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自狐窗窺君

五 自九天,至九地

《獄門撫子在此》 · 伏見七尾 · 3.4萬 字

五月初的夜晚——在恍若異國貨攤的房間裏,天娜按着自己的太陽穴。

紫檀木的桌子上,一如既往地堆滿了護身符和咒術道具。手邊則放着一個空的桂花陳酒瓶、幾板藥片,以及一個積滿香灰的香爐。

『……那之後,就沒再發生過隨機殺人事件了。』

支在架子上的手機裏,傳來雪路疲憊不堪的聲音。

『境界雖然仍不穩定,但隨着天窗教團的瓦解,神隱事件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這不挺好的。」

一陣沉默。不久,雪路用沉重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什麼事。我可是巴不得趕緊掛了你的電話。」

『這件事,真的就這麼結束了嗎?』

這是所有捲入此事的人都曾抱有的疑問。

『總覺得還沒結束……怎麼都無法消除違和感……』

從四月底開始,空氣就一直躁動不安。雖然看得見的風暴已經過去,但那種彷彿置身於已有裂痕的船上卻尚未察覺的不安正與日俱增。

——總覺得忽略了什麼重要的事。這讓天娜的狀態愈發惡化。

『狐狸去哪兒了……?』

天娜也一直在思考同一個問題——從最初去wuming車站的時候開始。

那時狐狸雖然現身了,但很快便消失不見了。就連引誘撫子她們踏入天窗之鄉的那些狐狸,也同樣不見蹤影。

更何況,在wuming車站和天窗之鄉還出現了共通的狐狸。

一想起那四尾吹笛者的身影,腦袋的鈍痛似乎又加重了。

『似乎璽子管那些狐狸叫『虛言衆』……它們的共同點是瞳孔和尾巴都燃燒着紅白色的火焰……祀廳的數據庫裏,沒有這種狐羣的記錄。』

《哼哼……當初毫不猶豫地吞下天狗心臟的時候我就在想了,你這傢伙還挺豁得出去嘛。我准許你從小火苗矮子晉升爲火球矮子了。》

「……虛言衆恐怕有個首領。那傢伙的實力可以估計爲與樒堂翡翠不相上下——甚至更強。究竟潛藏在何處呢。」

《嘰嘻哈哈哈哈哈!是你自己太無能了!》

灼熱的空氣急速冷卻。回過神來,身披斗篷的卡夏利已然出現在撫子眼前。她扭曲着佈滿裂痕的臉,湊過來打量着撫子。

「我沒打算向撫子索求更多。那未免也太貪心了。」

伴隨着一聲怒吼,撫子將護法劍朝卡夏利猛地劈下。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響起。滿臉笑容的卡夏利,竟然只用一隻腳就擋住了護法劍。

「可不是嘛。說起來,馬上就是黃金週了。」

《情況嘛,稍微有點變化……現在我的目標是幹掉那隻九尾。》

那杯早已喝乾的茶,只留給她殘存的幾滴。

轟鳴聲震動着大氣。火車逼近,幾乎要佔據她視野的一角。

在改成居所的倉庫裏,準備上學的撫子正煩惱地抱着頭。

「——現在就把你燒成灰燼!」

失重感襲來。被拋向空中的撫子,開始向着忌火山的綠意墜落。

《正好想活動活動筋骨。在離開忌火山之前,打倒我試試看。》

長假將至,遊客也驟然增多。京都街頭開始瀰漫着些許浮躁的氣氛,但隱藏在東山三十六峯中的忌火山卻一如既往的寂靜。

天娜輕輕瞥了一眼傳來響亮咂舌聲的手機。

「蓮華搖籃!」

「我沒法確定你是不是真的。」

環顧四周,幻覺的帷幕依然不停地搖曳。

撫子坦然點頭,拿起學生書包走出了倉庫。卡夏利也乖乖地跟在後面。

天娜嗤笑道。不過,這種近乎滑稽的認真態度,十有八九是本人沒錯了。

『撫是個率直的好孩子……所以,無論到何處她都會追隨你。這一點,你明白嗎?你嘴上說着什麼共存共榮……但你們的想法,當真一致嗎?』

《——怎麼,看樣子很不滿呢。》

她如在夢中般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撫子那雙紅色的眼眸——以及遙遠往昔的某個身影。

《畜生道——火車,來!》

「……總覺得心裏悶悶的。」

此刻,黑色的裂縫再次擴大,卡夏利那十字裂開的瞳孔正從另一側窺視着。

『喂……別賣關子了。如果事情還沒結束的話……』

在天娜準備大發牢騷和挖苦之前,雪路用平靜的聲音制止了她。

白色的冰,如腿甲般覆蓋着她的小腿。

『嘖……偏偏在旅遊旺季前,真是麻煩……」

今天的早餐做得堪稱完美。米飯的軟硬、味增湯的味道,都無可挑剔。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這個向來極度厭惡人類的傢伙,對她倒是相當上心。我有點擔心……擔心撫。』

卡夏利站在車廂頂部,發出刺耳的笑聲。

《靈能,就是『靈』之『能』!用妄想和創造來左右世界,這纔是咒術!》

天娜用指尖按着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緩緩說道。

『……這得由上面判斷。你跟我抱怨也沒用。』

「對撫子的警戒應該解除了吧?要是敢在長假期間橫加干涉,我可饒不了你。我已經決定要和撫子痛痛快快地通宵玩樂了。」

「所以,我和撫子之間什麼都不會有。最近那孩子好像也交到了同齡的朋友。這不很好嗎。她是個女高中生,理應盡情享受青春。」

『你這傢伙,是不是知道一些虛言衆的事?』

「……原來如此。」

電話掛斷了。並非雪路,而是天娜掛斷了通話。

卡夏利的左手發光——緊接着,一條長大的鎖鏈如鐵蛇般襲來。

那是餓鬼道之鎖鏈。它頃刻間便抵至撫子面前,將她從燎原鳥上拽了下來。

『不過,監視或拘留之類的過激措施應該不會有……想今後還是會給你們派發委託,不過你們可以認爲暫時不會被強迫行動……』

「耍些花招……!」

《你以爲那些無耶師們煞有介事地捏造理論是爲了什麼?爲了欺騙自己,爲了駁倒世界!這纔是將有耶無耶化爲實體的咒術真髓啊——!》

◇ ◆ ◇

『…………你。你清楚,自己有幾分是謊言麼?』

「爲什麼問這個?」

鬧鐘響了。口中似要噴出火花的撫子,猛地抬頭看向時鐘。

《啊,如你所願,這就放開你——!》

天娜的指尖彷彿在追尋那縷青煙,輕輕滑過。然後,她徐徐將煙拂去。

「……總之,沒什麼值得你這廢犬擔心的事。你有功夫問這種無聊問題,不如去把資料再仔細覈對一遍?嗯?」

《這還用說,直到永遠!直到我的業果消盡。》

伴隨着刺耳的笑聲,鎖鏈的觸感消失了。

煙霧唰地散開,只留下香氣瀰漫在這混沌的空間裏。

『────還有一件事,我有點在意。』

「……你到底要待到什麼時候?」

「暫時?你這話說得可真夠模棱兩可的。開什麼玩——」

「……至今爲止,所有與我交心的人,全都變得不正常了。」

「怎麼老是被往下扔……!」

《全都是虛張聲勢,故弄玄虛!》

《怎麼了。一副要去殺人的表情——說笑的。》

「那得到什麼時候纔算完啊。說到底,當初不是說好只待到傷口痊癒爲止的嗎?」

面對天娜尖銳的抱怨,雪路嘆了口氣。

天娜敏銳地捕捉到了那極其微弱的慈悲之心,重重地咂了下舌。

雪路沉默了片刻。最終,她像是確認一般緩緩問道。

然而,她的心情卻晴朗不起來。對於怪異的緊張感,在撫子心中不斷聚集。而且,天娜那明顯不佳的狀態也讓她放心不下。

────咔,咚,鏘,咚,鏘,咚,咚,嗡。

「……幹嘛?你想幹什麼?」

《腦子真死板啊,小火苗矮子!》

卡夏利將撫子拉到近前,探頭看着她的臉,佈滿裂痕的嘴裏露出了獠牙。

「……啊啊,吵死了……」

「我不會讓你對天娜出手的……!」

駕馭着發出尖銳鳴叫的火鳥,撫子感到背後傳來可怕的大氣震動。回頭一看,地獄的單節列車在空中劃出火焰的軌跡,向她逼近——!

撫子一邊咒罵着,一邊收回左手。燎原鳥立刻轉身,劃出一道火焰的軌跡,將她救起。然而,現在還沒到鬆懈的時候。

「這、這根本不是火車!你犯規!」

「咯咯……幻影和贗品總這麼說。」

又是一陣沉默。當時鐘的指針又走了幾步後,雪路問道。

荼枳尼囃子的樂聲,至今仍在腦髓深處迴響。天娜按住持續疼痛的頭。

天娜不由得屏住呼吸。她睜大眼睛,凝視着從香爐中嫋嫋升起的青煙。

「所以我說,不許你動天娜哪怕一根手指——!」

「不好說呢。』

伴隨着大笑,冰層蔓延,甚至吞沒了劍刃。撫子下意識地噴出火焰,同時向後急退。然而,卡夏利纏繞着寒氣,衝破紅蓮之炎,猛撲過來。

撫子下意識地欲用剪刀刺向自己的左臂。但在最後一刻,一道黑影阻止了她。

「燎原鳥!」撫子立刻解開蓮華搖籃,召喚出火焰之鳥。

『我先聲明……我可是貨真價實的真神雪路……』

天娜微笑着,端起茶杯湊到嘴邊。

最後的話語,雪路如釘釘子般強調着。然而,這笨拙而冰冷的言語中,不僅流露着對撫子的關心,也確實滲透着對天娜的情緒。

天娜微微睜大眼睛,凝視着自己按在手機屏幕上的手。她皺起眉頭,用那隻手胡亂地抓了抓自己的黑髮。

撫子憎惡地瞪着那悠然自得地指着學生書包的左臂。或許是無法壓抑的煩躁滿溢而出,室溫竟突然開始上升。

感覺到電話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天娜伸出自己白皙的手。她將模仿狐狸頭部的指尖相對,然後將它們融合,創造出一扇窗,並緊盯着。

『……你,是怎麼看待獄門撫子的?』

《哦呀,你啊!到上學時間了吧?不去上學沒關係嗎,嗯?》

卡夏利那詭異的火車,將緊緊閉合的鋼鐵蓮花撞得粉碎。那輛附有火焰車輪、車身可怖的列車,發出咆哮般的聲響瘋狂疾馳。

《別這麼急躁,放心吧。那個扇子女不是我的菜。我的興趣,自始至終都只是吞噬九尾的血肉。一根尾巴都不會分給你喲。》

「不過……雖然不知道那幫狐狸打算幹什麼,但現在它們沒動靜,恐怕是在等待時機吧。五月可是有很多可以下手的時機。」

「……真是個難以理解的問題。」

「你這傢伙……!在我耳邊嘰嘰喳喳的吵死了!放開我!」

讓撫子更加煩躁的,是存在於左臂的枷鎖。

被冰冷如霜的影子束縛着,撫子發出了低吼。

穿過掛滿大量鈴鐺的大門,兩人靜靜地離開了獄門本邸的範圍。

撫子的燎原鳥還只是雛鳥。在那輛火車面前,恐怕不堪一擊。

面對逼近的鋼鐵之壁和車輪,無數鎖鏈在一瞬間掠過腦海。

「────不退轉蟲!」

她在剎那間選擇的,是那自相殘食的犬形鎖鏈。

巨大的蜈蚣瞬間從火焰之輪中躍出,迎面撞上火車的側腹。它立刻用佈滿棘刺的外殼纏住車廂,發出可怕的嘶吼。

《──你這傢伙,平時總在無意識地抑制靈氣的消耗啊。》

卡夏利的火車被大蜈蚣纏住,車身發出悲鳴般的吱嘎聲。她若無其事地坐在上面,手指間夾着六條鎖鏈。

《多半是因爲肚子餓得快吧。所以,使用鎖鏈的時候也總有顧慮。》

「這……或許是有那麼一點吧……」

撫子懊惱地瞪着燎原鳥的背,見狀,卡夏利咧嘴一笑。

《能精通全部六條鎖鏈的人,在人類中實屬罕見。蘊含六種力量的鎖鏈本身就十分強大,正因如此,反而容易用得半吊子。》

「……那你說,該怎麼辦?」

《這還用問。下功夫啊,大膽地去用。》

卡夏利用指尖轉動着六條鎖鏈,聳了聳肩。

《我還是人的時候也費了不少勁……天生體弱多病啊。那可真是個柔弱無力,連一塊擊星塊都拿不穩的小姑娘。出生後有好一陣子,都是在信濃調養身體的。》

難道是因爲這傢伙,自己纔會被送到輕井澤嗎——撫子瞪了卡夏利一眼。

《晚年甚至連呼吸都困難。忌火山的寒氣侵染了肺腑。》

「……你果然曾是獄門家的人?」

忌火山的寒氣侵染——這句話的含義,令撫子猛地睜大了眼睛。

卡夏利只是笑了笑。然後,她啪地打了個響指。如同從地底傳來的貓的咆哮聲轟然響起。與此同時,整個火車燃起了青白色的火焰。

她想起了叔父那如同從地底傳來的聲音,以及雞舍裏投來的、充滿詭異期待的視線。

摔在地上的撫子,勉強站了起來。

「桃花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是我的同居人前陣子,在情人節什麼的抽中的。然後,她就讓給我了。」

看來,『姐姐』就在那裏。撫子微笑着,輕輕點頭。

也就是說,這還是對方手下留情的結果。撫子緊皺眉頭,瞪着左臂。

「真的假的!? 」「聽起來像是很貴的套餐呢?」

卡夏利站在車頂,十字瞳孔比寒冬的星辰還要明亮。

這是桐比等親傳的食譜。爲了掌握它,撫子可喫了不少苦頭。

「忍大人真是的!不過,可別小看了我這個四姐弟中的長女兼班長桃花哦!我早就料到會有這種情況,準備了所有人的份——!」

話語很溫柔。然而不知爲何,她卻有種被推開的感覺。

要做這麼多人份,而且還是兩種口味的玉子燒,肯定很辛苦。撫子想了想,打開了自己帶來的兩個便當盒中的一個。

「蠻厲害的,好像會準備包間。而且,還有特別菜單哦。」

『桃花她們約我出去玩。所以,我想跟你協調一下時間。』

「嗯。我覺得挺不錯喲。明天也很期待。」

「嘿嘿……雖然形狀有點散了。」

《正是螳臂當車的決心,才能打破困境!》

「不妙……高中生去這種地方真的好嗎?有、有點沒勇氣……」

《怎麼了怎麼了!就你這副德性,那個扇子女可真要被搶走了哦!》

「你稍微學會點客氣吧……!」

◇ ◆ ◇

「啊,這點不用擔心。一年內都能用。」

《嘰嘻哈哈哈哈!對!就是這股氣勢!》

撫子悶悶不樂地在長椅上打開便當。她額頭上纏着繃帶,臉頰上貼着紗布,手臂上也敷着膏藥和繃帶。

忍看向身旁。她旁邊的長椅空位上,放着一個小碟子。忍時不時地會把玉子燒和炸雞塊分到那裏,而不知不覺間,食物都消失了。

「桃花~,分我點玉子燒嘛~。還有醃菜也來點~。」

忍嘆了口氣,把自助甜點的網站給她們看。那似乎是在京都站附近的一家高級酒店舉辦。陳列的小甜點,每一樣都像寶石工藝品般精緻。

撫子一邊往嘴裏塞着玉子燒,一邊看着扭捏起來的桃花。

「別客氣,喫吧。希望合你們的口味……」

回過神來,她已在低頭看着鞋底。還來不及反應,就連着燎原鳥一起被踢落。

「沒必要,桃花……」

忍輕描淡寫的話語,讓撫子和桃花都動搖了。

雖然因衝擊滾跳了幾次,但火車不受影響地一個漂移。車輪捲起青白色的火焰,碾碎樹木和岩石,一路猛衝。

「……我也分給桃花和忍。」

把撫子她們帶到這裏的忍,似乎也是這樣的怪人。

「喂……太誇張了。還有……有點疼……」

撫子苦笑着,輕撫桃花的後背,而忍則冷酷地操作着手機。

即便如此,撫子還是被精力過剩的卡夏利狠狠收拾了一頓。不過傷勢都不重,以撫子的治癒能力應該很快就能恢復。

那瞬間變化的武器,應該是有着不錯火力和易用性的淨切吧。卡夏利的淨切,是一把與她本人性格毫不相稱的、造型流暢的軍刀。

伴隨着癲狂的大笑,卡夏利的右手毫不猶豫地拔出了修羅道之鎖鏈。

「真是的—!爲什麼你每次都只帶白飯來啊?」

『哎呀……我何時用過灼燒身體的熱量了?》

「明天還想蹭飯啊!——話說,對了。我差點給忘了。結果是怎麼回事,說好要去自助甜點來着。忍的票有有效期嗎?」

「當然了,所有人都有份,小撫也多喫點!」

「……哦呀。這周好像還能預約到位置。」

「這周啊……人會不會很多?不過,喫完蛋糕再去別的地方玩也不錯。啊,車站前的話我還想去Porta!好像新開了家可愛的店~」

「吵死了!如你所願,我會把你燒個精光!」

「……忍,我保證不生氣,你老實說?到底用了什麼非法手段?」

印象中,天娜好像也想去哪裏來着。或許是顧及到撫子容易肚子餓,最近即使沒什麼值得注意的怪異,她也常常在晚上約撫子出去。

「我、我也能喫嗎?」

當然,新校舍那邊的薔薇庭園要華麗得多,會來這裏的,多半都是些怪人。

「這都能開店了!開一個吧,就叫獄門炸雞!」

『現在方便嗎?我想跟你確認下次長假的事。』

螢火投來了微妙的視線,但並沒說什麼。

桃花砰一聲打開一個大號的保鮮盒,裏面是色澤金黃、堪稱完美的玉子燒。

「品質真不錯呢。這是撫子你做的嗎?」

『怎麼了?』——很快就收到了回覆。

一開始,撫子緊張得什麼都說不出來,但那兩人都很溫暖。

「呀——!救護車—!」

打開盒蓋,映入眼簾的是漂亮的狐狸色。炸得酥脆的雞塊旁,搭配着月牙狀的檸檬。便當盒裏塞滿了大塊的肉,模樣頗爲壯觀。

撫子也同樣握住纏繞着爆炎的匕首。她迎面衝向獄卒的車輛,然後——

最近這段時間——撫子和桃花她們會在課間或午休時聊上幾句。這是她在卡夏利和天娜的推動下、鼓起勇氣的結果。

過了一會兒,回覆來了。然而,看到內容,撫子微微睜大了眼睛。

「撫子醬你覺得呢。這周,我們三個人一起去怎麼樣?」

「沒問題。不要緊的。」

「嗯。叔父教了我很多訣竅。比如要炸兩次,要提前醃製入味……」

《來吧,螳螂,亮出你的鐮刀!試着把我這座冰山燒盡吧——!》

「……嗯,也差不多吧。」

「看吧,釜下家特製玉子燒—!有原味和明太子味兩種哦!」

「誒?那真是太好了……不過這樣一來,小撫你的份不就少了嗎?雖、雖然你好像帶了兩個大便當盒……」

在笑容滿面的桃花和擺起架子的忍的催促下,撫子伸出了筷子。

「我稍微改良了一下。很高興能合她的口味。」

「太—謝—謝—你—啦—小—撫—!」

「這周……稍等。我確認一下。」

「非常好喫。甜甜的,這種又帶點鹹味,而且很軟……」

「好、好喫,太好喫了……啊——我這輩子午飯都喫這個就夠了……」

看着像被子彈擊中般向後仰倒的桃花,撫子怯生生地插了句話。

『不用顧慮我。放心和朋友去玩吧。』

聞言,桃花猛地看向撫子。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最終,她全身都表現出一種爆發般的喜悅。

「我絕對不會把天娜交給你這傢伙——!」

「蠢貨,不退轉蟲可是連龍的火焰都能承受的!這種熱量根本——!」

釜下家特製玉子燒味道香甜濃郁,或許是混入了山藥泥,口感很是鬆軟。明太子味的則在此基礎上增添了咸和辣,無論是外觀還是味道都更加華麗。

幾代前的校長半吊子地熱衷於所謂的侘寂美學,結果就有了這麼一座莫名荒涼冷清的庭園。即便如此,這裏也悄悄地開着花,池水裏的鯉魚慵懶地遊弋着。

撫子不禁打了個寒顫,而桃花和忍則在一旁盡情地享用着炸雞塊。

車廂瞬間被凍結,銳利的冰柱林立而起。被寒霜侵蝕的大蜈蚣發出痛苦的悲鳴,扭動着身體。面對甩來的尾巴,撫子慌忙躲避。

「免稅的!? 」「怎麼可能交稅?」

『……要是裏面沒熟透,我就把你拿去餵雞。』

「呀——!」「我、我想桃花也一起去。」

視野搖晃,血流紙眼角。她強行擦掉,緊握着六道鎖鏈。

「家裏人迷上了民族料理。雖然很好喫,但天天喫的話再怎麼說也會想念和食啊……可憐可憐我,分點菜給我吧,諸位。」

「看來遇到了不少麻煩啊。被卡車撞了嗎?」

「真好喫。有蘿蔔泥嗎?」

「這邊這個,稍微帶點山椒的香味。『姐姐』好像挺喜歡的。」

「我、我纔不會輸……!我絕對不會把天娜——!」

式部女學院——在校園的一角,有一個非常小的庭園。

「……聽起來有點不吉利。」

「那桃花就負責看家吧。我和『姐姐』還有撫子醬去。」

「裝什麼大尾巴狼呢!再說你本來就住家裏吧!」

伴隨着比地鳴還要高亢的狂笑,卡夏利的火車墜向地面。

今天早上的戰鬥,因邀請共進午餐的忍打來的電話而宣告結束。

撫子拿出手機,立刻聯繫了天娜。

「我、我真的可以喫嗎?這感覺像是匠人之作啊,好厲害……」

「嗯……讓我想起老家的味道了。家常菜就該是這樣的。」

面對用雙手指向自己的桃花,忍喝着綠茶,聳了聳肩。

「怎麼了怎麼了,小撫你怎麼了?突然就僵住了。」

「是給天娜小姐回信吧?出什麼事了嗎?」

「……我,想跟天娜確認一下日程。因爲她也說過假期想去哪裏玩。」

這種事該不該跟桃花她們說,撫子也不知道。

不過,現在的她只感到無比的困惑。換作平時,天娜肯定會發來一堆無關緊要的信息、冷知識和廢話,但這次卻沒有。

這只是件小事,但不知爲何,卻在她的心裏掀起了波瀾。

「可她回我說『不用顧慮,和朋友去玩吧』……」

「誒,那不就是說假期可以和小撫盡情玩了?太好——哎喲,疼!」

「原來如此,撫子就是在意這個啊。」

忍一邊用《宮澤賢治全集》的書角敲了一下在傻樂的桃花的頭,一邊歪過了頭。

「嗯……以前都是她主動,用更隨意的感覺約我。而且,我拒絕的話,她還會裝出一副戀戀不捨的樣子……所以這次有點意外。」

「……說不定,她是在顧慮什麼吧。」

「顧慮?」撫子歪了歪頭,忍則一臉思索地點了點頭。

「你看……我們和撫子是同齡人,而天娜小姐稍微年長一些,對吧?」

忍一邊說,一邊用戴着手套的手示意她們三個人圍成的圈。

「而且撫子你至今爲止都不怎麼和同齡人接觸……所以,她肯定是顧慮到了這點。覺得你和同齡朋友一起玩會更開心……因爲覺得那樣更好,所以天娜小姐才退讓了吧。」

撫子有點頭緒。

當天娜看着被忍和桃花圍在中間的撫子時,那眼神中帶着些許守護的意味。當撫子面對同齡人不知所措時,她的表情雖然溫暖,但也讓透露着一絲微弱的寂寞。

撫子定定地看着手機。接着,她緊緊蹙起眉頭。

「……我,不希望她對我這麼客氣。」

『知道了。在條坊茶館見。』

「當面談。」「當面談。」撫子一本正經地頷首,忍則饒有興致地點了點頭。

抓住了她的尾巴,卻不摸不透其內心。對方恐怕早已知道天娜是誰了。然而,至今爲止都未曾深入干涉,這着實詭異。

天娜自嘲地笑着,準備伸手去拿那本關於夏王朝的資料。

『現在有空一起喝杯茶嗎?』——是撫子發來的消息。

────這火,是爲何而燃。

「……當面談。」

撫子肯定是一本正經的——結果卻變成了莫名熱烈的短信。

撫子和祀廳,以及其他的無耶師也建立起了聯繫。要是肚子餓了,大家一定會幫助她的。

天娜沒有回答,飛奔而出。門外有一個高聳入雲的東西。它在青色的黑暗中搖曳着無數燈火,似乎正緩緩地沿路前進。

天娜的嘴脣微微抽搐,似尋找依靠般撫摸着古舊的書脊。

王曾數次,點燃虛假的烽火。虛言衆的狐狸們,也同樣燃起了眼眸與尾巴。

金色的波濤向四周擴散,隨即如透明般消失。雖然無法在整個大學校園內佈下結界,但視線範圍內的區域應該算是安全了。

「虛言,空言……也就是說,謊言。欺騙、矇蔽、僞裝乃是狐狸的天性——但這又是爲何而撒的謊?」

而耳邊卻殘留着竊笑的餘韻,鼻腔裏也依稀殘留着一絲甜香。

◇ ◆ ◇

天娜實際上是怎麼想的,她並不知道。

穿過通往外界的自動門的瞬間——粗糙的空氣拂過肌膚。

桃花一邊痛得直摸腦袋,一邊發出哀嚎,但還是苦着臉抱起了胳膊。

曾與她交心的人,全都變得不正常了。所以,保持這樣的距離就好。

「……王點燃了烽火,士兵集結而來。然而,那裏卻無敵人……」

「……忍,你啊。是不是覺得我非—常—笨啊?」

「……今天還是回去吧。」

「嗯嗯……說起來,夏朝的時候『我』好像就在了。連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竟能如此頑強地苟活於這浮世。什麼三國傳來,什麼千年狐狸精……」〈譯註:三國傳來,指從印度傳到中國,再傳到日本〉

她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琉璃色的指甲顫抖,在屏幕上徘徊。

天娜忘了自己身處圖書館,飛奔而出。

「這樣就好了。我們的共存共榮,將回歸其應有的形態。」

撫子連個表情包都沒發,繼續對天娜混亂的情緒發動猛攻。

「——誒?誒誒~!別在這種時候把問題甩給我啊!」

然而,現在天娜的心情卻彷彿置身雨中。

「……不笑的王妃啊。你,究竟在渴望什麼。」

在同級生們嬉鬧(似乎是桃花單方面被欺負)的時候,撫子則直勾勾地盯着手機。

「……不也挺好嗎。就算,那裏沒有我——」

她由衷這麼認爲。

正在撿垃圾的社團成員們,精神飽滿地將夾子高舉向天空。

「咪咪~!怎麼了呀~?今天心情不好嗎~?」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天娜雖然覺得麻煩,還是看了一眼屏幕。

香車堂大學附屬圖書館——傍晚時分,進出的人稀稀落落。

有必要去確認一下——撫子下定決心,喫掉了最後一塊炸雞塊。

不過,她覺得放學後還是儘量和同齡的少女們在一起比較好。至於和天娜接觸,甚至只在需要肉的時候再來也無妨。

「她這種奇怪的顧慮真的很讓人爲難……我該怎麼辦纔好。」

天娜捂住嘴,目不轉睛地看着古書書脊上雜亂的漢字。

她發自內心地這麼認爲。

面對一隻表情異常兇惡、不斷威嚇的橘貓,一位平時不苟言辭的教授正討好着。

「那個,緹娜醬。」

在地下樓層,天娜意志消沉。反正這裏除了畢業論文季,很少有人來。正適合用來沉思,或是沮喪。

周——在殷之後建立的王朝名上,天娜琉璃色的指甲停住了。

「你知道公共電話在哪裏嗎?好像出故障了,我想給媽媽打電話都——」

「這樣就好。這樣纔對。本該如此。」

「……和同齡的孩子待在一起,肯定更好。」

睜開眼,透明的帷幕依舊在搖曳。看到對面書架上空出的間隙,天娜纔想起自己剛纔正在收拾書本。

「咦,突然問這個幹嘛?感覺像是要給我推銷什麼可疑藥方?嘛,肩膀是有點酸……啊,不過好像有點喘不過氣的感覺。怎麼回事,是氣壓的原因嗎?」

『抱歉。下次吧。你和桃花她們一起玩如何?』——她破罐子破摔般地發送了出去。

所以——對撫子而言,有沒有天娜都無所謂了。

『我有重要的話要說。是隻能和你說的話。』『其實我現在就想和你聊天,但時間不允許我這麼做。』『我們什麼時候能一起待會兒?』

「這樣啊。」天娜簡短地回答,同時迅速用腳後跟敲擊地面。

感覺像是在躲避毫無罪過的撫子,她的胸口一陣刺痛。

她本應是爲了講義來找甲骨文資料的,也需要調查一下自己腦中銘刻的知識和現代已解明的知識之間,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不是別人,我只想和你聊聊……』

「這樣不也挺好嗎……」

她想發送『好的』。實際上,她的手指已經懸停在發送鍵上方。然而,天娜想起了自己此前內心的掙扎,又慢慢刪除了輸入的文字。

「待在明亮的地方。這種時候,很危險哦。」

一位臉熟的同年級同學從自動門裏走了出來。

手邊的震動接連不斷。天娜這纔想起,自己一直緊緊地握着手機。通知正接二連三地轟炸進來。

「她是在清醒狀態下打出這些的嗎……?」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了……」

天娜就這麼坐在地上,翻閱着抱在懷裏的圖鑑。黑白的紙頁上,躍動着甲骨文字。然而,她卻無法將意識集中於此。

在這昏暗書架的角落,天娜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想像往常一樣笑出來。然而,嘴脣卻只是顫抖,根本不聽使喚。

「我這樣就足夠了。」

然而,她的手卻突然停住了。琥珀色的視線滑向一旁。

「口號是—?」「「「

填滿簡歷的空白欄!

」」」

她戴着黑框眼鏡,是在圖書館做志願者的學生。她一邊用英文名叫着天娜,一邊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機。

如同被擊中一般,她看向身旁。並沒有金色的影子。

她猶豫着發送了消息,對方回了一個豎起雙拇指的大鯢貼圖。真沒想到還存在如此古怪的貼圖。

「所以說嘛,我和小舞只是玩玩——喂?喂喂?糟糕,沒信號了。」

「誒,到底怎麼了——誒?那是什麼……什麼情況?」

旁邊的長椅上,一個正在談論複雜話題的青年拿着手機,一臉困惑。

「哦……桃花你意外地還挺會動腦筋的嘛。」

「那當然了。對撫子你來說,感覺就像突然被推開了一樣吧。」

〝────騙子。〟

幻覺很嚴重,視野裏無數的帷幕在搖曳。透過幻覺稀薄的地方,天娜凝視着一本厚厚的古書,那本書或許至今都無人觸碰過。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嘴角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你覺得該怎麼辦,桃花同學。」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不知爲何,對撫子抱有強烈的興趣。

天娜輕輕笑了。不知爲何,眼角湧上了一股熱意。

薄暮染上一層藍色。抬眼望去,天空中搖曳着紅色與綠色的極光。所有標誌和招牌的文字都變得一片混沌,乍看之下,與『夾縫』中的景象別無二致。

「光靠文字的話,語氣什麼的很難傳達到位嘛,對吧?有時候還會因此把事情搞得更糟……所以,我重要的事情都會盡量當面說。」

「……這樣啊。撫子她,就算我不在也沒關係了啊。」

雙方都隨心所欲。只要需求得到滿足,便不會束縛對方的行動。

她發自內心地爲撫子能交到同齡的朋友而高興。

她一邊嘆着氣,一邊麻利地把書放回去。最就在放回最後那本關於青銅器的厚重資料時,她的目光忽然被旁邊的書吸引了。『夏王朝的真實』『西周祭祀考察』——

「這種時候……果然還是當面談吧?」

「這樣,也算是好事……」

「哎呀呀……隨手弄得這麼亂七八糟。」

「……那傢伙,開始行動了!」

「……真是個傻瓜啊……」

忍一臉茫然地點了點頭。桃花也微笑着點了點頭,隨即撲向了忍。

天娜站起身,慢吞吞地準備收拾攤開的書籍。

「……咲。你身體沒事吧?」

「別突然說這種像告白一樣的話啊……!」

天娜閉上眼睛,靠在了書架上。

她的指尖滑過書脊,似在追尋野獸的尾巴。

「……

真係

?這也未免太心急了吧。」

────咔,咚,鏘,咚,鏘,咚,咚,嗡。

是祇園祭的山鉾。乘坐在上面的樂師們無一例外都戴着狐狸面具,不知疲倦地演奏着奇怪的荼枳尼囃子。他們低垂的眼窩裏,赤白色的火焰熊熊燃燒。〈譯註:山鉾,祭神用的彩車〉

伴隨山鉾前行的,果然也是一羣身着和服的人。

雖然都戴着狐狸面具,但服裝各不相同。有頭頂花籃的白川女、身着十二單的女官,也有身着鎧甲的騎馬武士。〈譯註:十二單,宮廷婦女的一種禮服〉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誒,今天有什麼祭典嗎?」

「唔、呃……什麼……」

聽着不知何處傳來的遊客的喊聲,天娜按住作痛的太陽穴。

裝飾着紫藤花的牛車混在山鉾之中。那是葵祭的御所車。緊隨其後的是時代祭的維新志士們。那些手持弓箭、身穿振袖的女子,莫非是在模仿三十三間堂的通矢?〈譯註:御所車,公家所乘牛車〉

「吾等王妃,心懷憂愁……」

那是模仿人類的野獸之聲。搖曳不定的聲音,在極光之下回蕩。

「紅脣未解笑意……」「紅淚亦散虛無……」

「吾等王妃,心懷憂愁……」

染上暮色的街道,確實處於一片混亂之中。

無論是本地人還是外來遊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閃耀的山鉾與遊行隊列。

────咔,咚,鏘,咚,鏘,咚,咚,嗡。

突然,人羣如波浪般湧動。人們逐漸跪倒,癱軟在柏油路上。

「咯,哈……」「咯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

之前還痛苦地抱着頭的人們,不久便發出了尖銳的笑聲。有的四肢着地奔跑,有的則仰天長嘯。

「唔、啊……啊啊、嗚……!」

抬頭看到的臉龐搖搖晃晃,不甚真切。然而,鏡片閃過一道冷光。

一羣戴着狐狸面具、身着平安時代服飾的人,手持燈籠在路上行進。如果只是這樣,倒還像是時代祭或是葵祭的景象,但無論哪個都已過了時節。

────咔,咚,鏘,咚,鏘,咚,咚,嗡。

「沒信號……!是那片極光的緣故嗎?」

「怎、怎麼了……搞什麼啊~!」

在尖銳笑聲迴響的喧囂中,撫子看了眼手機。

「……大概,有三千年了吧。我這變化竟被人看穿了。」

不久,她像是下定決心般點了點頭,轉而瞪向天娜。在被氣勢壓倒、稍稍後退的天娜面前,撫子將兩根手指放在脣上——啾的一聲,移開了手指。

◇ ◆ ◇

擦了擦嘴角,天娜看向手機。信號似乎並未完全被切斷,但極不穩定。看着不規則閃爍的顯示,天娜邁出了一步。

青瓷色的瞳孔中映出撫子,忍以女王般高傲的姿態揮了揮手。

「啊,啊啊……原來如此。是哦,我給忘了。」

「但是——僅僅一瞬間的醉意,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然後——然後——在傍晚的天空淡淡着色時,事情發生了。

撫子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一雙保養精緻的鞋子出現在她眼前。

〝過來,小狐狸。〟扶着門柱粗重喘息的天娜,肩上被一隻女人的手所觸碰。琉璃色的銳利指甲,帶着清晰的實體刺了進來——

「況且,酒是特別的。或許是因爲鬼性好酒,但也因爲它是可以獻給死者的東西。無論如何,效果都微乎其微。供奉的物品只能短暫地安慰您,但終究無法填滿那痛苦……」

「天娜!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我正準備去條坊茶館接你呢。」

撫子比平時放學回家要慢上一些。

「……獄卒,是無法接受這個世界的食物的。但是,供品除外。」

『天娜』一邊用雙手頻繁地觸摸嘴角,一邊連連點頭。

「不怕,不怕……」

「真是怪事一樁啊。」

「…………做什麼?」

回過頭,只見坐在輪椅上的少女靜靜地笑着,指尖在胸前合攏。本該十分驚恐的桃花,不知何時已在她的膝上沉沉睡去。

噁心感平復了。卡夏利使用的『玩笑』這種表達方式,對於獄門家的人來說,或許是撒謊時相當方便的說辭。

「恐怕是。多半是村山璽子的影響消失了,它們就開始肆意妄爲了。真是的,麻煩透頂……先重整態勢吧。來,上車。」

撫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同時將六道鎖鏈纏繞在手臂上。

後座的門被打開。女人恭敬地把撫子橫放在那裏。無視撫子仍在試圖逃跑的抵抗,女人用柔軟的手輕輕撫摸着頭髮。

「我也是。話說回來,我們倆真是禍不單行啊。」

一輛眼熟的英國車以幾乎要衝上人行道的架勢停了下來。駕駛座的車門旋即打開,神色緊迫的天娜現身了。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抽搐般的笑聲。猛地一看,本該在站亭裏不安等待着的中學生們,正表情猙獰地在地上爬行。

「去吧。你臉上寫滿了擔心。」

撫子表情痛苦,猶豫地擺出了拳擊的架勢。然而,一個透明的東西從她身旁掠過。

天娜一臉錯愕,眨了眨眼。

桃花蜷縮在公交站亭裏。忍一邊撫摸着她的肩膀,一邊百無聊賴地看着馬路。

撫子制止了正要坐進駕駛座的天娜。

即使想要移開視線,但祭典也的確存在於此。在狂亂的漩渦中,人們維持着人類形態化作了野獸,侵蝕精神的荼枳尼囃子反覆迴響。

「────撫子!」

「還問做什麼……就是咒語啊、你想。不都是常在戰鬥前……那個,你懂吧?」

天娜跑到笑逐顏開的撫子面前。她臉色雖然不好,但似乎並未受傷。

天娜甩開了那隻手。那是一種揮空般的虛無感。

撫子一邊護着她和忍,一邊瞪着從眼前經過的行列。

「……從哪裏看出來的?」

「……境界,正在動搖。」

不祥的伴奏從四面八方傳來。明明是初夏,山鉾卻在街上行進,其中甚至能看到並非京都的祭典的影子。

不能把她們丟在這裏。撫子握緊了人道之鎖鏈。

「誰知道呢。搞不好根本無所謂。現在比起揣測那些傢伙的遠大目標,還是爲對付它們做準備更重要。走吧,撫子。」

對桃花提出的三個人一起回家的邀請,她雖有猶豫但還是答應了。反正傍晚和天娜也有約,所以打算在回去的時候順便去常去的條坊咖啡。

「────開玩笑的。剛纔,我只是模仿了一下白羽小姐而已。」

撫子苦笑了一下。她轉過身,但還是有些猶豫。

戴着圓框眼鏡的女人,俯視着撫子。她觸摸着浮現傷痕的嘴角,眯起眼睛。

剛聞到一絲海水的味道,中學生們便咯噔一聲跪倒在地。

「我們沒事的。還有『姐姐』在呢。而且我也知道祀廳人員的電話……我會帶桃花先回校舍。就是這樣。」

「可怕的景象……這不只是狐狸的幻術,對吧?」

突然從背後伸出的手纏住了撫子,捂住了她的嘴。一個像硬瓶子一樣的東西被強行塞進嘴裏,灼熱的液體被灌了進去。

而且,在對面還能看到一羣手持火把的人——那,莫非是火祭的隊伍麼。

「可是,你們……!」

「等等,以防萬一……」

「荼枳尼囃子!是狐狸乾的好事……!」

灌輸進來的信息無法理解。回過神來,撫子的臉頰已經貼在了石板路上。

只不過,她的背景中映出了異常的光景。

「可不是嘛……」

中學生們亮出發生異變的銳利爪子,朝撫子她們撲了過來。

風吹過,帶來了雨的氣息。接着,撫子如離弦之箭般飛奔而出。

「這場騷動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天窗之鄉的那些虛言衆狐狸乾的嗎?」

「天娜肯定會去條坊茶館!去那裏會合,把那些狐狸——!」

視野猛地一晃。扭曲的世界裏所映出的,是在wuming車站襲擊過她的少年少女。

「盡情地跑吧,喬萬尼。不畏風,不畏雨。」

「嗯,也是。在那之前……」

「從一開始。總覺得很多地方都和平時不一樣……而且,笑的方式也不一樣。她的笑聲更加慵懶,但卻帶着優雅的感覺。」

「咳咳、咳……!」「怎麼了小明!魔法少女之後又是什麼啊——!」

拉動山鉾的,是兩足行走的狐狸。行列也同樣是身穿和服的狐狸,它們銳利的爪子握着笏板或扇子。燃燒着赤白色火焰的眼眸與尾巴搖曳着,獠牙閃着寒光。

以在怪異搖曳的火光映襯下,天娜露出淡而扭曲的笑容,她指了指天與地。

「竟敢……在我面前,變成天娜的模樣?」

撫子拼死掙脫了那隻手,拼命想把液體吐出來。

天娜感到頭蓋骨彷彿被從內側抓撓,忍不住吐了出來。

鴨川沿岸的十字路口,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呼喚自己。

「你……你……爲什麼……」

聽到低語的瞬間,撫子的手一下失去了力氣。

在那裏,幻覺的帷幕如現實般厚顏無恥地、清晰地翻飛着。

「原來如此。那可真難。」

而且周圍的景色本身也扭曲了,鳥居的影子和麪無表情的地藏菩薩時而映入其中。

「是嗎。那麼,我也回敬您一個圈套吧。」

「得快點,到撫子那裏去……」

「……這裏不該用梅洛斯嘛。」〈譯註:宮澤賢治《銀河鐵道之夜》主人公叫喬萬尼,太宰治《奔跑吧!梅洛斯》講述梅洛斯爲了守信拼命奔跑的故事。另外,不畏風不畏雨出自宮澤賢治的詩《不畏風雨》〉

「狐狸附身……!」

她抬頭怒視着黃昏的天空,不祥的紅色妖光正在搖曳。那光景看上去宛如巨大的蕾絲窗簾,時而甚至能看到狐狸般的黑影滲透其中。

面對回過頭來的天娜,撫子只是凝視着自己的手。

〝這裏已是那小姑娘的狐狸洞……對你而言,負擔太重。〟

撫子立刻想衝出去,但在最後一刻停住了腳步。桃花臉色蒼白地緊緊抱着忍,忍也同樣表情嚴峻地看着路上行進的行列。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我可是對你設下了圈套。休想輕易了事——!」

「這不就是不得了的災難嗎。狐狸的目的是把世界搞得一團糟?」

三個人在新校舍的食堂買了可樂餅,然後朝公交車站走去。

「────你在擔心天娜小姐,對吧?」

回過神來,撫子已被抱在一個女人的懷裏。

她迅速地動着雙手,用組合起來的狐之窗窺視天娜——沒有變化。

「劃分世界的境界動搖,也就意味着世界本身變得曖昧……別說『夾縫』了,恐怕連與幽世的境界都受到了影響。」

◇ ◆ ◇

強忍着噁心說完的瞬間,正要靠近的天娜臉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在混亂的母子身旁停下腳步,臉色蒼白的天娜敲響扇子,陷入沉思。大學的停車場她已經用過幾十次了。那就在附近,現在不該迷路。

「該有的路沒有了。不該有的路卻出現了……」

腦中刻下的大學及周邊地圖,與眼前的景色對不上號。

本應在那裏的便利店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棟古色古香的町屋。沒有路燈,懸掛在空中的燈火在黃昏間點綴光明。

「世界變得曖昧了。隨意操辦本應是神聖儀式的祭典,令境界進一步動搖。狐狸們正在這半混雜的世界裏,投射出幻影……」

────口袋裏傳來震動。拿出手機一看,屏幕上浮現出撫子的名字。

「撫子!你沒事吧?」

『嗯,天娜。我很好。勉強應付得來。』

「是嗎。真是遇到怪事了……我現在過去。你在哪裏?」

『條坊茶館附近。四條這邊人太多了,很麻煩。我往你那邊去吧。』

「不,我來接你。所以你可別跑了。」

瞬間,周圍變得鴉雀無聲。四面八方的視線刺來。正要走過的人影停下腳步,紛紛回頭看向天娜。

狐狸的面具,面無表情的人臉——天哪正站在所有視線的中心。

「我認識你。」

天娜背靠着電線杆,淡淡一笑。琥珀色的瞳孔,銳利地凝視着黑暗那端。

「你對撫子做了什麼——德拉塞娜·姫。」

『……技術的進步真是了不起。二十一世紀對狐狸來說也是個好時代呢。』

聲音是撫子的,但語調,卻屬於那個沒有一絲笑容的女人。

『對人方便,也就意味着對狐狸方便。更何況,我們什麼都能變幻。就連人的手機,也能像這樣自如地操控。』

「廢話少說。我問你對撫子做了什麼。」

「那件衣服,是連那位大天狗都能束縛的特製品。您是無法掙破的。」

這時,傳來一聲微弱的嘆息。接着,德拉塞娜本來的聲音響起。

「但是,我渴望有所可依……渴望一個寄託。我驚慌失措,四處徘徊……就像小時候一樣,向鉑大人尋求救贖。在收集那位絕美存在的痕跡時,我抵達了那座監獄……然後,被璽子發現了。」

「怎麼會。璽子早就死了。這一點,你們應該最清楚不過了……」

帷幕另一側的金影低語着,伴隨着一聲輕笑消失了。

「是啊……大概是,大正末期的那三年。那三年的記憶,我完全沒有。」

「你剛纔說什麼?」

「沒用的。」

狐狸的假山鉾崩塌,行列中傳來悲鳴。但是,狐狸們並未就此罷休。它們立刻發出尖銳的叫聲,無數的狐火在薄暮中綻放。

「尋求鉑?那爲什麼要把天娜置於如此危險的境地——?」

但是,她轉念一想。視線所及之處,是金紅石手中拿着的摺紙大幣。

那是在花見小路時的對話。德拉塞娜曾兩次遭受心靈的創傷。第一次在嘴角刻下了傷痕,第二次則在胸中留下了空洞。

────簡直像條狗啊,王妃殿下。你得到九尾是爲了什麼?

「……你和璽子,不是同夥嗎?」

「住手!那個人是普通遊客!我受夠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我只是想去個星巴克而已啊!」

『獄門撫子我收下了。沒關係,我會好好待她的。』

德拉塞娜伸出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毛絨玩具。

「你的願望是什麼?做到這種地步,你想要什麼?」

在騙佛前進的方向——在華麗的山鉾畫圓巡行的十字路口,陷入狂亂狀態的人羣正在四處逃竄。將狐狸和人類一併踢散的,是一羣穿着巫女服的人。

德拉塞娜停下穿針引線的手,抬頭看向燈籠。

『所以,撫子小姐我就收下了。』

天娜毫不猶豫地將燃燒妖火的手按在自己頭上。

「……難道說,這也是村山璽子的陰謀?」

火焰熄滅。差點倒下的天娜勉強站穩,抬起了頭。劉海下,她的瞳孔一瞬間閃過金光,怒視着漸漸逼近的人羣。

「……所謂的強力靈場,往往都需要強力的咒物作爲核心。」

即使在空中,那刺耳的悲鳴也讓天娜一瞬間想直接飛過。

「這件衣服是……」

即便如此,天娜還是邁開了腳步。她挺直背脊,彷彿那本就是她的道路。

褒姒——西周最後一位君主幽王的王妃,被認爲是導致國家滅亡的女人。爲了讓從不笑的她笑,幽王反覆點燃虛假的狼煙來召集軍隊。

德拉塞娜垂下眼簾,輕輕地將手放在胸口。

然而,天娜的眼中已無所謂夢境與現實。

「……正好。省事了。」

〝來,把身體讓給我。我們得去教訓一下那個小丫頭……〟

放下捧腹大笑的布偶,德拉塞娜再次將針刺入了縫製中的人偶。

「四月……愛宕山太郎坊的前任首領,攻了過來。」

〝……對腦髓使用了變轉嗎。真沒想到,你還有這種膽量。〟

珊瑚珠色的嘴脣,悽絕地笑着。天娜露出白色的犬齒,低聲說道。

「是嗎。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緊接着,一個如小山般巨大的怪物從影中現身。那漆黑的身影雖身着佛裝,卻長着幕布般的頭髮,鮮紅的嘴巴裂開成新月形。

「……嗯。是嗎。我明白了。」

「我並不討厭她。雖然覺得她確實是個愚蠢的姑娘。不過,那時候的我懷着強烈的失落感,正在尋找可以依託的東西……」

「────惶恐呼尊名,伊邪納岐神!」

────真是令人驚訝。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看來對翡翠來說,德拉塞娜的存在也完全出乎意料。她與大陸的天狗有聯繫,所以知道德拉塞娜的真實身份。

『沒用的,妲己大人。您肯定連我的影子都抓不到。』

那動作如同在祈禱。但,也像是在叩問內心。

璽子自然拒絕了,並派德拉塞娜出戰。大妖狐與大天狗的戰鬥持續了三天三夜,最終以大天狗的敗北告終——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放心。撫子還活着。那傢伙,恐怕不會殺撫子。但是,必須想辦法找到她……褒姒比我更擅長躲藏。再不快點,就會從這個國家——」

帷幕劇烈搖曳。金色的影子在另一側笑着,伸出銳利的青色爪子。

「衣服很快就能做好。能配上您髮色和瞳色的布料,我總算弄到手了。恕我冒昧,趁您熟睡時我已經量好了尺寸。口渴嗎?我馬上讓人準備飲料。還有很多精美的烤點心哦。」

翡翠在一定範圍內只能存在七人——因此,德拉塞娜捕獲了七個翡翠。她對核心個體施加了特別強的咒縛,並將其嚴密封鎖在神去住宅區,以防被任何人殺死。

◇ ◆ ◇

咯咯笑着的野獸們逼近。天娜腳步踉蹌,用力踩踏地面。

俯視着可怕佛陀的進擊,天娜如風般在空中奔馳。

自己身上正穿着一件似曾相識的衣服。那是曾穿在翡翠身上的拘束衣。

「在那期間……太郎坊一直向我訴說着。」

「那須野騙佛——!」天娜腳下的影子,突然膨脹起來。

……那隻騙子狐狸。冒用別人的名字如此欺騙,結果就這?」

這是一個四壁貼滿紅色牆紙的房間。吊燈和鏡子懸掛其間。無數的布偶和娃娃堆滿了架子和窗臺,用玻璃或亞克力製成的眼睛注視着她。

通話掛斷了。天娜握着手機的手,無力地垂下。

「愚弄我,還算計了撫子——我會讓你後悔的。」

────你心心念唸的鉑大人,早就已經在謳歌自由了哦。

不知出於何種目的,翡翠似乎想吞併璽子的教團。

大腦彷彿在頭蓋骨裏跳舞。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比平時要高。

撫子咬緊牙關,試圖從身體裏釋放火焰——火星四濺。但,也僅此而已。

「……遺言這些就夠了嗎,褒姒。」

「不要——這是,我的獵物。」

王貴人微微側頭,關切地咕嚕咕嚕出聲。

────刺眼的五彩光芒,讓撫子呻吟了一聲。

「諸般災禍·罪孽有之——!」「祓除潔淨——啊,可惡!」「比起揮幣,果然還是直接砸腦袋更合我性子!」「喂,誠惶誠恐!誠惶誠恐!」

德拉塞娜入座後,便神色淡然地開始在布料上走針。她縫製的似乎是一個穿着花紋衣服的人偶。瞪着那精美的紅梅刺繡逐漸成形,撫子問道。

「大約百年……我爲那東西盡心盡力。但也不盡是壞事。我原本就討厭爭鬥。只要向她獻媚,我們的安寧便得到了保障——但是。」

她通過展示神去團地的殘骸來彰顯自威,逼迫對方要麼歸順,要麼滅亡。

熒光色的巫女拼命地想要控制住這羣狂暴的不良巫女。

「……德拉塞娜小姐。你就是虛言衆那羣狐狸的主人嗎?」

撫子回想起曾痛苦不堪的天娜的身影。

「我和太郎坊做了交易。作爲獲取鉑大人情報的交換,我會殺了璽子。所以,我纔將你們引誘至wuming車站……」

對德拉塞娜來說,那個眼球也同樣是應該避諱的東西吧。

零零落落吐露的話語,滲透出淡淡的情感色彩。

『沒做什麼粗暴的事。只是稍微投予了點酒精……她睡得很香哦。』

是金紅石。好幾個金紅石手持破瓶子和鐵管,正在襲擊人羣。

〝你甚至沒被當成敵人哦,小狐狸……〟

德拉塞娜站在眼中燃着怒火的撫子身旁,輕輕撫摸着那奶茶色的頭髮。

頭痛依舊劇烈。腳下輕飄飄的,像是走在夢裏。而且,周圍無論人還是獸都投來毫無感情的視線。

「你是說璽子持有與鉑有關的物品?」

水晶般清澈的聲音響起。不知何時門已打開,德拉塞娜靜靜地站在那裏。她將一個針線包放在桌上,用看標本般的眼神看着撫子。

「與狐狸們一同造訪那裏的我,遭受了那令人不快的視線……」

『……我只是,想填補內心的空白。只是想忘卻透明的憂愁。』

露出可怕笑容的騙佛,揮下了四條手臂。

天娜笑了。她白皙的手上,呼地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一聲充滿威懾力的祈禱,讓天娜也分了心。

撫子甩了甩頭,試圖擺脫德拉塞娜撫摸頭髮的手。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想再笑一次而已。雖然連最後一次笑是什麼時候都已不記得了。』

傳說,她也是一隻狐狸。對天娜來說,那是個怨恨頗多的對象。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把城市搞成這副摸樣……」

那是一個模仿九尾狐樣子的布偶,在德拉塞娜觸碰的瞬間便咯咯地笑了起來。然而,凝視着布偶的德拉塞娜本人,臉上卻依然沒有一絲笑意。

「正是。是我操縱狐狸們,讓京都陷入了瘋狂。」

視野中,帷幕搖曳,混沌的行列喧囂,如幻聽般的伴奏迴響。

金色的火焰瞬間包裹了不羈的笑容。在頭蓋骨中迴盪的荼枳尼囃子中斷了,帷幕遠去。在使部分腦髓異變的酩酊感中,世界搖晃起來。

「雖然璽子再三讓我殺了她,但那隻天狗不能輕易殺死……」

撫子被橫放在一張牀上。手腳動彈不得,視野也搖晃不定。

撫子勉強轉動脖子,瞪着走近的身影。

失落感——聽到這個詞,撫子回想起來。

「因爲我想觀察。得到人身的她,會變成怎樣的存在。」

德拉塞娜一邊縫製,一邊微微扭曲嘴脣——她第一次流露出了不快。

「多少有些幻滅了。即使被荼枳尼囃子動搖了靈魂,那位依然只是個虛張聲勢的小姑娘……老實說,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

線噗的一聲斷了。

縫製完成的小人偶佈滿了紅色的梅花圖案,煞是好看。德拉塞娜將它收入口袋,用比玻璃還要透明的目光看向撫子。

「……但是,我對您很有興趣。」

德拉塞娜站起身來。撫子沒有畏懼她逼近的目光,而是瞪了回去。

「那位所執着的您……您讓我心動。讓我這片空白,感到了熱度。」

「……別過來。敢靠近的話,我就咬斷你的喉嚨。」

「您是做不到的吧。」

冰冷的手緊貼在臉頰上,撫子背脊一陣戰慄。

「您是位溫柔的人……所以即使現在,也無法對我產生殺意。紅色的眼瞳在動搖哦。明明仇人就在這裏呢。」

「別、別開玩笑了……!」

這是事實。是因爲了解德拉塞娜至今爲止的所作所爲嗎?還是因爲曾被她救過好幾次呢?無論如何,撫子都沒法徹底憎恨她。

甚至,心中還懷有一絲憐憫。

「……您的,眼睛。」

突然,德拉塞娜停下了動作。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正直直盯着撫子的眼睛。她甚至用指尖強行撐開撫子的眼瞼,仔細觀察着虹膜的每一個角落。

「放、放開我!我真的會咬斷你……!」

「您的眼睛……我見過。我見過和您非常相似的——」

沙沙——窗外有什麼東西蠕動着,朝德拉塞娜飛了過來。她輕易地抓住了它,用無機質的瞳孔注視着掌心顫抖的東西。

而伏見稻荷大社腳下的伏見區,卻呈現出與往常遊客熙攘不同的景象。

「……這京都本就是我的禁城。曝屍街頭的會是你,蠢貨。」

德拉塞娜立刻離開撫子,朝出口走去。

門外是一條鋪着紅色牆紙的走廊,裏面塞滿了人偶和布偶。

德拉塞娜微微低下頭,冷冷地看着天娜。

「……不行、不行、不行……伯服,不讓、你、通過……」〈譯註:伯服,周幽王與褒姒之子〉

「衆生皆妖……」「吾等之妃,心懷憂愁……」

天娜合上了扇子。她扭曲着珊瑚珠色的嘴脣,露出如同威嚇的狐狸般的笑容。

《也就是說,負責準備的傢伙就在這裏吧?》

槍聲響起——子彈,擦過了下意識轉身的天娜的頭髮。

「怎麼會。我早就先派了些走狗去神泉苑了。」

「不覺得對不起權狐嗎,你這傢伙——!」〈譯註:權狐,日本童話中一隻做好事卻被誤殺的狐狸〉

人們喧囂、混亂、瘋狂。人如野獸般咆哮,野獸如人般低語。

「各不相同的孩子們各自繼承了龍神的碎片,若將它們宿於一體……那便等同於龍神。真虧你想到這麻煩事。」

「我也修得九命祕術,達到九尾之境。這具身體縫入了龍生九子的因子。半吊子的術式毫無意義。」

與她相對的德拉塞娜依舊面無表情,輕輕抱住了一個繡有梅花圖案的布偶。

「……莫非是那種粗暴的解釋?」

「──沒想到,您竟會用曾經殺死自己時的手段。真是出乎意料。」

「那可不行。還得讓人類繼續瘋狂纔行——直到我,滿足爲止。」

德拉塞娜一動不動地看着美麗地笑着的天娜,揮了揮手。掌心發光的尾崎發出嘲弄般的笑聲,搖曳着消失了。

門被關上了。撫子目送着她離開,然後將力量注入自己發燙的身體。

看着笑着的天娜,德拉塞娜扶着眼鏡思考。然而,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第二發子彈,被瞬間召喚出的王貴人彈開了。

「既然是御靈會……想必您是讓巫女們去神泉苑了吧。那裏是首次公開舉行御靈會的地方。作爲平息災禍的場所再合適不過了。」

「這裏早已是我的劇場。您覺得還有勝算嗎?」

如同雪中降落的狐狸般,德拉塞娜優雅着地。

僅此而已,無數的布偶便咯咯笑着衝了過來,咬住了影子。

火花被抹去。在擴散的白煙中,天娜壓低身子瞪視四周。煙幕瞬間被吹散,德拉塞娜那如同面具般的臉逼近眼前。

「將現在京都舉行的所有祭典,全部視爲平息災禍的御靈會——!」

燈籠相互碰撞,架子上的布偶一邊發出笑聲一邊從架子上紛紛跌落。

黃昏時分,下起了太陽雨。然而,祭典的喧囂卻愈發高漲。

手腳終於恢復自由,撫子雖然搖搖晃晃,但還是站了起來。

一直沉默的左臂,突然插嘴道。聲音聽起來異常平靜。

用清朗的聲音宣告後,天娜悠然地翻轉黑檀扇。

混雜的舞蹈,競相爭威的花車,貪婪吞食供品的人們——

早已不分城市、國家,甚至時間。

天娜咧嘴一笑,豎起指尖。夾在指間的藍色幣帛搖晃着。

「紅脣未解笑意……」「紅淚亦散虛無……」

「爲了勝利不擇手段,這纔是我。」

牆邊,身穿黑白服裝的少年少女們整齊地排列着。

天娜以踹開大門代替敲門,穿着鞋就走進了洋館。她用扇子以扇掩嘴,粗略地掃視了一下室內。黑白相間的地板好似棋盤。

「……沒想到,您竟會用本該憎恨的陰陽師的手段。」

「呵呵呵……就是逆向利用你的手段啊。想想祭典的由來,就能明白攻略法了吧。」

伴隨着突進而來的彈雨,王貴人毫不鬆懈地用鋼絲彈回。

「……不。瘋狂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平息的。」

天娜睜大眼睛。但很快就將視線轉向了上空。此時德拉塞娜已蹬着天花板翻身,朝着天娜揮下了傾盡全力的一拳。

「不要。我可不想乖乖待着。」

德拉塞娜的影子蠕動起來。面對升起的騙的騙佛手臂,德拉塞娜投去了視線。

巨大的加賀獅子咆哮着,模仿露出獠牙的九尾的睡魔燈籠轉動着,伴隨着爆竹,色彩鮮豔的龍翻騰着。萬壽菊的花瓣撒下,番茄像血雨般飛濺。

「您覺得還有勝算嗎,妲己大人。」

阿波舞、越中民謠和木匠歌混雜一同,狐狸彩車和狐狸的傘鉾競相爭威。

「……那麼,容我再次詢問。」

視野在跳動。世界在旋轉。即便如此,她還是扶着牆,拼命地把手搭在了門上。

不過,還沒到喧囂的程度。一種彷彿在悼念什麼的、不可思議的寂靜瀰漫在這裏。

正要順勢將德拉塞娜切開,德拉塞娜的身影卻在最後一刻消失了。

德拉塞娜用冰冷的視線注視着天娜,伸出了手。頓時,閃閃發光的粒子纏繞其上——然後,搖曳的光芒化爲狐狸的形狀。

她捲起白衣的袖子,光滑的皮膚上閃爍着紅色縫線。德拉塞娜只要動動手指,那皮膚便會被鱗片覆蓋,或是生出大量銳利的爪子。

在靜靜佇立於這般伏見的洋館中,藍色的幣帛停了下來。

黑暗在搖曳。黑白的少年少女們,帶着詭異的笑容撲了上來——

「龍神所生的……九個不成器的孩子嗎。原來如此……」

在架起六道鎖鏈的撫子面前,伯服發出了尖銳的叫聲。

早已過去的初午節還在慶祝,狐狸們叫賣着油炸豆腐和芥末拌畑菜。宇治川上,身着平安時代服飾的狐狸們正悠然舉行着曲水之宴。

「你爲了消遣而開始的荒唐鬧劇,將正確地發揮『祭典』的作用。通過御靈會,境界將得到平息,人們也會恢復理智。」

連同試圖保護主人的王貴人一起,天娜被砸在了地上。黑白相間的地板上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彷彿能聽到全身骨頭碎裂的聲音。

沒有確鑿的證據。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流露出絲毫不安。

「……那道極光,是尾崎麼。」

門前,身穿黑色水乾的吹笛者扭動着四條尾巴。那赤白燃燒的眼睛鎖定了撫子。無數縫縫補補的手臂,悠悠地指向撫子

再這樣下去,大文字山點燃火焰也只是時間問題。

凝視着大鏡子的天娜回過頭,微笑着舉起手。

「哪有什麼粗暴的。慰藉死者,降伏病魔,祈願清淨的幸福——祭典,可不只是爲了發泄慾望。其中必然蘊含着祈禱。」

「看這太陽雨就知道,祀廳已經開始行動了。而且剛纔,我還慫恿了路過的巫女們。很快,境界就會恢復穩定的。」

「所以,我才特地來殺你的不是嗎。城市不快點恢復原樣,我連和撫子喝茶都做不到。」

德拉塞娜,只是嘆了口氣。

雖然和儀式官們沒有聯繫上,但天娜還是借金紅石的手送了信。如果雪路收到了那隻雉雞形狀的紙飛機,應該會去神泉苑的。

「如此大規模的靈災,您打算如何平息?」

「很好。那我就再回答你一次吧。」

「是的。我以當年企圖殺害我的男人的諡號取名,將其命名爲幽狐。功能僅僅是附身……京都市已經有八成的人變成了這孩子。」

天娜吐着血,依靠着佈滿裂痕的王貴人站了起來。

「【擊】【擊】【擊】!」——王貴人從守護的內側,連續放出三道青金色的火花。

「不錯……!」

是藍色的摺紙。剪成人形的紙片,正搖晃着腦袋和身體。

天娜救下了在十字路口孤立無援的她們,並借來了藍色的摺紙。然後,她向金紅石和裏子告知了平息事態的祕策。

「【護】——呃、啊……!」

「……真是悠閒呢。您以爲,我會就這麼放着神泉苑不管嗎?」

德拉塞娜喃喃自語的話音剛落,轟鳴聲便震撼了整個房間。

德拉塞娜踩住四散的影子,朝着天娜猛地踢出一腳。天娜輕鬆迴避了這正面一擊,但卻聽到了一絲異響。

德拉塞娜掌心搖曳着光芒,另一隻手則撫摸着嘴角的傷疤。

德拉塞娜舉着泛着鈍光的槍,緩緩歪頭。白皙的指尖,扣動了扳機。

這是束縛過翡翠的拘束衣。用咒術肯定無法掙脫。但如果是物理力量,那就另當別論了。隨着噗嗤噗嗤的聲音,布料被輕易撕裂了。

鏡子、人偶、布偶、燈籠、玻璃工藝品——或許是其主人的喜好,這裏有很多梅花圖案的東西。天娜讓指尖在空中劃過,集中意識。

鴨川各處都在舉行船渡御,載着神輿的船上,狐狸們咯咯地嬉戲着。

「當然會贏。境界很快就會恢復穩定。」

光壁被德拉塞娜一拳擊碎。

「天娜大人來了。必須鄭重迎接纔行——稍後,我會讓人準備咖啡和點心。請您乖乖待着哦。」

鞍馬的火把熊熊燃燒。在流鏑馬的旁邊,還有些人在悠閒地煮着蘿蔔。

「祭典將要結束。御靈會將圓滿完成。在夢的盡頭,人將重拾自我——就此落幕。」

「只要能開槍,不管什麼狐狸想必我都會開槍吧。」

面對天娜故作誇張的鼓掌,德拉塞娜面無表情地緩緩歪頭。

《——喂。那傢伙,說了『讓人準備咖啡』對吧。》

「吾等之妃,心懷憂愁……」「衆生皆妖……」

「正如您生來便將九星祕術宿於己身……」

天娜回想着至今爲止的混沌景象,將扇子指向德拉塞娜。

「哦,自己就注意到了啊。真了不起。」

劉海下微微露出的瞳孔,讓人想起正在窺探獵物樣子的狐狸。

「是的——所以,我才能做到這種事。」

德拉塞娜打了個響指,空氣頓時一顫。

是布偶。露出兇惡笑容的布偶手持剃刀和刀子逼近。天娜咂了一下舌,揮動扇子,製造出一道靈氣之壁。

隨着咯咯的笑聲,刀刃撞在光壁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吶,鉑大人……生來便是九尾的您,曾是我的憧憬。」

布偶接連爆炸,在光壁上造成了裂痕。

德拉塞娜發動突襲。右臂變成類似野狗下顎的形狀,用其獠牙叩擊。左臂則變形爲長着可怕鱗片的魚頭,釋放出高壓水流。

「對曾是醜陋狐狸的我來說……」

終於,光壁被擊碎了。王貴人粉碎,天娜被德拉塞娜掐住了脖子。虎前肢般肌肉發達的手臂從女人瘦削的身體裏伸出,景象十分詭異。

「擁有壓倒性美貌與力量的您,真如星辰一般。」

「……是嗎。那我給你眨個眼吧。」

面對笑容顫抖的天娜,德拉塞娜深深地嘆了口氣。

然後,她將天娜扔了出去。龍的因子帶來了巨大的力量,輕易地打破了洋館的天花板。

被拋出去的天娜如雨般灑下鮮血,但仍緊握着扇子。

「……現在的您,已經無法滿足我了。」

猛地回頭,眼前是一個長着彎曲犄角的異形。

「饕餮——!」

獠牙滿布的下顎咬住脖頸。如同生鏽長槍般的棘刺,貫穿了她的身體。

轟鳴震撼宅邸。那唯一的身影,在瓦礫之中站起。

「……說到底,星辰墜落後也不過是石頭。」

悠然講述的天娜身旁,掛着一面大鏡子。

靠在路標旁的卡夏利,輕輕地抬了抬制帽。

在她冷徹的視線前方,一隻四尾狐倒在地上,掙扎着。

德拉塞娜睜大眼睛,看向天娜的屍體。美麗的女子確實死在了那裏。然而,狐狸銳利的眼睛,卻頭一次在那景象中發現了波動。

「……這就得問她了。」

「啊、嗚啊……啊……!」

「嗯。我先讓假身進去,自己後來從窗戶潛入。不靠近的話,就無法使用有質量的幻覺。所以,在胡喜媚努力的時候,我就在找東西。」

《……這裏的話,不會有任何人打擾吧。》

德拉塞娜閉上了嘴。如同破碎棋盤的地板上,連一滴血都未留下。

雖然比四尾巨大,但身軀卻很纖細。黑白相間的毛髮,好似冬日瀑布。各處閃爍着紅色縫線般的花紋,突出着鱗片和棘刺般的器官。

然而,風發出了不祥的咆哮。九條尾巴,宛如九頭龍般狂暴。

頭部確實是狐狸的樣子,但眼球和裂開的嘴裏都在流血。

那樣的東西,有兩個——閃爍着兩對瞳孔的尾崎,發出嘰喲嘰喲的聲音。

《……是在雪天遇見的。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並非人類。》

《……所以,在她瘋狂到這種程度之前沒能找到她。》

「只看一眼我便知道。這是這世上所有照妖鏡的原型……」

「……了……想……了……了……我……了……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不知道……啊啊,狐狸居然會被騙……」

「沒錯……而且,這可是個寶貝。」

────回過神來,撫子和天娜已站在黃昏的街頭。

伴隨着獄卒的聲音,撫子的左手出現龜裂。青白色的火焰從中溢出——

那隻已完全顯露出狐狸面貌的四尾發出尖叫,拼命想要站起來。暴怒的撫子用臂力將其壓制,用擊星塊反覆敲擊其頭蓋骨。

而德拉塞娜則彷彿連戰鬥的力氣都失去了,捂着臉縮成一團。

天娜睜大眼睛,凝視着方纔還與之對峙的對手的狂亂。

天娜抽動了一下嘴脣。然後,她將已然焦黑的鏡子砸向地面。

卡夏利在斗篷下悠然地抱着胳膊,用十字裂開的瞳孔靜靜地映出兩人。

《所以那傢伙,在我的眼中難以捕捉。直到你喝了九尾的血,才終於對上焦。》

「啊、哈、哈、哈、哈——!虛妄啊!虛妄……!」

各處響起嬰兒般的聲音。撫子屏息,凝視着眼下的慘狀。

在抽搐的囈語間,德拉塞娜的肩膀痙攣着。

瞬間,一部分牆壁被炸飛。德拉塞娜眉毛都沒動一下,用長滿棘刺的手臂打碎了飛來的瓦礫。被波及的布偶飛了出去,伴隨着笑聲化爲棉絮。

「──狐狸的狩獵,大多從上方開始。」

「……你看起來很無聊啊,德拉塞娜。」

「啊呀……真糟糕。弄得這麼髒。我馬上打掃乾淨吧。我們去洗個澡,一起喝咖啡——」

「啊啊,真是個傻瓜……多麼,愚蠢啊……明明,那麼渴望……」

比那更快,德拉塞娜如同被彈起般抬起了頭。

漂浮在那裏的,是一隻形態奇異的尾崎。

「剝、剝落……啊啊啊……!」

「也就是說,你讓假身和德拉塞娜戰鬥了?」

德拉塞娜的鏡像搖晃起來——緊接着,一個抓撓臉部的女人身影出現在天娜眼前。

「……咖啡要三人份哦,德拉塞娜。」

撫子睜大眼睛。天娜手中是那面見過的鏡子。

德拉塞娜冷淡地看着天娜空洞的瞳孔,悠然地舉起手。紅色的縫線如同脈搏般發光,骨肉嘎吱作響着發生形變。

「那麼,我把話還給你——你覺得還有勝算嗎?」

紅色縫線般的圖案蔓延開來——那裏咕嘟一聲出現了像手指一樣的器官。接着路燈上長出了眼球,井蓋上則蠕動着酷似嬰兒嘴巴的器官。

「啊啊,香散見……獄門香散見!我,想起你了……!」

在那前方,異形已然死絕。它的嘴裏吐出腐爛的肉塊。

德拉塞娜崩潰地倒在裂開的地板上,抓撓着自己面部。痛苦掙扎的身姿最終如蠟般融化,不久便如透明般消失了。

瞬間,房屋崩塌。伴隨着轟鳴聲,如同絕叫般的笑聲如警報般響起。

「這是什麼戲法?」

毫不留情地用鏡子照着她,更淒厲的悲鳴響起。白煙升起,連血液都彷彿要被烤焦。

「我之前說過吧——我有兩隻尾崎。」

「是wuming車站啊。爲什麼會被傳送到這種地方?」

「是的。因爲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對狐狸來說,正面戰鬥是最愚蠢的事。我早就預料到你絕對不會以本體現身。問題是本體在哪裏……」

腳下爬行着一羣布偶。棉花和布料上生出了骨頭與眼球。

肉體撕裂、骨骼粉碎的聲音響起。那是人的身體恢復獸形的聲響。黑白相間的毛髮如同崩塌的絲綢山巒般湧出,其中還閃爍着龍的鱗片。

一個人偶的頭部滾了過來。撿起那不停笑着的頭,卡夏利嘆了口氣。

「照妖鏡!是村山璽子持有的鏡子!」

「爲、爲什麼……爲什麼!你……對我,做了什麼……!」

「你就是獄門香散見吧。」

即便如此,室內仍然迴盪着德拉塞娜的悲鳴。

映照着整個房間的鏡子裏,除了撫子和天娜,還有痛苦掙扎的德拉塞娜的身影。天娜將手中之物對準那裏,愉快地眯起了琥珀色的眼睛。

她在笑。佈滿傷疤的嘴裂到了耳根,描繪出可怕的半月。漆黑的瞳孔中,銀色的螺旋花紋如同螺鈿般閃閃發光。

《龍,是寄宿巨大生命力的存。那傢伙從其因子中,獲得了干涉生命的力量。既能賦予物體生命,也能將其奪走……》

《該做了斷了麼……》

九條尾巴擊碎了柱子和牆壁,伴隨着刺耳的笑聲,野獸的頭部衝破了屋頂。

冰冷的美貌頭一次染上了驚愕——緊接着,紅色的爪子便抓進了她的臉龐。

那是一個類似神社鈴鐺大小的金屬籠子。表面用金和琉璃製作了雉雞模樣的裝飾。微微昏暗的籠子內,有一道白色野獸的身影。

「剝落剝落剝落……!」

察覺到異變,天娜舉起了扇子。撫子也同樣,握緊了修羅道之鎖鏈。

「人之所用稱爲咒術,怪物之所用稱爲妖術……兩者都以精神爲核心,這點並無不同。瞧,我已經把你所有的虛飾都剝掉了。」

此地並非京都。但是,是似曾相識的街道。持續閃爍的紅燈、悄然無聲的房屋、排列在奇妙之處的鳥居、面無表情的地藏羣——

「……這是,什麼。」

「不行——!」

聽到那悽絕的悲鳴,撫子皺起了眉頭。天娜則在一旁,冷酷地笑着。

「卡夏利……爲什麼把我們叫到這裏來?」

胡喜媚激烈地旋轉着,發出嘰喲嘰喲的警告聲。

聽到撫子道出的名字,卡夏利一瞬間露出了懷念的笑容。那便是答案。

德拉塞娜用扭曲成女人手形的爪子抓撓着臉,九條尾巴四處揮舞。一觸碰到黑白的尾巴,周圍就發生異樣的變異。

聽到這乾澀的聲音,撫子停下了動作。如同篝火般閃耀的雙眸,映照着鼓掌的德拉塞娜。

被染紅的女性身姿如同盛開的花朵。尾崎的碎片閃閃發光。

踩着掙扎的德拉塞娜的肩膀,天娜將鏡子按在她用雙手捂住的臉上。

《……那傢伙的祕術,源自於龍。》

撫子果敢地想要衝向那黑白之海。

「以防萬一,還是把您撕碎吧。大概,這是真身吧……」

在此界與彼界的夾縫中,野獸在笑着。

「……嗯。雖然有這麼一瞬間想原諒你,但果然還是不行啊。」

「竟會,瘋狂到這種地步……」

「原來如此……用力量突破了嗎。不愧是鬼之子。」

恰以對鏡方式對準鏡子的它被打磨得鋥亮,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天娜打了個響指。頓時,倒在地上的天娜和王貴人的身影一下消失了。

「姜子牙用來揭露『我』的鏡子!怎麼樣,這痛苦格外特別吧!」

卡夏利抱着胳膊,靜靜地注視着德拉塞娜的破壞。

「這傢伙,這傢伙……!都因爲你奇怪的演奏,天娜才——!」

房間深處,響起玲瓏的聲音。那裏站着毫髮無損的天娜。

面對滲出不明靈氣的尾巴,天娜瞬間拽回了撫子。

「啊啊,可笑……啊啊,多麼可笑……!」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德拉塞娜面不改色地指了指崩塌的天花板和碎裂的地板。

「介紹一下,這是王貴人的姐姐,胡喜媚。如你所見,這傢伙有兩個身體。不僅能使用簡單的妖術和幻術,還能輔助我的術式。」

崩塌的磚塊,如同青蛙的心臟般蠕動。它突然停止,化爲灰燼消失。

「啊啊,啊啊……真可笑……真可笑……何等愚蠢!何等空洞!一切都是虛妄!虛妄,虛妄,啊啊,啊啊——!」

「什麼太公望啊。全都是你的錯,姜子牙。」

撫子凝視着前方。那裏,站着一個滿是裂痕和繃帶的獄卒。

卡夏利深深地戴上制帽,像是要隱藏表情——又或是遮擋視線。

《我和她在一起,只有短短三年……對她而言,不過是一瞬間。》

獠牙撕咬着天空,爪子抓撓着大地。九尾褻瀆着生命,戲謔地賦予又奪走生命。

《……我們關係還不錯。還約好一起去旅行。》

瘋狂,甚至傷害了野獸的肉體。迸發的靈氣撕裂了血肉,將黑白的皮毛染成鮮紅。

即便如此,那抽搐般的笑聲也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但是,沒能實現。我,還沒能到她身邊就斷了氣……然後,就再也沒然後了。大概,是姐姐把我的死訊和身世告訴了她吧。》

卡夏利痛苦地看着那隻在天地間迴響着悲鳴般笑聲的狐狸。

《是我,讓那美麗的野獸瘋掉了……》

「……信濃的朱尾,會作何感想呢?」

聽到微弱的低語,撫子抬頭看向天娜。琥珀色的眼眸,正凝視着狂暴的九尾。

「恐怕褒姒是通過忘卻獄門香散見的存在來保護自我吧。大概在三千年前被幽王背叛的時候,她的精神就已經瀕臨崩潰了。」

「……無法承受第二次的離別呢。」

「這是過於接近人類的狐狸的末路。附身意味着依靠,化身意味着沾染。永遠無法成爲人類的心是脆弱的,一旦產生錯亂——」

天娜緊緊握住扇子,用銳利的目光看向卡夏利。

「所以呢?把我們叫到這裏,是想放她走嗎?」

《不。我說過了——不想被人打擾。》

卡夏利,緩緩地走了起來。她的手迅速翻轉的瞬間,正笑着的德拉塞娜的頭部便被六道鎖鏈強行拉到了卡夏利眼前。

瀝青被賦予生命。毒豔的花不斷綻放、枯萎。

踩着那些花,卡夏利激烈地、小聲地咳嗽了一下。

「她對撫子出手了……想從我身邊,奪走與我相伴的撫子。其他的理由都無所謂。光是這一點,就足以殺了它。」

還沒來得及反擊,撫子就連同卡夏利一同被掀飛。酷似無毛老虎的粉色生物發出苦悶的叫聲,在突進的衝擊下當場斃命。

重逢的喜悅、瘋狂的悲傷、對自己的憤怒,對未說出口的話的悔恨——

「……交給我吧。」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香散見,會死的……不讓你,死……」

噼嚓——那並非卡夏利身體裏發出的聲音。撫子露出了兇暴的笑容。

「連同自己一起用灰掌——!你這傢伙徹底瘋了啊!」

冰刃飛舞,炎刃擊打。金尾搖曳,黑白尾蠕動。地獄的兇器將彼此粉碎。生命祕術褻瀆生命,星辰祕術帶來變轉——

護法劍輕易地碎裂了。撫子立刻將鐵蓮華變爲護法劍。

刻印着這一切的無常目光,筆直地凝視着站起來的德拉塞娜。

然而,這也同樣被天娜的火球彈開了。

「怎麼辦,天娜?」

踉蹌的腳碎裂了。冰的碎片,如雨般落在失去平衡的卡夏利身上。

耳朵忽地一片冰冷——沒有時間猶豫了。

冰山正在崩塌。在一直凝視着前方的撫子肩上,降落到地面的天娜輕輕地放上了手。

「混蛋。發什麼呆呢。敵人就在眼前,給我打起精神來。敵人有兩個,忘了嗎?給我睜大眼睛,好好看清楚。」

「看招,再來一發——!」

「……雖然可憐,但我不會手下留情。」

「嘰嘻哈哈哈哈哈!可沒有規定右手的鎖鏈不能用左手拿吧!」

「好極了,後輩——!」

天娜僅僅展開了扇子。雙眸如黃昏的天空般閃爍着光芒,她的嘴角淡淡揚起。

「……這大膽的巧思如何,前輩?」

「來吧,來吧,來吧——亞龍哦,這是葬禮!是我們的終點,我們的走馬燈!讓我們在這永劫般的無明之夜,打上絢爛的休止符吧!」

不久,崩塌結束了。在急劇變冷的空氣中,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伴隨着冷然的話語,空中降下金色流星。

德拉塞娜一邊笑着,一邊將黑白相間的尾巴如長槍般刺向撫子。

透徹的叫喊聲響起。黑白的尾巴,從冰冷的冰劍下護住了卡夏利。

「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不行、不行、不行……」

「來吧,讓你們見識一下大紅蓮地獄——!」

「……不、讓、你、死……」

「……用、那個……名字,叫我的,是……」

在她身後,黑白的九尾無力地倒伏着。無數冰柱深深地刺入它的身體,鮮血汩汩流出。

「那樣一來,就是單純的驅除。不管再怎麼壞,我也不想朋友被驅除。」

「……至少,我希望她能在戰鬥的盡頭死去。」

然而,一羣火焰襲擊了它的側腹——是一大羣燎原鳥。一隻只尚未成熟的地獄之鳥組成熊熊燃燒的從編隊,如同巨大的火鳥般將火車吹掀飛。

鑽石塵飛舞,成形。如同透明的城堡般的冰山顯現,保護着卡夏利她們。它倒立着如同利劍的冰柱,筆直地朝天娜逼近。

然而,她的身體猛地一沉——路面上出現了一張可怕的嘴,咬住了她的右腳。

斬擊的風暴襲來。撫子一邊下落,一邊用人道的盾牌抵擋。

「你,隨心所欲去做。我,也會一樣。」

「火車!碾碎——!」

「……你們是想讓我們來葬送吧。」

在笑着的卡夏利眼前,撫子已經準備揮下淨切。

是人類的話語。卡夏利一邊笨拙地組織着語言,一邊輕輕地觸摸着德拉塞娜。

「……果然。我們天生是左撇子,所以我猜你絕對會用左手防守。」

伴隨着狂笑,連血肉都能撕裂的暴風雪撲滅火焰。

「蓮華搖籃!」隨着一聲怒吼,卡夏利將人道之鎖鏈插入地面。

被毫不猶豫地指着,撫子和天娜都微微動了一下。

「還能怎麼辦。本來,我就是來殺她的。」

在此界與彼界的交界處,鬼與狐狸流着血。不久,撫子產生了不可思議的感覺。

卡夏利重新戴好了制帽。斗篷翻飛,那如雪中梅花般的瞳孔映出了兩人。然後,獄卒佈滿裂痕的臉浮現出笑容。

卡夏利揮起握着如同大砍刀般的護法劍的左手。

「香、散、見……!」

「聒噪的亡者……!」

卡夏利抱着胳膊,仰望着那搖搖晃晃的野獸。

從路面伸出的手臂,抓住了撫子的腳。德拉塞娜狂笑着,用身體壓了上去。瓦礫被壓碎,震動使周圍的建築進一步崩塌。

伴隨着刺耳的笑聲,傾盡全力的淨切叩下。盾牌上瞬間佈滿冰霜,並蔓延至手臂。卡夏利的鞋底毫不留情地從頭頂踩下。

是否也像撫子和天娜一樣——曾一同奔跑於迷亂的月夜。

一隻光滑的手,輕輕地觸碰了她的手。抬頭一看,騎在王貴人背上的天娜正凝視着德拉塞娜。銳利的琥珀色雙眸,一瞬間映出了撫子。

「來吧,來吧,來吧——好好祭奠我吧,獄門撫子!」

悠然地撫摸着因憤怒而顫抖的玉石之獸,天娜眯起了閃着淡淡金光的眼睛。

而且頭上還搖曳着金色的火焰,甚至看起至像是狐狸的耳朵。

天娜合上了扇子。王貴人現身,發出銳利的威嚇聲。

撫子立刻鬆開王貴人,迎擊衝過來的卡夏利。

「哈……沒想到死後還要爲虛弱的體質煩惱。」

的確,這是臨終之夢。卡夏利與德拉塞娜兩人的盡頭,或許就是撫子與天娜。所以,每一擊都沉重地撼動着心絃。

沾滿鮮血的德拉塞娜的頭部,筆直地捕捉到了撫子和卡夏利。裂開的嘴裏咕嘟咕嘟地溢出鮮血,帶來了新的異形啼哭聲。

冰霜蔓延——不久,一道纏繞着冰霜的鋼鐵之牆立起,將德拉塞娜包裹。蘊含着改變萬象之力的火球傾注而下,捲起塵煙。

對於撫子的問題,卡夏利沒有回答。撫子,將赤紅的眼眸轉向天娜。

只是單純的衝撞。然而,氾濫的生命之力卻如同災難一般。每前進一步,毒花便肆意綻放,視野中滿是獠牙的嘴張開,酷似胎兒的野獸伴隨着啼哭誕生——

撫子用雙腳,穩穩地踏住地面。衝擊之下,柏油路面龜裂開來。

「亞龍!」卡夏利佈滿裂痕的臉上染上驚愕,回過頭來。

「我可是從火葬場回來的!這等熱量不在話下!」

「同時使用人道和修羅道……!」

天娜搖動扇子,火界顯現。見德拉塞娜被火焰吞噬,卡夏利毫不猶豫地衝了過去。白色的冷氣從裂縫中迸發,閃耀的雪花散落在妖火中。

伴隨着轟鳴,冰壁的一部分崩塌了。沒有一處燒傷撫子朝着回頭的卡夏利揮出鐵蓮華。呼嘯的拳頭擊中了卡夏利的面部,碎片四散。

────她們,究竟共賞過多少景色呢?

「騙子狐狸……別碰我的撫子!」

染成黃昏色的天空中,天娜出現了。

癱坐着的卡夏利,幾乎已經碎掉了。左腳沒了,右臂也已粉碎。

「鹿臺炎上!」

傷痕累累的身體,伴隨着地鳴站起。九條尾巴搖搖晃晃地在天地間徘徊,如雨般灑下鮮血。傾注的血用悶熱的芳香充滿了大氣。

「……喂,亞龍。聽得到嗎。你,看得到我嗎。」

撫子從灰燼中心躍起。她朝着被束縛的卡夏利臉部,砸下鐵蓮華。卡夏利甩開左手的灰燼,用護法劍接住了這一擊。

「……從火葬場回來的,覺悟就是不一樣啊。」

踏碎瀝青的聲音轟鳴,淹沒了尖銳的悲鳴。

瞬間,一邊笑着一邊掙扎的德拉塞娜的身體像凍結一般停住了。

可曾忘記時間,沉醉於季節的花朵?可曾百無聊賴地追逐鴨川的飛鳥?在寒風的日子,共度的咖啡店時光又是怎樣呢?

青色的外褂、黑色的道服、金色的飾品,她穿着曾經九尾的裝束。眼角和手臂上隱約有青色的色彩,完全顯現出了金色的尾巴。

然而,夢的終結卻來得如此突然。

「要是在那邊,那些無耶師們肯定會一擁而上殺了她吧。這傢伙雖然強得離譜,也壞得透頂……但就這狀態,肯定打不了。」

抬頭怒視,搖曳青白色火焰的淨切與散落的護法劍正在前方飛舞。

被瘋狂侵蝕的德拉塞娜發出笑聲,迎面衝了過來。

瞬間——撫子周圍燃起了火焰。熾熱燃燒的灰手湧出,抓住了卡夏利。

天娜抬頭看去——燃燒青白色火焰的地獄車輛,如同墜落般衝了過來。

「喂,你幹什——」「等等——」

「嘰嘻嘻……好極了,好極了。這樣纔對。真是美妙的殺意啊,扇子女。」

卡夏利狠狠刺出左拳的瞬間,可怕的貓叫聲轟然響起。

這是走馬燈,卡夏利說過。

瞬間,野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9;s獸周圍一帶的萬象中生出火焰。鋼鐵直接化作火焰,焚燒着德拉塞娜。

被染紅的側臉,看起來毫無表情。然而,那顫動的十字瞳孔——那看着爲自己站起來的野獸的瞳孔中,卻蘊含了一切。

撫子一邊罵着,一邊將手搭在王貴人身上,躲過了那褻瀆的衝撞。

「────香散見!」

「放心。你的呼吸也馬上就要停止了。」

「火星招來——鹿臺炎上。」

路面上流淌着血與灰。它們瞬間勾勒輪廓,形成九尾狐的形狀。

已經聽不到笑聲了。能聽到的只有微弱的呼吸聲。

「……這樣,如你所願了嗎?」

「啊啊……已經足夠了。再沒有理由,在這種地方玩下去了。」

卡夏利聳了聳肩。這時,半邊身體又稀里嘩啦地散落紅色碎片。

「獄卒,也會死嗎?」

「業報未盡之前是死不了的。至於什麼時候會盡,只有閻摩天才知道——開個玩笑。死後的世界啊,可不是你這種小火苗矮子能理解的。」

「……可不是嘛。我也死過好幾次,至今還不太明白。」

在吊起眉毛的撫子身旁,天娜不快地撇了撇嘴。她隨意地擺弄着九條尾巴,將浮現着九重圓環的眼眸轉向德拉塞娜。

「不過,根據依稀殘留的『我』的記憶——這傢伙,會遭到相當的報應吧。」

「大概吧……這傢伙壞得很。」

卡夏利輕輕地撫摸着被血浸溼的毛皮。

德拉塞娜沒有反應。那傷痕累累的九條尾巴,也沒有動彈。

「不過,現在有我在。反正我們都會遭大罪,所以不會再無聊了。」

卡夏利笑着,慢慢揮動左手。看着漆黑的鎖鏈,撫子端正了姿態。

「……要走了嗎?」

「嗯——去善後。帶上這傢伙。」

漆黑的鉛錘迅速地飛馳。粗笨的鉛錘,將赤紅髮光的奇怪印記刻在地面,乃至空中。卡夏利靜靜仰望着,那如同黃昏中綻放的赤色之花般的紋樣。

「……現世,我也會盡量把爛攤子收拾好。不過,我這人也比較粗枝大葉。大概沒法做到全部完美復原吧。剩下就拜託你了,扇子女。」

「叫誰扇子女呢。開什麼玩笑。給我收拾乾淨。」

「你也要多加小心啊。那種故作姿態的言行啊,以後會招來麻煩的。」

「不許呼喵!尾巴對狐狸來說可是相當敏感的部位!嗯嗯嗯!不、不過我畢竟是人類!不,但是啊——!」

那些此前深陷狂亂的人們,似乎已恢復了神智。街上,有人困惑地環顧四周,也有孩子天真無邪地在雪中嬉戲。

「……哎吔。雪路她們那邊,似乎也進行順利。」

「該展示自己的什麼,不該展示什麼……本該展示的景色沒有展示,就這樣時光交疊。然後,迎來無可挽回的結局。」

空中,正飄舞着如同白色花瓣般的東西。

無論是卡夏利與德拉塞娜,還是朱尾與琳川千一郎——至今爲止所知的那些人與狐,都將彼此視作比什麼都重要的存在。正因如此,他們的宿命纔會走向瘋狂。

或許是因爲氣候失調,甚至還伴隨着龍捲風的災害──

「總之,各種意義上都很困擾——所以你要行動的時候,先跟我打聲招呼。」

在一切都染成紅色的瞬間——撫子,看到了。

「真、真的只是小伎倆而已!很快就會恢復原狀的,不用擔心!」

《獄門撫子在此》4 自狐窗窺君 五 自九天,至九地插圖(1)
《獄門撫子在此》 · 4 自狐窗窺君 · 五 自九天,至九地 · 第1張插圖

◇ ◆ ◇

「你這傢伙,比起用腦子更習慣憑血氣行動。我不是說這樣不好。只是,別太魯莽。如果要拿命去賭,就先告訴我。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咕唔……什、什麼?」

不知不覺間天已破曉,從崩塌的天花板望出去,天空被朝霞染得通紅。

「……呼喵……」

「吶,撫子啊——你心中的那團火,絕對不要讓它熄滅了。」

無視那像機關槍般不斷掃射而來的抱怨,撫子直接把那九條尾巴軟綿綿地抱在懷裏。

「就算知道了彼此的真實身份,結果恐怕也一樣。狐狸的世界與人的世界相去甚遠。悲劇性的毀滅,想必是無法避免吧。」

狐狸的耳朵,微微顫動。低垂的臉被抬起,漆黑的瞳眸的的確確注視着她——

撫子面無表情地看着那樣的天娜,悄悄地把臉頰貼近尾巴。蘊含空氣的毛髮柔軟蓬鬆,順着臉頰陷了進去。隱約間,她聞到了平時那股神祕的香氣。

天娜視線遊移着,開始更專注地打理起尾巴。

聞言,天娜深深地嘆了口氣,用帶着苦笑的聲音低語道。

「多半,是卡夏利的手筆吧。」

面對視線的壓力,撫子微微退縮,隨即露出些許爲難的表情歪了歪頭。

「嗯。放心吧。」

她到底有沒有把話聽進去還很難說。眼神幽怨的撫子本想繼續說下去,卻忽然被天娜的九尾吸引了目光。

「那……我們是不是,如果走錯一步,也會變成那樣呢?」

天娜滿意地點點頭,撫子則用溼漉漉的眼神盯着她。

能感覺到對方屏住了呼吸,撫子姑且先緊緊地環住了天娜的後背。

「……雖然這話由我來說有點奇怪,但天娜你還真是消極呢。」

天娜嘆了口氣,輕輕按住被風吹拂的黑髮。

「考慮到那個獄卒的性格,到底能恢復到什麼程度還真不好說。而且那羽畜生也不能保證不會再添亂……哎呀呀,真是頭疼呢。」

天娜對着眼中流露不安的撫子笑了笑,輕輕搖晃扇子。

「……天娜。荼枳尼囃子的影響,不要緊嗎?」

那雙劇烈遊移的金色眼眸,最終筆直地瞪向撫子。

「這個季節,下雪……?」

天娜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撫子則饒有興致地看着那無力垂下的尾巴。

天娜打心底鬱悶地揮動扇子。金色的尾巴也不快地縮了起來。

「如果那兩人能夠分享彼此的景色……事情,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你說的事,還挺難的。」

「我只是認清了現實……本不想理解,卻被迫理解了。」

彷彿置身於盛開的梅園一般。視野在閃爍,黃昏漸漸遠去。

撫子和天娜靜靜地走上樓梯,站到了空蕩蕩的洋館陽臺上。

「嗯咕……那個是……!」

天娜輕輕將手搭在了深深嘆氣的撫子肩上。

凝視着被朝陽映照的窗戶,卡夏利的話語在腦海中甦醒。

「太好了。這樣一來,大家就都能恢復原狀了。」

「那、那是……!是、是的……沒錯。你,不是我重要的共犯者嗎。你要是消失了,我會很困擾的。那種事,我連想都不願意想。」

「……香散見。我,將你……」

「……是嗎。既然天娜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會努力注意的。」

「……她們曾看過怎樣的景色呢?」

那一天,京都下起了反季節的雪。

「嗯。那個的話,已經不用擔心了。雖然療法多少有點粗暴,但總算是治好了。」

「……怎麼越聽,越覺得不像沒事的樣子。」

「當然了。要是沒有你,誰來當我的盾牌?」

「咿呀!」——聽到這從未聽過的聲音,她不禁停下了動作。

山鉾早已不見蹤影,祭典的行列也消失不見——只剩下野獸的足跡,印在雪地之上。

「首先,我對大腦動了點手腳,讓我在保持自我的同時能稍微動用一點九尾的力量。然後,我藉此去除了荼枳尼囃子的詛咒。這只是極其有限的處置。影響很快就會消失,所以我馬上就會伴隨着劇烈的頭痛恢復爲原本美麗的普通人了——」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天娜看了一眼手機,嘴角微微放鬆。

「吶,天娜……你到底在想些什麼,我不知道。」

「欸……居然會擔心得睡不着嗎,大姐姐?」

就在注視的片刻,積雪之處逐漸恢復了。瓦礫搖晃、地面的裂痕消失,崩塌的建築恢復了原狀。

金色的妖火依舊如耳朵般在她頭頂搖曳,裝束也還是九尾的模樣。

——與人建立聯繫,就是決定要將你的景色分享到何種程度。

凝視着天娜那痛苦的表情,撫子輕輕撫摸着左臂。那裏已經沒有枷鎖了。不會再有裂縫張開,也不會再從中傳來那聒噪的聲音。

她凝視着那漫無目的組成的窗,抬起了視線。

「你、你突然,做什麼……?」

撫子吊起眉梢。面對那雙閃爍着不祥光芒的赤紅眼眸,天娜慌忙地搖了搖頭。

「共犯者……我應該,沒做什麼壞事纔對。」

「也不是說不許你有祕密。只是……如果是爲了我而做什麼的話,請先考慮一下我會怎麼想。」

那段瘋狂的記憶,如同殘留在春日裏的雪一般,從人們的記憶中消散了。

「……你這個人,還真夠彆扭呢。」

凝視而來的眼眸閃爍着金光,刻印着九重圓環。但與眼球通體漆黑的狐狸不同,那注視着撫子的目光,屬於人類。

「我也要說一句……天娜你,也別對我有什麼莫名的顧慮哦。」

天娜睜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撫子。白皙的臉頰瞬間染紅,嘴脣開始顫抖。

「你這傢伙真是聒噪!行了,快點消失吧!」

「……很難說。我倒不這麼認爲。」

連日的疲憊和空腹感一下子壓在了身上。天娜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雖然不太情願,但還是用雙手穩穩地接住了癱軟下來的撫子。

「……我打心底希望,能和你看同樣的景色。」

紅色紋樣終於覆蓋了整個視野。卡夏利勉強依靠着德拉塞娜的身體,用一條腿站了起來。

「……嗯。嘛,我會注意的。」

「而且連個喝茶的對象都找不到……所以,你。拜託了,可千萬別死這麼早。」

在陽光下,金色的尾巴散發着油亮而迷人的光澤。撫子悄悄地伸出了手。

一位頭髮黑白的女人,無力地垂着頭。獄卒輕輕觸碰着那人與狐混雜的容顏。光照亮的側臉上沒有角,也沒有裂痕。

一陣冷風,輕輕拂過依舊鼓着腮幫子的撫子的臉頰。她追風而去望向朝霞的天空,奶茶色的髮絲間雪花飄舞。

撫子一動不動地仰視着嘆氣的天娜的側臉。

撫子流暢地動着雙手。在靜靜注視着的天娜面前,她造出了狐之窗。

面對不滿地抱起胳膊的撫子,天娜煩躁地揮了揮手。尾巴也呼地甩了一下。

「……多管閒事。」

屏幕上顯示着「結束了」三個字。發來照片裏,則是筋疲力盡的雪路和一臉得意的白羽。兩人身後,是一片破敗的簡易祭壇和癱坐在地的巫女們。

「好煩啊!和我混在一起的這個時間點,就已經相當灰色地帶了吧!」

「嗯,不過啊。我也有各種各樣的想法。並非我想要煩惱才煩惱——」

「……是嗎。只是困擾而已嘛。明明都說了『我的撫子』呢?哼—嗯。」

回過神來,撫子和天娜已身處洋館的大廳。

「療法粗暴……真的沒問題嗎?」

「但和你一起看到的景色,我啊,還挺喜歡的。」

「說什麼呢。別開玩笑了,要是害我睡不着覺,你負責嗎?」

「如果有朝一日,你變得像獄門香散見那樣……我會很困擾的。真的很困擾。」

「唔……雖然需要努力這一點就夠讓人擔心了,不過你能明白就好。」

《獄門撫子在此》4 自狐窗窺君 五 自九天,至九地插圖(2)
《獄門撫子在此》 · 4 自狐窗窺君 · 五 自九天,至九地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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