这么犹豫呢?」

『——而且,这个女人很邪恶。』

「……雪路大概在你脑海里灌输了不少东西吧?」

离开条坊咖啡后,抚子和甘菜沿着鸭川漫步。

「抱歉,我需要追加订单……」

「要不来目测一下鸭川边上的情侣是否是等间隔分布的?」甘菜这样奇怪地怂恿道,对此,抚子有些疲惫,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年末的拥挤。

脑内仿若霜降,听到雪路极其冰冷的声音,抚子瞪大眼睛。

「欸……」「狱门抚子……」

实际上,她已经疲惫到头脑混乱了吧。雪菜一边用大脑和抚子交谈,一边现在进行时地与甘菜对骂。

『无花果甘菜乃邪恶的存在。这个女人只要呼吸便会与世界结仇。』

雪路眯起如冰河般的蓝色眼眸,掩住嘴角。

「怎么会!焦糖香蕉冰淇淋还没上呢!」

「……嗯,差不多该走了。」

「……狱门,真的没问题吗?」

「……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究竟是一位怎样的母亲呢。抚子试着想象了一下,却想不出来。

刹那间——冰蓝色的眼眸瞥向抚子。突然,比方才更加清晰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意义不明。自己要来拜托,却又自己要求拒绝。』

见抚子松开自己的衣领后,甘菜忧郁地叹了口气。

的确。最近发生的种种灾难,几乎都是甘菜招致而来。

雪菜的话是正确的。

『果然。我就知道狱门家之人能够做到。』

「怎样都好啦……只是有点麻烦而已。」

『听得到。』

「这样啊……关系好是好事呢。」

「……比起这个,那家伙,尽是说我的坏话吧。」

『冠先生好像也不太想让你们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你和她都拒绝的话,风向就会改变……上面的人也挺害怕狱门家的。』

甘菜不顾二人,开始与某人通话,由于她用的是广东话和英语,通话内容不得而知。

『详细情况无可奉告。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她的确很邪恶。只会把别人当作自己的棋子——你应该也有头绪吧?』

「唔,是妈妈。」

『……他们没有接受吧。』

「——那就这样。」「哦……」

甘菜随意摆弄了一下袖口的纽扣,叹了口气。然后,她啪的一声合上扇子。

闻此,抚子不禁瞪大赤红的眼眸。而雪路则是走向了另一张桌子。

「……抱歉。我接个电话。」

「那你就赶紧回到狗窝里去吧。」

通过精神感应对话很困难。大多数人都无法听见声音,只能做一些模糊的暗示。

「我会负责处理的。」

「还算不错。刚才的电话也是热情地劝我『春节一定要回来』。」

「白……回去了。」

几秒度过得宛如永恒一般。片顷,两个女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抚子挑了挑眉,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看向雪路。

「我只要能吃掉怪物,怎样都无所谓了。」

「欸?……啊,我不知道!你谁啊!」

抚子按住太阳穴,毫不掩饰困惑凝视着雪路。

「年末年初的计划都排满了。所以我不打算插手这件事——」

「…………哎呀,受欢迎的人可真不好受呢。」

在脑海中响起的雪路的声音,比她实际的声音更加清晰。正因如此,她的情绪直接传达了过来。连抚子也是感到一阵郁闷。

「芭菲还没上呢?」

琥珀与冰河——面对两种颜色的视线,抚子微微一笑。

『这家伙本就旁若无人,光凭她的任性,高层是不会同意的。』

不知是否是寒冷的缘故,河岸上没有情侣的身影。浅滩之上,白色的红嘴鸥嬉戏着。

「好哦,我接受。」

抚子放下茶杯,尽可能地避免发出声响。尽管如此,听到这声音,甘菜也是闭上了嘴,雪路则微微瞪大眼睛。

「唔……没办法。现在就把你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吧。」

『如果你拒绝了,我便会就此作罢。之后我会告诉高层,事件应由我等仪式官自行处理。保证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不利。』

「准确来说——没错。正是如此。」

看来,雪路拥有相当强大的灵能。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能够使用如此高级技能的人——至少在自己以外。

那声音就像冰块破碎,冰冷而清澈。

抚子窥视着她看起来有些疲倦的侧脸,抿了口红茶。

『听得到吗?狱门抚子。听到到我的声音吗?』

「……这自非我的本意……为什么要让你这狐女来……」

「事情很简单。总之就是要杀掉那个怪物对吧?——我说,甘菜。你不是想要小说的素材吗?而我,也饿坏了。」

诚然,此话不假。甘菜用言语诱导着抚子,凭自己意愿操纵着她。

视野边缘,白羽一脸安心地坐回座位。

「没人性!这里尽是没人性的家伙!」

抚子抓住暧昧不明的甘菜的领口,把她拉向自己。

抚子一脸不悦的拨弄着头发,而雪路则是盯着她,表情中似乎有话想说。片顷,她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

「……你和妈妈,关系好吗?」

雪路依旧和甘菜平淡地对骂着。

而另一边,抚子则是在追加点心的订单。一边交谈一边下订单真的挺累。

「是指雪路小姐吗?嗯……的确。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家伙,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他人。』

「……夏。稍后我会将资料发给你。」

『毕竟我家闹出过不少事呢。』

雪路将自己的用餐费用放在桌子上,冰蓝色的眼眸朝向抚子。

然而——抚子微皱柳眉,让茶水流入干渴的喉咙中。

『拒绝我的要求。你拒绝了,我便会作罢。』

短暂的交谈之间,雪路在抚子的脑海中低语了几句。

◇  ◆  ◇

看来,一触即发的危机过去了。抚子解除了警戒,深深叹了口气。

甘菜表情疲惫,而雪菜则是不满地皱起眉头。

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冷淡,这令抚子有些惊讶,她注视着甘菜的眼睛。

『月下天娜、夏天娜、蒂娜·哈、夏·天娜——你称之为无花果甘菜的狐女。这家伙天性卑劣,如果可能的话,我也不想请她帮忙。』

不知是否察觉了二人无声的对话,结束通话的甘菜一脸为难地笑道。

『这个国家最高洁的无耶师,便是我等仪式官。我们有自尊,也有觉悟。不论何等污秽的诅咒,亦或可怕的死亡——我们都不会害怕。』

「别在这儿耍花招了……大概是冠先生叫你来监视我是否会和夏起冲突吧……事情解决了,该回去了……钱我来付……」

抚子凝视着睁大的琥珀色眼眸。离得如此之近,却只能闻到些微香气,感受不到肉体的气味。宛如抓住一缕烟雾一样。

「……嗯,唉……如果你非要去的话……」

『委任方是高层。我们主张应该重新派遣经验丰富的仪式官,但……』

『即便在狱门家,也只有像我这般人才能使用哦。』

「嗯,该怎么说呢。」

听到这暧昧的答复,抚子皱起眉头,将目光投向鸭川。冬日寒空映着淡淡的光芒,水流无息无止。小渚之上,一只鹭鸶休憩着。

「……以前,我对雪路小姐说了些什么。」

「哦,说了什么?」

「『我可不这么认为』来着。」

抚子注视着正梳理白羽的鹭鸶,听到这番话,轻轻点头。

「虽然甘菜是卑劣之人……不过,也算是帮助过我吧?所以……我并不觉得甘菜有多邪恶。」

「——抚子。要是我……」

振翅声高昂响起,透明的水滴在阳光中闪耀,鹭鸶自河间腾空而起。

「要是你……怎么?」

甘菜沉默了一会儿,琥珀色的眼眸所看向的并非抚子,而是天空。

「……嗯,到底是什么呢。我忘了。」

「喂……什么啊。总感觉你在回避?」

「没那回事。」

甘菜莞尔——至少抚子认为如此,展开的扇子几乎遮住了她的脸,很难看出她的表情。

「忘记了也就说明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可不这么觉得……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嗯,会是怎样呢……」

然后,在河边漫步的过程中,抚子已是不知不觉忘记了对话。

◇  ◆  ◇

明澈的夜空中,上弦月洒下清冷的光芒。

八裂岛府事件、旧刀途山隧道的殡——以及,此次的替换。那位仪式官说,所有事件均有剔骨的共通点。

「哎吔,莫不是眼睛都看花了?总之先深呼吸一下吧?——啊,是我的话,可不会坐在那里。一切都不一定如表面所见。」

听到甘菜漫不经心的话语,抚子微微皱眉,环顾房间。天花板高到需要仰视,家具摆设品味雅致,令人眼花缭乱。

抚子的心脏猛地跳动,匆忙回头,琥珀色的眼眸正凝视着自己。

然后,那双摸不透情绪的琥珀色眼眸缓缓朝向房门。

一位金发女性笑着解释道。她穿着一丝不苟的支付,白色和朱红色的搭配显得独特,打扮起来像是巫女一般。

「呃、嗯……也是。」

正欲迈步的抚子下意识地转过视线。竹林那侧,有一道白影——

愈渐盈满的月亮,无情俯视着低声喃喃的她。

「别再问了。没什么问题。」

「抚子?你没事吧?」

离别之际,雪路在脑海内传达了这番话。

过于鲜明的画面,即使现在也在眼皮之后闪烁不定。

抚子遗憾万分地离开了那令人沉溺的沙发。

天国九重京——乃地上八层建的酒店。

◇  ◆  ◇

「虽然很难想象……但总之,这里的确不是逗留的好地方。我可不想被抽去骨头,而且……」

抚子一脸为难,摩挲着藏住脖颈的绷带。

「没事……稍微有些刺眼而已。」

穿过玄关,便能闻到一股香甜气息。有地方似在焚香。

甘菜的回复有些漫不经心。看着她不安地四处张望,抚子皱起眉头。

看了眼露出古拙微笑的甘菜,抚子将视线投向地板。

然而,在刹那之间——抚子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要把你丢下咯。」

「……的确。」

而甘菜则站在门旁,环顾房间。平时的笑容已从嘴角消失。

宛如不详之色的气球,不安在心中膨胀。

甘菜扇动着扇子,皱起眉头。

抚子焦躁地闹着脖颈处的疤痕,做了个深呼吸。香木同麝香的甘甜气息溢满胸中,她不禁皱眉。

「不过,说实话,我心里挺没底的……本来我也不太会用这条锁链。」

「…………总之,我们先去找狐狸吧,小姐。」

不一会儿,铃声响起,电梯到达了七层。

「嗯……?」抚子本能地环视了遍四周。

七〇九号房——工作人员点头示意后,关上了门。她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

「妖狐、天狗这些家伙擅长幻术,能从各个角度发动精神攻击,防御稍有松懈便会渗透进来。」

「……毕竟是对方的地盘,在这里,通过五官获得的信息并不一定正确。」

「这样一来,气味就完全分辨不出——」

「我们酒店使用的均为此处的温泉水,有美肤的功效,甚有顾客好评『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然而——抚子回想起在玄关处闪过的白影,柳眉皱起。

尽管是临时入住,手续办理却很顺利。前台工作人员礼貌而亲切,还准备了各种宣传手册。

抚子再次迈出脚步,甘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然后,甘菜的视线扫过周围。

甘菜纳闷,而抚子则眯起赤红的眼眸。

覆于墙面的涂鸦和裂痕。散落的易拉罐和酒瓶。在地面穿行的老鼠——

柔和的灯光照亮了为白色和红色点缀的走廊。铺在地面的绒毯洁白纯净,令人想到神社院内的玉砂利。

(注:玉砂利,铺于参道表面的砂子)

甘菜轻笑着,好似往常,但抚子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从进入这家酒店——不,应该是从进入酒店之前开始。两周前的甘菜和现在的甘菜,萦绕周身的氛围有些不同。

「……还不知有什么会混进来。我们先出去,从客房楼层开始调查吧。」

「哼……希望还有房间。」

两人经过了犹如玻璃和混凝土建成的宫殿般的京都站。虽说从这里看不到,但京都塔在此时应如同黑夜中燃烧的蜡烛一般。

天国九重京——其优雅的氛围令人难以想象是怪物巢穴。玄关被金色的光芒照亮,各处种植的竹子在墙壁和石板上勾勒出精致的线条。

「嗯……的确……」

根据手册描述,从二楼到抚子她们所处的七楼均为客房区。二楼除开客房,还有着宴会厅,而最顶层的八楼似乎设有大浴场和美容院。

「是幻觉……?还是——」

——行不通。

「是吗……」甘菜微微点头,不同揉着双眼。

「甘菜,没事吧?」

每隔几米便有鲜红的柱子和横梁,为视野增添亮彩。

「——比起这个,来的时候我也有问过,雪路那家伙真的说了吗?」

「……没什么。」

——眼前的甘菜,是真的吗?

「嗯……她说迄今为止发生的事件可能全都有关联。」

「抚子」——一直按着太阳穴的抚子回过神来。

微笑似幻,言语同雾——其真意无以捉摸。

甘菜稍走过一段距离便停了下来。她的嘴角不带笑意,正看向抚子。那双摸不透情绪的琥珀色眼眸,注视着困惑的抚子。

甘菜轻轻揉搓双眼周围,四处张望。

「走路看前方。」

◇  ◆  ◇

「……我说,甘菜?今天你怎么了?」

「……她是人么。」

「抚子」——耳边,低语响起。

「……有预约吗?」

「八裂岛府是手臂以外的骨头……旧刀途山隧道是所有骨头。而此次替换事件,大部分骨头也是从遗体中取了出来。」

「姑且……我也有对抗幻术之类的手段。」

「唔……嗯?啊,没有预约。也就是所谓无预约入住。」

「甘菜,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骨头,不会腐坏。」

两人姑且是上了八楼,但整个楼层都因浴客变得十分拥挤。

「…………嗯?怎么了,突然间?」

——视野边缘,有东西一闪而过。

不久,两人穿过巨大枝形吊灯所照亮的大厅,被带至电梯处。

「…………抱歉。我现在过来。」

抚子隔着衬衫按住胸口。掩于布料下的胸间——恰好是心窝附近的位置,事先夹着小小的金属。

「……怎么办?在这种情况下四处逛逛?」

「比我家还要宽敞……」

馆内以白、红二色为主基调,不经意间着以金色。地板上铺着白色绒毯,抬头看见的则是朱红色的格栅天花板。

「……眼睛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揉?」

「……大浴场是天然温泉。」

「简直就像神社,完全感觉不到是怪物的巢穴。」

抚子没管反应有些迟钝的甘菜,仰头看着眼前的建筑。

「骨头啊……把这种东西取出来,到底想做什么?」

「叔父也说过,『骨头效率最差』。为什么会特意用骨头呢?」

「怎么了?总感觉你比平时要紧张。」

甘菜轻轻耸肩,微笑道。不过,那表情马上又紧绷起来。

她看起来很是不安,难不成是错觉?

「没什么。和平常一样吧。」

「记忆、情感、能力……骨头中镌刻着如灵魂余烬般的事物。以前,叔父这么说过。不过,我也不太明白……」

说罢,甘菜以扇掩嘴。

开什么玩笑——抚子在心中嘀咕着,抬头偷瞄了一眼甘菜的侧脸。

「…………不该来的。」

抚子迈开脚步,试抛开这讨厌的想象。然而,不安如沉渣般残留在抚子心中,使她愈发清晰意识到缠于双臂的六道锁链的重量与寒冷。

世界是如此不定而模糊吗?

——从方才开始,她便一直头晕目眩。

◇  ◆  ◇

由于馆内没有特别令人在意的地方,抚子她们来到了庭园。

这是一个小型庭园。中央设一池塘,月光映照着五彩缤纷的鲤鱼和太鼓桥。抚子托腮,倚在桥的栏杆之上,她轻触鼻子,仰望着酒店。

「都这样了,还没有收获……」

「……嗯……有闻到什么吗?有没有感受到恶臭?」

「我闻不到什么像样的味道,每层楼都充斥着浓烈的香味……」

抚子答道,瞥了眼站于身侧的甘菜。

上弦月冷冽的光芒映照着那妖艳绝美的侧颜。她还是老样子,频繁触碰双眼,注视着池中悠闲游弋的锦鲤。

抚子垂下视线。无意识中,她对试图辨明甘菜真伪的自己感到气愤。

「……真是令人着急呢。」

抚子深深叹了口气,不经意地瞥向池塘。

——腐烂的气息。

抚子瞪大眼,下意识地从栏杆探出身体。

清澈的涟漪在月光下闪烁。昏暗的水中,红色和金色的鳍如振袖般翩然。

「又来了……」

就在数秒前,抚子确实看到了那潭混浊的池塘。水面上铺满了枯叶同鱼的尸骸。不仅如此,鼻腔甚至能嗅到黏着的腐臭气息。

是幻觉,还是——抚子目光锐利,注视着优雅游弋的锦鲤群。

「……虽说希望不大,不过,试试看好了。」

「虽然你这么说……但我可不知道这锁链的具体功能。这是通过某种痕迹来探寻怪物存在的技能,可以这么认为吗?」

抚子紧紧搂住惊愕中地甘菜,自桥跃向岸边。

「以尾崎为质,与外界隔绝。应是伪装成在外界看来无事发生的样子……使用了相当高超的技术呢……」

「只寻找肉体……?为什么这么说?」

「抓紧我!」

空气似乎变得浑浊起来。抚子抿嘴,看向四周。

「——多到数不过来啊!」

唯一的光源只有应急灯。墙上满是涂鸦,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看到聚集在老鼠尸体上的蝇群,抚子蹙眉。

「……又得费劲了。」

「……果然还是状态不佳啊。真麻烦。」

所有人都面带微笑。他们皮肤的一部分裂开,从中能看到复数野兽的眼球。

甘菜狠狠咂舌,紧紧勾着抚子的肩膀。

「不会进来么……?」

而那管状地躯体之上,密密麻麻的锐利刀刃闪烁着光芒。

模糊的昏暗之中,人影逐次靠近。

抚子迅速将甘菜护在身后,用沾满鲜血的右手挥动人道之锁链。

甘菜回转展开的扇子,示意酒店与庭园。

红色的液滴飞溅开,仅仅如此,几只尾崎发出悲鸣,坠向地面。

咻——尖锐的破空声响起。抚子迅速搂住甘菜的腰。

甘菜的脸颊上,一道鲜血飞溅。

「……这里是妖狐巢穴、虚幻之城。并无真实物体。」

「酒店周围……有仪式官布阵对吧?」

而一次攻击并无法终结。无数的反射光,如同流星群一般,在黑暗中闪烁。

「『流血之后才是正戏』……」

剥去虚饰的肉体,尾崎群伴随着嘲笑声袭来。

注视着满是鲜血的手掌,甘菜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

然而,哄笑声未减丝毫。

「喂,冷静点。正面交锋也是吃力不讨好,现在就——」

「哎哎……每次都让人心脏不好受,用之前倒是说些什么啊。」

抚子牢骚道,垂下了头。她先神念集中于不可见形的怪物的骨肉。

「……那是障眼法。」

嘎啦嘎啦嘎啦!身后,复数的破空声伴随着笑声响起。尾崎将竹子撞断,如同枪一般突进,刺入树木与地面。

抚子强忍右腿的疼痛,勉强问道、

甘菜的声音略显尴尬,抚子将视线从铅锤转向她。

尽管门微敞着,苍白色的尾崎群却是在外面不断盘旋着。贸然出去当会被立即肢解。

「…………我不过是打个比方。」

后悔的情绪加重,她咒骂着自己,思绪变得焦黑。

「这是我的责任。我说过会想办法解决,决不食言……!」

「尾崎……!狐之眷属!」

随后,黑暗中浮现出复数个裂缝,生长着尖牙,那正是野兽的嘴。

「数量太多了……」

尾崎如沙丁鱼群般,开始在抚子二人周围盘旋。它们就像五月雨一样不规律地袭来,侵蚀着抚子的精神。

紧接着,抚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强大的锁链的力量。

抚子表情扭曲,观察着伤口。在庭园那时被尾崎擦过的地方——脚踝处裂开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就在叹气的瞬间,人体咔哧咔哧裂开的声音响起。

「抚子……你的腿、没事吧?」

不存一物的半空中,小眼球如星星般闪烁。

「饿鬼道——欲御手。」

「这个锁链,能只寻找怪物的肉体吗?」

「……这个家训有些危险。」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我还完全能动。」

「嗯……?你打算做什么?」

抚子凝视着依旧只是微微颤动的铅锤,皱紧眉头。

「这便是酒店的真正面貌吧……眼睛终于是安定下来了。」

抚子解开颈部的绷带,紧紧缠绕在伤口上。

紧接着,伴随着刺耳的笑声,尾崎擦过抚子的右腿。它猛然切断桥栏,顺势直指水面。

两人抵至天国九重京的玄关处。

两人从天国九重京地玄关跃出。

「……这动静,让我感觉有些不妙啊。」

「怎样都好!给我滚开——!」

「没办法……!暂且先进入酒店——!」

咕噜——虚空之中,大量的眼睛睁开。

然后,抛出的锁链如画圆一般,全数穿过尾崎的躯体。

破空声响起——甘菜瞪大了眼睛,猛地歪过脖子。正是那一瞬间,一只尾崎伴随着狂笑穿过了她头部此前所在的位置。

「怎么会……!」

「简单点也不错,我可不喜欢费力气——嘶……」

夜风卷起,并非冬日的寒风,而是令人联想至生物吐息的暖风。

骷髅铅锤发出苍白的光芒。它剧烈摆动着,勾勒出歪歪曲曲的圆形。

「嗯,没错。发动微弱的灵气波,以此观察其穿过的事物的反应。」

抚子瞪大眼,迅速看向四周。

嘎啦嘎啦嘎啦——!听到这刺耳的笑声,抚子皱起眉头。

「你过度防备了。没有危险,放心吧。」

抚子未理会疑惑的甘菜,自袖口挥出饿鬼道之锁链。

「甘菜!」「……没事!走吧!」

「再怎么说也不妙!先撤退吧!」

透明的火焰从骷髅中涌出,形成手的形状,波动着。

「不。这是叔父的座右铭。狱门家之人,连血液都能用作武器……比起这个,你怎么了?脸色一直不太对——」

穿过自动门,一股腐败的气味扑鼻而来。抚子迅速环顾四周。

「……『救援希望不大』,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哎呀哎呀……真是个倒霉日子。看来星座运势相当不顺啊。」

摆好架势的甘菜松了口气,用展开的扇子掩住嘴唇。

「找了这么久也没能找到。最好一一谨慎排除。」

她全然未听到庇护于身后的甘菜所说的话。

抚子咬紧牙关,与甘菜一同从庭园冲向酒店的入口。

「没错。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除掉祸首之狐。」

发出苍白光芒的尾崎扬起长颚,爬至二人面前。它身体细长,就像将那狐狸躯体奇妙地拉长了一样。

或许是因为多少有些松懈,右腿更疼了。

「应该是……但说实话,救援希望不大。敌人恐怕——」

「磨磨蹭蹭的……好吧,倒也有试试的价值。」

看到被红色浸透的腿,甘菜屏住了呼吸。

它如波浪般扩散开,穿过甘菜的身体,瞬间散至整个酒店和庭园。

——在那一瞬间,原本存在着的某种透明之物破碎消失。

「简直跟废墟一样,不得了啊。」

「唔哇!? 」

「——不会让我们逃脱的。」

「开玩笑吧……!这动静——」

凝视着沾满掌心的鲜红血液,抚子的嘴唇弯曲成へ字。

「……和刚才相比,情况相当不一样呢。」

甘菜语调平静,擦拭右脸的伤口,抚子则回过头去。

「欲御手……」——透明的涟漪在黑暗中扩散。

甘菜依旧以扇掩嘴,微微倾首。

抚子咬紧牙关,自走兽挥出一道赤红的锁链。有着狰狞鬼神面部与烈焰外形的铅锤——其上刻有【修】地字样。

「修罗——!」

尾崎从死角迫近而来。在抚子急忙回避的瞬间,右腿传来一阵剧痛。

力量丧失,平衡失调,攻守均势崩溃。

刹那间——抚子看见了苍白色的死亡之影。

尖锐的哄笑声在头盖骨中回荡。密密麻麻增生的牙齿充斥于抚子的视野之中。

「——狐火!」

金色的光芒闪耀。逼近眼前的尾崎轰然坠落。

抚子愣住了,盯着数秒前还试图攻击自己的尾崎。

尸骸之上,金色的火焰燃烧着。火焰触及之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结晶化。

「这是、什么……」

「——不要发呆!」

甘菜拉着抚子的手,跑了起来。

尾崎群陷入了恐慌状态。此前完美的动作变得混乱,甚至出现了正面冲突的情况。与此同时,四处都有金色的火焰摇曳。

两人突破苍白色怪物群的包围,逃进了下一个地狱。

◇  ◆  ◇

甘菜猛地关上门,扇子哐地敲在门把手上。

上锁的声音自然响起。甘菜长呼一口气,靠着门坐下。

「这里是……逃生楼梯。」

抚子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四下张望。

粗砺的金属楼梯一直通向昏暗的上层。楼梯各处皆锈迹斑斑,更有甚者,整个部分都脱落了。

这从未听过的声音,令抚子抬起头。

「所以,甘菜,告诉我真话。如果我能做些什么——」

每次看到那样的人,她都心生憧憬、羡慕、渴望。

「怎么?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听到这平静的声音,抚子回过头。甘菜已经踏上生锈的阶梯。

「那是因为……我稍懂得一点……」

抚子忧郁地注视着甘菜僵住的面庞。

甘菜梳理着头发,叹了口气。见她如此,抚子的红色眸子泛起涟漪。

「别说傻话。我只是个普通人。」

「这里也是九楼呢……」

甘菜默不作声地握住门把手。抚子则握住了锁链。

「————不、要。」

说话间,体感上已至七楼。应急灯不规则地闪烁着,映在墙壁和地板上的影子更像是妖怪,而非人类。

听到如绢布撕裂的叫声,抚子停住了想要触碰她肩膀的手。

「甘菜,我……」

「是尾崎……!」

嘎啦嘎啦嘎啦!浑浊的笑声回荡着。

似从温暖的枕边,被拽至寒风肆虐的冻土。

「……那,刚才又是什么?」

两人之间唯有沉默。抚子找不到话语,而甘菜抗拒着话语。

「——你想要变成那样吗?」

「因此,对于狐狸来说,有两件事难以忍受。」

八楼——本应是最上层,但,楼梯依旧向上延伸着。

《狱门抚子在此》1 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插图(1)
《狱门抚子在此》 · 1 · 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 · 第1张插图

「——别管我!」

「我和你不一样!」

终于,门出现在眼前。不规则闪烁的应急灯照亮了九层的标牌。

甘菜无力地摇着头,从乱糟糟的头发间看向抚子。失去血色的嘴唇浅浅笑着。

甘菜没有回头,爬着楼梯。抚子无奈,跟在她的身后。

「抚子……?」

绿色的应急灯,照亮了甘菜犹如幽灵画般的苍白脸庞。

抚子听着她紊乱的呼吸声,垂下视线。

「它们认为自己是神。其中确实有能成为神灵的、灵性很高的存在……但那相当稀有。大部分不过是通过欺骗与虚饰来伪装自己。」

「……那么,我想我也一样。我也有想过,要变得普通。」

「相信我……我真的是个普通……只是个……随处可见的……」

「你和我不一样……不要再观察我、不要再揭穿我……我是什么人根本无所谓……因为于我而言并无真实可言……什么都不能说……不过是……」

「狐狸……在妖怪中是异类。」

甘菜含糊其辞,像拖着脚步般靠近她。尽管疼痛得面容扭曲,她还是屈膝,与琥珀色的眼眸视线相交。

或许是表现在了表情上,甘菜瞪大眼睛。

不可思议的金色火焰——带来的并非单纯的燃烧。那一刻,抚子目睹了被金色火焰灼烧的尾崎的躯体发生了奇异变化。

不知是疲劳的缘故,还是因为『被骗了』这一事态。抚子的心中一阵发热。

本应冷却的内心动摇起来,抚子不知所措,呼唤着甘菜的名字。

「……是什么?」

甘菜的声音没有起伏。应急灯所照亮的侧脸,显得比平时更缺乏人情味。

抚子所指——显示楼层数的金属板上刻着『九』的字样。

最后,抚子将视线落于脚下。金属的地板上,凝成一滩血。

「……彼此都不容乐观啊。」

「唔……」

不知是否是伤口的影响。平时的香气变得淡薄,取而代之是淡淡的铁锈味。

无穷、无尽——沿着锈迹斑斑的楼梯,一味向上攀爬。

「好了……已经、没关系了。总之,我们走吧。」

「一是被揭去画皮。对狐狸而言,原形毕露是难以忍受的痛苦。」

甘菜将琥珀色的眼眸瞥向某处,叙述着。

「还说『相信我』呢,明明你都不相信我。」

虽有回应,但她并未回答。甘菜的嘴唇抽搐,歪曲成苍白的笑容。

已经、搞不懂了。

自己究竟为何而流血呢——抚子摇头,沉重地叹了口气。

刹那间——甘菜的肩膀颤抖。假面般的微笑崩溃,露出一位女子惊恐的面庞。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惊讶了。两人径直走过八楼。

「其实你才更像狐狸……」

「还有一个呢……?」

「……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狐狸对九这一数字有着执念。」

在甘菜回答这个问题前,两人已经达到了下一层。

「我……我啊,除我以外别无他物……只是个普通的人……」

「——你到底、要说多少谎?」

而体感上到达五楼的时候,异常突生。

普通的人类与抚子不同,不需吞食令人生厌的肉块,不必害怕自己的手会伤害人类,不会被饥饿折磨,也不会在黑夜中独自徘徊。

「呐,甘菜。」

右腿传来刺痛,抚子呻吟了一声。虽然已经止住了血,但对这疼痛却是无计可施。

如果被冰冷的凶器插入心脏,人肯定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吧。

「是么。」抚子垂肩。

看着被红色浸透的绷带,抚子努力平复内心的焦躁。

突然间,抚子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往下走动几步,看了眼下面的楼层。

◇  ◆  ◇

「甘菜……?」

甘菜略微回头,微微一笑,然后像抗拒言语般,登上楼梯。

「……甘菜,你所说的『普通』,是什么?」

「果然……很难对付啊。还是想办法求援吧……」

抚子抱着手臂,回想着那扭曲、结晶化的光景。

悲鸣般的嘎吱声响起,隐藏的楼层打开了。

她感觉到,迄今为止一直熏烧着的内心,迅速变得冰冷。

注视着,那远去的背影。注视着,那发出刺耳声音的门扉。

然后,她放弃了。那美丽的、如童话般的世界——对自己来说太过遥远。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梦初醒般。

「你称之为『狐火』。我听闻狐火是揭示狐狸使用的所有术式的言语,会伴随着类似火焰的发光现象……为何,作为一介人类的你能够使用?」

但唯一能确定的事实是,抚子深深伤害到了甘菜。

甘菜也并非平安无事。她身上有着无数擦伤,表情痛苦。

而甘菜正以这样一副表情,注视着抚子。

门被猛烈地敲击,被叩打。抚子面无血色地注视着逐渐扭曲的门。

这番话,让抚子想起生锈的铁门。抚子注视着抱住头的甘菜,心境就好像那扇门在眼前完全关闭了一样。

思绪愈发清晰,身体却像铅一样沉重。

「普通,不就是普通吗?平凡、无聊、所处可见……」

「甘……甘菜。楼层显示变了……成了九楼……」

但,她到底该说些什么——甚至都没有给她留下思考话语的余地。

「我们往上走吧。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呐……差不多该说真话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实际上很强大,并不需要我吧。」

◇  ◆  ◇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圆形的大厅。望月的清光透过玻璃天窗,洒落其中。

有违和感——抚子皱眉,环顾四周。

近旁有一扇精致的门,似乎是正面的入口。

入口对面——最深处的墙上,还有另一扇门。沿着弧形的墙壁,大厅内摆放着各种绘画与玻璃柜。

「……画廊么?」

甘菜小心地关上门,疑惑道。

抚子看向身侧的一个巨大玻璃柜,嘴角狠狠撇了撇。

「真是可怕……」

铭牌上写着『二等仪式官 六文院斋——一九八九』。

玻璃柜中摊开着一张灰白而光滑的皮,并用别针固定着。

『菠萝蜜众僧正 炎莲——一九四五』『笼女大社巫女 刑部燐子──一九四二』『拜刀众 北斗影光──一九六五』『二等仪式官 四条闪──一九七五』——

仅是视野中便有五张——不,应该说是五人。原本是人类的存在,被冷冰冰地展示着。

「……这里的怪物是不是喜欢将人皮剥下晾晒呢?」

「并不奇怪。这可是光荣勋章呢。」

「光荣勋章……?」

「……人类也会剥下狩猎来的兽皮。道理相同。」

从铭牌上的名字来看,展示的人皮都是些有名的无耶师的。

见到如此惨状,抚子皱起眉头,同时垂下饿鬼道之锁链。在她试图发动索敌的瞬间,视野边缘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侧面的墙壁——挂着一副画。

仅有这一副画,不知何故被黑布覆盖着。抚子走近,观察铭牌。

「坚持住!对方肯定在某处看着我们!」

「甘菜——?」

甘菜遮着嘴,仰望金屏风。望月之下,她眸色比平时更加黯淡。

「真是恶趣味啊……」

这般景色在哪个位置看起来最美呢——瞬间,抚子猛地抬起头。

抚子注意着自己的右腿,靠近金屏风,注视着它。

定睛一看,深处的大门已经打开。看来,甘菜已移步至隔间。

筆致如龙卷般混乱。线条在整个画面上翩舞,散落于头部与手部。

隔壁房间和最初的大厅有着相同的构造。

女子的眼球通体漆黑,虹膜为白色。此外,女子身后有九条尾巴晃动着。

对于甘菜不掺感情的话语,真九一笑置之。

抚子无法忍受,瘫倒在地,吐了出来。地板上散开了证明其饥饿的透明液体。

甘菜将扇子对准真九。那毫无生气的眼眸仿佛琥珀镶嵌进去一般,盯着对方。

门自动合上了。听到锁扣上的声音,甘菜以扇掩嘴,皱起眉头。

◇  ◆  ◇

饿鬼道之锁链迸溅着火花,释放而出。它穿梭于光球之间,击碎玻璃天窗。

她感觉到一阵热意,结界似乎变得薄弱了。

——但,抚子在这个房间也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金色的光芒从置于地板的手掌中溢出,勾勒出一个类似于罗盘的奇异图案。它形成一道淡淡的光墙,勉强挡住了光球。

不过,置于此处的玻璃柜全都空着。

「真亏你能看穿呢……」

那是一只震撼三国、臭名昭著的大妖狐。

「——别撒谎了。」

「看吧,这便是九尾……妾身正是继承铂之魂魄的大化身。」

嘎啦——合叶地吱嘎声响起。抚子闭上嘴,转过身去。

「……看来,展品炫耀时间结束了。」

「铂不灭不朽。」

高涨强烈热意的光球化作弹幕,如波浪般涌向二人。

「九尾狐……」

脚下,金色的闪光划过,与此同时,逼近眼前的光球被瞬间击散。

「——看穿了!」

「几番迷惑众人、颠覆国家……就狐狸而言莫不是神明般的存在么。」

——正如金屏风中所描绘的大妖狐那般。

「……令人生厌呢。」

情急之下,抚子欲冲到甘菜面前,却摔倒在地上。

红、蓝、黄——三种颜色的光球接连浮现在视野中。

「诚然、诚然……妾身唤作真九。」

六曲一双——即六幅画面构成的屏风。

「——【

护

】!」

能称之为展品的,也只有一个巨大的金色屏风。望月的光芒令屏风在昏暗中隐现。

抚子正欲朝大门走去,但又立即转身。然后,她重新用黑布盖住女子的画像,松了口气。

——为何这个房间中只有一个展品呢?

听到这冷彻的声音,抚子不禁回过头。

「习尽魂式秘术、货真价实的九尾——即当代之铂。」

然后,女子显现出真实的姿态。她的皮肤光滑,嘴唇红得妖艳。及腰的金色长发光彩夺目,甚至照亮了女子周身。

虚假的月影摇曳,随后,视野化作白茫茫一片。

——一股恐惧袭上心头。

『K的肖像——八裂岛阴实 一九二六』

这是一位女性的画像,似乎是钢笔画。

遥望头顶,乃上弦之月。真正的月亮透过破碎的玻璃天窗,将无情的光芒洒入其中。

锁链势头不减,如银龙冲破天际。

「令人恶心,居然作出如此虚伪的发言。」

三色的纹样因喜悦扭曲。真九哧哧笑着,缓缓展开九尾。

「……以我现在的状况,坚持不到两分钟。」

画中描绘的,是某只狐狸的滔天恶行。

抚子轻呼一口气。周身被散发暗淡光芒的人道之锁链所围住,将甘菜与抚子自身保护起来。在结界消失的瞬间,千钧一发之际,锁链展开了防御。

色彩缭乱,每当光球撞击结界或墙壁时便会绽开,迸发绚丽的爆炎。

无耶师之间,将『金』与『白』组合在一起,通称为『铂』。

「铂已经灭亡了。」

光、声、热——所有的一切,都将大脑搅得一团糟。

「呵呵呵……不知你在胡诌什么。」

「不过,也是可怜之人……如那般焚于火海,便能在平静中死去。看来是不知,看穿狐之真身会招致何等惨祸呢。」

真九用金扇子掩住嘴唇,哧笑着。九尾如同金色的大蛇一般蠢动着。

「……啊,是以那只狐狸为原型创作的呢。」

甘菜的声音,令被女子魅惑的抚子回过神来。

紧接着——半空中,出现了一位眼熟的女子。

听到甘菜毫无起伏的声音,抚子看向她。

这位女子百无聊赖地望向抚子,她的脸庞有点像谁——

「八裂岛……?」抚子瞪大了眼睛,惊讶于这不久前见过的名字。

「说的倒是轻松……!」

◇  ◆  ◇

「唔、咕……」错杂的三色光彩晃荡着脑髓。

即便集中意识,从画作本身也感受不到灵气。看来不必担心被施加诅咒。抚子伸手揭去黑布。

她的身上跃动着三色花纹,将雪白的皮肤点缀得妖冶艳丽。

抚子将锁链朝向嘲笑着的九尾狐。然而,她又在释放前停住了动作。

「今日之月为上弦——!」

殷王朝的破灭、天竺摩诃陀国的沦陷、平安京的战栗——中上部分的画面,被伸展尾巴的金毛白面妖狐所占据。

画中是一位身着和服的女子,留着深色头发,美眸流转,凝视抚子。她的怀中满满抱着一捧似是彼岸花的花束。这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

甘菜正站在屏风之前。

「习得九尾之术的大妖狐,纵使肉体毁坏亦能复苏。即便经历千百次轮回,亦会令这大千世界归于大魔界……无非于此。」

逼近的光球的热量炙烤着皮肤。抚子咬紧牙关,艰难地试图挥动锁链。

分毫不差,锁链击中了望月。

见甘菜用奇异的眼神注视着屏风,抚子惴惴不安地出声道。

女子的笑声在大厅中回荡。

抚子回头看去,甘菜正跪在地板上。

「在意这个屏风吗?」

四周散落着玻璃碎片与建材的残渣。

抚子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勉强停住脚步。

抚子擦拭嘴角,眼中渗出生理性的泪水,扫视了转大厅。狐火、玻璃柜、狐火、丝绒布、狐火、门、狐火、望月——金屏风。

「抚子!快——!」

嘣……奇怪的声音响起,暗淡之中,亮起了彩色的光芒。

「在我阻挡的期间,你去寻找狐狸。那根锁链,应当能触及大厅的任何地方。」

「千年狐狸精,铂——又称金毛白面九尾狐。」

她与引导顾客的那位女子有着相同的面孔。在抚子二人眼前,她的身体被三色火焰所包裹。

仔细一想,最初的大厅就有些不对劲。抚子原以为是因为展出人类皮肤这般异常状况,或者隐藏的画作。

微暗之中,迸发的狐火好比烟花一般。从敌人的视角来看,想必是一番愉悦的光景吧。

抚子粗略确认了一下,眯起红色眼眸。

——她实在不想将后背暴露给这位女子。

「拙劣的表演给我适可而止……那般空想早已终结。」

甘菜的手中汇聚着力量,扇子轻声嘎吱。

平时草率的言行宛如伪物,她的话语相当犀利。

「拙劣的表演么。呵呵呵……倒也是。」

真九晃动着九尾,笑道。珍珠色的眼眸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那么,还请演技拙劣者退场吧。」

背脊一阵寒意,抚子瞪大眼睛,回过头去。

——视线交汇。金屏风之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眼球。

紧接着,尾崎群突然从金屏风之中涌出。伴随着刺耳的笑声,苍白色的洪流袭来,甘菜还没来得及逃离便被缠住。

「真是不如意啊……!」

甘菜低声喃喃,抚子迅速向她伸出右手。

苍白色的光芒流动,兽群聚拢,甘菜被瞬间拽入金屏风中。

而后,留下来的只有昔时恶女与嘲笑邪狐的画像。

「怎会……!」

「——如此,便只剩你我二人了,狱门家的姑娘。」

抚子睁大眼眸,在转身的瞬间喷出火焰。

真九拉近身距,迅速翻动扇子。荼毗之炎摇曳不定,四散开来。

「那女子当为妾身肴膳。毕竟妾身只吃美丽的女子……」

真九笑道,摇动金扇。诡异的光芒接连浮现。

「你这……!」

「曾经由九尾创造的秘术——『魂式』,乃幻术之极致。显现幻想,将精神伤害化为身体伤害的我等绝学……正如名字那般。」

面对不断袭来地幻影,抚子一味重复着斩击、燃烧的动作。

伴随着谩骂,抚子从爆炎中飞出。

「啊,铂大人的屏风……」

抚子痛苦呻吟着,再备剑势,直指真九的脖颈。

「竟敢伤到妾身的脸……」

「——修罗道!」

虚空针的触感消失了。失去剑形态的锁链从她烧焦的手中散落。

刹那间——抚子炸裂开。

抚子瞪大赤红的眼眸,朝着女子靠近。摇摇晃晃——就像婴儿一样。

——我初次所见,乃荼毗之焰。

——不知何故,那焚骸之火的颜色,我仍记得。

——至今仍烧灼肺腑,每当呼吸便会复苏。

她的左袖全然烧毁,缠络手臂的锁链完全暴露在外。

千万别回头

——

「让你见识一下吧!『魂式』之秘术——!」

「不过……你就这么想念母亲吗?与泪水无缘的狱卒末裔,真是令人心生怜爱——」

「受不了了啊……!」

吱啦吱啦——微弱的声音响起,真九噤口。

她将扇子抵在嘴边,凝视着抚子的手臂。从烧焦的肉中可略微瞥见的骨头,在眼中确实呈现出鲜亮的红色。

空气似在颤抖着。一股庞大的气息迅速膨胀,压迫着真九的背脊。

——而当注意到时,抚子已在上空俯瞰着京都。

「因此,那位大人对狱卒的血脉尤为执着。若能献上你的骨头,想必那位大人会非常高兴。呵呵、呵呵呵……」

「真是可惜。如此美丽的骨头,我定是想添入收藏品中……不过,虽说流着地狱之鬼的血,内在却几乎是人类……『魂式』之秘术便是奏效了。」

月影摇曳。如侵蚀月光一般,几道细烟飘散。

在摇晃的瞬间,抚子的右脚踝承受到负担。

空洞的红色眼眸看向真九。花瓣色的嘴唇发出沙哑的声音。

抚子的身体未有停歇,强有力地向前迈进。

真九冷汗直流,缓缓转身。

眼中映入手臂腐烂的画面。巨大的狐狸展露獠牙向她袭来。虫子从四肢涌出。坠入毒蛇的海洋。肋骨被一根根砍下。被钉在灼热的铜柱上——

「对不起,将我生了下来。」

紧接着,三色狐火涌出,击散了红莲之炎。

愤怒的鬼神与炎焰——抚子紧握尖锐的铅锤,仰视着浮游空中的真九。

九尾如旋风般蠢动。光芒如金粉般四散,视野忽然明亮起来。

修罗道之锁链的形态之一——非天剑。

一位女子的声音,她

未听过

的声音。

风卷起漩涡,将抚子的矮小身躯吹飞。

天道之锁链的形态之一——虚空针调和着混乱的灵气,驱散迫近的街道虚象。然后,向着显于眼前的真九的狂笑,抚子迅速挥剑。

抚子迅速闭上眼睛,即便如此,幻觉仍向她逼近着。

火焰自金屏风中腾起。金色的火焰舔舐着狐狸面部附近。一开始只是冒烟的程度,但火势迅速蔓延起来。

真九瞪大眼睛,扭过身体。不过,仍有血滴自三色晕染的脸颊溅出。

每当幻影折磨着她的大脑,虚空针便会把她拽回现实。

抚子咧嘴,如泪的血液自赤眸奔出,淌过她的脸颊。

「贱类!滚开——!」

「妈、妈……」

金色的火焰卷起漩涡。在摇曳的火光对侧,有个影子在晃动着。

——您还记得吗?

虚空针在心窝处颤动着。灼烧左手的热量逐渐远去。

「抚子」——熟悉的声音响起。这声音她印象深刻。

抚子一边躲避光球,一边拼命操纵着六道锁链。

嘭、嘭——奇怪的声音摇晃着大脑,令抚子的视野天旋地转。

「妈、妈……」

刹那间,非天剑喷出炎焰。红莲的奔流撞向身后的墙壁,其势令即将交锋的抚子的身体突然飘起。

开始下落的瞬间,心窝处的针闪过凛冽寒光。

沙沙、沙沙——宛如雨声。

真九用扇子抵住抚子的下巴,抬起。

「嚯……真是奇异。」

半空中,真九缓步舞动。伴随着她的动作,三色光球形成弹幕。

抚子、高祖母,以及——

真九屏住呼吸,用力挥动被烧焦的金扇。

赤红的眼眸——狱门家中少有出现的颜色。

即便闭上眼,也能明白,有

未见过

的某人站在她身后。

「抚子」——

陌生

的声音响起。抚子背脊发寒。

——将我同你焚尽的火焰。

黑烟弥漫——晃动。待真九抬眸,她的视线已与迎面而来的赤红眼眸撞上。

右腿传来剧痛。伴随着悲鸣,剑自空划过,其轨迹上燃起火焰,迅速化作业火的弧线,朝着浮于空中的真九逼近。

再哄笑声中,抚子选择了那条赤红的锁链。

如红色的花朵绽放一般,红色的飞沫在黑暗中四散。

「呜、啊、啊、啊——!」

剧烈的疼痛袭来,但,剧痛却又让视野变得清晰。

「你同是妾身想要吃掉的对象……但,那是不可能的。」

真九的嘴角裂至耳边,笑了起来,毫不留情地将抚子头朝下摔在地上。

真九缓缓落在抚子身旁。

九尾蠢动,金扇翻摇,狐火燃起。

——将您杀死的恶鬼之子。

抚子睁眼,回过头。

《狱门抚子在此》1 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插图(2)
《狱门抚子在此》 · 1 · 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 · 第2张插图

「嚯……的确是红色的骨头,似红珊瑚那般呢。」

「……怎么回事?」

「狱卒的血肉对我等而言乃剧毒之物,听闻其寄宿的灵性相当特殊。而且,据说狱卒之骨为红色、如宝玉般美丽……」

其中,有着一条赤热的锁链。它从抚子的肩膀延伸至之间,然后与她左手紧握的无骨剑半融为一体。

瞬间——整个大厅被爆发般的光芒覆盖。

◇  ◆  ◇

随着歇斯底里的咆哮,九尾释放妖光。

——为何会遗忘呢?

真九瞠目——随即笑道。

「妈妈……」

尽管如此,灵魂上的冲击完全无法防御。从方才开始,她便产生了幻听。

剑也灼烧得通红,不断飘起细细白眼。

有句话必须说出口。从知道她的存在开始,就一直想说的话。

「看那脖颈便能知晓……你,是狱卒血脉的继承者吧?」

「抚子」——雨声渐远。衣服摩擦的声音传来。

与始祖相同的这一瞳色,据说近百年来,唯有三人拥有。

「什……!」

抚子摇头欲将幻听从脑海中消除,肩膀因紊乱的呼吸晃动,她重新握住非天剑。

真九皱眉,随即挥动金扇。

白色的指尖划破虚空,转而沉入血泊。

一位白发女子,站在身后。着于其身的友禅和服,连细小的纹样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一头长发如竹帘般蒙着,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但,那双眼眸的瞳色却清晰可见。

「啊、啊啊……妈、妈……」

锁链陷入肉中。剑自主行动,击散袭来的光球。

冲击令周围产生裂痕。整栋建筑似乎都剧烈震动了一下。

「狐、狐火……!」

嘭——奇怪的声音响起,三色光球飞向屏风。

随后,光球黯然消失。真九瞪大珍珠色的眼眸,茫然地注视着从屏风中出现的身影。

「——到底只是一场浅梦么。」

玲玲之声响起——紧接着,无花果甘菜从火中现身。

毫无伤痕的身体悬浮在空中,甘菜慵懒地瞥了眼倒在地上的抚子。

「……本是想过得普通些啊。」

「你……到底怎么逃出来的!那可是使用了无数秘术的结界!凡人自不必说,就算是无耶师也无法破除——!」

「我,能做到哦。」

翩然着地的甘菜亮出自己的左掌。

——掌心中闪烁的金色文字,不久便如溶于黑暗般消散。

「……我的术法,乃狐狸所用变化之术的应用。」

黄金之炎舔舐着月光。触及之物时而化作辉石,时而崩解为灰烬。

甘菜在指尖玩弄着这奇异的火焰,仰望玻璃天窗。

「万物皆寄宿灵魂。我的术法则能暂时性地篡改灵魂、万物性质——或令其永久变异。并非自身,而是令他物化形。加以转用,篡改妖术也是可能的。」

甘菜梳理刘海,慵懒地喃喃着其力量之名。

「赝造、欺骗。变化的极致——这便是所谓的『神骗』。」

「别太自大了!」

随着咆哮,真九挥舞金扇。

三色的光珠缭乱。就像表达愤怒一样,在昏暗中勾勒出复杂的阵法。

从破碎的天窗倾泻而下的月光,照亮了她被灼烧的手。手中,一点散发蓝色光芒的耀零落。

随后,就像霉菌伸展菌丝一样,大量的触手爆发般迸出。

——她的身体突然一晃。

甘菜将右手打开。已经丧失原形的狐狸尸体掉落在地上。

听到甘菜的低语,真九嘴唇痉挛.

「唯独今生清净、安宁……为此……为此,我……!然而……!」

无力垂下的右手甚至被烧到了指尖,冒起烟。

随着低语,甘菜的手猛地拔出。

比骨肉变异的声音更为响亮、类似钟声的声音响起。

瞬间——她的瞳孔再次变成黑色和金色。狐眸眯成一条缝,甘菜迅速回过头。

空间中连一点缝隙都不存在。面对如海啸般迫近的彩光,甘菜垂下视线。

「——此为『魂喰』。」

「真实之九呢。多么了不起的名字,这便是狂妄自大吧。不如模仿我的笔名——无花果甘菜。没有比这更直接表明本质的名字了。」

甘菜咬紧牙关,抱着抚子,在倾泻而下的瓦砾中穿行。

她松了口气,目光回至人类的躯体上。

大厅安静下来。四周只有没有热量的黄金之炎轻轻摇曳。

尽管如此,她依然活着。

沾满黑色血液的左手所握住的,是一颗深蓝色的珠子。

影子将触手伸向整个大厅,将墙面点缀成毛骨悚然的漩涡图案。甘菜注视着其中接连浮现的眼珠和嘴巴。

甘菜紧握耀。而再次张开的左手中,深蓝色的珠子已是消失不见。

「是鵺!偏偏是这个时候——!」

睁大到极致的眼眸中,唯有背负九尾的甘菜的身姿。

甘菜小心翼翼地将抚子仰面放平,手伸向她的衣领。

甘菜的手攀上真九的脸颊,凝视着被泪水浸湿的珍珠色眼眸。

甘菜拼命挣扎,勉强举高右手。

「别靠近我!——狐火·九天!」

哭泣声响起,甘菜拼命地向着正面的大门——

「……真是不如意啊。」

「咕、唔、唔……愚蠢,真是愚蠢……!」

「莫吠叫,野狐。」

「……我并未打算回来。」

「为什么……要为了这个小姑娘——!」

「不过,伤得还挺重。用神骗暂时性……」

「……竟敢用我的名字诓骗。」

「咔、咔、啊……」——似是喉咙的部位,发出不像样的声音。

已有六条尾巴熔化。注视着变成奇异形状的三条尾巴,甘菜叹息道。

甘菜的瞳眸闪烁着火焰,她迈出脚步。不久后,她停在一味愣住的真九面前。

随着咒骂,甘菜将扇子显现于掌中。她展开扇子,猛地挥向天空。

「……来做点有趣的事情吧。」

她艰难地把将要从指尖脱落的耀移向嘴边。

「此为神骗的应用……从灵魂中抹去所有信息。然后凝缩,直接转化为纯粹的灵气结晶……」

甘菜轻吐一口气,向抚子跑去,迅速地检查了呼吸和脉搏。

温暖的触感令她背脊发寒。她能感觉到触手贴着她的脖子。

「褒姒并非我。她也是借我之名诓骗的愚蠢之辈。而且,这个问题我方才不已经回答了么。」

瞬间,周围被影子淹没。

「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办、已经没办法……」

「放开!放开放开放开——!」

金色的火焰中散发出蓝色的光芒。那是从变异的真九身体中绽出的。

「大言不惭……我会让你连骨头都不剩!」

映入真九的黄金瞳眸中,浮现出令人联想至九重圆环的奇异纹样。

「嗯……」耳边响起的声音,令甘菜停住了动作。

地板、墙壁、天花板——它们快速越过浅暗的平面。触手勾勒出漩涡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向着面色铁青的甘菜逼近。

影子很柔软,如生物的内脏般温热。越是挣扎,陷得就越深,它不断吞噬着甘菜的身体。

「任何术士都无法篡改灵魂!那已是神明的业力了!」

她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

然后,她咔嚓一声咬下。珠子在月光下暴露片刻,浮现于其上的是——【还】。

影子如同一条丝绵的锁链——甘菜越是挣扎,它便越想将她引向常暗的深处。

「……这是我,在不是我的时候所掌握的小技巧。」

如同泥水冒泡一般——甘菜的影子中,浮起一个眼球。

空气变得浑浊。甘菜屏住呼吸,谨慎地欲拉过抚子。

「喂,抚子……」

甘菜瞪大狐眸,看向左手中的抚子的侧脸。是在做噩梦吗?那美丽的面庞相当苍白,细长的眉毛痛苦地紧锁着。

不过,她的身体动了起来。甘菜迅速的用左手抱住抚子的身体,跃起。

「三尾竟诈称九尾……因为你,我的遁形之术失效了。而且,你还用我的名字诓骗。因此,就让你亲身体会一下吧——招魂。」

琥珀色的眼眸颤动着,甘菜带着茫然的目光,望向月亮。

嘻、咿、咿、咿——好比笛声的奇特叫声,从影子中迸出。

「嘻……」甘菜的脸上涌现出恐惧。

就像泡一样——小眼球在影子中浮现出来。

凄惨的尖叫令空气震颤。骨肉嘎吱作响,熊熊燃烧的真九的身体发生异变。眼球熔化,又在下一瞬间结晶,鳞化的皮肤最终化作沙砾——

「——那般空想早已终结。」

真九愣住了,嘴巴张开着,身体颤抖不已。

下一刻,真九的身体被黄金之炎所吞噬。

说着,甘菜将紧握的左手刺入真九胸部的位置。

所有的狐火在一瞬间迸发。

「……没错。因此,过去的我曾傲视自己为神明……多么愚蠢。」

甘菜垂下浮现九重圆环的眼眸,再次睁开后,已经变回了人类的眼睛。

从影子中伸出的触手已经触碰到甘菜的肩膀。那触手迅速夺走了触及之处的知觉,逐渐使握住耀的右手失去力量。

伴随咆哮声,精密构成的三色弹幕从边缘开始慢慢瓦解。弹幕每碰撞到物体便会弹开,并且数量迅速增多。

「我不想再被吞掉了……!」

甘菜用沙哑的声音低语,如舔舐糖球般在口中转动着耀。

左脚感觉到一种令人不适的温暖。甘菜瞪大眼睛,俯视着动弹不得的左脚。

甘菜使出浑身力气,转向同自己一起下陷的抚子。她垂下头,把脸埋在抚子的肩头。

浮现于漆黑眼球的金色虹彩——蚀刻的九轮圆环注视着真九。

「您、您回来了吗……」

影子这般呢喃,将两人吞入深渊。

「…………还活着。」

地板上有一个极小的黑点,从中伸出细长的触手,缠绕在她的脚踝上。

伴随着粘稠质的声音,发出蓝光的肉体被穿透。

「不要……!」

「……有什么东西在?」

真九如喘息般挤出话语,眼中的泪水滂沱而下。

左脚一下子陷了进去,随后,右脚也失去了地面的触感。

「——狐火·大三幻!」

甘菜表情扭曲,就在她的面前,影子卷起漩涡。

伴随着轰鸣声,金色的光化作一道墙壁树立。

「如此作成的灵气结晶称作『耀』。也可以说是灵气电池。使用它便能在不消耗自己灵气——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情况下使用妖术。」

噗嗤的声音响起。

甘菜的手握住真九的喉咙。

「别开玩笑了,我不想死,不要、不要、不要……!」

「跟污泥一样……!」

光壁冲破玻璃,切断钢筋,直直向夜空耸立。攀附于墙壁的鵺的触手,在接触到光的瞬间便燃烧起来,黑烟直冲。

「为什么!妲己、褒姒、华阳夫人、玉藻前!极尽九星秘术、为支配大千世界而经数次轮回的你,为何会站在狱卒一方——!」

「

一字

之

九

——

九

。」

(注:甘菜在原文中全名为無花果アマナ。以单字九作为姓氏,读作いちじく,与无花果同音;アマナ在日本古语中意为根源之能,与甘菜同音,本文译作甘菜。)

◇  ◆  ◇

在天国九重京的附近——

从漆黑汽车的驾驶席中,雪路望向窗外格调高雅的酒店。

「……准备好白无垢了吗?」

对于坐在副驾驶的冠的提问,雪路点了点头。

「一切都准备好了……现在也在进行轻度的认知篡改……」

「原来如此。可能的话,希望不要演变成使用白无垢的事态。」

「毕竟还得穿雨衣呢。」

后座传来无忧无虑的声音。白羽正随意躺着,用平板玩着游戏。

「啊—……我能睡会儿吗?实在消除不了睡意啊。」

「不都是你自作自受……在睡觉时间看完一季动画的笨蛋到底是谁呢……?」

「我、我不资道……」

「……没关系,四月一日小姐。稍微休息一下吧。」

听到冠温柔的话语,雪路瞠目,而白羽则是欢呼雀跃。

「好哦!还得是冠先生!」

「……请别太宠着她了。这家伙缺乏自觉。」

「放松也很重要哦,真神小姐。」

冠拿出一瓶口香糖,递给了雪路。

「你有些过于紧绷了。对无耶师而言,精神状态相当重要。有时候,放松也很重要。」

「这样……?以后我会注意的……」

雪路露出有些困窘的表情,从冠那里接过一颗口香糖。

「……四月一日小姐。请尝试检索『御前』一词。」

冠将手放在太刀的刀柄上,银边眼镜下眉毛皱起。

「欸?但是,从这部分开始,『剃刀』这个词就消失了呢。之前每个月都有来往的。发生了什么呢,难不成是绝交了——?」

黑暗震颤,鬼火摇曳。从堆成塔的白骨间,一团粘稠的黑影缓缓渗出。

雪路挠了挠头发,伸手去拿冷藏即饮咖啡。冠盯着手机画面,一脸复杂地喝着自己的咖啡。

一把生锈的剃刀从女子的眼窝中滑落。发出一阵声响,落在白骨之上。

冠平静地走出车子,用手指按住耳边的通讯设备。

「就是在八裂岛府发现的文件。」

冠苦笑着,视线扫过共享文件。

「我还记得,狱门……!」

「恐怕是继承了御前的名号——」

「——但愿没有草率行事。」

「看来有着某种联系……这、到底……?」

「这些文件均受到了严重污损,并且是不完整的。而且它们还被高度加密了,因此,我将其托付给了与咒解院关系良好的四月一日小姐。」

突然,车内就像被浇了盆水一样安静下来。

鲜血与刀刃四溅,女子发出尖叫。

「……启动白无垢。然后,请在油小路到鸭川的范围内展开三式结界。情况未知,待机组不要放松警惕。」

「我全都没忘……!」

听到略显紧张的冠的低语,白羽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说到底,八裂岛家到底是如何召唤罗城门之鬼的呢?要召唤那样的庞然大物,需要相应的能耐,又或者是强力的媒介……」

「啊哇哇哇哇……!」

一阵小小的电子音响起,是白羽的平板发出的声音。正要开封蒸汽眼罩的白羽有些疑惑,触碰了一下液晶屏。

雪路敲了敲窗户,白羽慌慌忙忙跳了出去。

白羽滚了一圈,重新坐正,一脸难懂地看着两位上司。

「我不会忘记,绝不会……!」

越过座位抓住白羽的脚的雪路,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那份文件……?」

随后是 ——黑暗。无尽的——黑暗。

见雪路皱眉,冠一边取出手机,一边答道。

在散乱的白骨中央,一名身裹寿衣的女子尖叫着。

——诅咒之声响起。

「还不能确定。但到目前为止,可以基本确认罗城门之鬼是由八裂岛家召唤的。而且罗城门之鬼与殡一样,也在收集骨头……」

「发生了什么……!」

「我看的部分中,出现了大量的『剃刀』一词。『自剃刀处接纳虚村』、『从剃刀处接受预言』之类的。这大概是某个人的名字吧。」

「只是雪前辈朋友少而已啦——啊啊,别这样!我会转给你的!」

「别拍了……!你快去装备车辆拿弓……!」

「——冠先生。那份文件,咒解院那边好像完成解读了。」

看到检索结果显示黄色数字,白羽瞪大了眼睛,不过,她有些不解。

◆

就在冠答复的瞬间,一声巨响震动了四周。.

「——嗯,这位『剃刀』,你们知道是谁吗?」

「呜哇,出现了好多结果!」

「虚村、朽宫、咬月院……都是战前的大家族呢……不过,这些文件是否隐藏了剔骨怪异的线索呢……?」

直冲天上的光墙,如融于黑暗一般逐渐消失。

与此同时灵气躁动,车内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迅速窥探车外情况的雪路,看到了从酒店升起的光墙。

「那是什么!相当相当不妙的感觉!——总之先拍个照吧。」

「嗯……就看到的信息而言,似乎主要是与其他无耶师派系的交流记录。」

「……我说你啊,和其他部门关系还挺好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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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狱门抚子在此 1

  1. 01插图
  2. 02序 鬼眠炎焰之梦
  3. 03一 花天井之主
  4. 04二 箱盛活人献祭
  5. 05三 结绳之怪
  6. 06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正在阅读
  7. 07五 狱乐天地
  8. 08终 与君戏谑寻常事
  9. 09后记
  10. 10短篇 大御礼感谢特别篇
  11. 11蜜瓜特典 潜于山林的怪物的真面目——

第二卷狱门抚子在此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1. 01插图
  2. 02序 魑祟沉,天狗浮
  3. 03一 抵至神去界域
  4. 04断章 五里雾中
  5. 05二 日照权抗争
  6. 06断章 暗中摸索
  7. 07三 魔缘掌上谒见
  8. 08断章 火宅之境
  9. 09四 蜡翼的伊卡洛斯
  10. 10断章 厉声疾呼
  11. 11五 大神庙之天狗
  12. 12终 与君同行星落京
  13. 13后记
  14. 14g店特典 白昼梦

第三卷狱门抚子在此 3 修罗巷中设宴

  1. 01插图
  2. 02序 修罗入梦几时
  3. 03一 鸟边野间鬼嗤笑
  4. 04断章 死无指证
  5. 05二 为饰君之走马灯
  6. 06断章 未成王者执笏舞
  7. 07三 大江山大鬼斋式序
  8. 08断章 花盗人
  9. 09四 祸福同延绵
  10. 10断章 事变之夜
  11. 11五 禁中之鬼哭泣
  12. 12断章 鬼城亦迎春
  13. 13终 修罗假寐其春夜
  14. 14后记

第四卷狱门抚子在此 4 自狐窗窥君

  1. 01插图
  2. 02序 明日已无岁月可言
  3. 03一 异常末班车旅Q
  4. 04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
  5. 05三 瞒过青面金刚之眼
  6. 06五 自九天,至九地
  7. 07终 今日不再来
  8. 08后记
  9. 09特典

第五卷狱门抚子在此 5 我心爱的怪物哟

  1. 01插图
  2. 02序 圣者悉入鬼籍
  3. 03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
  4. 04二 灵安室的马戏团
  5. 05三 为抵天际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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