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自狐窗窥君

五 自九天,至九地

《狱门抚子在此》 · 伏见七尾 · 3.4万 字

五月初的夜晚——在恍若异国货摊的房间里,天娜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紫檀木的桌子上,一如既往地堆满了护身符和咒术道具。手边则放着一个空的桂花陈酒瓶、几板药片,以及一个积满香灰的香炉。

『……那之后,就没再发生过随机杀人事件了。』

支在架子上的手机里,传来雪路疲惫不堪的声音。

『境界虽然仍不稳定,但随着天窗教团的瓦解,神隐事件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这不挺好的。」

一阵沉默。不久,雪路用沉重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我可是巴不得赶紧挂了你的电话。」

『这件事,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这是所有卷入此事的人都曾抱有的疑问。

『总觉得还没结束……怎么都无法消除违和感……』

从四月底开始,空气就一直躁动不安。虽然看得见的风暴已经过去,但那种仿佛置身于已有裂痕的船上却尚未察觉的不安正与日俱增。

——总觉得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这让天娜的状态愈发恶化。

『狐狸去哪儿了……?』

天娜也一直在思考同一个问题——从最初去wuming车站的时候开始。

那时狐狸虽然现身了,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了。就连引诱抚子她们踏入天窗之乡的那些狐狸,也同样不见踪影。

更何况,在wuming车站和天窗之乡还出现了共通的狐狸。

一想起那四尾吹笛者的身影,脑袋的钝痛似乎又加重了。

『似乎玺子管那些狐狸叫『虚言众』……它们的共同点是瞳孔和尾巴都燃烧着红白色的火焰……祀厅的数据库里,没有这种狐群的记录。』

《哼哼……当初毫不犹豫地吞下天狗心脏的时候我就在想了,你这家伙还挺豁得出去嘛。我准许你从小火苗矮子晋升为火球矮子了。》

「……虚言众恐怕有个首领。那家伙的实力可以估计为与樒堂翡翠不相上下——甚至更强。究竟潜藏在何处呢。」

《叽嘻哈哈哈哈哈!是你自己太无能了!》

灼热的空气急速冷却。回过神来,身披斗篷的卡夏利已然出现在抚子眼前。她扭曲着布满裂痕的脸,凑过来打量着抚子。

「我没打算向抚子索求更多。那未免也太贪心了。」

伴随着一声怒吼,抚子将护法剑朝卡夏利猛地劈下。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起。满脸笑容的卡夏利,竟然只用一只脚就挡住了护法剑。

「可不是嘛。说起来,马上就是黄金周了。」

《情况嘛,稍微有点变化……现在我的目标是干掉那只九尾。》

那杯早已喝干的茶,只留给她残存的几滴。

轰鸣声震动着大气。火车逼近,几乎要占据她视野的一角。

在改成居所的仓库里,准备上学的抚子正烦恼地抱着头。

「——现在就把你烧成灰烬!」

失重感袭来。被抛向空中的抚子,开始向着忌火山的绿意坠落。

《正好想活动活动筋骨。在离开忌火山之前,打倒我试试看。》

长假将至,游客也骤然增多。京都街头开始弥漫着些许浮躁的气氛,但隐藏在东山三十六峰中的忌火山却一如既往的寂静。

天娜轻轻瞥了一眼传来响亮咂舌声的手机。

「莲华摇篮!」

「我没法确定你是不是真的。」

环顾四周,幻觉的帷幕依然不停地摇曳。

抚子坦然点头,拿起学生书包走出了仓库。卡夏利也乖乖地跟在后面。

天娜嗤笑道。不过,这种近乎滑稽的认真态度,十有八九是本人没错了。

『抚是个率直的好孩子……所以,无论到何处她都会追随你。这一点,你明白吗?你嘴上说着什么共存共荣……但你们的想法,当真一致吗?』

《——怎么,看样子很不满呢。》

她如在梦中般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抚子那双红色的眼眸——以及遥远往昔的某个身影。

《畜生道——火车,来!》

「……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此刻,黑色的裂缝再次扩大,卡夏利那十字裂开的瞳孔正从另一侧窥视着。

『喂……别卖关子了。如果事情还没结束的话……』

在天娜准备大发牢骚和挖苦之前,雪路用平静的声音制止了她。

白色的冰,如腿甲般覆盖着她的小腿。

『啧……偏偏在旅游旺季前,真是麻烦……」

今天的早餐做得堪称完美。米饭的软硬、味增汤的味道,都无可挑剔。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个向来极度厌恶人类的家伙,对她倒是相当上心。我有点担心……担心抚。』

卡夏利站在车厢顶部,发出刺耳的笑声。

《灵能,就是『灵』之『能』!用妄想和创造来左右世界,这才是咒术!》

天娜用指尖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缓缓说道。

『……这得由上面判断。你跟我抱怨也没用。』

「对抚子的警戒应该解除了吧?要是敢在长假期间横加干涉,我可饶不了你。我已经决定要和抚子痛痛快快地通宵玩乐了。」

「所以,我和抚子之间什么都不会有。最近那孩子好像也交到了同龄的朋友。这不很好吗。她是个女高中生,理应尽情享受青春。」

『你这家伙,是不是知道一些虚言众的事?』

「……原来如此。」

电话挂断了。并非雪路,而是天娜挂断了通话。

卡夏利的左手发光——紧接着,一条长大的锁链如铁蛇般袭来。

那是饿鬼道之锁链。它顷刻间便抵至抚子面前,将她从燎原鸟上拽了下来。

『不过,监视或拘留之类的过激措施应该不会有……想今后还是会给你们派发委托,不过你们可以认为暂时不会被强迫行动……』

「耍些花招……!」

《你以为那些无耶师们煞有介事地捏造理论是为了什么?为了欺骗自己,为了驳倒世界!这才是将有耶无耶化为实体的咒术真髓啊——!》

◇ ◆ ◇

『…………你。你清楚,自己有几分是谎言么?』

「为什么问这个?」

闹钟响了。口中似要喷出火花的抚子,猛地抬头看向时钟。

《啊,如你所愿,这就放开你——!》

天娜的指尖仿佛在追寻那缕青烟,轻轻滑过。然后,她徐徐将烟拂去。

「……总之,没什么值得你这废犬担心的事。你有功夫问这种无聊问题,不如去把资料再仔细核对一遍?嗯?」

《这还用说,直到永远!直到我的业果消尽。》

伴随着刺耳的笑声,锁链的触感消失了。

烟雾唰地散开,只留下香气弥漫在这混沌的空间里。

『────还有一件事,我有点在意。』

「……你到底要待到什么时候?」

「暂时?你这话说得可真够模棱两可的。开什么玩——」

「……至今为止,所有与我交心的人,全都变得不正常了。」

「怎么老是被往下扔……!」

《全都是虚张声势,故弄玄虚!》

《怎么了。一副要去杀人的表情——说笑的。》

「那得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啊。说到底,当初不是说好只待到伤口痊愈为止的吗?」

面对天娜尖锐的抱怨,雪路叹了口气。

天娜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极其微弱的慈悲之心,重重地咂了下舌。

雪路沉默了片刻。最终,她像是确认一般缓缓问道。

然而,她的心情却晴朗不起来。对于怪异的紧张感,在抚子心中不断聚集。而且,天娜那明显不佳的状态也让她放心不下。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干嘛?你想干什么?」

《脑子真死板啊,小火苗矮子!》

卡夏利将抚子拉到近前,探头看着她的脸,布满裂痕的嘴里露出了獠牙。

「……啊啊,吵死了……」

「我不会让你对天娜出手的……!」

驾驭着发出尖锐鸣叫的火鸟,抚子感到背后传来可怕的大气震动。回头一看,地狱的单节列车在空中划出火焰的轨迹,向她逼近——!

抚子一边咒骂着,一边收回左手。燎原鸟立刻转身,划出一道火焰的轨迹,将她救起。然而,现在还没到松懈的时候。

「这、这根本不是火车!你犯规!」

「咯咯……幻影和赝品总这么说。」

又是一阵沉默。当时钟的指针又走了几步后,雪路问道。

荼枳尼囃子的乐声,至今仍在脑髓深处回响。天娜按住持续疼痛的头。

天娜不由得屏住呼吸。她睁大眼睛,凝视着从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

「所以我说,不许你动天娜哪怕一根手指——!」

「不好说呢。』

伴随着大笑,冰层蔓延,甚至吞没了剑刃。抚子下意识地喷出火焰,同时向后急退。然而,卡夏利缠绕着寒气,冲破红莲之炎,猛扑过来。

抚子下意识地欲用剪刀刺向自己的左臂。但在最后一刻,一道黑影阻止了她。

「燎原鸟!」抚子立刻解开莲华摇篮,召唤出火焰之鸟。

『我先声明……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真神雪路……』

天娜微笑着,端起茶杯凑到嘴边。

最后的话语,雪路如钉钉子般强调着。然而,这笨拙而冰冷的言语中,不仅流露着对抚子的关心,也确实渗透着对天娜的情绪。

天娜微微睁大眼睛,凝视着自己按在手机屏幕上的手。她皱起眉头,用那只手胡乱地抓了抓自己的黑发。

抚子憎恶地瞪着那悠然自得地指着学生书包的左臂。或许是无法压抑的烦躁满溢而出,室温竟突然开始上升。

感觉到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娜伸出自己白皙的手。她将模仿狐狸头部的指尖相对,然后将它们融合,创造出一扇窗,并紧盯着。

『……你,是怎么看待狱门抚子的?』

《哦呀,你啊!到上学时间了吧?不去上学没关系吗,嗯?》

卡夏利那诡异的火车,将紧紧闭合的钢铁莲花撞得粉碎。那辆附有火焰车轮、车身可怖的列车,发出咆哮般的声响疯狂疾驰。

《别这么急躁,放心吧。那个扇子女不是我的菜。我的兴趣,自始至终都只是吞噬九尾的血肉。一根尾巴都不会分给你哟。》

「不过……虽然不知道那帮狐狸打算干什么,但现在它们没动静,恐怕是在等待时机吧。五月可是有很多可以下手的时机。」

「……真是个难以理解的问题。」

「你这家伙……!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吵死了!放开我!」

让抚子更加烦躁的,是存在于左臂的枷锁。

被冰冷如霜的影子束缚着,抚子发出了低吼。

穿过挂满大量铃铛的大门,两人静静地离开了狱门本邸的范围。

抚子的燎原鸟还只是雏鸟。在那辆火车面前,恐怕不堪一击。

面对逼近的钢铁之壁和车轮,无数锁链在一瞬间掠过脑海。

「────不退转虫!」

她在刹那间选择的,是那自相残食的犬形锁链。

巨大的蜈蚣瞬间从火焰之轮中跃出,迎面撞上火车的侧腹。它立刻用布满棘刺的外壳缠住车厢,发出可怕的嘶吼。

《──你这家伙,平时总在无意识地抑制灵气的消耗啊。》

卡夏利的火车被大蜈蚣缠住,车身发出悲鸣般的吱嘎声。她若无其事地坐在上面,手指间夹着六条锁链。

《多半是因为肚子饿得快吧。所以,使用锁链的时候也总有顾虑。》

「这……或许是有那么一点吧……」

抚子懊恼地瞪着燎原鸟的背,见状,卡夏利咧嘴一笑。

《能精通全部六条锁链的人,在人类中实属罕见。蕴含六种力量的锁链本身就十分强大,正因如此,反而容易用得半吊子。》

「……那你说,该怎么办?」

《这还用问。下功夫啊,大胆地去用。》

卡夏利用指尖转动着六条锁链,耸了耸肩。

《我还是人的时候也费了不少劲……天生体弱多病啊。那可真是个柔弱无力,连一块击星块都拿不稳的小姑娘。出生后有好一阵子,都是在信浓调养身体的。》

难道是因为这家伙,自己才会被送到轻井泽吗——抚子瞪了卡夏利一眼。

《晚年甚至连呼吸都困难。忌火山的寒气侵染了肺腑。》

「……你果然曾是狱门家的人?」

忌火山的寒气侵染——这句话的含义,令抚子猛地睁大了眼睛。

卡夏利只是笑了笑。然后,她啪地打了个响指。如同从地底传来的猫的咆哮声轰然响起。与此同时,整个火车燃起了青白色的火焰。

她想起了叔父那如同从地底传来的声音,以及鸡舍里投来的、充满诡异期待的视线。

摔在地上的抚子,勉强站了起来。

「桃花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是我的同居人前阵子,在情人节什么的抽中的。然后,她就让给我了。」

看来,『姐姐』就在那里。抚子微笑着,轻轻点头。

也就是说,这还是对方手下留情的结果。抚子紧皱眉头,瞪着左臂。

「真的假的!? 」「听起来像是很贵的套餐呢?」

卡夏利站在车顶,十字瞳孔比寒冬的星辰还要明亮。

这是桐比等亲传的食谱。为了掌握它,抚子可吃了不少苦头。

「忍大人真是的!不过,可别小看了我这个四姐弟中的长女兼班长桃花哦!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准备了所有人的份——!」

话语很温柔。然而不知为何,她却有种被推开的感觉。

要做这么多人份,而且还是两种口味的玉子烧,肯定很辛苦。抚子想了想,打开了自己带来的两个便当盒中的一个。

「蛮厉害的,好像会准备包间。而且,还有特别菜单哦。」

『桃花她们约我出去玩。所以,我想跟你协调一下时间。』

「嗯。我觉得挺不错哟。明天也很期待。」

「嘿嘿……虽然形状有点散了。」

《正是螳臂当车的决心,才能打破困境!》

「不妙……高中生去这种地方真的好吗?有、有点没勇气……」

《怎么了怎么了!就你这副德性,那个扇子女可真要被抢走了哦!》

「你稍微学会点客气吧……!」

◇ ◆ ◇

「啊,这点不用担心。一年内都能用。」

《叽嘻哈哈哈哈!对!就是这股气势!》

抚子闷闷不乐地在长椅上打开便当。她额头上缠着绷带,脸颊上贴着纱布,手臂上也敷着膏药和绷带。

忍看向身旁。她旁边的长椅空位上,放着一个小碟子。忍时不时地会把玉子烧和炸鸡块分到那里,而不知不觉间,食物都消失了。

「桃花~,分我点玉子烧嘛~。还有腌菜也来点~。」

忍叹了口气,把自助甜点的网站给她们看。那似乎是在京都站附近的一家高级酒店举办。陈列的小甜点,每一样都像宝石工艺品般精致。

抚子一边往嘴里塞着玉子烧,一边看着扭捏起来的桃花。

「别客气,吃吧。希望合你们的口味……」

回过神来,她已在低头看着鞋底。还来不及反应,就连着燎原鸟一起被踢落。

「没必要,桃花……」

忍轻描淡写的话语,让抚子和桃花都动摇了。

虽然因冲击滚跳了几次,但火车不受影响地一个漂移。车轮卷起青白色的火焰,碾碎树木和岩石,一路猛冲。

「……我也分给桃花和忍。」

把抚子她们带到这里的忍,似乎也是这样的怪人。

「喂……太夸张了。还有……有点疼……」

抚子苦笑着,轻抚桃花的后背,而忍则冷酷地操作着手机。

即便如此,抚子还是被精力过剩的卡夏利狠狠收拾了一顿。不过伤势都不重,以抚子的治愈能力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那瞬间变化的武器,应该是有着不错火力和易用性的净切吧。卡夏利的净切,是一把与她本人性格毫不相称的、造型流畅的军刀。

伴随着癫狂的大笑,卡夏利的右手毫不犹豫地拔出了修罗道之锁链。

「真是的—!为什么你每次都只带白饭来啊?」

『哎呀……我何时用过灼烧身体的热量了?》

「明天还想蹭饭啊!——话说,对了。我差点给忘了。结果是怎么回事,说好要去自助甜点来着。忍的票有有效期吗?」

「当然了,所有人都有份,小抚也多吃点!」

「……哦呀。这周好像还能预约到位置。」

「这周啊……人会不会很多?不过,吃完蛋糕再去别的地方玩也不错。啊,车站前的话我还想去Porta!好像新开了家可爱的店~」

「吵死了!如你所愿,我会把你烧个精光!」

「……忍,我保证不生气,你老实说?到底用了什么非法手段?」

印象中,天娜好像也想去哪里来着。或许是顾及到抚子容易肚子饿,最近即使没什么值得注意的怪异,她也常常在晚上约抚子出去。

「我、我也能吃吗?」

当然,新校舍那边的蔷薇庭园要华丽得多,会来这里的,多半都是些怪人。

「这都能开店了!开一个吧,就叫狱门炸鸡!」

『现在方便吗?我想跟你确认下次长假的事。』

萤火投来了微妙的视线,但并没说什么。

桃花砰一声打开一个大号的保鲜盒,里面是色泽金黄、堪称完美的玉子烧。

「品质真不错呢。这是抚子你做的吗?」

『怎么了?』——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一开始,抚子紧张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但那两人都很温暖。

「呀——!救护车—!」

打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漂亮的狐狸色。炸得酥脆的鸡块旁,搭配着月牙状的柠檬。便当盒里塞满了大块的肉,模样颇为壮观。

抚子也同样握住缠绕着爆炎的匕首。她迎面冲向狱卒的车辆,然后——

最近这段时间——抚子和桃花她们会在课间或午休时聊上几句。这是她在卡夏利和天娜的推动下、鼓起勇气的结果。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然而,看到内容,抚子微微睁大了眼睛。

「抚子酱你觉得呢。这周,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怎么样?」

「没问题。不要紧的。」

「嗯。叔父教了我很多诀窍。比如要炸两次,要提前腌制入味……」

《来吧,螳螂,亮出你的镰刀!试着把我这座冰山烧尽吧——!》

「……嗯,也差不多吧。」

「看吧,釜下家特制玉子烧—!有原味和明太子味两种哦!」

「诶?那真是太好了……不过这样一来,小抚你的份不就少了吗?虽、虽然你好像带了两个大便当盒……」

在笑容满面的桃花和摆起架子的忍的催促下,抚子伸出了筷子。

「我稍微改良了一下。很高兴能合她的口味。」

「太—谢—谢—你—啦—小—抚—!」

「这周……稍等。我确认一下。」

「非常好吃。甜甜的,这种又带点咸味,而且很软……」

「好、好吃,太好吃了……啊——我这辈子午饭都吃这个就够了……」

看着像被子弹击中般向后仰倒的桃花,抚子怯生生地插了句话。

『不用顾虑我。放心和朋友去玩吧。』

闻言,桃花猛地看向抚子。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最终,她全身都表现出一种爆发般的喜悦。

「我绝对不会把天娜交给你这家伙——!」

「蠢货,不退转虫可是连龙的火焰都能承受的!这种热量根本——!」

釜下家特制玉子烧味道香甜浓郁,或许是混入了山药泥,口感很是松软。明太子味的则在此基础上增添了咸和辣,无论是外观还是味道都更加华丽。

几代前的校长半吊子地热衷于所谓的侘寂美学,结果就有了这么一座莫名荒凉冷清的庭园。即便如此,这里也悄悄地开着花,池水里的鲤鱼慵懒地游弋着。

抚子不禁打了个寒颤,而桃花和忍则在一旁尽情地享用着炸鸡块。

车厢瞬间被冻结,锐利的冰柱林立而起。被寒霜侵蚀的大蜈蚣发出痛苦的悲鸣,扭动着身体。面对甩来的尾巴,抚子慌忙躲避。

「免税的!? 」「怎么可能交税?」

『……要是里面没熟透,我就把你拿去喂鸡。』

「呀——!」「我、我想桃花也一起去。」

视野摇晃,血流纸眼角。她强行擦掉,紧握着六道锁链。

「家里人迷上了民族料理。虽然很好吃,但天天吃的话再怎么说也会想念和食啊……可怜可怜我,分点菜给我吧,诸位。」

「看来遇到了不少麻烦啊。被卡车撞了吗?」

「真好吃。有萝卜泥吗?」

「这边这个,稍微带点山椒的香味。『姐姐』好像挺喜欢的。」

「我、我才不会输……!我绝对不会把天娜——!」

式部女学院——在校园的一角,有一个非常小的庭园。

「……听起来有点不吉利。」

「那桃花就负责看家吧。我和『姐姐』还有抚子酱去。」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再说你本来就住家里吧!」

伴随着比地鸣还要高亢的狂笑,卡夏利的火车坠向地面。

今天早上的战斗,因邀请共进午餐的忍打来的电话而宣告结束。

抚子拿出手机,立刻联系了天娜。

「我、我真的可以吃吗?这感觉像是匠人之作啊,好厉害……」

「嗯……让我想起老家的味道了。家常菜就该是这样的。」

面对用双手指向自己的桃花,忍喝着绿茶,耸了耸肩。

「怎么了怎么了,小抚你怎么了?突然就僵住了。」

「是给天娜小姐回信吧?出什么事了吗?」

「……我,想跟天娜确认一下日程。因为她也说过假期想去哪里玩。」

这种事该不该跟桃花她们说,抚子也不知道。

不过,现在的她只感到无比的困惑。换作平时,天娜肯定会发来一堆无关紧要的信息、冷知识和废话,但这次却没有。

这只是件小事,但不知为何,却在她的心里掀起了波澜。

「可她回我说『不用顾虑,和朋友去玩吧』……」

「诶,那不就是说假期可以和小抚尽情玩了?太好——哎哟,疼!」

「原来如此,抚子就是在意这个啊。」

忍一边用《宫泽贤治全集》的书角敲了一下在傻乐的桃花的头,一边歪过了头。

「嗯……以前都是她主动,用更随意的感觉约我。而且,我拒绝的话,她还会装出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所以这次有点意外。」

「……说不定,她是在顾虑什么吧。」

「顾虑?」抚子歪了歪头,忍则一脸思索地点了点头。

「你看……我们和抚子是同龄人,而天娜小姐稍微年长一些,对吧?」

忍一边说,一边用戴着手套的手示意她们三个人围成的圈。

「而且抚子你至今为止都不怎么和同龄人接触……所以,她肯定是顾虑到了这点。觉得你和同龄朋友一起玩会更开心……因为觉得那样更好,所以天娜小姐才退让了吧。」

抚子有点头绪。

当天娜看着被忍和桃花围在中间的抚子时,那眼神中带着些许守护的意味。当抚子面对同龄人不知所措时,她的表情虽然温暖,但也让透露着一丝微弱的寂寞。

抚子定定地看着手机。接着,她紧紧蹙起眉头。

「……我,不希望她对我这么客气。」

『知道了。在条坊茶馆见。』

「当面谈。」「当面谈。」抚子一本正经地颔首,忍则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抓住了她的尾巴,却不摸不透其内心。对方恐怕早已知道天娜是谁了。然而,至今为止都未曾深入干涉,这着实诡异。

天娜自嘲地笑着,准备伸手去拿那本关于夏王朝的资料。

『现在有空一起喝杯茶吗?』——是抚子发来的消息。

────这火,是为何而燃。

「……当面谈。」

抚子肯定是一本正经的——结果却变成了莫名热烈的短信。

抚子和祀厅,以及其他的无耶师也建立起了联系。要是肚子饿了,大家一定会帮助她的。

天娜没有回答,飞奔而出。门外有一个高耸入云的东西。它在青色的黑暗中摇曳着无数灯火,似乎正缓缓地沿路前进。

天娜的嘴唇微微抽搐,似寻找依靠般抚摸着古旧的书脊。

王曾数次,点燃虚假的烽火。虚言众的狐狸们,也同样燃起了眼眸与尾巴。

金色的波涛向四周扩散,随即如透明般消失。虽然无法在整个大学校园内布下结界,但视线范围内的区域应该算是安全了。

「虚言,空言……也就是说,谎言。欺骗、蒙蔽、伪装乃是狐狸的天性——但这又是为何而撒的谎?」

而耳边却残留着窃笑的余韵,鼻腔里也依稀残留着一丝甜香。

◇ ◆ ◇

天娜实际上是怎么想的,她并不知道。

穿过通往外界的自动门的瞬间——粗糙的空气拂过肌肤。

桃花一边痛得直摸脑袋,一边发出哀嚎,但还是苦着脸抱起了胳膊。

曾与她交心的人,全都变得不正常了。所以,保持这样的距离就好。

「……王点燃了烽火,士兵集结而来。然而,那里却无敌人……」

「……忍,你啊。是不是觉得我非—常—笨啊?」

「……今天还是回去吧。」

「嗯嗯……说起来,夏朝的时候『我』好像就在了。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竟能如此顽强地苟活于这浮世。什么三国传来,什么千年狐狸精……」〈译注:三国传来,指从印度传到中国,再传到日本〉

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琉璃色的指甲颤抖,在屏幕上徘徊。

天娜忘了自己身处图书馆,飞奔而出。

「这样就好了。我们的共存共荣,将回归其应有的形态。」

抚子连个表情包都没发,继续对天娜混乱的情绪发动猛攻。

「——诶?诶诶~!别在这种时候把问题甩给我啊!」

然而,现在天娜的心情却仿佛置身雨中。

「……不笑的王妃啊。你,究竟在渴望什么。」

在同级生们嬉闹(似乎是桃花单方面被欺负)的时候,抚子则直勾勾地盯着手机。

「……不也挺好吗。就算,那里没有我——」

她由衷这么认为。

正在捡垃圾的社团成员们,精神饱满地将夹子高举向天空。

「咪咪~!怎么了呀~?今天心情不好吗~?」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天娜虽然觉得麻烦,还是看了一眼屏幕。

香车堂大学附属图书馆——傍晚时分,进出的人稀稀落落。

有必要去确认一下——抚子下定决心,吃掉了最后一块炸鸡块。

不过,她觉得放学后还是尽量和同龄的少女们在一起比较好。至于和天娜接触,甚至只在需要肉的时候再来也无妨。

「她这种奇怪的顾虑真的很让人为难……我该怎么办才好。」

天娜捂住嘴,目不转睛地看着古书书脊上杂乱的汉字。

她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

面对一只表情异常凶恶、不断威吓的橘猫,一位平时不苟言辞的教授正讨好着。

「那个,缇娜酱。」

在地下楼层,天娜意志消沉。反正这里除了毕业论文季,很少有人来。正适合用来沉思,或是沮丧。

周——在殷之后建立的王朝名上,天娜琉璃色的指甲停住了。

「你知道公共电话在哪里吗?好像出故障了,我想给妈妈打电话都——」

「这样就好。这样才对。本该如此。」

「……和同龄的孩子待在一起,肯定更好。」

睁开眼,透明的帷幕依旧在摇曳。看到对面书架上空出的间隙,天娜才想起自己刚才正在收拾书本。

「咦,突然问这个干嘛?感觉像是要给我推销什么可疑药方?嘛,肩膀是有点酸……啊,不过好像有点喘不过气的感觉。怎么回事,是气压的原因吗?」

『抱歉。下次吧。你和桃花她们一起玩如何?』——她破罐子破摔般地发送了出去。

所以——对抚子而言,有没有天娜都无所谓了。

『我有重要的话要说。是只能和你说的话。』『其实我现在就想和你聊天,但时间不允许我这么做。』『我们什么时候能一起待会儿?』

「这样啊。」天娜简短地回答,同时迅速用脚后跟敲击地面。

感觉像是在躲避毫无罪过的抚子,她的胸口一阵刺痛。

她本应是为了讲义来找甲骨文资料的,也需要调查一下自己脑中铭刻的知识和现代已解明的知识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不是别人,我只想和你聊聊……』

「这样不也挺好吗……」

她想发送『好的』。实际上,她的手指已经悬停在发送键上方。然而,天娜想起了自己此前内心的挣扎,又慢慢删除了输入的文字。

「待在明亮的地方。这种时候,很危险哦。」

一位脸熟的同年级同学从自动门里走了出来。

手边的震动接连不断。天娜这才想起,自己一直紧紧地握着手机。通知正接二连三地轰炸进来。

「她是在清醒状态下打出这些的吗……?」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

天娜就这么坐在地上,翻阅着抱在怀里的图鉴。黑白的纸页上,跃动着甲骨文字。然而,她却无法将意识集中于此。

在这昏暗书架的角落,天娜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想像往常一样笑出来。然而,嘴唇却只是颤抖,根本不听使唤。

「我这样就足够了。」

然而,她的手却突然停住了。琥珀色的视线滑向一旁。

「口号是—?」「「「

填满简历的空白栏!

」」」

她戴着黑框眼镜,是在图书馆做志愿者的学生。她一边用英文名叫着天娜,一边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机。

如同被击中一般,她看向身旁。并没有金色的影子。

她犹豫着发送了消息,对方回了一个竖起双拇指的大鲵贴图。真没想到还存在如此古怪的贴图。

「所以说嘛,我和小舞只是玩玩——喂?喂喂?糟糕,没信号了。」

「诶,到底怎么了——诶?那是什么……什么情况?」

旁边的长椅上,一个正在谈论复杂话题的青年拿着手机,一脸困惑。

「哦……桃花你意外地还挺会动脑筋的嘛。」

「那当然了。对抚子你来说,感觉就像突然被推开了一样吧。」

〝────骗子。〟

幻觉很严重,视野里无数的帷幕在摇曳。透过幻觉稀薄的地方,天娜凝视着一本厚厚的古书,那本书或许至今都无人触碰过。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你觉得该怎么办,桃花同学。」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不知为何,对抚子抱有强烈的兴趣。

天娜轻轻笑了。不知为何,眼角涌上了一股热意。

薄暮染上一层蓝色。抬眼望去,天空中摇曳着红色与绿色的极光。所有标志和招牌的文字都变得一片混沌,乍看之下,与『夹缝』中的景象别无二致。

「光靠文字的话,语气什么的很难传达到位嘛,对吧?有时候还会因此把事情搞得更糟……所以,我重要的事情都会尽量当面说。」

「……这样啊。抚子她,就算我不在也没关系了啊。」

双方都随心所欲。只要需求得到满足,便不会束缚对方的行动。

她发自内心地为抚子能交到同龄的朋友而高兴。

她一边叹着气,一边麻利地把书放回去。最就在放回最后那本关于青铜器的厚重资料时,她的目光忽然被旁边的书吸引了。『夏王朝的真实』『西周祭祀考察』——

「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当面谈吧?」

「这样,也算是好事……」

「哎呀呀……随手弄得这么乱七八糟。」

「……那家伙,开始行动了!」

「……真是个傻瓜啊……」

忍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桃花也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扑向了忍。

天娜站起身,慢吞吞地准备收拾摊开的书籍。

「……咲。你身体没事吧?」

「别突然说这种像告白一样的话啊……!」

天娜闭上眼睛,靠在了书架上。

她的指尖滑过书脊,似在追寻野兽的尾巴。

「……

真係

?这也未免太心急了吧。」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是祇园祭的山鉾。乘坐在上面的乐师们无一例外都戴着狐狸面具,不知疲倦地演奏着奇怪的荼枳尼囃子。他们低垂的眼窝里,赤白色的火焰熊熊燃烧。〈译注:山鉾,祭神用的彩车〉

伴随山鉾前行的,果然也是一群身着和服的人。

虽然都戴着狐狸面具,但服装各不相同。有头顶花篮的白川女、身着十二单的女官,也有身着铠甲的骑马武士。〈译注:十二单,宫廷妇女的一种礼服〉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诶,今天有什么祭典吗?」

「唔、呃……什么……」

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游客的喊声,天娜按住作痛的太阳穴。

装饰着紫藤花的牛车混在山鉾之中。那是葵祭的御所车。紧随其后的是时代祭的维新志士们。那些手持弓箭、身穿振袖的女子,莫非是在模仿三十三间堂的通矢?〈译注:御所车,公家所乘牛车〉

「吾等王妃,心怀忧愁……」

那是模仿人类的野兽之声。摇曳不定的声音,在极光之下回荡。

「红唇未解笑意……」「红泪亦散虚无……」

「吾等王妃,心怀忧愁……」

染上暮色的街道,确实处于一片混乱之中。

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来游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闪耀的山鉾与游行队列。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突然,人群如波浪般涌动。人们逐渐跪倒,瘫软在柏油路上。

「咯,哈……」「咯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

之前还痛苦地抱着头的人们,不久便发出了尖锐的笑声。有的四肢着地奔跑,有的则仰天长啸。

「唔、啊……啊啊、呜……!」

抬头看到的脸庞摇摇晃晃,不甚真切。然而,镜片闪过一道冷光。

一群戴着狐狸面具、身着平安时代服饰的人,手持灯笼在路上行进。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像是时代祭或是葵祭的景象,但无论哪个都已过了时节。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没信号……!是那片极光的缘故吗?」

「怎、怎么了……搞什么啊~!」

在尖锐笑声回响的喧嚣中,抚子看了眼手机。

「……大概,有三千年了吧。我这变化竟被人看穿了。」

不久,她像是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转而瞪向天娜。在被气势压倒、稍稍后退的天娜面前,抚子将两根手指放在唇上——啾的一声,移开了手指。

◇ ◆ ◇

擦了擦嘴角,天娜看向手机。信号似乎并未完全被切断,但极不稳定。看着不规则闪烁的显示,天娜迈出了一步。

青瓷色的瞳孔中映出抚子,忍以女王般高傲的姿态挥了挥手。

「啊,啊啊……原来如此。是哦,我给忘了。」

「但是——仅仅一瞬间的醉意,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然后——然后——在傍晚的天空淡淡着色时,事情发生了。

抚子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一双保养精致的鞋子出现在她眼前。

〝过来,小狐狸。〟扶着门柱粗重喘息的天娜,肩上被一只女人的手所触碰。琉璃色的锐利指甲,带着清晰的实体刺了进来——

「况且,酒是特别的。或许是因为鬼性好酒,但也因为它是可以献给死者的东西。无论如何,效果都微乎其微。供奉的物品只能短暂地安慰您,但终究无法填满那痛苦……」

「天娜!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正准备去条坊茶馆接你呢。」

抚子比平时放学回家要慢上一些。

「……狱卒,是无法接受这个世界的食物的。但是,供品除外。」

『天娜』一边用双手频繁地触摸嘴角,一边连连点头。

「不怕,不怕……」

「真是怪事一桩啊。」

「…………做什么?」

回过头,只见坐在轮椅上的少女静静地笑着,指尖在胸前合拢。本该十分惊恐的桃花,不知何时已在她的膝上沉沉睡去。

恶心感平复了。卡夏利使用的『玩笑』这种表达方式,对于狱门家的人来说,或许是撒谎时相当方便的说辞。

「恐怕是。多半是村山玺子的影响消失了,它们就开始肆意妄为了。真是的,麻烦透顶……先重整态势吧。来,上车。」

抚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同时将六道锁链缠绕在手臂上。

后座的门被打开。女人恭敬地把抚子横放在那里。无视抚子仍在试图逃跑的抵抗,女人用柔软的手轻轻抚摸着头发。

「我也是。话说回来,我们俩真是祸不单行啊。」

一辆眼熟的英国车以几乎要冲上人行道的架势停了下来。驾驶座的车门旋即打开,神色紧迫的天娜现身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抽搐般的笑声。猛地一看,本该在站亭里不安等待着的中学生们,正表情狰狞地在地上爬行。

「去吧。你脸上写满了担心。」

抚子表情痛苦,犹豫地摆出了拳击的架势。然而,一个透明的东西从她身旁掠过。

天娜一脸错愕,眨了眨眼。

桃花蜷缩在公交站亭里。忍一边抚摸着她的肩膀,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马路。

抚子制止了正要坐进驾驶座的天娜。

即使想要移开视线,但祭典也的确存在于此。在狂乱的漩涡中,人们维持着人类形态化作了野兽,侵蚀精神的荼枳尼囃子反复回响。

「────抚子!」

「还问做什么……就是咒语啊、你想。不都是常在战斗前……那个,你懂吧?」

天娜跑到笑逐颜开的抚子面前。她脸色虽然不好,但似乎并未受伤。

天娜甩开了那只手。那是一种挥空般的虚无感。

抚子一边护着她和忍,一边瞪着从眼前经过的行列。

「……从哪里看出来的?」

「……境界,正在动摇。」

不祥的伴奏从四面八方传来。明明是初夏,山鉾却在街上行进,其中甚至能看到并非京都的祭典的影子。

不能把她们丢在这里。抚子握紧了人道之锁链。

「谁知道呢。搞不好根本无所谓。现在比起揣测那些家伙的远大目标,还是为对付它们做准备更重要。走吧,抚子。」

对桃花提出的三个人一起回家的邀请,她虽有犹豫但还是答应了。反正傍晚和天娜也有约,所以打算在回去的时候顺便去常去的条坊咖啡。

「────开玩笑的。刚才,我只是模仿了一下白羽小姐而已。」

抚子苦笑了一下。她转过身,但还是有些犹豫。

戴着圆框眼镜的女人,俯视着抚子。她触摸着浮现伤痕的嘴角,眯起眼睛。

刚闻到一丝海水的味道,中学生们便咯噔一声跪倒在地。

「我们没事的。还有『姐姐』在呢。而且我也知道祀厅人员的电话……我会带桃花先回校舍。就是这样。」

「可怕的景象……这不只是狐狸的幻术,对吧?」

突然从背后伸出的手缠住了抚子,捂住了她的嘴。一个像硬瓶子一样的东西被强行塞进嘴里,灼热的液体被灌了进去。

而且,在对面还能看到一群手持火把的人——那,莫非是火祭的队伍么。

「可是,你们……!」

「等等,以防万一……」

「荼枳尼囃子!是狐狸干的好事……!」

灌输进来的信息无法理解。回过神来,抚子的脸颊已经贴在了石板路上。

只不过,她的背景中映出了异常的光景。

「可不是嘛……」

中学生们亮出发生异变的锐利爪子,朝抚子她们扑了过来。

风吹过,带来了雨的气息。接着,抚子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出。

「这场骚动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天窗之乡的那些虚言众狐狸干的吗?」

「天娜肯定会去条坊茶馆!去那里会合,把那些狐狸——!」

视野猛地一晃。扭曲的世界里所映出的,是在wuming车站袭击过她的少年少女。

「尽情地跑吧,乔万尼。不畏风,不畏雨。」

「嗯,也是。在那之前……」

「从一开始。总觉得很多地方都和平时不一样……而且,笑的方式也不一样。她的笑声更加慵懒,但却带着优雅的感觉。」

「咳咳、咳……!」「怎么了小明!魔法少女之后又是什么啊——!」

拉动山鉾的,是两足行走的狐狸。行列也同样是身穿和服的狐狸,它们锐利的爪子握着笏板或扇子。燃烧着赤白色火焰的眼眸与尾巴摇曳着,獠牙闪着寒光。

以在怪异摇曳的火光映衬下,天娜露出淡而扭曲的笑容,她指了指天与地。

「竟敢……在我面前,变成天娜的模样?」

抚子拼死挣脱了那只手,拼命想把液体吐出来。

天娜感到头盖骨仿佛被从内侧抓挠,忍不住吐了出来。

鸭川沿岸的十字路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

「你……你……为什么……」

听到低语的瞬间,抚子的手一下失去了力气。

在那里,幻觉的帷幕如现实般厚颜无耻地、清晰地翻飞着。

「原来如此。那可真难。」

而且周围的景色本身也扭曲了,鸟居的影子和面无表情的地藏菩萨时而映入其中。

「是吗。那么,我也回敬您一个圈套吧。」

「得快点,到抚子那里去……」

「……这里不该用梅洛斯嘛。」〈译注:宫泽贤治《银河铁道之夜》主人公叫乔万尼,太宰治《奔跑吧!梅洛斯》讲述梅洛斯为了守信拼命奔跑的故事。另外,不畏风不畏雨出自宫泽贤治的诗《不畏风雨》〉

「狐狸附身……!」

她抬头怒视着黄昏的天空,不祥的红色妖光正在摇曳。那光景看上去宛如巨大的蕾丝窗帘,时而甚至能看到狐狸般的黑影渗透其中。

面对回过头来的天娜,抚子只是凝视着自己的手。

〝这里已是那小姑娘的狐狸洞……对你而言,负担太重。〟

抚子立刻想冲出去,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脚步。桃花脸色苍白地紧紧抱着忍,忍也同样表情严峻地看着路上行进的行列。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我可是对你设下了圈套。休想轻易了事——!」

「这不就是不得了的灾难吗。狐狸的目的是把世界搞得一团糟?」

三个人在新校舍的食堂买了可乐饼,然后朝公交车站走去。

「────你在担心天娜小姐,对吧?」

回过神来,抚子已被抱在一个女人的怀里。

她迅速地动着双手,用组合起来的狐之窗窥视天娜——没有变化。

「划分世界的境界动摇,也就意味着世界本身变得暧昧……别说『夹缝』了,恐怕连与幽世的境界都受到了影响。」

◇ ◆ ◇

强忍着恶心说完的瞬间,正要靠近的天娜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在混乱的母子身旁停下脚步,脸色苍白的天娜敲响扇子,陷入沉思。大学的停车场她已经用过几十次了。那就在附近,现在不该迷路。

「该有的路没有了。不该有的路却出现了……」

脑中刻下的大学及周边地图,与眼前的景色对不上号。

本应在那里的便利店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古色古香的町屋。没有路灯,悬挂在空中的灯火在黄昏间点缀光明。

「世界变得暧昧了。随意操办本应是神圣仪式的祭典,令境界进一步动摇。狐狸们正在这半混杂的世界里,投射出幻影……」

────口袋里传来震动。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浮现出抚子的名字。

「抚子!你没事吧?」

『嗯,天娜。我很好。勉强应付得来。』

「是吗。真是遇到怪事了……我现在过去。你在哪里?」

『条坊茶馆附近。四条这边人太多了,很麻烦。我往你那边去吧。』

「不,我来接你。所以你可别跑了。」

瞬间,周围变得鸦雀无声。四面八方的视线刺来。正要走过的人影停下脚步,纷纷回头看向天娜。

狐狸的面具,面无表情的人脸——天哪正站在所有视线的中心。

「我认识你。」

天娜背靠着电线杆,淡淡一笑。琥珀色的瞳孔,锐利地凝视着黑暗那端。

「你对抚子做了什么——德拉塞娜·姫。」

『……技术的进步真是了不起。二十一世纪对狐狸来说也是个好时代呢。』

声音是抚子的,但语调,却属于那个没有一丝笑容的女人。

『对人方便,也就意味着对狐狸方便。更何况,我们什么都能变幻。就连人的手机,也能像这样自如地操控。』

「废话少说。我问你对抚子做了什么。」

「那件衣服,是连那位大天狗都能束缚的特制品。您是无法挣破的。」

这时,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接着,德拉塞娜本来的声音响起。

「但是,我渴望有所可依……渴望一个寄托。我惊慌失措,四处徘徊……就像小时候一样,向铂大人寻求救赎。在收集那位绝美存在的痕迹时,我抵达了那座监狱……然后,被玺子发现了。」

「怎么会。玺子早就死了。这一点,你们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帷幕另一侧的金影低语着,伴随着一声轻笑消失了。

「是啊……大概是,大正末期的那三年。那三年的记忆,我完全没有。」

「你刚才说什么?」

「没用的。」

狐狸的假山鉾崩塌,行列中传来悲鸣。但是,狐狸们并未就此罢休。它们立刻发出尖锐的叫声,无数的狐火在薄暮中绽放。

「寻求铂?那为什么要把天娜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但是,她转念一想。视线所及之处,是金红石手中拿着的折纸大币。

那是在花见小路时的对话。德拉塞娜曾两次遭受心灵的创伤。第一次在嘴角刻下了伤痕,第二次则在胸中留下了空洞。

────简直像条狗啊,王妃殿下。你得到九尾是为了什么?

「……你和玺子,不是同伙吗?」

「住手!那个人是普通游客!我受够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我只是想去个星巴克而已啊!」

『狱门抚子我收下了。没关系,我会好好待她的。』

德拉塞娜伸出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毛绒玩具。

「你的愿望是什么?做到这种地步,你想要什么?」

在骗佛前进的方向——在华丽的山鉾画圆巡行的十字路口,陷入狂乱状态的人群正在四处逃窜。将狐狸和人类一并踢散的,是一群穿着巫女服的人。

德拉塞娜停下穿针引线的手,抬头看向灯笼。

『所以,抚子小姐我就收下了。』

天娜毫不犹豫地将燃烧妖火的手按在自己头上。

「……难道说,这也是村山玺子的阴谋?」

火焰熄灭。差点倒下的天娜勉强站稳,抬起了头。刘海下,她的瞳孔一瞬间闪过金光,怒视着渐渐逼近的人群。

「……所谓的强力灵场,往往都需要强力的咒物作为核心。」

即使在空中,那刺耳的悲鸣也让天娜一瞬间想直接飞过。

「这件衣服是……」

即便如此,天娜还是迈开了脚步。她挺直背脊,仿佛那本就是她的道路。

褒姒——西周最后一位君主幽王的王妃,被认为是导致国家灭亡的女人。为了让从不笑的她笑,幽王反复点燃虚假的狼烟来召集军队。

德拉塞娜垂下眼帘,轻轻地将手放在胸口。

然而,天娜的眼中已无所谓梦境与现实。

「……正好。省事了。」

〝来,把身体让给我。我们得去教训一下那个小丫头……〟

放下捧腹大笑的布偶,德拉塞娜再次将针刺入了缝制中的人偶。

「四月……爱宕山太郎坊的前任首领,攻了过来。」

〝……对脑髓使用了变转吗。真没想到,你还有这种胆量。〟

珊瑚珠色的嘴唇,凄绝地笑着。天娜露出白色的犬齿,低声说道。

「是吗。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紧接着,一个如小山般巨大的怪物从影中现身。那漆黑的身影虽身着佛装,却长着幕布般的头发,鲜红的嘴巴裂开成新月形。

「……嗯。是吗。我明白了。」

「我并不讨厌她。虽然觉得她确实是个愚蠢的姑娘。不过,那时候的我怀着强烈的失落感,正在寻找可以依托的东西……」

「────惶恐呼尊名,伊邪纳岐神!」

────真是令人惊讶。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看来对翡翠来说,德拉塞娜的存在也完全出乎意料。她与大陆的天狗有联系,所以知道德拉塞娜的真实身份。

『没用的,妲己大人。您肯定连我的影子都抓不到。』

那动作如同在祈祷。但,也像是在叩问内心。

玺子自然拒绝了,并派德拉塞娜出战。大妖狐与大天狗的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最终以大天狗的败北告终——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放心。抚子还活着。那家伙,恐怕不会杀抚子。但是,必须想办法找到她……褒姒比我更擅长躲藏。再不快点,就会从这个国家——」

帷幕剧烈摇曳。金色的影子在另一侧笑着,伸出锐利的青色爪子。

「衣服很快就能做好。能配上您发色和瞳色的布料,我总算弄到手了。恕我冒昧,趁您熟睡时我已经量好了尺寸。口渴吗?我马上让人准备饮料。还有很多精美的烤点心哦。」

翡翠在一定范围内只能存在七人——因此,德拉塞娜捕获了七个翡翠。她对核心个体施加了特别强的咒缚,并将其严密封锁在神去住宅区,以防被任何人杀死。

◇ ◆ ◇

咯咯笑着的野兽们逼近。天娜脚步踉跄,用力踩踏地面。

俯视着可怕佛陀的进击,天娜如风般在空中奔驰。

自己身上正穿着一件似曾相识的衣服。那是曾穿在翡翠身上的拘束衣。

「在那期间……太郎坊一直向我诉说着。」

「那须野骗佛——!」天娜脚下的影子,突然膨胀起来。

「

妖

……那只骗子狐狸。冒用别人的名字如此欺骗,结果就这?」

这是一个四壁贴满红色墙纸的房间。吊灯和镜子悬挂其间。无数的布偶和娃娃堆满了架子和窗台,用玻璃或亚克力制成的眼睛注视着她。

通话挂断了。天娜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

「愚弄我,还算计了抚子——我会让你后悔的。」

────你心心念念的铂大人,早就已经在讴歌自由了哦。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翡翠似乎想吞并玺子的教团。

大脑仿佛在头盖骨里跳舞。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比平时要高。

抚子咬紧牙关,试图从身体里释放火焰——火星四溅。但,也仅此而已。

「……遗言这些就够了吗,褒姒。」

「不要——这是,我的猎物。」

王贵人微微侧头,关切地咕噜咕噜出声。

────刺眼的五彩光芒,让抚子呻吟了一声。

「诸般灾祸·罪孽有之——!」「祓除洁净——啊,可恶!」「比起挥币,果然还是直接砸脑袋更合我性子!」「喂,诚惶诚恐!诚惶诚恐!」

德拉塞娜入座后,便神色淡然地开始在布料上走针。她缝制的似乎是一个穿着花纹衣服的人偶。瞪着那精美的红梅刺绣逐渐成形,抚子问道。

「大约百年……我为那东西尽心尽力。但也不尽是坏事。我原本就讨厌争斗。只要向她献媚,我们的安宁便得到了保障——但是。」

她通过展示神去团地的残骸来彰显自威,逼迫对方要么归顺,要么灭亡。

荧光色的巫女拼命地想要控制住这群狂暴的不良巫女。

「……德拉塞娜小姐。你就是虚言众那群狐狸的主人吗?」

抚子回想起曾痛苦不堪的天娜的身影。

「我和太郎坊做了交易。作为获取铂大人情报的交换,我会杀了玺子。所以,我才将你们引诱至wuming车站……」

对德拉塞娜来说,那个眼球也同样是应该避讳的东西吧。

零零落落吐露的话语,渗透出淡淡的情感色彩。

『没做什么粗暴的事。只是稍微投予了点酒精……她睡得很香哦。』

是金红石。好几个金红石手持破瓶子和铁管,正在袭击人群。

〝你甚至没被当成敌人哦,小狐狸……〟

德拉塞娜站在眼中燃着怒火的抚子身旁,轻轻抚摸着那奶茶色的头发。

头痛依旧剧烈。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走在梦里。而且,周围无论人还是兽都投来毫无感情的视线。

「你是说玺子持有与铂有关的物品?」

水晶般清澈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门已打开,德拉塞娜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将一个针线包放在桌上,用看标本般的眼神看着抚子。

「与狐狸们一同造访那里的我,遭受了那令人不快的视线……」

『……我只是,想填补内心的空白。只是想忘却透明的忧愁。』

露出可怕笑容的骗佛,挥下了四条手臂。

天娜笑了。她白皙的手上,呼地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一声充满威慑力的祈祷,让天娜也分了心。

抚子甩了甩头,试图摆脱德拉塞娜抚摸头发的手。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想再笑一次而已。虽然连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都已不记得了。』

传说,她也是一只狐狸。对天娜来说,那是个怨恨颇多的对象。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把城市搞成这副摸样……」

那是一个模仿九尾狐样子的布偶,在德拉塞娜触碰的瞬间便咯咯地笑了起来。然而,凝视着布偶的德拉塞娜本人,脸上却依然没有一丝笑意。

「正是。是我操纵狐狸们,让京都陷入了疯狂。」

视野中,帷幕摇曳,混沌的行列喧嚣,如幻听般的伴奏回响。

金色的火焰瞬间包裹了不羁的笑容。在头盖骨中回荡的荼枳尼囃子中断了,帷幕远去。在使部分脑髓异变的酩酊感中,世界摇晃起来。

「虽然玺子再三让我杀了她,但那只天狗不能轻易杀死……」

抚子被横放在一张床上。手脚动弹不得,视野也摇晃不定。

抚子勉强转动脖子,瞪着走近的身影。

失落感——听到这个词,抚子回想起来。

「因为我想观察。得到人身的她,会变成怎样的存在。」

德拉塞娜一边缝制,一边微微扭曲嘴唇——她第一次流露出了不快。

「多少有些幻灭了。即使被荼枳尼囃子动摇了灵魂,那位依然只是个虚张声势的小姑娘……老实说,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线噗的一声断了。

缝制完成的小人偶布满了红色的梅花图案,煞是好看。德拉塞娜将它收入口袋,用比玻璃还要透明的目光看向抚子。

「……但是,我对您很有兴趣。」

德拉塞娜站起身来。抚子没有畏惧她逼近的目光,而是瞪了回去。

「那位所执着的您……您让我心动。让我这片空白,感到了热度。」

「……别过来。敢靠近的话,我就咬断你的喉咙。」

「您是做不到的吧。」

冰冷的手紧贴在脸颊上,抚子背脊一阵战栗。

「您是位温柔的人……所以即使现在,也无法对我产生杀意。红色的眼瞳在动摇哦。明明仇人就在这里呢。」

「别、别开玩笑了……!」

这是事实。是因为了解德拉塞娜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吗?还是因为曾被她救过好几次呢?无论如何,抚子都没法彻底憎恨她。

甚至,心中还怀有一丝怜悯。

「……您的,眼睛。」

突然,德拉塞娜停下了动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正直直盯着抚子的眼睛。她甚至用指尖强行撑开抚子的眼睑,仔细观察着虹膜的每一个角落。

「放、放开我!我真的会咬断你……!」

「您的眼睛……我见过。我见过和您非常相似的——」

沙沙——窗外有什么东西蠕动着,朝德拉塞娜飞了过来。她轻易地抓住了它,用无机质的瞳孔注视着掌心颤抖的东西。

而伏见稻荷大社脚下的伏见区,却呈现出与往常游客熙攘不同的景象。

「……这京都本就是我的禁城。曝尸街头的会是你,蠢货。」

德拉塞娜立刻离开抚子,朝出口走去。

门外是一条铺着红色墙纸的走廊,里面塞满了人偶和布偶。

德拉塞娜微微低下头,冷冷地看着天娜。

「……不行、不行、不行……伯服,不让、你、通过……」〈译注:伯服,周幽王与褒姒之子〉

「众生皆妖……」「吾等之妃,心怀忧愁……」

天娜合上了扇子。她扭曲着珊瑚珠色的嘴唇,露出如同威吓的狐狸般的笑容。

《也就是说,负责准备的家伙就在这里吧?》

枪声响起——子弹,擦过了下意识转身的天娜的头发。

「怎么会。我早就先派了些走狗去神泉苑了。」

「不觉得对不起权狐吗,你这家伙——!」〈译注:权狐,日本童话中一只做好事却被误杀的狐狸〉

人们喧嚣、混乱、疯狂。人如野兽般咆哮,野兽如人般低语。

「各不相同的孩子们各自继承了龙神的碎片,若将它们宿于一体……那便等同于龙神。真亏你想到这麻烦事。」

「我也修得九命秘术,达到九尾之境。这具身体缝入了龙生九子的因子。半吊子的术式毫无意义。」

与她相对的德拉塞娜依旧面无表情,轻轻抱住了一个绣有梅花图案的布偶。

「……莫非是那种粗暴的解释?」

「──没想到,您竟会用曾经杀死自己时的手段。真是出乎意料。」

「那可不行。还得让人类继续疯狂才行——直到我,满足为止。」

德拉塞娜一动不动地看着美丽地笑着的天娜,挥了挥手。掌心发光的尾崎发出嘲弄般的笑声,摇曳着消失了。

门被关上了。抚子目送着她离开,然后将力量注入自己发烫的身体。

看着笑着的天娜,德拉塞娜扶着眼镜思考。然而,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第二发子弹,被瞬间召唤出的王贵人弹开了。

「既然是御灵会……想必您是让巫女们去神泉苑了吧。那里是首次公开举行御灵会的地方。作为平息灾祸的场所再合适不过了。」

「这里早已是我的剧场。您觉得还有胜算吗?」

如同雪中降落的狐狸般,德拉塞娜优雅着地。

仅此而已,无数的布偶便咯咯笑着冲了过来,咬住了影子。

火花被抹去。在扩散的白烟中,天娜压低身子瞪视四周。烟幕瞬间被吹散,德拉塞娜那如同面具般的脸逼近眼前。

「将现在京都举行的所有祭典,全部视为平息灾祸的御灵会——!」

灯笼相互碰撞,架子上的布偶一边发出笑声一边从架子上纷纷跌落。

黄昏时分,下起了太阳雨。然而,祭典的喧嚣却愈发高涨。

手脚终于恢复自由,抚子虽然摇摇晃晃,但还是站了起来。

一直沉默的左臂,突然插嘴道。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

用清朗的声音宣告后,天娜悠然地翻转黑檀扇。

混杂的舞蹈,竞相争威的花车,贪婪吞食供品的人们——

早已不分城市、国家,甚至时间。

天娜咧嘴一笑,竖起指尖。夹在指间的蓝色币帛摇晃着。

「红唇未解笑意……」「红泪亦散虚无……」

「为了胜利不择手段,这才是我。」

墙边,身穿黑白服装的少年少女们整齐地排列着。

天娜以踹开大门代替敲门,穿着鞋就走进了洋馆。她用扇子以扇掩嘴,粗略地扫视了一下室内。黑白相间的地板好似棋盘。

「……没想到,您竟会用本该憎恨的阴阳师的手段。」

「呵呵呵……就是逆向利用你的手段啊。想想祭典的由来,就能明白攻略法了吧。」

伴随着突进而来的弹雨,王贵人毫不松懈地用钢丝弹回。

「……不。疯狂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平息的。」

天娜睁大眼睛。但很快就将视线转向了上空。此时德拉塞娜已蹬着天花板翻身,朝着天娜挥下了倾尽全力的一拳。

「不要。我可不想乖乖待着。」

德拉塞娜的影子蠕动起来。面对升起的骗的骗佛手臂,德拉塞娜投去了视线。

巨大的加贺狮子咆哮着,模仿露出獠牙的九尾的睡魔灯笼转动着,伴随着爆竹,色彩鲜艳的龙翻腾着。万寿菊的花瓣撒下,番茄像血雨般飞溅。

「您觉得还有胜算吗,妲己大人。」

阿波舞、越中民谣和木匠歌混杂一同,狐狸彩车和狐狸的伞鉾竞相争威。

「……那么,容我再次询问。」

视野在跳动。世界在旋转。即便如此,她还是扶着墙,拼命地把手搭在了门上。

不过,还没到喧嚣的程度。一种仿佛在悼念什么的、不可思议的寂静弥漫在这里。

正要顺势将德拉塞娜切开,德拉塞娜的身影却在最后一刻消失了。

德拉塞娜用冰冷的视线注视着天娜,伸出了手。顿时,闪闪发光的粒子缠绕其上——然后,摇曳的光芒化为狐狸的形状。

她卷起白衣的袖子,光滑的皮肤上闪烁着红色缝线。德拉塞娜只要动动手指,那皮肤便会被鳞片覆盖,或是生出大量锐利的爪子。

在静静伫立于这般伏见的洋馆中,蓝色的币帛停了下来。

黑暗在摇曳。黑白的少年少女们,带着诡异的笑容扑了上来——

「龙神所生的……九个不成器的孩子吗。原来如此……」

在架起六道锁链的抚子面前,伯服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早已过去的初午节还在庆祝,狐狸们叫卖着油炸豆腐和芥末拌畑菜。宇治川上,身着平安时代服饰的狐狸们正悠然举行着曲水之宴。

「你为了消遣而开始的荒唐闹剧,将正确地发挥『祭典』的作用。通过御灵会,境界将得到平息,人们也会恢复理智。」

连同试图保护主人的王贵人一起,天娜被砸在了地上。黑白相间的地板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能听到全身骨头碎裂的声音。

没有确凿的证据。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安。

「……那道极光,是尾崎么。」

门前,身穿黑色水干的吹笛者扭动着四条尾巴。那赤白燃烧的眼睛锁定了抚子。无数缝缝补补的手臂,悠悠地指向抚子

再这样下去,大文字山点燃火焰也只是时间问题。

凝视着大镜子的天娜回过头,微笑着举起手。

「哪有什么粗暴的。慰藉死者,降伏病魔,祈愿清净的幸福——祭典,可不只是为了发泄欲望。其中必然蕴含着祈祷。」

「看这太阳雨就知道,祀厅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且刚才,我还怂恿了路过的巫女们。很快,境界就会恢复稳定的。」

「所以,我才特地来杀你的不是吗。城市不快点恢复原样,我连和抚子喝茶都做不到。」

德拉塞娜,只是叹了口气。

虽然和仪式官们没有联系上,但天娜还是借金红石的手送了信。如果雪路收到了那只雉鸡形状的纸飞机,应该会去神泉苑的。

「如此大规模的灵灾,您打算如何平息?」

「很好。那我就再回答你一次吧。」

「是的。我以当年企图杀害我的男人的谥号取名,将其命名为幽狐。功能仅仅是附身……京都市已经有八成的人变成了这孩子。」

天娜吐着血,依靠着布满裂痕的王贵人站了起来。

「【击】【击】【击】!」——王贵人从守护的内侧,连续放出三道青金色的火花。

「不错……!」

是蓝色的折纸。剪成人形的纸片,正摇晃着脑袋和身体。

天娜救下了在十字路口孤立无援的她们,并借来了蓝色的折纸。然后,她向金红石和里子告知了平息事态的秘策。

「【护】——呃、啊……!」

「……真是悠闲呢。您以为,我会就这么放着神泉苑不管吗?」

德拉塞娜喃喃自语的话音刚落,轰鸣声便震撼了整个房间。

德拉塞娜踩住四散的影子,朝着天娜猛地踢出一脚。天娜轻松回避了这正面一击,但却听到了一丝异响。

德拉塞娜掌心摇曳着光芒,另一只手则抚摸着嘴角的伤疤。

德拉塞娜举着泛着钝光的枪,缓缓歪头。白皙的指尖,扣动了扳机。

这是束缚过翡翠的拘束衣。用咒术肯定无法挣脱。但如果是物理力量,那就另当别论了。随着噗嗤噗嗤的声音,布料被轻易撕裂了。

镜子、人偶、布偶、灯笼、玻璃工艺品——或许是其主人的喜好,这里有很多梅花图案的东西。天娜让指尖在空中划过,集中意识。

鸭川各处都在举行船渡御,载着神舆的船上,狐狸们咯咯地嬉戏着。

「当然会赢。境界很快就会恢复稳定。」

光壁被德拉塞娜一拳击碎。

「天娜大人来了。必须郑重迎接才行——稍后,我会让人准备咖啡和点心。请您乖乖待着哦。」

鞍马的火把熊熊燃烧。在流鏑馬的旁边,还有些人在悠闲地煮着萝卜。

「祭典将要结束。御灵会将圆满完成。在梦的尽头,人将重拾自我——就此落幕。」

「只要能开枪,不管什么狐狸想必我都会开枪吧。」

面对天娜故作夸张的鼓掌,德拉塞娜面无表情地缓缓歪头。

《——喂。那家伙,说了『让人准备咖啡』对吧。》

「吾等之妃,心怀忧愁……」「众生皆妖……」

「正如您生来便将九星秘术宿于己身……」

天娜回想着至今为止的混沌景象,将扇子指向德拉塞娜。

「哦,自己就注意到了啊。真了不起。」

刘海下微微露出的瞳孔,让人想起正在窥探猎物样子的狐狸。

「是的——所以,我才能做到这种事。」

德拉塞娜打了个响指,空气顿时一颤。

是布偶。露出凶恶笑容的布偶手持剃刀和刀子逼近。天娜咂了一下舌,挥动扇子,制造出一道灵气之壁。

随着咯咯的笑声,刀刃撞在光壁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呐,铂大人……生来便是九尾的您,曾是我的憧憬。」

布偶接连爆炸,在光壁上造成了裂痕。

德拉塞娜发动突袭。右臂变成类似野狗下颚的形状,用其獠牙叩击。左臂则变形为长着可怕鳞片的鱼头,释放出高压水流。

「对曾是丑陋狐狸的我来说……」

终于,光壁被击碎了。王贵人粉碎,天娜被德拉塞娜掐住了脖子。虎前肢般肌肉发达的手臂从女人瘦削的身体里伸出,景象十分诡异。

「拥有压倒性美貌与力量的您,真如星辰一般。」

「……是吗。那我给你眨个眼吧。」

面对笑容颤抖的天娜,德拉塞娜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将天娜扔了出去。龙的因子带来了巨大的力量,轻易地打破了洋馆的天花板。

被抛出去的天娜如雨般洒下鲜血,但仍紧握着扇子。

「……现在的您,已经无法满足我了。」

猛地回头,眼前是一个长着弯曲犄角的异形。

「饕餮——!」

獠牙满布的下颚咬住脖颈。如同生锈长枪般的棘刺,贯穿了她的身体。

轰鸣震撼宅邸。那唯一的身影,在瓦砾之中站起。

「……说到底,星辰坠落后也不过是石头。」

悠然讲述的天娜身旁,挂着一面大镜子。

靠在路标旁的卡夏利,轻轻地抬了抬制帽。

在她冷彻的视线前方,一只四尾狐倒在地上,挣扎着。

德拉塞娜睁大眼睛,看向天娜的尸体。美丽的女子确实死在了那里。然而,狐狸锐利的眼睛,却头一次在那景象中发现了波动。

「……这就得问她了。」

「啊、呜啊……啊……!」

「嗯。我先让假身进去,自己后来从窗户潜入。不靠近的话,就无法使用有质量的幻觉。所以,在胡喜媚努力的时候,我就在找东西。」

《……这里的话,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吧。》

德拉塞娜闭上了嘴。如同破碎棋盘的地板上,连一滴血都未留下。

虽然比四尾巨大,但身躯却很纤细。黑白相间的毛发,好似冬日瀑布。各处闪烁着红色缝线般的花纹,突出着鳞片和棘刺般的器官。

然而,风发出了不祥的咆哮。九条尾巴,宛如九头龙般狂暴。

头部确实是狐狸的样子,但眼球和裂开的嘴里都在流血。

那样的东西,有两个——闪烁着两对瞳孔的尾崎,发出叽哟叽哟的声音。

《……是在雪天遇见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并非人类。》

《……所以,在她疯狂到这种程度之前没能找到她。》

「只看一眼我便知道。这是这世上所有照妖镜的原型……」

「……了……想……了……了……我……了……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不知道……啊啊,狐狸居然会被骗……」

「没错……而且,这可是个宝贝。」

────回过神来,抚子和天娜已站在黄昏的街头。

伴随着狱卒的声音,抚子的左手出现龟裂。青白色的火焰从中溢出——

那只已完全显露出狐狸面貌的四尾发出尖叫,拼命想要站起来。暴怒的抚子用臂力将其压制,用击星块反复敲击其头盖骨。

而德拉塞娜则仿佛连战斗的力气都失去了,捂着脸缩成一团。

天娜睁大眼睛,凝视着方才还与之对峙的对手的狂乱。

天娜抽动了一下嘴唇。然后,她将已然焦黑的镜子砸向地面。

卡夏利在斗篷下悠然地抱着胳膊,用十字裂开的瞳孔静静地映出两人。

《所以那家伙,在我的眼中难以捕捉。直到你喝了九尾的血,才终于对上焦。》

「啊、哈、哈、哈、哈——!虚妄啊!虚妄……!」

各处响起婴儿般的声音。抚子屏息,凝视着眼下的惨状。

在抽搐的呓语间,德拉塞娜的肩膀痉挛着。

瞬间,一部分墙壁被炸飞。德拉塞娜眉毛都没动一下,用长满棘刺的手臂打碎了飞来的瓦砾。被波及的布偶飞了出去,伴随着笑声化为棉絮。

「──狐狸的狩猎,大多从上方开始。」

「……你看起来很无聊啊,德拉塞娜。」

「啊呀……真糟糕。弄得这么脏。我马上打扫干净吧。我们去洗个澡,一起喝咖啡——」

「啊啊,真是个傻瓜……多么,愚蠢啊……明明,那么渴望……」

比那更快,德拉塞娜如同被弹起般抬起了头。

漂浮在那里的,是一只形态奇异的尾崎。

「剥、剥落……啊啊啊……!」

「也就是说,你让假身和德拉塞娜战斗了?」

德拉塞娜的镜像摇晃起来——紧接着,一个抓挠脸部的女人身影出现在天娜眼前。

「……咖啡要三人份哦,德拉塞娜。」

抚子睁大眼睛。天娜手中是那面见过的镜子。

德拉塞娜冷淡地看着天娜空洞的瞳孔,悠然地举起手。红色的缝线如同脉搏般发光,骨肉嘎吱作响着发生形变。

「那么,我把话还给你——你觉得还有胜算吗?」

红色缝线般的图案蔓延开来——那里咕嘟一声出现了像手指一样的器官。接着路灯上长出了眼球,井盖上则蠕动着酷似婴儿嘴巴的器官。

「啊啊,香散见……狱门香散见!我,想起你了……!」

在那前方,异形已然死绝。它的嘴里吐出腐烂的肉块。

德拉塞娜崩溃地倒在裂开的地板上,抓挠着自己面部。痛苦挣扎的身姿最终如蜡般融化,不久便如透明般消失了。

瞬间,房屋崩塌。伴随着轰鸣声,如同绝叫般的笑声如警报般响起。

「这是什么戏法?」

毫不留情地用镜子照着她,更凄厉的悲鸣响起。白烟升起,连血液都仿佛要被烤焦。

「我之前说过吧——我有两只尾崎。」

「是wuming车站啊。为什么会被传送到这种地方?」

「是的。因为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对狐狸来说,正面战斗是最愚蠢的事。我早就预料到你绝对不会以本体现身。问题是本体在哪里……」

脚下爬行着一群布偶。棉花和布料上生出了骨头与眼球。

肉体撕裂、骨骼粉碎的声音响起。那是人的身体恢复兽形的声响。黑白相间的毛发如同崩塌的丝绸山峦般涌出,其中还闪烁着龙的鳞片。

一个人偶的头部滚了过来。捡起那不停笑着的头,卡夏利叹了口气。

「照妖镜!是村山玺子持有的镜子!」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就是狱门香散见吧。」

即便如此,室内仍然回荡着德拉塞娜的悲鸣。

映照着整个房间的镜子里,除了抚子和天娜,还有痛苦挣扎的德拉塞娜的身影。天娜将手中之物对准那里,愉快地眯起了琥珀色的眼睛。

她在笑。布满伤疤的嘴裂到了耳根,描绘出可怕的半月。漆黑的瞳孔中,银色的螺旋花纹如同螺钿般闪闪发光。

《龙,是寄宿巨大生命力的存。那家伙从其因子中,获得了干涉生命的力量。既能赋予物体生命,也能将其夺走……》

《该做了断了么……》

九条尾巴击碎了柱子和墙壁,伴随着刺耳的笑声,野兽的头部冲破了屋顶。

冰冷的美貌头一次染上了惊愕——紧接着,红色的爪子便抓进了她的脸庞。

那是一个类似神社铃铛大小的金属笼子。表面用金和琉璃制作了雉鸡模样的装饰。微微昏暗的笼子内,有一道白色野兽的身影。

「剥落剥落剥落……!」

察觉到异变,天娜举起了扇子。抚子也同样,握紧了修罗道之锁链。

「人之所用称为咒术,怪物之所用称为妖术……两者都以精神为核心,这点并无不同。瞧,我已经把你所有的虚饰都剥掉了。」

此地并非京都。但是,是似曾相识的街道。持续闪烁的红灯、悄然无声的房屋、排列在奇妙之处的鸟居、面无表情的地藏群——

「……这是,什么。」

「不行——!」

听到那凄绝的悲鸣,抚子皱起了眉头。天娜则在一旁,冷酷地笑着。

「卡夏利……为什么把我们叫到这里来?」

胡喜媚激烈地旋转着,发出叽哟叽哟的警告声。

听到抚子道出的名字,卡夏利一瞬间露出了怀念的笑容。那便是答案。

德拉塞娜用扭曲成女人手形的爪子抓挠着脸,九条尾巴四处挥舞。一触碰到黑白的尾巴,周围就发生异样的变异。

听到这干涩的声音,抚子停下了动作。如同篝火般闪耀的双眸,映照着鼓掌的德拉塞娜。

被染红的女性身姿如同盛开的花朵。尾崎的碎片闪闪发光。

踩着挣扎的德拉塞娜的肩膀,天娜将镜子按在她用双手捂住的脸上。

《……那家伙的秘术,源自于龙。》

抚子果敢地想要冲向那黑白之海。

「以防万一,还是把您撕碎吧。大概,这是真身吧……」

在此界与彼界的夹缝中,野兽在笑着。

「……嗯。虽然有这么一瞬间想原谅你,但果然还是不行啊。」

「竟会,疯狂到这种地步……」

「原来如此……用力量突破了吗。不愧是鬼之子。」

恰以对镜方式对准镜子的它被打磨得锃亮,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天娜打了个响指。顿时,倒在地上的天娜和王贵人的身影一下消失了。

「姜子牙用来揭露『我』的镜子!怎么样,这痛苦格外特别吧!」

卡夏利抱着胳膊,静静地注视着德拉塞娜的破坏。

「这家伙,这家伙……!都因为你奇怪的演奏,天娜才——!」

房间深处,响起玲珑的声音。那里站着毫发无损的天娜。

面对渗出不明灵气的尾巴,天娜瞬间拽回了抚子。

「啊啊,可笑……啊啊,多么可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德拉塞娜面不改色地指了指崩塌的天花板和碎裂的地板。

「介绍一下,这是王贵人的姐姐,胡喜媚。如你所见,这家伙有两个身体。不仅能使用简单的妖术和幻术,还能辅助我的术式。」

崩塌的砖块,如同青蛙的心脏般蠕动。它突然停止,化为灰烬消失。

「啊啊,啊啊……真可笑……真可笑……何等愚蠢!何等空洞!一切都是虚妄!虚妄,虚妄,啊啊,啊啊——!」

「什么太公望啊。全都是你的错,姜子牙。」

抚子凝视着前方。那里,站着一个满是裂痕和绷带的狱卒。

卡夏利深深地戴上制帽,像是要隐藏表情——又或是遮挡视线。

《我和她在一起,只有短短三年……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瞬间。》

獠牙撕咬着天空,爪子抓挠着大地。九尾亵渎着生命,戏谑地赋予又夺走生命。

《……我们关系还不错。还约好一起去旅行。》

疯狂,甚至伤害了野兽的肉体。迸发的灵气撕裂了血肉,将黑白的皮毛染成鲜红。

即便如此,那抽搐般的笑声也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但是,没能实现。我,还没能到她身边就断了气……然后,就再也没然后了。大概,是姐姐把我的死讯和身世告诉了她吧。》

卡夏利痛苦地看着那只在天地间回响着悲鸣般笑声的狐狸。

《是我,让那美丽的野兽疯掉了……》

「……信浓的朱尾,会作何感想呢?」

听到微弱的低语,抚子抬头看向天娜。琥珀色的眼眸,正凝视着狂暴的九尾。

「恐怕褒姒是通过忘却狱门香散见的存在来保护自我吧。大概在三千年前被幽王背叛的时候,她的精神就已经濒临崩溃了。」

「……无法承受第二次的离别呢。」

「这是过于接近人类的狐狸的末路。附身意味着依靠,化身意味着沾染。永远无法成为人类的心是脆弱的,一旦产生错乱——」

天娜紧紧握住扇子,用锐利的目光看向卡夏利。

「所以呢?把我们叫到这里,是想放她走吗?」

《不。我说过了——不想被人打扰。》

卡夏利,缓缓地走了起来。她的手迅速翻转的瞬间,正笑着的德拉塞娜的头部便被六道锁链强行拉到了卡夏利眼前。

沥青被赋予生命。毒艳的花不断绽放、枯萎。

踩着那些花,卡夏利激烈地、小声地咳嗽了一下。

「她对抚子出手了……想从我身边,夺走与我相伴的抚子。其他的理由都无所谓。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杀了它。」

还没来得及反击,抚子就连同卡夏利一同被掀飞。酷似无毛老虎的粉色生物发出苦闷的叫声,在突进的冲击下当场毙命。

重逢的喜悦、疯狂的悲伤、对自己的愤怒,对未说出口的话的悔恨——

「……交给我吧。」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香散见,会死的……不让你,死……」

噼嚓——那并非卡夏利身体里发出的声音。抚子露出了凶暴的笑容。

「连同自己一起用灰掌——!你这家伙彻底疯了啊!」

冰刃飞舞,炎刃击打。金尾摇曳,黑白尾蠕动。地狱的凶器将彼此粉碎。生命秘术亵渎生命,星辰秘术带来变转——

护法剑轻易地碎裂了。抚子立刻将铁莲华变为护法剑。

刻印着这一切的无常目光,笔直地凝视着站起来的德拉塞娜。

然而,这也同样被天娜的火球弹开了。

「怎么办,天娜?」

踉跄的脚碎裂了。冰的碎片,如雨般落在失去平衡的卡夏利身上。

耳朵忽地一片冰冷——没有时间犹豫了。

冰山正在崩塌。在一直凝视着前方的抚子肩上,降落到地面的天娜轻轻地放上了手。

「混蛋。发什么呆呢。敌人就在眼前,给我打起精神来。敌人有两个,忘了吗?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

「看招,再来一发——!」

「……虽然可怜,但我不会手下留情。」

「叽嘻哈哈哈哈哈!可没有规定右手的锁链不能用左手拿吧!」

「好极了,后辈——!」

天娜仅仅展开了扇子。双眸如黄昏的天空般闪烁着光芒,她的嘴角淡淡扬起。

「……这大胆的巧思如何,前辈?」

「来吧,来吧,来吧——亚龙哦,这是葬礼!是我们的终点,我们的走马灯!让我们在这永劫般的无明之夜,打上绚烂的休止符吧!」

不久,崩塌结束了。在急剧变冷的空气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伴随着冷然的话语,空中降下金色流星。

德拉塞娜一边笑着,一边将黑白相间的尾巴如长枪般刺向抚子。

透彻的叫喊声响起。黑白的尾巴,从冰冷的冰剑下护住了卡夏利。

「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不行、不行、不行……」

「来吧,让你们见识一下大红莲地狱——!」

「……不、让、你、死……」

「……用、那个……名字,叫我的,是……」

在她身后,黑白的九尾无力地倒伏着。无数冰柱深深地刺入它的身体,鲜血汩汩流出。

「那样一来,就是单纯的驱除。不管再怎么坏,我也不想朋友被驱除。」

「……至少,我希望她能在战斗的尽头死去。」

然而,一群火焰袭击了它的侧腹——是一大群燎原鸟。一只只尚未成熟的地狱之鸟组成熊熊燃烧的从编队,如同巨大的火鸟般将火车吹掀飞。

钻石尘飞舞,成形。如同透明的城堡般的冰山显现,保护着卡夏利她们。它倒立着如同利剑的冰柱,笔直地朝天娜逼近。

然而,她的身体猛地一沉——路面上出现了一张可怕的嘴,咬住了她的右脚。

斩击的风暴袭来。抚子一边下落,一边用人道的盾牌抵挡。

「你,随心所欲去做。我,也会一样。」

「火车!碾碎——!」

「……你们是想让我们来葬送吧。」

在笑着的卡夏利眼前,抚子已经准备挥下净切。

是人类的话语。卡夏利一边笨拙地组织着语言,一边轻轻地触摸着德拉塞娜。

「……果然。我们天生是左撇子,所以我猜你绝对会用左手防守。」

伴随着狂笑,连血肉都能撕裂的暴风雪扑灭火焰。

「莲华摇篮!」随着一声怒吼,卡夏利将人道之锁链插入地面。

被毫不犹豫地指着,抚子和天娜都微微动了一下。

「还能怎么办。本来,我就是来杀她的。」

在此界与彼界的交界处,鬼与狐狸流着血。不久,抚子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感觉。

卡夏利重新戴好了制帽。斗篷翻飞,那如雪中梅花般的瞳孔映出了两人。然后,狱卒布满裂痕的脸浮现出笑容。

卡夏利挥起握着如同大砍刀般的护法剑的左手。

「香、散、见……!」

「聒噪的亡者……!」

卡夏利抱着胳膊,仰望着那摇摇晃晃的野兽。

从路面伸出的手臂,抓住了抚子的脚。德拉塞娜狂笑着,用身体压了上去。瓦砾被压碎,震动使周围的建筑进一步崩塌。

伴随着刺耳的笑声,倾尽全力的净切叩下。盾牌上瞬间布满冰霜,并蔓延至手臂。卡夏利的鞋底毫不留情地从头顶踩下。

是否也像抚子和天娜一样——曾一同奔跑于迷乱的月夜。

一只光滑的手,轻轻地触碰了她的手。抬头一看,骑在王贵人背上的天娜正凝视着德拉塞娜。锐利的琥珀色双眸,一瞬间映出了抚子。

「来吧,来吧,来吧——好好祭奠我吧,狱门抚子!」

悠然地抚摸着因愤怒而颤抖的玉石之兽,天娜眯起了闪着淡淡金光的眼睛。

而且头上还摇曳着金色的火焰,甚至看起至像是狐狸的耳朵。

天娜合上了扇子。王贵人现身,发出锐利的威吓声。

抚子立刻松开王贵人,迎击冲过来的卡夏利。

「哈……没想到死后还要为虚弱的体质烦恼。」

的确,这是临终之梦。卡夏利与德拉塞娜两人的尽头,或许就是抚子与天娜。所以,每一击都沉重地撼动着心弦。

沾满鲜血的德拉塞娜的头部,笔直地捕捉到了抚子和卡夏利。裂开的嘴里咕嘟咕嘟地溢出鲜血,带来了新的异形啼哭声。

冰霜蔓延——不久,一道缠绕着冰霜的钢铁之墙立起,将德拉塞娜包裹。蕴含着改变万象之力的火球倾注而下,卷起尘烟。

对于抚子的问题,卡夏利没有回答。抚子,将赤红的眼眸转向天娜。

只是单纯的冲撞。然而,泛滥的生命之力却如同灾难一般。每前进一步,毒花便肆意绽放,视野中满是獠牙的嘴张开,酷似胎儿的野兽伴随着啼哭诞生——

抚子用双脚,稳稳地踏住地面。冲击之下,柏油路面龟裂开来。

「亚龙!」卡夏利布满裂痕的脸上染上惊愕,回过头来。

「我可是从火葬场回来的!这等热量不在话下!」

「同时使用人道和修罗道……!」

天娜摇动扇子,火界显现。见德拉塞娜被火焰吞噬,卡夏利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白色的冷气从裂缝中迸发,闪耀的雪花散落在妖火中。

伴随着轰鸣,冰壁的一部分崩塌了。没有一处烧伤抚子朝着回头的卡夏利挥出铁莲华。呼啸的拳头击中了卡夏利的面部,碎片四散。

────她们,究竟共赏过多少景色呢?

「骗子狐狸……别碰我的抚子!」

染成黄昏色的天空中,天娜出现了。

瘫坐着的卡夏利,几乎已经碎掉了。左脚没了,右臂也已粉碎。

「鹿台炎上!」

伤痕累累的身体,伴随着地鸣站起。九条尾巴摇摇晃晃地在天地间徘徊,如雨般洒下鲜血。倾注的血用闷热的芳香充满了大气。

「……喂,亚龙。听得到吗。你,看得到我吗。」

抚子从灰烬中心跃起。她朝着被束缚的卡夏利脸部,砸下铁莲华。卡夏利甩开左手的灰烬,用护法剑接住了这一击。

「……从火葬场回来的,觉悟就是不一样啊。」

踏碎沥青的声音轰鸣,淹没了尖锐的悲鸣。

瞬间,一边笑着一边挣扎的德拉塞娜的身体像冻结一般停住了。

可曾忘记时间,沉醉于季节的花朵?可曾百无聊赖地追逐鸭川的飞鸟?在寒风的日子,共度的咖啡店时光又是怎样呢?

青色的外褂、黑色的道服、金色的饰品,她穿着曾经九尾的装束。眼角和手臂上隐约有青色的色彩,完全显现出了金色的尾巴。

然而,梦的终结却来得如此突然。

「要是在那边,那些无耶师们肯定会一拥而上杀了她吧。这家伙虽然强得离谱,也坏得透顶……但就这状态,肯定打不了。」

抬头怒视,摇曳青白色火焰的净切与散落的护法剑正在前方飞舞。

被疯狂侵蚀的德拉塞娜发出笑声,迎面冲了过来。

瞬间——抚子周围燃起了火焰。炽热燃烧的灰手涌出,抓住了卡夏利。

天娜抬头看去——燃烧青白色火焰的地狱车辆,如同坠落般冲了过来。

「喂,你干什——」「等等——」

「叽嘻嘻……好极了,好极了。这样才对。真是美妙的杀意啊,扇子女。」

卡夏利狠狠刺出左拳的瞬间,可怕的猫叫声轰然响起。

这是走马灯,卡夏利说过。

瞬间,野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兽周围一带的万象中生出火焰。钢铁直接化作火焰,焚烧着德拉塞娜。

被染红的侧脸,看起来毫无表情。然而,那颤动的十字瞳孔——那看着为自己站起来的野兽的瞳孔中,却蕴含了一切。

抚子一边骂着,一边将手搭在王贵人身上,躲过了那亵渎的冲撞。

「────香散见!」

「放心。你的呼吸也马上就要停止了。」

「火星招来——鹿台炎上。」

路面上流淌着血与灰。它们瞬间勾勒轮廓,形成九尾狐的形状。

已经听不到笑声了。能听到的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这样,如你所愿了吗?」

「啊啊……已经足够了。再没有理由,在这种地方玩下去了。」

卡夏利耸了耸肩。这时,半边身体又稀里哗啦地散落红色碎片。

「狱卒,也会死吗?」

「业报未尽之前是死不了的。至于什么时候会尽,只有阎摩天才知道——开个玩笑。死后的世界啊,可不是你这种小火苗矮子能理解的。」

「……可不是嘛。我也死过好几次,至今还不太明白。」

在吊起眉毛的抚子身旁,天娜不快地撇了撇嘴。她随意地摆弄着九条尾巴,将浮现着九重圆环的眼眸转向德拉塞娜。

「不过,根据依稀残留的『我』的记忆——这家伙,会遭到相当的报应吧。」

「大概吧……这家伙坏得很。」

卡夏利轻轻地抚摸着被血浸湿的毛皮。

德拉塞娜没有反应。那伤痕累累的九条尾巴,也没有动弹。

「不过,现在有我在。反正我们都会遭大罪,所以不会再无聊了。」

卡夏利笑着,慢慢挥动左手。看着漆黑的锁链,抚子端正了姿态。

「……要走了吗?」

「嗯——去善后。带上这家伙。」

漆黑的铅锤迅速地飞驰。粗笨的铅锤,将赤红发光的奇怪印记刻在地面,乃至空中。卡夏利静静仰望着,那如同黄昏中绽放的赤色之花般的纹样。

「……现世,我也会尽量把烂摊子收拾好。不过,我这人也比较粗枝大叶。大概没法做到全部完美复原吧。剩下就拜托你了,扇子女。」

「叫谁扇子女呢。开什么玩笑。给我收拾干净。」

「你也要多加小心啊。那种故作姿态的言行啊,以后会招来麻烦的。」

「不许呼喵!尾巴对狐狸来说可是相当敏感的部位!嗯嗯嗯!不、不过我毕竟是人类!不,但是啊——!」

那些此前深陷狂乱的人们,似乎已恢复了神智。街上,有人困惑地环顾四周,也有孩子天真无邪地在雪中嬉戏。

「……哎吔。雪路她们那边,似乎也进行顺利。」

「该展示自己的什么,不该展示什么……本该展示的景色没有展示,就这样时光交叠。然后,迎来无可挽回的结局。」

空中,正飘舞着如同白色花瓣般的东西。

无论是卡夏利与德拉塞娜,还是朱尾与琳川千一郎——至今为止所知的那些人与狐,都将彼此视作比什么都重要的存在。正因如此,他们的宿命才会走向疯狂。

或许是因为气候失调,甚至还伴随着龙卷风的灾害──

「总之,各种意义上都很困扰——所以你要行动的时候,先跟我打声招呼。」

在一切都染成红色的瞬间——抚子,看到了。

「真、真的只是小伎俩而已!很快就会恢复原状的,不用担心!」

《狱门抚子在此》4 自狐窗窥君 五 自九天,至九地插图(1)
《狱门抚子在此》 · 4 自狐窗窥君 · 五 自九天,至九地 · 第1张插图

◇ ◆ ◇

「你这家伙,比起用脑子更习惯凭血气行动。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别太鲁莽。如果要拿命去赌,就先告诉我。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咕唔……什、什么?」

不知不觉间天已破晓,从崩塌的天花板望出去,天空被朝霞染得通红。

「……呼喵……」

「呐,抚子啊——你心中的那团火,绝对不要让它熄灭了。」

无视那像机关枪般不断扫射而来的抱怨,抚子直接把那九条尾巴软绵绵地抱在怀里。

「就算知道了彼此的真实身份,结果恐怕也一样。狐狸的世界与人的世界相去甚远。悲剧性的毁灭,想必是无法避免吧。」

狐狸的耳朵,微微颤动。低垂的脸被抬起,漆黑的瞳眸的的确确注视着她——

抚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样的天娜,悄悄地把脸颊贴近尾巴。蕴含空气的毛发柔软蓬松,顺着脸颊陷了进去。隐约间,她闻到了平时那股神秘的香气。

天娜视线游移着,开始更专注地打理起尾巴。

闻言,天娜深深地叹了口气,用带着苦笑的声音低语道。

「多半,是卡夏利的手笔吧。」

面对视线的压力,抚子微微退缩,随即露出些许为难的表情歪了歪头。

「嗯。放心吧。」

她到底有没有把话听进去还很难说。眼神幽怨的抚子本想继续说下去,却忽然被天娜的九尾吸引了目光。

「那……我们是不是,如果走错一步,也会变成那样呢?」

天娜满意地点点头,抚子则用湿漉漉的眼神盯着她。

能感觉到对方屏住了呼吸,抚子姑且先紧紧地环住了天娜的后背。

「……虽然这话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但天娜你还真是消极呢。」

天娜叹了口气,轻轻按住被风吹拂的黑发。

「考虑到那个狱卒的性格,到底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真不好说。而且那羽畜生也不能保证不会再添乱……哎呀呀,真是头疼呢。」

天娜对着眼中流露不安的抚子笑了笑,轻轻摇晃扇子。

「……天娜。荼枳尼囃子的影响,不要紧吗?」

那双剧烈游移的金色眼眸,最终笔直地瞪向抚子。

「这个季节,下雪……?」

天娜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抚子则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无力垂下的尾巴。

天娜打心底郁闷地挥动扇子。金色的尾巴也不快地缩了起来。

「如果那两人能够分享彼此的景色……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你说的事,还挺难的。」

「我只是认清了现实……本不想理解,却被迫理解了。」

仿佛置身于盛开的梅园一般。视野在闪烁,黄昏渐渐远去。

抚子和天娜静静地走上楼梯,站到了空荡荡的洋馆阳台上。

「嗯咕……那个是……!」

天娜轻轻将手搭在了深深叹气的抚子肩上。

凝视着被朝阳映照的窗户,卡夏利的话语在脑海中苏醒。

「太好了。这样一来,大家就都能恢复原状了。」

「那、那是……!是、是的……没错。你,不是我重要的共犯者吗。你要是消失了,我会很困扰的。那种事,我连想都不愿意想。」

「……香散见。我,将你……」

「……是吗。既然天娜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会努力注意的。」

「……她们曾看过怎样的景色呢?」

那一天,京都下起了反季节的雪。

「嗯。那个的话,已经不用担心了。虽然疗法多少有点粗暴,但总算是治好了。」

「……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像没事的样子。」

「当然了。要是没有你,谁来当我的盾牌?」

「咿呀!」——听到这从未听过的声音,她不禁停下了动作。

山鉾早已不见踪影,祭典的行列也消失不见——只剩下野兽的足迹,印在雪地之上。

「首先,我对大脑动了点手脚,让我在保持自我的同时能稍微动用一点九尾的力量。然后,我借此去除了荼枳尼囃子的诅咒。这只是极其有限的处置。影响很快就会消失,所以我马上就会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恢复为原本美丽的普通人了——」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天娜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微微放松。

「呐,天娜……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不知道。」

「欸……居然会担心得睡不着吗,大姐姐?」

就在注视的片刻,积雪之处逐渐恢复了。瓦砾摇晃、地面的裂痕消失,崩塌的建筑恢复了原状。

金色的妖火依旧如耳朵般在她头顶摇曳,装束也还是九尾的模样。

——与人建立联系,就是决定要将你的景色分享到何种程度。

凝视着天娜那痛苦的表情,抚子轻轻抚摸着左臂。那里已经没有枷锁了。不会再有裂缝张开,也不会再从中传来那聒噪的声音。

她凝视着那漫无目的组成的窗,抬起了视线。

「你、你突然,做什么……?」

抚子吊起眉梢。面对那双闪烁着不祥光芒的赤红眼眸,天娜慌忙地摇了摇头。

「共犯者……我应该,没做什么坏事才对。」

「也不是说不许你有秘密。只是……如果是为了我而做什么的话,请先考虑一下我会怎么想。」

那段疯狂的记忆,如同残留在春日里的雪一般,从人们的记忆中消散了。

「……你这个人,还真够别扭呢。」

凝视而来的眼眸闪烁着金光,刻印着九重圆环。但与眼球通体漆黑的狐狸不同,那注视着抚子的目光,属于人类。

「我也要说一句……天娜你,也别对我有什么莫名的顾虑哦。」

天娜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抚子。白皙的脸颊瞬间染红,嘴唇开始颤抖。

「你这家伙真是聒噪!行了,快点消失吧!」

「……很难说。我倒不这么认为。」

连日的疲惫和空腹感一下子压在了身上。天娜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用双手稳稳地接住了瘫软下来的抚子。

「……我打心底希望,能和你看同样的景色。」

红色纹样终于覆盖了整个视野。卡夏利勉强依靠着德拉塞娜的身体,用一条腿站了起来。

「……嗯。嘛,我会注意的。」

「而且连个喝茶的对象都找不到……所以,你。拜托了,可千万别死这么早。」

在阳光下,金色的尾巴散发着油亮而迷人的光泽。抚子悄悄地伸出了手。

一位头发黑白的女人,无力地垂着头。狱卒轻轻触碰着那人与狐混杂的容颜。光照亮的侧脸上没有角,也没有裂痕。

一阵冷风,轻轻拂过依旧鼓着腮帮子的抚子的脸颊。她追风而去望向朝霞的天空,奶茶色的发丝间雪花飘舞。

抚子一动不动地仰视着叹气的天娜的侧脸。

抚子流畅地动着双手。在静静注视着的天娜面前,她造出了狐之窗。

面对不满地抱起胳膊的抚子,天娜烦躁地挥了挥手。尾巴也呼地甩了一下。

「……多管闲事。」

屏幕上显示着「结束了」三个字。发来照片里,则是筋疲力尽的雪路和一脸得意的白羽。两人身后,是一片破败的简易祭坛和瘫坐在地的巫女们。

「好烦啊!和我混在一起的这个时间点,就已经相当灰色地带了吧!」

「嗯,不过啊。我也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并非我想要烦恼才烦恼——」

「……是吗。只是困扰而已嘛。明明都说了『我的抚子』呢?哼—嗯。」

回过神来,抚子和天娜已身处洋馆的大厅。

「疗法粗暴……真的没问题吗?」

「但和你一起看到的景色,我啊,还挺喜欢的。」

「说什么呢。别开玩笑了,要是害我睡不着觉,你负责吗?」

「如果有朝一日,你变得像狱门香散見那样……我会很困扰的。真的很困扰。」

「唔……虽然需要努力这一点就够让人担心了,不过你能明白就好。」

《狱门抚子在此》4 自狐窗窥君 五 自九天,至九地插图(2)
《狱门抚子在此》 · 4 自狐窗窥君 · 五 自九天,至九地 · 第2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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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狱门抚子在此 1

  1. 01插图
  2. 02序 鬼眠炎焰之梦
  3. 03一 花天井之主
  4. 04二 箱盛活人献祭
  5. 05三 结绳之怪
  6. 06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
  7. 07五 狱乐天地
  8. 08终 与君戏谑寻常事
  9. 09后记
  10. 10短篇 大御礼感谢特别篇
  11. 11蜜瓜特典 潜于山林的怪物的真面目——

第二卷狱门抚子在此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1. 01插图
  2. 02序 魑祟沉,天狗浮
  3. 03一 抵至神去界域
  4. 04断章 五里雾中
  5. 05二 日照权抗争
  6. 06断章 暗中摸索
  7. 07三 魔缘掌上谒见
  8. 08断章 火宅之境
  9. 09四 蜡翼的伊卡洛斯
  10. 10断章 厉声疾呼
  11. 11五 大神庙之天狗
  12. 12终 与君同行星落京
  13. 13后记
  14. 14g店特典 白昼梦

第三卷狱门抚子在此 3 修罗巷中设宴

  1. 01插图
  2. 02序 修罗入梦几时
  3. 03一 鸟边野间鬼嗤笑
  4. 04断章 死无指证
  5. 05二 为饰君之走马灯
  6. 06断章 未成王者执笏舞
  7. 07三 大江山大鬼斋式序
  8. 08断章 花盗人
  9. 09四 祸福同延绵
  10. 10断章 事变之夜
  11. 11五 禁中之鬼哭泣
  12. 12断章 鬼城亦迎春
  13. 13终 修罗假寐其春夜
  14. 14后记

第四卷狱门抚子在此 4 自狐窗窥君

  1. 01插图
  2. 02序 明日已无岁月可言
  3. 03一 异常末班车旅Q
  4. 04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
  5. 05三 瞒过青面金刚之眼
  6. 06五 自九天,至九地正在阅读
  7. 07终 今日不再来
  8. 08后记
  9. 09特典

第五卷狱门抚子在此 5 我心爱的怪物哟

  1. 01插图
  2. 02序 圣者悉入鬼籍
  3. 03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
  4. 04二 灵安室的马戏团
  5. 05三 为抵天际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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