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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狱乐天地

《狱门抚子在此》 · 伏见七尾 · 2.9万 字

——筵席,化作尸山血河。

列坐的客人们默不作声,请求宽恕般垂着头。

「——你啊,会忘记的。在漆黑中,迷踪失路。」

鬼轻声细语。抬头看向那赤眸,女子发出憎恶的尖叫。

「赫怒炙烧内心,憎恶侵蚀记忆……然后,你会失去一切。」

充斥于眼窝深处的存在蠢动着。紧接着,冷刃从女子眼球内侧刺出。

女子最后看见的,是那双嘲弄自己的赤红眼眸。

「可怜啊——至少,唯独我,还请别忘记。」

随后是 ——黑暗。无尽的——黑暗。

◇  ◆  ◇

——昏暗、昏暗、昏暗。

是梦吗?她毫无头绪,只是向着黑暗沉溺。

嘻、咿、咿、咿……孤寂的笛声于某处响起。

「——抚子。」

远方,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当抚子察觉到时,却发现自己身处条坊咖啡。正午的白光洒入店内,被静谧所笼罩,从窗户向外望去,京都的街道不见人影。

在她对面,甘菜一如既往、暧昧地笑着。

脑袋一阵钝痛,抚子按住了太阳穴。身体沉重,她甚至都懒得开口。

「痛吗?」

「……没事。」

——甘甜、芳醇的气息扑鼻而来。

——那是九年前的三月二十号。

「……像你这样的人说是邪恶,倒也可笑。」

「再见。」

抚子无力地倚在座位上。然后,她勉强的移动脑袋,轻轻点头。

女子无言。不知何故,这份寂静相当恐怖。

「……然后,被烧掉了。因为我的原因,她被杀掉了。」

她的眼球突然变得炽热,双手的像如阳炎般晃动。

「……难不成……你打算这样来安慰我?」

甜美的香气,突然间变得浓烈。而当抚子意识到时,甘菜已站在她的身旁。

仅有一瞬——甘菜的眼眸闪烁着黑色与金色。

柔软的手触碰着抚子的手。

然后,晶莹的泪珠从那赤眸中滴落。

「不知道……大约七岁的时候,我被叔父捡走了,就在焚烧妈妈的火葬炉旁……」

不明白。不清楚。甘菜是何许人也,抚子完全搞不懂。

「我已不想再诞生。但宿世罪孽难以救赎,灵魂无处安置。最终,我仍在尘世匍匐前行。」

抚子用颤抖的双手捂脸。原本应和妈妈一起被焚烧的身体,却无处不光滑而美丽,这令她更是愤恨。自始至终,都让她感到憎恶。

「甘菜……怎么了?」

黑发垂在狭长的侧脸旁,琥珀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领口露出的颈部如砂糖果子般洁白。咬上去肯定比灌满杯中的更充裕——

琥珀色的眼眸异常平静,注视着抚子。

已只得微笑——带着那样的表情,甘菜再次把手伸向抚子。

呜呼——昏暗、昏暗、昏暗。

顿时,甘菜瞠目,完全一副措手不及的表情。

在打开的火葬炉前,少女呆呆地坐着。

「——毕竟今生,是报应。」

随着低语,手离开了。她最后抚摸了一下抚子的脸颊,消失在无明的黑暗中。

「说些什么啊,喂……」

「得到宽恕……大抵在死的时候,能像普通人一样死去吧……」

抚子思绪茫然,遵从了甘菜。

「……我说,抚子。喉咙渴不渴?」

在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闪烁着。九颗流星——自遥远的高空坠落。

玉般的肌肤被赤红的血液沾染。血滴朝着抚子的嘴唇滴落。

而且,阳光中飘散的香气逐渐令她的思维迟钝。

条坊咖啡的光景消失。再没有光线、如深海般的世界中,抚子漂浮着。

「……你又……我的、什么……」

然后——手,从上方伸出的女性的手,触摸着嘴唇。

「她被姐姐……我的姨母所嫉妒……肚子被刺了好几刀,被活生生地烧掉了……」

「……真是犟脾气,一如既往呢。」

隐隐映在玻璃上的脸面色苍白,较平时而言更像人偶。为数不多认识樱子的人,每看见抚子这张脸,便会夸赞说『和母亲一摸一样』。

甘菜用手指拭去唇上的血滴,抚子茫然地抬头看向她。

「……你并没有什么过错吧。」

不顾那双手已被泪水沾湿,甘菜温柔地将其包裹。摇晃的视野中,涂成蓝色的指甲像是琉璃薄片。

「反正又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吧……光听听也不是不行。」

「……你在隐瞒什么?」

樱子忌辰那天,焚烧她的火葬炉冒起烟。见此,桐比等心中总觉不安,赴往火葬场——随后,他发现了抚子。

「父亲不明……是人是鬼也不知道。被幽禁的妈妈消失于秋彼岸,在第二年的春彼岸被家族抓获……在怀有身孕的状态下……」

(注:春彼岸,指春分前后各三日;秋彼岸,指秋分前后各三日)

甘菜触摸着自己心脏附近,浅浅笑着。正是她一贯的轻笑。

「……尘世深山难越。我无非做了些浅薄之梦。」

她避开了抚子的提问。不过现在的抚子,并没有力气去指出这一点。

眼脸之下,火焰消失的感觉令她无法平静。因为那火焰,自抚子记事前——自她诞生前、自她同母亲焚于火葬炉的那日起,便一直在眼脸下熊熊燃烧着。

「是甘菜吗?」

甘菜露出一贯的轻笑。不过,抚子却眯起赤眸。

不知是因为意识变得朦胧,还是因为这奇妙的甘甜芳香。

看到甘菜那慵懒的笑容,抚子想对她抱怨几句。然而——

她的头剧烈疼痛着,而以此为引,全身一阵疼痛。

「咕……唔……!怎么、回事……!」

「一方面——我是邪恶的。灵魂污秽不堪。」

甘菜打断了抚子的轻声,断言道。

「——甘菜?」

「……来尝点好喝的吧。」

抚子并未拭去流下的泪水,而是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实际上很痛吧。」

甘菜手持一锡杯,杯中盛满了红葡萄果汁。

唾液涌出,脑髓旋转。想必,『醉』的状态便是如此吧。

——随后,一切都不得而知。

如同轻笑的声音响起。也许,那更像是哭声。

「未出生的婴儿,怎会犯下滔天罪行?若有人将你视作邪恶……届时,我会让那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邪恶。」

抚子的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拼命地将液体喝下。

「就算这么说,你肯定也不会认同吧。但,我还是觉得你并没有什么过错。」

「我是个坏孩子……是杀了妈妈的、邪恶孩子。」

甘菜屏住呼吸。抚子摇了摇头,深深吐气。

「…………谢谢。」

然而,抚子突然间理解了甘菜笑容的含义。

平时绝不会对任何人说起的事情,竟从嘴边流露。

「……真是位不简单的小姐呢。」

然后,粘稠的液体滑入了她干渴的口中。那口感如丝绸般柔滑,没有一丝臭味或苦涩。抚子本能地将这带着微热的液体,咽了下去。

「……没事,别在意。」

不是葡萄、也不是果汁——但或许,这正是抚子的身体所渴望的东西。

「……和我一起被烧掉了。」

「……全部、都给你。」

抚子紧紧抓住膝盖,低着头。她看着炽痛的双手,挤出声音。

「所以……我、生活在这无间地狱。喰食恶心的肉体,承受无数的痛苦……也许这样,总有一天我会得到宽恕……」

「……这点痛,还是得忍耐的……」

不过——抚子垂下眼眸,将脸颊轻轻贴在甘菜的手掌上。

——她想,要是能更痛苦一些就好了。

柔滑的手轻抚抚子的脸颊,甘菜低语道。

在白皙的手的催促下,抚子将沉重的头靠在她身上,嘴唇触碰她的锡杯。

「……好喝吧。这也是时之王所渴望的东西。」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每当她试图回想,痛楚的烈焰便会灼烧大脑。

「不好说呢。」

抚子按住额头。尽管眼脸后一片漆黑,但她的大脑却像在燃烧。

缠绕在白皙肢体上的,只有散落着花卉图样的黑色友禅和服——那是樱子的衣服。

「……既然被烧掉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疼痛、沉重、困倦——昏暗。

抚子微微倾首,目光投向窗外。

甘菜微微垂下琥珀色的眼眸,笑道。那微笑,像随时会渗入阳光中消失掉。

微弱的温暖、淡淡的香气、纤细的指尖——一切都是她的特征。

伴随着蛊惑般的香气,一股确切的人类的温暖传递至肌肤。

「我的妈妈……狱门樱子她……」

◇  ◆  ◇

待抚子注意到时,自己正仰望着被雨幕笼罩的月亮。

月光自树木间隙洒下,而天空却寒雨如注。

「发生了、什么……?」

抚子起身。然后,她愕然注视着毫发无损的手。本应是在酒店受伤部位,却是尽数愈合。尽管衣物破损不堪,底下的肌肤却光洁滑润。

「到底、怎么回事……?」

「————还想着是什么,原来是野猫啊。」

哐、哐、哐——伴随着木屐声,低沉的声音响起。

抚子回过头,桐比等正站在身后,撑着番伞。伫立雨中的姿态,犹如死神一般。

(注:番伞,粗制的油纸雨伞)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听到桐比等这番话,抚子方才环顾四周。

昏暗的山林、布满青苔的石阶、陈旧的火葬炉——这里是抚子的起点、狱门家的火葬场。

「……桐比等先生才是,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别用问题回答问题,没规矩的家伙……竹斗在喧闹,所以我来了这里。」

说着,桐比等将视线投向自己左侧。

「……抚……酱……」——沙哑的孩童声,混杂在雨声中。

「再问一次,抚子——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

「我……记得我在一个藏着狐狸的酒店中,然后……战斗……有个黑影……」

抚子试图站起来,却又晃晃悠悠跌倒在地。

桐比等叹了口气,将穿着的披肩大衣披在抚子身上,然后踏着木屐靠近,漫不经心地伸出手。

「……怎么了?」

「虽然只是猜测……但恐怕,你们遇到了鵺。」

「我不管你会变成怎样……虽然不在乎,但我得问问。你知道她是什么存在吗?知道她是什么——知道她曾做过什么后,你还能对我发脾气吗?来——回答我,狱门抚子!」

◇  ◆  ◇

『——但妖怪,很喜欢我哦。』

「是祀厅的人使用的一种结界。那种雨降下的时候,没有灵能的人类会避开相应区域,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留下任何记忆。这是一种强大的障眼法。」

「……为什么,你会知道?」

她回想起,月光映照下的甘菜的脸庞。

而下一刻,桐比等出现在抚子眼前。

「而你的朋友……不完全是人类吧。」

「…………为什么,你要去见她?」

和桐比等的对话,就像一次真刀真枪的交锋。

「我说过了——是『有形之物』。」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肯定真的做了很糟糕的事情……但,甘菜她……」

「即便现在没有,她迟早都会暴露……而且,情况肯定比现在更糟糕。庆幸你自己还活着吧。在你身边的,可是太古凶灾本身。」

嘎吱、嘎吱、嘎吱——楼梯发出声音。桐比等走了上来。

桐比等松开左手。抚子摔倒在地。

那光景——在条坊咖啡中同甘菜度过的瞬间,是梦是真也不得而知。不过,在那洁白的梦中,甘菜安慰了抚子。甚至,还分给了她自己的血。

正如桐比等所言,传说中,铂正是邪恶本身。

「一是被看穿变化——二是被冒充。」

这是遵从了甘菜『只寻找怪物的肉体』的建议而产生的结果。

隐隐露出的左眼——犹如北海般冷彻的右眼。

随着压抑的怒吼,火花迸溅。赤色眼眸燃烧着,抚子狠狠地将手机砸向叔父。但桐比等看都没看便接住了手机。

她对抚子说了很多谎。但,抚子并不觉得她的一切都是谎言。

「得回趟酒店……」

肆意操纵、利用抚子。但,又不仅仅是这样。她偶尔也会委婉地引导、含蓄地鼓励、又或者笨拙地安慰。

抚子和桐比等移步至狱门府的仓库。勉强站起来行走的抚子在二楼更换衣服,而桐比等则坐在一楼的玄关处。

一旦原形暴露,可能不仅是妖怪,人类也会盯上她。

叔父的脸上没有表情。灰色的眼眸仿佛陷入了沉思,仰视着虚空。

「——愚蠢。」

「这不过为方便而给鵺取的一种模样。」

抚子还没来得及防备,他便轻易地用左手抓起抚子的衣领。

留言电话的机械音回应了抚子。抚子没有放弃,继续拨打。

「最近,你的周遭很嘈杂。为防止麻烦发生,我便先下手了。」

抚子无休止地继续拨打电话,而桐比等则靠在出入口。

『其实你才更像狐狸。』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

「没错……它是被妖怪所畏惧的妖怪。」

也就是说——因为身旁有一个拥有强大怪物灵魂的人类,锁链才会失控。

听到这微弱的声音,桐比等睁大灰色的眼眸。

桐比等无视了沉默的抚子,举起两根手指。

「——你这副表情,像被狐狸迷住了似的。」

(注:『被狐狸迷住了似的』,指被欺骗、不明状况,此处直译)

面对仰视着自己的赤眸,桐比等眯起灰色的右眼。

「——首先,你一直在被她欺骗吧。」

「甘菜她……」

被叔父异样的双眸近距离凝视,抚子的赤眸颤动着。

「还挺清楚呢,跟祀厅的人有接触?」

「白无垢是什么?」

「前几日见面的时候便注意到了。尽管她通过某种术法隐藏了怪物的性质……但『味』与『形』都与人类相去甚远。」

「……怪物之外的也是?」

『别撒谎了』——她回想起甘菜冰冷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你在梦幻之中喝下的血……『山海经』中,有这样的描述。」

——像你这样的人说是邪恶,倒也可笑。

她握紧被泪水沾湿的手。调整好呼吸,抚子毅然抬起头。

「你的友人名为铂——生来便拥有九尾的邪恶之狐。令殷崩坏,威胁天竺,在日本才结果了她的性命……被那种存在近身纠缠,等着吧,不仅是你,就连我也可能被卷入灾厄之中。这等麻烦容我拒绝。」

「哼……原来如此,那些人启用了白无垢。」

留言电话——抚子没有看屏幕,重新拨打电话。

他总是毫不留情、毫不客气——而且比任何人都更真挚地,与抚子对峙。

「我……说了些很过分的话……」

抚子迅速换完衣服。她拿出手机,拨打了甘菜的电话。

「……我不理解甘菜,也无法理解。但——我欠她一份情,不得不还。」

「……听好了。对狐狸而言,有两件事难以忍受。」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夺回甘菜……即便你阻止我也没用,桐比等先生。」

「那是笼络人心的怪物。为保护自己的性命利用他人,随即舍弃。如此侵害人类、腐蚀国家,就好比利己主义具象的存在。而你也——」

「放开我……」

「……为何如此断言?」

「你所喝下的是九尾之血。因此,你的伤痊愈了……我想,你应该懂了。」

灰色的右眼一如既往的冷淡,直直地盯着抚子。

「哼……说的倒是轻松。要是她早就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所以,她才需要抚子。

——食者不蛊。

滴答、滴答——滚烫的泪珠,滴落在颤抖的手上。她努力压抑快要从喉咙中迸发的喊叫,用手背强硬地擦去眼泪。

回想起来,饿鬼道的索敌是在离开八裂岛府后才失控的。无论在哪儿使用都反应迟钝,但在天国九重京的庭园却发挥了正常的功能。

而抚子则停住了动作。

「根据狱门家的资料……鵺似乎是一种没有定形的怪物。其形象被比作雾与烟,画卷中描绘的也是卷起漩涡的黑影。其声音类似口哨和鸟鸣。」

「那……她为什么要帮助我……?」

的确,相比于倾覆大国的妖狐,真九并无威压感。而且她的幻术多能被抚子不擅长的天道之锁链阻挡。

「因此,其他怪物为了增强自己的力量,也会利用鵺……你们见到的狐狸,很可能就是这一类。让鵺凭依在自己身上,以此提升力量。」

「……我曾有一次,差点被他们抓住把柄。」

——你并没有什么过错吧。

谎言、谎言、谎言——心中的火焰灼灼燃烧。烙印在身的作为鬼的本能,对于被欺骗这一事实表现出排斥反应。涌上心头的恶心感令抚子按住了嘴巴。

她回想起那温柔的声音,回想起似要消散于白色日光中的微笑。

「……这种模糊的存在也能称为妖?」

微暗的房间中,投下一道高大的影子。

抚子并不觉得,在那紧急楼梯上,她所展露出的表情是假的。

——但,甘菜呢?

「……猿头貉身、四肢为虎尾为蛇,我可不记得有见过这般奇异的怪物。」

「怎么可……」

「不要多管闲事……!」

——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

「像我这样的人,扔下不就好了……可是……为什么、会那样……」

「我不知道……对那个女人,我一无所知……但是……」

「放弃吧。即便回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俯视着低着头的侄女,桐比等冷漠地抱着手臂。

「一旦意识觉醒,它便会占据宿主的肉体,当作自己的容器。然后随从自己的欲望——一味贪图有形之物。」

桐比等保持着一副沉思的表情,舌头像蛇一样摇晃。覆于脸左侧的符咒沙沙作响。

抚子瞥了桐比等一眼。

所以甘菜才会隐蔽气息,假装成普通人类。

「鵺,嫉妒有形之物……」

「被称作瑞兽和魔兽的九尾,其血肉富含养分,相传吃食九尾可不老不死——你可曾知道?你不过是因此被隐性利用了而已。」

像被冰冷的利刃刺穿心脏的那表情——至今仍烙印在她的脑海中、无法消散的那表情,毫无疑问是真实的。

——其音如婴儿,能食人。

类似口哨的声音——抚子回想起在那个白色的梦中所听见的笛声,皱起眉头。

「——死,又如何?」

抚子优雅地微笑着。纤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脖颈处的疤痕。

「狱门一族来自地狱。我也曾是彼岸之子……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害怕的?黄泉也好、地狱也罢,去一趟便是。」

注视着一脸超然的抚子,桐比等重重咂舌。

「天真、天真、天真……这就是轻举妄动。你简直——!」

沙啦、沙啦、沙啦——激烈的喧哗掩盖了桐比等的声音。

桐比等左眼处的符咒,就风暴中乱舞的树叶般翻动。微微显露的阴影中,几双眼睛闪烁着,低语震颤着空气。

桐比等皱起右眉,瞪向喧闹的左侧。

「聒噪……尽说些不负责的话……我可是长男……松比等,你就是这种时候……」

「……大家,在说些什么?」

「啰嗦……!这群家伙一个个的——全然不懂顾及他人……」

桐比等阴郁地摇了摇头,轻轻按住自己左侧的符咒。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挠搔脖颈。目光如穿射般看向侄女。

「……鵺吞噬九尾后会发生什么,无法预料。」

像是为了排解焦虑,桐比等挠了挠颈部,发出沉吟。

「至少世界不会如此平静,我们也无法如此从容地交谈……因此,于你而言,最糟糕的情况还未发生。」

「那么,甘菜在哪里——?」

「我怎知道。去找吧。纵使猎物逃至天涯海角也要捉住……这便是狱门。你是其中的小辈,便去效仿那可憎可厌的先祖吧。」

「……不错。」

红色的眼眸闪烁着,抚子犹如嘴唇痉挛般笑了起来。

见侄女用与自己相似的表情笑着,桐比等咂舌。随后,他脚步急促地掉头离开。

见白羽要触碰墙壁,雪路慌忙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腕。

「……对妖怪而言,这是拥有美味血肉的存在。正因如此,她的体质会引来怪物。」

「是的。我个人也是这么想的。但——」

「——她这几年来,并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她在想着什么呢……?」

冬日的太阳早早升起,天空已染上柔和的金色。

「……我倒觉得甘菜并没有这个打算。」

没等抚子回答,桐比等终是离开了。

◇  ◆  ◇

见到许多面孔,听到许多声音,闻到许多气味。

听到这严肃的男声,抚子保持着倚靠栏杆的姿势,看了过去。

「啊—……前辈也这么觉得吗?」

「其实这本不是我该说的话……但情况就是如此。」

甘菜比抚子更高,步子也比抚子迈得大。

在八裂岛府中的可疑言行,净化殡时的困惑,对战结绳后的憔悴,在紧急楼梯上展露的那般表情——以及,总是挂在脸上的轻笑。

早晨——于天国九重京。

白羽战战兢兢地点头,雪路松开了她的手,然后一脸严肃地摸了下自己的面罩。

抚子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离开了栏杆。

「是鵺的残渣吗?但,为什么只有这里……」

在天国九重京的遗迹中并无收获。甚至连甘菜的香气都未残留,只有一种令人厌恶、似乎是鵺的气味附着在那里。

抚子独自一人,行走在如此街市中。

一扇小门微微敞开着。其边缘搭着一只白皙的、少女的手。

「甘菜小姐的身体与人类无异。但正如您所知,肉体和灵魂是相互影响的。寄宿着九尾灵魂的她的肉体,有时甚至会引诱人类。」

听到这意料外的话语,抚子停下茶匙,睁大眼睛,看向冠。

「没什么。不过是自言自语……比起这个……那画框,有些奇怪。」

路边张贴着预告新年初售的海报,以及八坂神社告示『白术诣』的海报。路过的人们采购着年末促销商品、镜饼与根引松的装饰。

「……她对您说过多少关于自己的事?」

「咕噜、噜……有股难闻的气味。可能还残留着鵺的影响。在净化组到来前先观察一下情况……总之,你先去睡一会儿,注意力太散漫了……」

抚子不停用茶匙搅拌着一杯没加砂糖的锡兰红茶。

从桥上俯视鸭川的流水,抚子回想起几天前在这里的交谈。

然而,这与抚子所了解的甘菜并不相符。

「祀厅在监视甘菜吗?」

相比下,冠面无表情,看起来就像所有感情都被冻结了一般。

此处是陈列凶邪收藏品的初始大厅。阳光透过破裂的天花板洒了进来。

仪式官们立即散开。他们手持咒具或符咒,有条不紊地朝着各自负责的区域走去。

「——你的这条命。」

「……要是发现了什么,我会马上告诉你的。现在老实点。」

◇  ◆  ◇

「……甘菜有联络过你吗?」

「————抚子小姐。」

「真冷啊……」

楼梯的嘎吱声愈渐远去。抚子注视着桐比等方才站立的地方。

「谁报以期盼、谁付之牵挂……在投入地狱之前,好好考虑一下吧。」

「慢着……!别随便触碰……!」

「你说了什么呀—?」

所以,那时候甘菜的表情是怎样的,抚子不得而知。

冠坐在对面。抚子那红色的眼眸瞥向甘菜常坐的位置。

「…………默祷。」

「……开始搜索……按照事先的分组,调查整个楼层。除开鵺的残渣外,可能还有幸存的尾崎。尤其要注意那些看似无事的地方……」

冠鹰史——戴着银框眼镜的仪式官站在抚子眼前。

他的表情无法看见,声音异常平静,像是卧于浓雾笼罩的森林中的湖泊。

「……就那样。」

「……我们确实有所警戒。」

「为什么?」

雨不知何时停了,黑暗似在逐渐缓和。

确实,抚子曾对甘菜这么说过。但,如果她真的是铂的话——

「……她是怎么想的呢?」

——像你这样的人说是邪恶,倒也可笑。

听到这直球的问题,冠的表情并无变化。他品了口绿茶,然后将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交叉,置于桌上。

但,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见无花果甘菜的踪影。

以雪路为首的仪式官们在最顶层。

讨厌的是,她记得那种情绪。在那洁白的梦境中,她有这么一瞬间想要咬住甘菜的喉咙。回想起那时的事情,抚子紧紧握住自己的胳膊肘。

然而,他又停住了脚步。桐比等微微侧身,用食指指向抚子。

「……那是发生在她九岁时的事情。甘菜小姐和她的父亲偶然间被卷入某个无耶师的阴谋中。他们被精神错乱的人群追逐,袭击……然后,她的父亲——」

「她在香车堂大学读书,从事文字工作,曾在各地辗转……还有就是母亲在横滨,母女关系很好……」

「人类……」

「没说太多……那女人相当的秘密主义。」

◇  ◆  ◇

——我并不觉得甘菜有多邪恶。

「对于你称作『无花果甘菜』的存在,你应当了解得更加清楚……她被归类为所谓魅馔血的体质。」

随着雪路低沉的声音,仪式官们皆低下头。

「恐怕您对她是谁已经有所了解了吧……铂的存在很可能对国家造成威胁。」

倾覆王朝,毁灭国家。据历史与传承所言,铂的作业,乃邪恶非道。

或许是注意到了雪路的视线,它迅速消失在深处的微暗中。

「…………是冷淡,还是温柔呢?」

「……她们关系不好吗?」

冠的声音很平淡,但镜片后的眼眸中却带着一丝关切的光芒。

白羽无言地盖上蓝色罩布。

雪路朝那边看了一会儿,又马上转向仪式官们。

「没错……其中,拥有铂的灵魂的甘菜小姐尤为特别。」

「不,比起说关系不好……倒不如说,甘菜一直在躲避她的母亲。」

街道已装点上迎接新年的氛围。

闪闪发光的玻璃片中,夹杂着用红字刻上名字的漆黑名牌。除开那种仪式官特有的名牌外,还有相比下较新的人类的——

「是么……这里挺冷的。要不要来点茶?」

「……这里……发生了什么?」

梦中听到的声音,至今仍残留在耳膜中。而抚子也还记得她手的触感。

冠推了推眼镜,稍微低下头。好似鹰一般凛然的面庞上,透露出一丝忧郁。

抚子边虚空地搅拌红茶,边摇头。

摇摇欲坠的废墟耸立于此。到处都贴着禁止入内的封带,传单和报纸中还夹藏着驱散人群的符咒。

「您好,身体状况如何?」

盯着墙壁的白羽回过头。金发乱糟糟的,领带打得松垮垮的。显然,她刚才还在睡懒觉。

「啊,好吧……那就承蒙好意……」

两人面前,单单挂着一个黑色的画框。原本装有画作的中间部分完全脱落,暴露在外的墙壁上隐约烙着黑色的漩涡图案。

「完全没有。」

雪路目送他们离开后,缓缓交叉双臂。

即使是与平时无异的条坊咖啡,没有甘菜在身边,光景也显得不同。

冠的眼眸短暂晃了晃,他下定决心,开口道。

就像重叠在甘菜的手掌上一样,抚子轻轻触碰了自己的脸颊。

片刻的沉寂——雪路垂下眼脸,面罩之下,她轻哼一声。然后,她睁开淡蓝色的眼眸,将严峻的视线投向紧急出口。

冠用几近捏碎自己拳头的力量,握紧了拳头。

「——他被吃掉了。就在甘菜小姐眼前。」

之后,甘菜开始避开母亲。起初在横滨、神户、香港、伦敦时——她会向各地的亲戚寻求帮助。但她逐渐也开始躲避亲戚。

没有人责备她。亲戚们都感到痛心,向这位遭受惨祸的少女伸出援手。但——甘菜却推开了他们的手,不断彷徨。

「…………如果我当时能及时赶到……」

冠的声音无比平静,却反而像那种压抑至极限的内心悲鸣。

抚子垂下头。注视着眼脸下燃烧的火焰。

「…………夏天娜。」

在户籍上,这似乎是现在甘菜的本名。

然后,抚子依次说出与其共度几夜的女子的名字。

「月下天娜、蒂娜·哈、夏·天娜……」

随着几个名字念出,几道面影在眼脸后浮现。她们只给抚子留下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消失在摇曳的火焰中。

「妲己、华阳夫人、玉藻前……铂——」

如呼唤瞬息万变的幻影般,抚子说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无花果甘菜。」

黎明的梦境——或者说,如香炉的青烟般的存在。零乱、朦胧、妖艳、美丽。拂晓中留下的唯有余香,随夜色逝去。

她的一切皆为朦胧。无论问多少遍也没有答案,不过消逝于暧昧的微暗中。

然而——注视着眼脸后摇曳的面影,抚子睁开了眼睛。

「不管甘菜是什么人,对我来说都是小事。」

平静的声音中,蕴藏着烬火般确切的热量。

八裂岛家、罗城门之鬼、殡、伪九尾、鵺——有某种强烈的东西,缠络着这一切事象。浮现在脑海中的高祖母的肖像,似在扭曲地微笑着。

为纪念此事,虚村家设宴庆祝。

如霉菌伸展菌丝一般,荒废的白色石庭被黑影所覆。

「……这是彼岸花的花押吧?也就是说,这面镜子——」

不久后,一扇腐朽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尽管如此,被对母亲的恐惧囚禁一生的女儿,还是很早地去世了。

「……冠先生,一九二六年,换算成和历是多少年?」

即便是冬天,狱门塚的彼岸花依旧鲜艳,身着水手服的抚子快步前行。这是她最结实、即便弄脏也能应付的衣服。

「嗯,是狱门家那位为慑惧天下费尽毕生心血的女性——第九十五代目的作品。」

据天气预报,深夜将会降雪。

在旧刀途山隧道时,白羽曾这么说过。印象中,那个隧道是在一九二六年开通的。

「也就是大正的结束,昭和的开始。」

抚子不安地摩挲着脖颈处的疤痕,同时看向文件。

赤色点缀的黑暗之中,抚子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抚子瞪大赤眸,一边挠搔着疤痕,一边深呼吸。

在冠温和的声音的促使下,抚子首先回想起『K的肖像』。由于那狂乱的笔致,脖颈处可能存在的疤痕一眼看去无法确定。画框、遮布、金属板——与画无关的地方,她也一一回忆起。

「……拿去吧,带上。」

「我计划天亮前回来。要是我没回来的话……」

——昭和元年。狱门华珠沙对虚村的家主……

因为这一功绩,原本难以推进的隧道挖掘工程终于完成。

说来简单,画中描绘的女子的面庞,与作为玄孙的自己很像。

「——不过,也有发现一些奇怪的痕迹。」

她看着照片中的墙壁。那漆黑的墙壁上,甚至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憎恶。

冠从包中拿出了几份文件,在抚子面前展开。每张纸上都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而其中有两个词被标记了出来。

嘻、咿、咿、咿——在这凄清的夜晚,奇怪的声音回荡着。

八裂岛府——昔日的威容宛如伪物,宅邸已然腐朽不堪。

「嗯,大概……是大正十五年。不过,中途应是改了年号。」

「第九十五代目似乎热衷于遗产的保护与复原……」

感受到气流逼近,抚子迅速接住,看向掌心。

「……这次是在欢迎我呢。」

她还记得路线。

「此为景红——鵺傩,也就是用来退治鵺的道具之一。先祖们创造了一些类似的鵺傩道具与咒术……仓库里有现成的,我就带了个使用简单的来。」

随着一如既往的谩骂,桐比等扭过头去。

最近自己是不是听过别人聊同一件事,但结局不同呢?

抚子轻轻一笑。然后,她使劲蹬地,像一阵风消失在黑暗中。

仔细一想,一切都是从狱门家收到八裂岛家的邀请函开始。

「问题是,她现在在哪儿——酒店里什么都没有吗?」

「她在很久以前便过世了……嗯,虽然外表似乎一直很年轻。」

抚子盯着景红——在看完其外观后,收进口袋中。然后,她将目光投向表情再嫌恶不过的桐比等。

——隧道开通那年,也就是大正十五年,发生了很多事……

此外,她也曾听桐比等说过同一年发生的事情。

冠将一张照片放在抚子面前。

冠的脸上已无悔恨之色。那双注视着抚子的眼眸中,满是宁静的光彩。

「……为什么,鵺只让那幅画消失了呢?」

那位昭和时代的大鬼女,连族人都会害怕。

「冠先生——虚村的斩首事件,根据你们的记录,发生了什么事?」

虚村玻璃子,成功退治刀途山的恶灵。

一面陈旧的小镜映入眼帘。镜的背面刻有将彼岸花抽象化的图案。

「八裂岛家是如何召唤罗城门之鬼这般庞然大物的——这点不得而知。但,如果他们从狱门家得到了某种帮助……」

在凄清的路口,抚子快步走过四回。随后,空气产生变化,她意识到自己已进入『夹缝』。

「……是的。鵺的痕迹几乎一点不剩。」

「您知道吧?——狱门华朱沙。」

◇  ◆  ◇

「鵺大概消失在其中的画里——你有什么头绪吗?」

从位置关系来看也毫无疑问,消失的正是八裂岛阴实绘制的钢笔画。

「这里……我记得挂着一副名为『K的肖像』的画。」

对了。就是在条坊咖啡,甘菜说过这件事。

——失踪的虚村家主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蛮好奇的……

「……那就别再回来了,野猫。」

第九十五代目——也就是狱门华珠沙。

说起来,她曾多次听到有关『一九二六年』的事情。

「八裂岛阴实的画么……没想到他的名字会在这里出现。」

那位可怕的女性的形象在脑海复苏,抚子感到背脊发凉。

她一口气喝光冷却的红茶。停顿片刻后,抚子将锐利的目光投向冠。

看着攀上地面的黑影,手握六道锁链的抚子笑了。尽管嘴唇呈现笑容,但声音却很锐利,赤眸如烈火般放光。

然而,抚子却在这破败的宅邸内感受到了强烈的憎恶。似兽类张开大嘴的门的另一侧,仿佛地狱敞开着。

然而——鬼却降临宴席。

「握碎它。镜子碎片和狱卒的血液会对鵺起效。」

等等,等等,等等——抚子感觉到心跳加快,用指甲挠搔着脖颈处的疤痕。

「冷静。一点一点仔细回想吧。」

「这是在八裂岛府所发现文件的解读成果……『K』可能是剃刀,或表示『华珠沙』的首字母?」

「要去吗?」叔父简短地问道。

——一九二六年。

「……是我的高祖母。」

照片中是一个荒废的画廊。龟裂的墙壁角落里,奇怪地泛着黑色。

「根据她所恢复的文献……鵺似乎厌恶光、热、弓箭,以及镜子。镜子在无面时立刻显效,在其他时候则效力减弱。」

「嗯。」侄女简短地答道。

「原来如此……所以呢?这个如何使用?」

『K的肖像』——在那幅阴森的画中,抚子在感到恐怖的同时也有一种奇妙的即视感。

抚子毫不犹豫地跨过门槛。在踏上玉砂利的瞬间,周围的景色忽然变得昏暗。

「——关于那个名为『K』的人物,我稍微有些头绪。」

一九二六年——抚子想到这里,忽然睁大眼睛。

「是啊。不过,我不理解。为什么只有这幅画消失了呢……」

在高高堆起的祠群那边——一脸冷淡的桐比等抱着手臂。

「画由八裂岛阴实绘制……年号是一九二六年……然后……」

此宴应是日本灵能界中规模屈指可数的宴会。

桐比等厌恶地看向景红,指甲挠搔着脖颈上的疤痕。

「如此简单真是帮大忙了。」

◇  ◆  ◇

在抚子说明画的概要时,冠调整了一下眼睛的位置。

并列的灯笼中,灯火燃烧着,四周有闪着红光的萤火虫交错飞舞。

女儿害怕母亲复活。据说她的棺材上了好几重锁,被封在类似迷宫的灵廊中。

「那幅画上到底有……?」

「坟墓的位置我也不清楚。所以,就算高祖母与此次事件有关……」

「……这是?」

「为慎重起见,我想问一下,狱门华珠沙……?」

咔嚓,木屐发出声响。桐比等懒洋洋地松开手臂。

在寂寞的电灯照亮的道路上,抚子一路狂奔。

『——小虚村,让我也来凑个热闹吧。』

冠推了推眼镜,像鹰一样锐利地盯着抚子。

「不过,抱歉——是时候清理了!」

咻、咻、咻、咻——被墨色浸染的大地上,飞沫溅起。

墨般的波涛中,生成了类似猿手的大臂。注视着那带着利爪的手臂挥向自己,抚子举起饿鬼道之锁链——

「——噜、哦、哦、哦……!」

随着一声咆哮,一道身影跃至抚子面前。

是真神雪路,蓝色的眼眸闪过残光,戴着面罩的仪式官将自己的拳头砸向猿臂。

伴随着类似爆炸的声音,异形的拳头撕裂成碎块飞出。

「远吠,大口,来此……!」

雪路用独特的声音低吟,膝盖触地。

冰河般的眼眸所向之处,黑影再次溅起水花。黑色的地面上,波纹逐次泛开,纤瘦的手臂从中伸向地面。

「野掛、山掛……!」

紧握的双手上戴着类似枷锁的钢制护手,其上缠络着由兽牙和念珠组合的数珠。

这串数珠突然燃烧起来。苍白色的火焰中,无数兽的面孔闪过。

「驱、逐、吧——!」

燃烧的拳头挥向为影所覆的地面。

随着令人背脊发寒的咆哮,兽灵如野火般疾驰。它们用牙齿咬住影子的手,用爪子撕裂影子的地面。

一声尖厉的悲鸣震动夜空。影子似要逃离火焰一般,剧烈波动。

噼咻咻咻——一阵矢风贯穿黑暗。

瞬间,原本骚动的影子如冻结般静止不动。它们顷刻崩解,黑色的沙砾像被风裹挟一样,流入夜幕之中。

「……没想到你会来。你不是讨厌甘菜么。」

据说,她与其他家族成员不同,一辈子都将颈部的疤痕暴露在外。

「是么……那挺好。」

抚子淡淡说道,向着洞窟般的玄关走去。对着那毫不犹豫跨过荒废宅邸的门槛的背影,冠平静地说道。

「是甘菜的血的味道……!」

听到雪路忌惮的话语,抚子点了点头,仰望耸立身前的废墟。

罗城门之鬼、殡、结绳、伪九尾——这些无非于冰山一角。

——回复、回应、回报。她认为这些才是狱门家的真义所在。

刚到达大厅中央,抚子便感觉到骷髅铅锤微微下沉。这细微的动静,还得集中注意才能确认。

『你在说什么……!我不是按照你这家伙说的,镇压那个灵——!』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抚子从口袋中取出景红,注视着布于背面的花卉图案。

嗡嗡如同低吟的声音响起。是风声——还是亡者之声?

『……我啊,很讨厌坏心眼、小偷和无礼之徒。』

『啊、呜、啊啊啊啊……!』

冠推了推银框眼镜,抬头看向半坍塌的宅邸。

「是的,我就感觉结绳铃铛上刻着的图案挺眼熟的……那与这个镜子上刻着的一样。都是九十五代目的彼岸花。」

雪路不停地隔着面罩擦拭鼻子,低声道。

华珠沙摇动红色的扇子,一副深感不悦的表情俯视着玻璃子。

华珠沙带声响地合上扇子。待回身时,扇子转瞬间变为锯子。

「……现在没有。」

串着骨头的数珠在袖口中摇晃,伴随着干燥的声音,不可视的灵气卷起漩涡。

听到冠淡然的回答,白羽不着调地高声道。

然而,玻璃子并没有提及华朱沙的名字,而是大肆宣扬一切都是虚村家的实力。

——外面的声音突然远去。腐朽的宅邸中,连生命的迹象都已消失。

——筵席,化作尸山血河。

「…………虽然讨厌,但不至于想让她死掉。」

『——别动。』

闪烁着红光的眼眸,在墨色的黑暗中并未感到不适。随着前进,不出一会儿,视野倏然开阔。稍显柔和的黑暗中,细雪沙沙飘落。

「鵺这种怪物会干涉精神,并夺取对方肉体……而且,很难说我们会习惯与鵺战斗……最糟糕的情况下,敌人可能会变得更加强大……」

「也许,实际上可能有更多牺牲者,但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祀厅目前派遣多数仪式官负责给『替换』事件收尾。因此,战斗力很难说是充足的。而且,如果敌人确实如抚子推测的那样——」

「不过,高祖母在那之前就对虚村家的无礼感到愤怒了。」

华珠沙眯起赤眸。那妖艳的唇边,异常尖锐的牙齿闪着光芒。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遮住嘴角,微微俯身。

「……虚村家的残党,试图咒杀高祖母。不过,他们被接连除掉。最后一任甚至不会家传的咒术——使用了结绳。」

「应该是。那之后我去找叔父确认了一下——也就是一九二六年的记录。事件起因是虚村被斩首……事情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不久后,一扇大大的对开门显现于抚子面前。没有把手,没有门缝。恐怕是没有再度打开的打算。

「真是性格恶劣啊。」白羽简洁地表达了感想。

「她在所有客人面前,被当作活祭品交给了八裂岛家……」

虚村玻璃子倒伏在华珠沙的脚下。

抚子将饿鬼道之锁链垂下,小心翼翼地穿过这破败的空间。

一支镝矢旋转着落下,穿透土地。雪路看了眼镝矢,拨弄着缠绕在双手上的数珠。

(注:镝矢,带镝的箭)

木质地板大大开裂,金属零件破碎散落。

无论大人还是孩童,男人还是女人——虚村家的亲族都吐出了锋利的剃刀,走向死亡。

「我们会尽快执行鸣弦——还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吗?」

「我明白了。根据情况我们会提供适当的援护——甘菜小姐就拜托你了。」

抚子微笑着,雪路摸着下巴,扭过头去。

雪路俯下身,拔出镝矢。她将其握在手中,注视着抚子。

面对这一事实,仪式官们沉默了。尽管三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抚子感觉到,其中一种冰冷而剧烈的愤怒正在形成。

华珠沙睁开赤眸,倾首。然后她玩弄着锯子,环视筵席。

一头黑发齐整贴于下巴的弧线,赤眸锐利,曼妙的身躯裹着绣有曼珠沙华的会客和服——

抚子睁开赤眸,迅速将堆积的瓦砾清开。

『障眼、障耳……够了,去吧。』

「……不过,她惹毛的对象相当糟糕。」

「……虚村玻璃子并没有失踪。」

「嗯,那家伙很邪恶……我甚至不想看见她的脸。但,任务毕竟是要完成的……而且……」

华朱沙则予以虚村家礼貌的回复。

那似是火焰的独特伤痕,看起来像是一条项链。

玻璃子怨恨地叫道,伸出沾满血的手。

听到这平静的声音,抚子转过头,发现冠站在门前,而白羽在他身后等候着。

『……两千、二十……哼嗯。』

大厅——鬼筑巢的花天井已经不见,头顶是一片夜空。

『小八裂岛,来一下。』

狱门华珠沙——即便在历代作为狱门家家主的『御前』中,也以其格外残酷而著称。

「……巢穴的瘴气太浓,人类可能无法承受。」

一九二六年——虚村玻璃子对狱门华珠沙有失礼数。

抚子用力,将击星块狠狠砸向眼前的大门。

抚子解除防备,朝着起身的雪路的后背说道。

『好、好的……您说……』

『别看、别听、别说话……如此,呼吸倒是可以容忍。』

——华珠沙异常愤怒,彻底铲除了虚村家。

◇  ◆  ◇

「欸?我们之后不是也要去退治鵺吗?」

冠行作一礼,而抚子并未回头看他,踏入了废墟中。

白羽的手指划过弓弦,她翘起嘴角。绿色的眼眸如同深沼,难以探知底细。

曾经,在刀途山隧道的建设工程中,发生了恶灵骚动的情况。

『毛头小子、毛头小子……!』

抚子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那是一种极其芳醇——而蛊惑的香气。

『不够。在刀途山可不能用那种方式。不久后,便会有殡的同类涌现。』

「——抚子小姐。」

玻璃子朝着染红的包伸手,发出凄惨的悲鸣。

抚子调整了一下呼吸,盯着如灌满墨水的井,然后,悄无声息地跳了进去。

「……性格恶劣啊。」白羽简洁地表达了感想。

玻璃子遵从了华朱沙的建议,最终平息了恶灵。

华珠沙将那沉闷地闪烁着的东西,轻轻搁在玻璃子的脖颈上——

『闭嘴、闭嘴、闭嘴……!』

三颗骷髅与盛开的花——狱门家的家纹摇晃着。

玻璃子唯独向华朱沙发送了一份形式不同的邀请函,并将现身宴席的她赶出府门。

抚子俯视着破损的门的另一侧。这个约有一世纪未曾开放的地方,有一口古朽的井。井底深不可见,好似地狱的黑暗与抚子对峙着。

「展开白无垢,在这附近待机。」

——昭和元年。狱门华珠沙遭受虚村家的无礼对待。

地板上是她吐出的剃刀,以及——一个满是血和刃的软包。

「此外,我最讨厌行事草率——我看到了哦,刀途山,真是可怕呢。」

「是这里没错吧?」

——即便如此,怒火仍未消散的华珠沙用锯子将虚村家主的四肢截断……

「莫非……是香车堂大学的那个?」

「真是过分啊……」

「……一切都始于狱门华珠沙与虚村玻璃子相互诅咒。」

甜美而冷漠的女声响起。

「是的……历代中最为残酷的祖母的怒火,连地狱相比都不痛不痒。」

随后是 ——黑暗。无尽的——黑暗。

华珠沙只是眯起眼睛。刹那间——玻璃子的手被剃刀钉在了榻榻米上。

桐比等回想起桐比等所说的话,将人道之锁链变形为击星块。

然而,虚村家的除灵并没有顺利进行。感到焦虑的玻璃子最终选择写信给狱门家,借以谜题的形式求取建议。

所有客人都假装没看见,而八裂岛阴实则是颤抖着站了起来。

『以前你说过「想要召唤鬼」……那便用这个吧。』

『这、这是……?』

『看不出来吗?不就是小虚村嘛——多好啊,小八裂岛,可以召唤鬼了,心愿实现了呢,高兴吧……?』

手伸向钝色的刀刃,华珠沙微笑着。然而,她的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看着那宛若血泊地狱的赤红眼眸,阴实屏住了呼吸。

『是……是的!高兴!真是太高兴了,狱门大人……!』

『这样啊。』

看着露出僵硬笑容的阴实,华珠沙嗤嗤笑道。

『那么,等我一下。现在,我让它变得方便携带一点……』

『你、你这家伙……!在做……唔咕……!』

华珠沙一脚踢飞玻璃子的肩膀,毫不犹豫地将脚踏在她的喉咙上。

『我可是能稍微看见一点未来哦。』

华珠沙微笑着,轻轻用眼神示意。

接收到这一信号,两名随从按住了拼命挣扎的玻璃子。

『八裂岛家会有二百年安泰——只要别让客人到二楼上去。』

华珠沙轻舞衣袖,挥动锯子。

◇  ◆  ◇

——昏暗、昏暗、昏暗。

在梦中见过的黑暗。空气沉重粘稠,抚子感觉力量从四肢末梢被抽走。

——稍作呼吸,一股独特的妖怪的气味,就会随着灰尘和霉菌的气味刺激鼻腔。

「……那,就是铂的开始。」

疯狂、昏迷、死亡——最糟糕的情况会不再是人类。

本应有很多想说的话。

甘菜无力地笑道,她的侧腹被剜出一道大口子。就像埋在赤红鲜嫩的肉中间一样,灰白的肋骨下部微微露出。

女子处于比抚子高得多的位置,四肢被黑色的链子束缚。部分链子贯穿了她美丽的胴体,血液不断滴落。

不是日语,和广东话的发音也不同,也不像英语。

红色的钟乳石垂落一面,其上水珠滴落。

「……这是、怎么回事?」

九岁——正是甘菜亲眼目睹父亲丧命的时候。在那时,她回想起了自己到底是谁。

「————你、是、谁?」

「甘菜,是我,清楚吗?」

急促的呼吸声传来。垂下的脸面色苍白,但总算还活着。

穿越三朝的,不过是只孤独的兽,不过是位害怕的女子。

她僵硬地微笑着,皮肤冰冷。

牙齿、头发、指甲、眼瞳、肌肉、皮肤、骨头、血液、肠子——有形!有形!有形!

听着血色消退的声音,抚子跃起,短短几秒间便到达了女子身旁。

注视着抚子的眼眸,变回了琥珀色。甘菜眯起眼睛,微微扬起失去血色的嘴唇,展露出似见到耀眼之物般的笑颜。

但抚子却感觉她马上就要哭出来。

「以前的『我』们变得强烈起来。总是在干涉我——方才你也见识过吧?我的存在,终究只是铂眼中稍纵即逝的梦……」

「抱歉……我真挺困惑的。」

「你——也不清楚自己是人类还是狐狸吧。在确立人类的自我后,又获得了九尾的自觉……自我变得模糊不清。」

「……嗯、啊……原来……这不是梦呢……」

滴答──液滴掠过抚子的脸颊。

「……笨蛋。怎样都好啦。你就好好地老老实实感谢我吧。」

「夏王朝那时,青丘山上有一颗星落下……然后,一只天生九尾的狐狸诞生了……」

如果浓度太高,即便是无耶师,也会令其精神和身体产生异常。

看起来,就像寻找彼方的星星一样。

抚子努力压抑着情绪,迅速确认了下甘菜的伤口。

甘菜用游丝般声音喃喃。

暂时的安心过后,抚子立刻察觉到异常。失去血色的嘴唇在蠕动着。甘菜正快得可怕的语速喃喃着。

「抚子,你为什么来了……?」

尖锐的悲鸣响起,黑暗颤抖着,就像破晓般迅速褪去。

「…………我本来不打算再诞生了。」

血液沿着链条流淌,落于黑暗中。每自滴落,一种难以言喻的香气便会弥漫于四周。

无法压抑的怒气,在嘴边迸散火花。抚子取出景红,五指用力。

「……直到变成九尾狐吗?」

抚子强烈地感受到那蛊惑人心的气味,她瞪大了眼睛,猛地抬头。

「甘菜就是甘菜,才不是这之外的任何人。」

曾迷惑大国的女人,像在漫漫长夜彷徨的孩童般颤抖着。

而尤为严重的地方——抚子皱起眉头,看向甘菜的左侧腹。

——以及,那蛊惑人心的血的味道。

她尽可能小心——但又毫不犹豫地切断束缚着甘菜的链子。

这番话与传说有所不同。甘菜低语着,她的眼眸中彷徨着虚无。

但抚子却一句也说不出口。眼眶忽地发热,声音颤抖起来。她不明所以地握紧了拳头,湿润的眼睛狠狠瞪着甘菜。

然而,甘菜还是一如既往地浅笑着。她带着轻笑的表情,疑惑道。

此处已是鵺的领域——不,是它的体内。

妖怪散发的瘴气对人类有害。

「甘菜,喂。你到底在说什么——?」

「……算了,是什么?」

「所以,我想要保护自己……什么都做了,什么都……」

「看来,它对我的肉体还是人类感到不满,才会像这样折磨我,直到完全变成妖怪……」

「别丧气——来,抓住我。等切断所有链子,就给你做应急处理。」

「甘菜──!」

「为什么?」

「……瘴气真浓啊。」

「又是一个……混乱的空间。」

九尾狐穿越三朝的黑暗,以滔天恶行在众人心中刻下恐惧。

抚子眯着赤眸,将手掌轻轻滑过甘菜的脸颊。

黑暗蠢动着,阴影卷起漩涡,无声之声尖叫着。

听到这游丝般的声音,抚子的表情未有变化。不过,她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情况并不理想。几根链子贯穿了她的肉体,鲜血染红了衬衫。被缠住的右臂,不知为何从肩口到指尖都被严重烧伤。

「说实话,意识也挺模糊的……若是一般人,我早就死了。能维持到现在,也是因为我的灵魂是妖怪。而灵魂会对肉体造成影响……」

而现在,眼前被咒术束缚的这个女人——

「……你这个笨蛋。还问『为什么』。就不是『为什么』的问题啊,你这个……」

「啊啊烦死了!给我散开!」

抚子问道,将人道之锁链变形为护法剑。

夜露、墓土、铁锈——前所未有的浓烈。

「如果肉体受到灵魂的影响,应该也可以恢复吧。」

甘菜深深叹了口气。黑发流落,似要藏住垂下的面庞。

「……如果使用铂的力量,不就能挣脱这束缚了吗?」

是甘菜,但又不是甘菜——在如此矛盾的情感交错之时,女子缓缓眨眼。

「我不记得有做过会让你来帮我的事情。」

她的眼脸猛地张开。黑色眼球的中央,有着异样瞳孔的金色眼眸映出抚子的身影。

抚子感受到重力,迅速翻身,降落在附近的立足点——一块厚板上。

「…………好可怕。我不想死。」

「嗯……可能是尝尝味道吧……」

而从那时起,她就一直逃避着——妖怪也好,人类也好。

她感觉到很多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她听到不可能是人类速度的低语。

没有什么宏大的愿望。只是想在这天地间的某处安稳栖身。

「……我不清楚。」

随着冰冷的碎片,隐藏着地狱残痕的血液瞬间洒落在黑暗中。在缓慢飘散的碎片中,抚子有一瞬间看到了形状奇异的黑影。

钟乳石的夹缝好似流淌的血液,如游隙其间般,大量的板与锁链遍布。此外,各种符咒无拘束地贴于各处。

「…………算了吧。」

「……这样啊。」

「现在的我,有大约四千年轮回的记忆……而且,我意识到自己是『我』是在九岁的时候,比以前的『我』们要晚得多……」

流淌着愤怒的鬼的膂力,轻松粉碎了镜子。

「使用那个力量……我感觉会失去自我……我,可能会消失……」

抚子反射性地握紧了人道之锁链。

听到抚子的问题,甘菜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变成了可怕的存在……我不想再被任何人威胁了……」

甘菜叹了口气,笑道。

「————吵死了。」

「……我不想用。」

她低着头,散开的黑发像竹帘般蒙着。

在触碰女子肩膀的瞬间,一直垂下的脸突然抬起。

抚子伸出手,轻轻撩起遮住女子脸的头发。

「那颗星星是我呢……还是在星星坠落时死去的不幸野兽是我呢?这已是不清楚了。总之,我的存在令许多事物陷入疯狂、陷入魅惑……」

如此光景,宛若丝线缠绕的提线木偶一般。

听到这细微的声音,抚子不由得停下切断链子的手。

「很敏锐……我的存在,就像梦一样。」

最终随着一声沉重的叹息,她轻轻点头——表达出肯定的意思。

景红的碎片在周围漂浮,用柔和的光芒照亮四周。

「我说过了。如果使用铂的力量,也许我就不再是我了……而且……」

甘菜摇了摇头,无力地把额头靠在抚子肩膀上。

「已经够了……」

哭声响起。抚子茫然地听着她愈发急促的呼吸。

「一直以来……都够了……我讨厌自己作为半人类的可怜……讨厌自己作为半怪物的污秽……还有对自己、对别人说谎……但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我……我只能像这样活下去……!」

在镜子碎片散布的黑暗中——抚子耳边,响起撕心裂肺的悲叹声。

「真的……真的够了……!」

的确是在恸哭着,但,甘菜的脸上却是笑容。

她的表情因痛苦的矛盾而扭曲。失去血色的嘴唇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弧度,但晶莹的泪珠却从琥珀色的眼眸中滴落。

这或许便是九尾的灵魂残片。就连对自己的咒骂与叹息,也被虚饰的笑容装饰着。

「我不想待在任何地方了……!」

————一直以来,都觉得她是个从容不迫的女人。

抚子心目中的甘菜,总保持着一种淡定的姿态。虽然有点可疑,但从她那飘然的举止中,甚至能感受到一种傲慢和悠然的气度。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她的心在九岁的时候就早已到达极限。

通过对自己说谎,她竭力掩饰着自己即将崩溃的内心。

『其实你才更像狐狸。』

对这样的甘菜来说,这句话该给她带来多大的绝望。

抚子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想要触摸甘菜的头发。

「…………所以,给你吧。」

听到着混杂着吐息的声音,抚子停了下来。

「…………真是烦人。」

但是,她没有说『不能』。

「其实我本想在这里自爆……但是,以前的『我』们干涉了……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至少能更好地利用这条命……」

没错。鬼是执着的。若被伤到心爱之物,直到消灭仇敌之前都不会原谅。

狱门、狱门、狱门——诅咒的声音响起。

「你这——笨蛋……!」

可正是这个女人,决定性地改变了狱门抚子。

「……你有病啊。」

根本讲不通。愤怒的神色一转,玻璃子笑了起来。

嘻、咿、咿、咿——奇怪的声音从脚下的黑暗中传出。待回过神来,泥一般的黑暗愈渐膨胀,将抚子方才所在的横梁吞没。

「以血还血——以狱卒之血,回礼九尾之血。」

抚子粗暴地擦了擦湿润的眼睛,盯着脚下的黑暗。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我可不会再放过你。」

「如果没有你,我本可以一直作为鬼……!」

不顾不断抽搐着的甘菜,抚子深深吸气。她向着蠢蠢欲动的黑影,喷出荼毗之焰。尖细而高亢的悲鸣回荡不绝。漩涡般的黑影鸣动着,似要逃避这灼热。

忽然间,甘菜猛地垂下头。

「……你,刚才并没有否定『用铂的力量或许能解决问题』吧。」

但,这一点——人类不也一样吗?

每一具骨架的肋骨中,都藏着黑影。

红色的眼眸如熔炉的火焰般闪耀。抚子露出犬齿,随着火花低语着。

『我不想用』——甘菜拒绝使用铂的力量。

独自战斗,独自进食,独自前行——彻头彻尾的、厌恶人类的家族。

想要触碰甘雨的手颤抖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野火一样在抚子胸中燃烧,思绪灼烧起来。

手从侧腹的伤口抽离,抚子将颤抖的双手放在呼吸急促的甘菜的肩上。

——听说鬼很执着。

「已经迟了哦——就算堕入地狱,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女声与『嘻—嘻—』的奇怪声音交织在一起,震颤着空气。

甘菜用沙哑的声音笑了笑。

《狱门抚子在此》1 五 狱乐天地插图(1)
《狱门抚子在此》 · 1 · 五 狱乐天地 · 第1张插图

「我说过了。我不吃人。」

「所以……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感情对我来说无所谓。人类也好、九尾也好,都不关我的事。」

听到这断肠般的低语,甘菜瞠目。

注视着那睁开的金色虹彩,抚子优雅的微笑着。

抚子依旧微笑着,身体轻轻跃向空中。她毫不犹豫地,跳向黑暗。

狱门家是地狱之鬼的末裔,是忌恨人类、崇拜鬼的家族。

「……喂,你真打算和那东西战斗吗?」

「自那时起过了多久……?我早已不清楚了……时间、风、甚至连光都离我远去……但是,但是……我一直记得,狱门华珠沙……」

像是要盖过玻璃子的笑声,刀刃翻飞。

「你和我不同……你比我更洁净……所以,把我的全部都给你吧。」

不同于往常那种暧昧的笑容,也不同于那虚幻的微笑。琥珀色的眼眸湿润,泪水是生理性呢,还是其他原因引起的呢,抚子并不清楚。

在抚子身后,一堆白骨自动崩散。

「啰嗦。我不是说了吗,无所谓。」

独自战斗很麻烦、独自进餐索然无味,独自前行很寂寞。

穿过鸣动的黑影,便看到模糊的光亮前来迎接入侵者。随着啪嚓的声音,抚子着地,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

『全部、都给你』——也就是说。

「我,连自己是人是鬼都搞不明白了……!」

「骨头是不朽的……骨头不会被遗忘……骨头不会丧失……虚无之骨将成幽微魂灵的永恒摇篮……这便是虚村诅咒的真髓……」

她的肩膀不规则地上下晃动。突然睁大的眼球迅速染上黑色。

「我不是狱门华珠沙。」

「咕、呜……哈……真是温柔呢……你居然还把我当作人类……」

在这样的狱门家中,抚子是最接近鬼的存在。

对于玻璃子的叫喊,抚子平静地答道,同时握紧了人道之锁链。

——这一刻,抚子才理解了那句话的含义。

「……虚村玻璃子。」

抚子握紧拳头,努力抑制熊熊燃烧的情绪。

自己爆炸了——抚子有这种感觉。

「…………若能稍微满足你一点,那便够了。」

「是哦。反正到处也找不着出口。不打败它可出不去……你也来帮帮忙。」

「笨蛋,怎么可能赢啊!先不说你,我——咕……」

女子站起身。仅仅一动,无数生锈的剃刀便从她的皮肤上掉落。

骨头、骨头、骨头——视野所及之处尽是白骨。地板上流淌着冰冷的水,蓝色的火球在周围漂浮。

「明知我是谁……却还需要我吗?」

「咕……啊……!」

抚子逐一确认六道铁链,然后看向甘菜。

甘菜的脸庞被泪水沾湿,浮现出在那洁白的梦中见到的微笑。此前的激情销声匿迹,此处留下的唯有平稳的宁静。

如从地狱响起的抚子的声音,令苦闷喘息着的甘菜的肩膀颤抖起来。

甘菜不规则地颤抖着身体,用痉挛的表情笑道。

素白的手被染得通红。那是方才从伤口淙淙流出的甘菜的血——以及捏碎景红时流出的、抚子自己的血。

嗤嗤笑着的女子,在过去想必有着闭月羞花的姿容吧。

飘散于周围的镜片数量减少了。景红的效果正在逐渐消退。

「你还没见识过虚村诅咒的真髓吧……看吧,这一切都是为你而收集的……」

抚子一口气击飞数个头盖骨,将刀尖对准玻璃子。

「久等了……狱门……」

「抚子……你、做了什么?」

◇  ◆  ◇

传闻中她的四肢被斩落了。寿衣中露出的,是奇怪的黑白相间大理石纹理的手足,似乎是黑影与骨头交杂在一起形成的。

尽管如此颤抖,抚子的身体却逐渐变得炽热。言语就像灼热的铁一般熔化,令不断爆发的冲动无法成形。

所有裂口都变成了黑色,如同黑泥般的东西,像填埋伤口般蠕动着。

「别担心,我会把你拽回来的——刚才不也说过吗。」

「久违了……终于注意到我了吗?」

「尽做些多余的事情……尽教我些像人类的事情……!」

骸骨缓缓从中爬出。旧的骨头震颤着,新的骨头蠢动着。褪色的衣物翻动,附着其上的腐肉散着光泽。

抚子所处触摸到的伤口很烫,甚至能感觉到骨头。尽管听到那丝绸撕裂般的悲鸣,她却依旧将手指插入甘菜的血肉之中。

「昭和元年的冬天啊……」

「——我拒绝,你这窝囊废。」

「要是我被吞噬……变成铂了,你打算怎么办!」

抚子抽泣着,直勾勾地盯着她。泪水不住地从那泛着红光的眸中滑落。

「……我啊,想向你道个歉。还有,把欠你的情还回去。」

当悬浮的火球照亮女子的身影时,声音的主人得以了然。裹着白色寿衣的女子遍体撕裂,喉咙插满了无数剃刀。

而或许是因为长年的诅咒,她的面容变得扭曲,蓬乱生长的头发已褪去颜色。她没有眼球,眼窝中密密麻麻插着生锈的剃刀。

回过神来,抚子的手指已陷入甘菜的侧腹。

「嘛,不可否认,这样的治疗方法多少有些粗暴。用狱卒之血引起排异反应,强制性的拽出你作为妖怪的那一面。」

变成了这般。

像揪住一样——像束缚一样,她的手指深深陷入。

抚子忽然想起,初次见面的那个夜晚,甘菜所说的话。

「…………真是热烈啊。」

「完全没有问题!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我明明可以独自前行的!而你,因为你——你这种人,我变了……!」

狱卒之血似乎发挥了作用。她的左眼已完全狐化。

「狱门华珠沙早就死了。我是——」

说着,抚子举起自己的左手。

「…………你竟敢说这种话!」

「来吧,宴会开始了……这便是我得偿所愿的盛宴,狱门……!」

玻璃子发出如同笛子般的声音,笑了起来,双手的指头迅速交叉在一起。

瞬间,悬浮在微暗中的火球落入骨堆中。

咔嚓、咔嚓、咔嚓——冰冷的火焰燃起,其中大量的骸骨起身。抚子已经击倒的那些,也像倒放般复原。

「我可对你相当感激啊,狱门……」

玻璃子用甜美的声音喃喃道,用手触摸塞满剃刀的自己的眼窝。

「多亏你毁掉了我的眼睛,我才得以在黑暗中找到鵺……多亏你给我留下时间,我才得以让鵺依凭在身上……如果说能对黑暗问之有耶无耶、看透无形之物者为无耶师——」

玻璃子满脸笑容。割开的嘴唇发出声音,裂至耳边。

「那么现在的我,可谓再清晰不过!」

抚子没有回应玻璃子,从骸骨的包围圈中跳出。

她感觉空气在震颤着。与此同时,抚子近旁的骸骨破碎。

定睛一看,一具虚无僧模样的骸骨正将锡杖对准抚子。嘎吱嘎吱、富有规律的声音中,能依稀听见它喃喃着奇怪的经文。

感受到空气震动——抚子迅速用人道之锁链缠住逼近的巨大骸骨。

作为盾牌的骸骨破碎,而抚子仍紧握锁链。

「人道——转轮!」

虚无僧举起锡杖,随之释放念气。

不可视的冲击波,被人道之锁链化形的飞轮迎面击破。

转轮不仅径直击碎了虚无僧,甚至朝着玻璃子飞去。

「不得不这样啊……」

玻璃子笑道。伸出黑白相间的手臂。她释放出黑色的、蜘蛛网般的护壁,将转轮弹开。

突然——停下动作的玻璃子注视着自己的手。

巨型骸骨崩塌。破碎的颚部传出凄厉的悲鸣,与此同时,大量的钟乳石落下。

「别开玩笑了,你在做什么!动起来,杀了她——!」

尽管没有声带,咆哮却从那洞穴般的地方响起。大量的叫声震颤着空气,震动使得许多钟乳石落下。

巨型骸骨的拳头在她眼前静止。眼窝中的火焰不规则地摇曳着。

女子眯起有着九重圆环的眼眸,莞尔一笑。

「——冇问题。」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为什么……!」

「铂?妲己?玉藻前?还是说——」

凄厉的尖叫声回荡着。

有人轻快地答道——下一刻,金色的火球如流星雨般朝巨型骸骨倾注。

奇怪的低语声回荡不休。整个钟乳石洞都在剧烈颤动着。

叮铃——清脆的声音震动了黑暗。

黑白相间的手臂在空中飞舞。伴随着火花,黑色的血液飞溅。

饿鬼道之锁链脱落。抚子朝着黑暗坠去,而甘菜迅速用扇子指向她。

「……明明早就取得了自我,为何还老老实实的,真是不可思议呢。」

深红的小袿、漆黑的道服、金光闪闪的装饰品。与真九不同,她并未露出九尾。[注:小袿,日本贵族妇女在私人住宅中穿的外套]

转轮被弹向预测外的方向——但抚子已然发动下一条锁链。

「华珠沙被她女儿杀死了,连昭和的结束都未看见便离世了。我是抚子,华珠沙的玄孙,樱子的女儿——狱门抚子,此刻正站在你的面前。」

「……天道果然很难操纵。」

玻璃子发出可怕的呻吟,挥动着残存的手臂。

「你这混蛋女狐——!」

「行得通吗?」

抚子靠着饿鬼道之锁链紧贴墙面,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瞥了上方一眼。

即便如此,她仍散发着一种令人不禁屏住呼吸的存在感。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遥远的未来。』

转轮火花四溅,飞向空中,烈火从其阴影中迸发。

玻璃子尖叫着,挥下黑白相间的手臂。

抚子嘟哝道。她的右手握着一只小小的金色铃铛。

「嗯,有精神是再好不过了。」

「狱门、狱门……!」

「什么……!」

玻璃子交叉双臂,连续结了复数个印。

「……狱门华珠沙早已不在。」

巨型骸骨的拳头发出隆隆声。

「——那,我又算什么?」

「『姑且』呢……」

「狱狱狱门门门门门!」

「……该怎么称呼你好呢?」

「我的存在,我的诅咒……她全都知道,却无视了吗?怎、怎会——怎、怎么可能,这这,开什么玩笑!这、这种事……、狱门、狱门……!」

女子的目光扫过抚子。飘扬的发丝指尖,黑色与金色相间的眼眸闪烁着。

她穿过骸骨群,跃向空中。然后,抚子再次将转轮掷出。

甘菜展开扇子,嘴角下垂。

「狱门……抚子……?」

玻璃子用护壁挡住倾注而下的碎片和火球,神色愤恨地抬起头。

『老实说,这会儿倒可以杀了你……但这样起不到什么教育作用。』

「修罗道——歼轮。」

伴随着嘲笑声,黑影再次编织出复杂的护壁。

刹那间,黑影从玻璃子体内喷涌而出。与此同时,堆积在下方的黑暗迅速膨胀,伸出漩涡状的触手,将玻璃子的身体包裹其中。

「天道——伽陵频伽。」

就在那一瞬间——昭和时代的大鬼女,的确在注视着令和。

暧昧、可疑、又带着狡黠——总之,那便是无花果甘菜平时所展露的微笑。

『……既自称狱门,这点困难都跨不过可就难办咯。』

「不可能……难不成……那个女人全都知道?」

刺客,玻璃子的脸上开始颤抖。

「真是死心眼啊,狱门!」

「狱门、狱门、狱门……狱门狱门狱门……狱门狱门狱门狱门……!」

听到这近乎肉体撕裂的叫声,抚子和甘菜不禁警戒起来。

黑白相间的手臂,不知何时已完全被黑色覆盖。

修罗道的凶器轻松地撕裂开护壁,将其利刃刺向玻璃子的手臂。

甘菜在空中优雅地交叉着双腿,打心底感到有趣似的眺望着贴在墙壁上的抚子。

抚子让天道之锁链变回原始形态。然后择出人道之锁链,倾首问道。

玻璃子用黑白相间抓挠着自己的头,血、剃刀、尖叫从她的喉咙中迸出。

抚子注视着那指头喀嚓作响握成拳,紧握新出现的锁链。

玻璃子露出惊愕的表情,迅速用黑色护壁将自己裹住。

黑影如怒涛般扩散。抚子立刻将饿鬼道之锁链朝墙壁一扔,然后逃向墙面。

「打你哦,你这无聊文人。」

抚子勉强抓住了向自己飞来的转轮。

白色而光滑的巨影——巨型骸骨从黑影中爬出,沉重地摇了摇头。它的眼窝中熊熊燃烧着苍白色的火焰,肋骨之间如涂墨般漆黑。

『是吧,狱门抚子……?』

「所以,你便是狱门抚子……现在看起来倒像只壁虎。」

拳头在咆哮声中逼近,见此,抚子眯起赤眸。

飘飘然——黑发飞舞,女子降落在抚子眼前。

「你这混蛋啊啊啊啊——!」

它远比巨型骸骨小。但即便如此,它仍大得跟小山一样。如黑泥般的肉体上,缠络着形状奇特的骨骼。

玻璃子双手抱头,剧烈地摇着头。

「……姑且称我为无花果甘菜吧。」

「我要杀了狱门华珠沙,我要毁灭她!现在我的一切,都是为了杀死狱门华珠沙!可是,那个女人却不在了——!」

随着抚子的低语,炽热的飞轮疾行。

然后,玻璃子披散白发,发出凄厉的悲鸣。

又有一把生锈的剃刀从皮肤上落下,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

「狱门华珠沙怎么可能死!」

巨型骸骨响应着玻璃子的诅咒,张开大颚。

坠落停止。抚子就像游动于水中一般,在空中艰难地调整好姿势。

漂浮在空中的玻璃子,神色愤怒地将剩下的那只手张开。随即,被烧毁的那一侧伸出白骨,黑影缠络其上,再度形成黑白相间的手臂。

脆脆的碎骨声响起,巨型骸骨高高抡起右手。

骸骨群在瞬间被黑影吞没。

她将黑白相间的手伸向自己的头部,呆呆的重复着一句话。

从那只手——同时,从她的脚边接连伸出黑影,缠绕在巨型骸骨上。然后,杀意高涨的巨型骸骨,随着玻璃子的动作开始行动。

她视线所及之处,一个黑白相间的奇怪兽类逐渐显现出形状。

新的剃刀刺破苍白色的皮肤,随着血液滴答落下。

对这被已死女性的诅咒侵蚀的呼声,抚子用平静的声音答道。

「咕、呜呜呜……你这混蛋……!」

「——什、什么?」

它将风呼啸卷起,如破城槌般朝着贴于墙面的少女砸去——

「本来是想让它产生死亡的错觉,以此毁掉的……不过块头这么大,充其量也就暂停了。」

寂静降临。破碎的声音再未出现。

『所以呢,小虚村,虽说反正你也会忘记,我的玄孙就拜托你咯。』

随着女子的惨叫,巨型骸骨高高扬起一只手。

哐——……然后,玻璃子想起来了。

是鵺……听到不成声的低语,抚子瞪大眼睛。

抚子在手中转动着人道之锁链,嘴角上扬。

黑影分成两半,然后,如同白垩之塔般的手指缓缓显现。

而摇晃的头部上,粘着一张苍白的、女子面部的皮肤。

「原来如此。在充分收集容器的素材后,打算趁机夺取肉体啊。」

「被鵺完全吞噬了呢……」

勉强抓住悬浮窍门的抚子,厌恶地俯视着那怪物。

兽类——鵺张开嘴巴,发出虎啸般的咆哮。

「……夺取肉体的鵺会如何呢?」

「那可是无法满足的怪物。」

鵺的头轻轻晃动。将畸形的女性面庞转向抚子二人。

其背部长出类似虫翅膀般的结构,见此,甘菜的嘴唇抽动。

「它不会停止,直至将所有生物吞噬。」

「……真是贪得无厌啊。」

畸形的巨躯如炮弹一般加速。两人急忙翻身,躲过了那发出低吼逼近的黑白身影。鵺掀起数个木板与锁链,然后降落至墙面。

黑影蠢动着。漩涡状的触手从鵺的落脚点涌出。

木梁、锁链、墙壁、钟乳石——触手生自二次元、三次元的一切,逼近而来。触手所及之处冒出黑色泡沫,逐渐沉入黑影之中。

虽然还不习惯悬浮的感觉,抚子还是灵活地翻身,躲开了那可怕的触手。

「你的战斗力如何?」

「……现在的我,远不及全盛时期。」

甘菜答道,与抚子一同在钟乳石之间穿行。

「这副躯体到底是人类。这般模样,也是我使用神骗操纵铂之力,抑制在可控范围内的状态……再过一段时间,估计妲己就该出来了。」

「……是最不希望出现的那位呢。」

八裂岛府已完全消失,只剩下少许瓦砾堆。

嘻、咿、咿、咿——鵺停了下来。而黑影摇晃着,受损的部位如溶解般散去。

咚、咚……似乎是从门的另一侧传来的敲击声。

「咕、呜、呜呜呜……!」

「计都星——燎星雨。」

「鸣弦么……!」

躲过蛇一般的追击,甘菜和抚子勉强抵至残存的脚手架踏板。

甘菜喃喃道,抚子没有回应她,紧握黑色锁链。

抚子抬起头,紧紧盯着静不下心来、拨弄着头发的甘菜。

在被削去一大截——小了一圈的鵺面前,抚子瞪大赤眸。

白色的骨骼碎裂,黑影升腾起飞沫。

——极其微弱的弦音响起。

「真是可怕啊。我怕连我也被拽进去……」

「…………怎样都好啦,又没什么。」

「……我给个信号,你就攻击鵺。」

鵺的躯体因瓦砾失去平衡,瞬间被吞没,化作一团火焰。

此处,震颤胃脏的重低音响起,好似太鼓之音。

「别犯蠢。那种局面下能逃掉吗。」

「一点也不好。又被你搪塞过去,总感觉很讨厌。」

插在锁锭中的铅锤发出咔嚓一声。

抚子勉强挺直背,直勾勾盯着支支吾吾的甘菜。

弦音停止。甘菜屏住呼吸。鵺变得僵硬。

或许是散发着某种异样气息的锁链引起鵺的注意,刹那间,女性面庞朝向锁链。

从门中吹出的热风和业火令鵺发出悲鸣,它再次展开翅膀。然而,门那侧蔓延出的火焰比它振翅更快,缠绕著它的躯体。

「整整一颗三尾之魂。鲜度和纯度可谓与常殊异。来吧,为我散去——!」

黄金的火焰爆裂,鵺躯体的一部分被掀飞。

刹那间,抚子感觉到地狱道之锁链变轻了些。

火焰化作手的形状,握住拼命逃窜的鵺的躯体。

如此悚然的寂静,仿佛所有生物都在本能下噤口。

瞬间,鵺的触手炸裂开。在尖锐的惨叫声中,鵺重重摔倒在地。

鵺缓缓摇晃头部,朝着自己下方看去。

抚子轻轻握住,抬头看向甘菜。

甘菜露出不满的表情,右手开合了好几次。那条手臂本是从指尖到肩膀都被严重烧伤,却似乎在铂之力地影响下完全治好了。

轰隆隆——天花板被冲破,金色的火雨随着瓦砾倾泻而下。

「尽量把那家伙弄小……还有,我希望你能把天花板破开。」

地狱道之锁链插入鬼面锁锭。如果不启动它,门就无法关闭。

「拜托你了。」——听到这短短一句,甘菜行动起来。

「冇问题——我想到了一个藏招。」

「毕竟我听说,用普通的方法可打不倒……」

「…………我可不想去那儿啊。」

持续释放触手的鵺摇晃起来。盘绕的黑影形成类似人类双臂的结构,将白色的骨片从自身的体表剥离,瞬间变形为白色的长枪。

抚子抬头,看见的是微笑着的甘菜。

撞上鬼面锁锭的耀释放出金色的闪光。

「————开门。」

咆哮般的嘎吱声响起,门微微敞开。

「……然后呢?你有什么对策吗?」

「这种状态下,说实在的,有些危险——狐火。」

甘菜露出略显僵硬的笑容。

「就是说不出口才为难的啊……因为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是吗。」

雪随着月光纷纷落下。

裂纹般的红光在锁链上流动,灼烧着受伤的手掌。

「可是,你……要是我说谎你会生气吧。」

金光在黑暗中闪烁。显现出的九尾,被奇异的光纹缠络,摇晃着。

尽管如此,她仍来到了抚子身边。

甘菜逐一躲过接连投掷而来的骨枪,啪嚓一声展开扇子。

有着女性面庞的鵺不作声响地越过墙壁与木梁,紧追而来。与其笨重的躯体相比,它的动作却如猿猴般灵活,每当它翻身,便会有白骨之枪和触手向二人袭来。

「……用了很危险的东西呢。」

「那为什么,在酒店那会儿,你只让我一个人逃掉了?」

抚子的脸上没有笑容。她用前所未有的锐利的目光,注视着鵺。

「……真是矫情。一开始说真话不就好了。」

尖锐的惨叫迸发——然后中断。业火之掌紧紧握住鵺,慢慢消失于夹缝。

然后,倦怠的寂静降临在两人之间。

甘菜背靠着瓦砾堆坐下,幽怨地瞪着抚子。

不知何时,那里出现了一扇漆黑的门,一扇古老的门。摹着露出獠牙的恶鬼的巨大锁锭,在不断颤动着。

「嗯,这样……总之,就是要我尽我所能发动最大的攻击吧。」

「——小姐,让我来搭把手吧。」

「是啊。而且我的血肉会吸引妖怪,并使它们变得强大……」

疲劳终是无法掩饰。抚子努力对抗着沉重的眼脸。

——然后,锁扣上的声音响彻天地。

即便如此,抚子无论如何也要把门关上,而这时,一只白皙的手掌叠在她的手上。

黑色锁链绷紧。

随后——视野被红光充斥。

弦音再度从上方倾注而下。破魔的力量使得痉挛中的鵺的躯体愈发破碎。

「请别害怕。」

她已经恢复至人类形态。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裤子都沾满了血,看起来狼狈不堪。

◇  ◆  ◇

然后——赤色阴暗的那侧,无数的眼睛闪烁着。

「……那个时候,你大可以把我扔下逃掉。你明明就是个胆小鬼。而且,我之前不是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么?」

甘菜瞥向抚子。

「即便失去身形,只要还活着……地狱道便会……」

甘菜咧嘴一笑,左手伸向眼前的门。

漆黑的锁链——铅锤为朴实无华的刀刃。其根部刻有『狱』一字。

抚子降落于此,轻轻松开刻有『狱』的锁链。

「踢你。」「喂。」

「不……那是、我太不好了吧……」

「…………我是说在酒店那会儿。」

「……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这条锁链很凶暴哦。」

「地狱道——」

但是,锁锭相当重。关门不仅需要体力,还需要足量的灵气。

抚子疲倦地挨着甘菜坐下。她迷迷糊糊、略显危险地摇晃着脑袋,一手颤巍巍地抓着六道铁索。

「……其实你可以逃的。」

「那倒没问题……我长于精巧,你到底希望怎样的攻击呢?」

虽然表情很冷静,但重叠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着。鵺的存在、鸣弦的声音,以及迫近眼前的地狱气息,都应会令这怯懦的狐灵相当恐惧。

蕴藏令万象变质之力的秘术,其威力不下于方才的狐火。

弓弦的声音拥有驱邪之力。其音色会令多数妖怪痛苦,并曾被箭矢射中的妖怪产生强烈恐惧。

庞大的上半身被削去,畸形的女性面庞发出惨叫。即便如此,鵺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试图将纤细的触手伸向上方。

她咬紧牙关,重新握紧闪烁红光的锁链。而甘菜也掌握住了锁链。

甘菜用右手模仿着狐狸的头部,低语道。

一颗耀自手中洒落,嵌着金粉的深蓝色珠子闪烁着、落下。

琥珀色的眸子在微暗中游移。甘菜以扇掩嘴,像是闹别扭般移开视线。

暴露于热气之中,还要将意识集中于锁锭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

「……我努力。」

而甘菜则是坐在她身旁,仰望着月亮。那忧郁的侧脸带着道不明的风韵,让人联想到曾倾覆国家的妖狐的面容。

「————不过,该怎么说呢。」

寂静被打破了。做着安稳的梦的抚子,意识回到了现实。

甘菜将折好的扇子置于膝上。她带着犹豫的表情低头,对着扇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转向抚子。

「我希望你还能留在这个世界……仅此而已。」

「麻烦。」「欸……一般会是这种反应吗?」

「…………你擅自赴死会很麻烦哦。」

抚子拨开挡住视线的刘海,勉强地使足力气,用那赤眸轻轻瞪了甘菜一眼。

「要是你不在了,我会不安的。」

琥珀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甘菜张开嘴,但没能说出话。

而抚子则是迷迷糊糊地仰望着月亮。

雪,很快积了起来。在这澄明的夜晚,唯有二人的呼吸声回荡。

「你……对我是怎么看的?」

抚子渐渐沉入梦乡,这时,甘菜问了她这么一句。

胃发出空虚的声音。睡魔轻声耳语。寂静像棉花糖般将抚子包裹。

尽管如此,抚子还是勉强地、缓缓动了动沉重的嘴唇。

「…………不讨厌。」

说罢,抚子打了个哈欠,依偎在甘菜肩上。

越过瓦砾,三名仪式官出现在视野中。看着他们,抚子沉重的眼皮闭上了。

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往日的火焰影子,她便进入了梦乡。

《狱门抚子在此》1 五 狱乐天地插图(2)
《狱门抚子在此》 · 1 · 五 狱乐天地 · 第2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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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狱门抚子在此 1

  1. 01插图
  2. 02序 鬼眠炎焰之梦
  3. 03一 花天井之主
  4. 04二 箱盛活人献祭
  5. 05三 结绳之怪
  6. 06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
  7. 07五 狱乐天地正在阅读
  8. 08终 与君戏谑寻常事
  9. 09后记
  10. 10短篇 大御礼感谢特别篇
  11. 11蜜瓜特典 潜于山林的怪物的真面目——

第二卷狱门抚子在此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1. 01插图
  2. 02序 魑祟沉,天狗浮
  3. 03一 抵至神去界域
  4. 04断章 五里雾中
  5. 05二 日照权抗争
  6. 06断章 暗中摸索
  7. 07三 魔缘掌上谒见
  8. 08断章 火宅之境
  9. 09四 蜡翼的伊卡洛斯
  10. 10断章 厉声疾呼
  11. 11五 大神庙之天狗
  12. 12终 与君同行星落京
  13. 13后记
  14. 14g店特典 白昼梦

第三卷狱门抚子在此 3 修罗巷中设宴

  1. 01插图
  2. 02序 修罗入梦几时
  3. 03一 鸟边野间鬼嗤笑
  4. 04断章 死无指证
  5. 05二 为饰君之走马灯
  6. 06断章 未成王者执笏舞
  7. 07三 大江山大鬼斋式序
  8. 08断章 花盗人
  9. 09四 祸福同延绵
  10. 10断章 事变之夜
  11. 11五 禁中之鬼哭泣
  12. 12断章 鬼城亦迎春
  13. 13终 修罗假寐其春夜
  14. 14后记

第四卷狱门抚子在此 4 自狐窗窥君

  1. 01插图
  2. 02序 明日已无岁月可言
  3. 03一 异常末班车旅Q
  4. 04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
  5. 05三 瞒过青面金刚之眼
  6. 06五 自九天,至九地
  7. 07终 今日不再来
  8. 08后记
  9. 09特典

第五卷狱门抚子在此 5 我心爱的怪物哟

  1. 01插图
  2. 02序 圣者悉入鬼籍
  3. 03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
  4. 04二 灵安室的马戏团
  5. 05三 为抵天际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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