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结绳之怪

——sa、ku、ra、sa、ku、ra……

听到那熟悉的琴声，她方才意识到是那个梦。

一位女子——在昏暗的房间深处弹着琴。女子留着一头白色长发，身着一袭黑底、绣有鲜艳花卉图纹的友禅和服。

她有些话，无论如何都要告诉这位女子。

但不知为何，在女子身前，话语总是无法说出口。

不久，这般光景开始波动。女子的身影渐渐远去。

顷之，一切都湮灭于黑暗那侧，能听见的，唯有彼方而来的琴声。

——sa、ku、ra、sa、ku、ra……

（注：sakura，即樱）

◇　　◆　　◇

抚子坐起身。

澄明的冬日朝阳自窗户洒入，照在仓库的天花板上。

她的耳朵里，仍回荡着梦中所听到的琴声。

「……还是、没能说出口。」

抚子垂下肩膀，又摇摇头，开始早间梳洗。

打扮好后，她走下楼。接着，抚子在玄关发现了一个小锅。

『给小丫头』其上贴着桐比等歪曲的便签。

『我煮了圣护院萝卜。由于煮多了，就给你这不择食还时常营养失调的小丫头匀了些。我会在草庵中待一段时间，千万别来找我。就这样。』

「明明总是说，营养之类的和我才没关系……真是不坦率啊。」

抚子俯身看着被保温膜包裹的锅，苦笑起来。

桐比等在忌火山某处有一座小草庵。 据他所说，当『厌恶高』升高时，他便会藏身于此。然后，他会静心沉溺于绘花与陶艺。

在校园深处——茂密的森林边缘，有着一座旧校舍。

在空无他人的餐桌前，抚子双手合十，开始用餐。

光靠抚子一个人，很难找到妖怪的藏身之所。嗅觉也好，锁链也好，反应的范围都是有限的。而且，抚子的社交圈非常小。

由于她只负责自己，所以抚子和萤火的关系比一般的学生和老师之间更亲近。萤火属于狱门家旁支，这也是重要原因。

「欸，是我的志愿学校！」「哦……嗯，那加油？」

「——我就代替那位温柔的桐先生，来叮嘱一下你吧。」

同一群陌生的学生混在一起，令她有些不自在。

「唔……在这之前，我想问个问题。」

炖煮成甜辣味的肉给热乎乎的米饭增添了复杂的风味。肉切得细碎却很紧致，抚子细细咀嚼着。

「振作点，你啊，虽说是狱门家的，却相当天真呢——嗯？」

「你是中国人吗？」「我出生在横滨。之后去了神户、香港、伦敦……唉，算是浪人吧。」

然后她睁开眼，用下巴示意向窗户。

「嗯？」「谁？」「那女孩是我们年级的吗？」「还真是美少女啊。」

「要是能再次这么快找到妖怪就好了……」

抚子决定暂且忘掉这难伺候的叔父，开始准备早餐。

一下子便有好几个视线投向她，抚子也是缩了缩脖子。

「虽说是贵族千金学校的学生，和普通的女高中生差别并不大呢。充满活力、时髦、可爱、适度轻浮。真好啊，在这年纪讴歌青春。」

抚子似嘴角抽搐地笑着，然后一脸无聊地托腮靠在车门上。

——这所学校的创立者原本就和狱门家关系亲密。

坐在驾驶座上的甘菜，恢复她那一如既往的轻笑。

然后——抚子留恋地环视着一干二净的桌面。

脑海中浮现的面孔，只有一个。

◇　　◆　　◇

「……不是数学吗？」

甘菜打开车门，抚子以无比敏捷的动作，迅速上了车。

「早上好，今天也要元气满满地开始哦。」

因此，他们才会接受狱门家的血脉进入学堂学习。狱门家也会把优秀的旁支送进式部女学院，担任学堂的护卫。

「……哼哼，现在才来问这个？」

她有着一头受损的红发。透过下半框眼镜，能看到右眼上的伤痕。她的耳朵上挂着很多耳环，手指上戴着很多戒指。她穿着白大褂与和风衬衫，下半身是破洞牛仔裤。

「……最近，桐先生是咋了？怎个，有女友了？」「怎么可能。」

八裂岛府事件之后，甘菜向抚子告知了刀途山隧道的怪异一事。虽然抚子没有吃掉殡，但自那之后，她常常从甘菜那里听到怪异的传闻。

「……观点有些扭曲呢。」

抚子就读的式部女学院乃一所女子大学的附属学校。她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在这幼小中高一贯式教育制的地方学习。

虽然名字叫做『萤火』，但透过镜片所看见的女人的眼眸却是漆黑的。她的言行轻浮，但双眼却似乎隐藏着地狱。

如此生活好比隐士，不过，他也凭借这厌世的创作活动赚了相当多钱。

「喂，干什么……」

「今天又要深夜才能回去了——家人不会担心吧？」

这座姑且被认定为文化遗产精致校舍，便是抚子从小学开始就读的学校。

在这青春四溢的欢声前，抚子错失了与甘菜打招呼的时机，只是站在原地。

她双手合十，喝了口热气腾腾的粗茶，而后思考起接下来的用餐计划。

自相遇已有三个星期，但她至今仍有很多谜团。

「我们一族为狱卒血脉……乃同黑暗共生一族。况且我还以妖怪为主食。彻夜不归也不成问题。」

而她，似乎正同少女们谈笑风生。

「——有客人找你。正门那儿来了个大美人。」

虽自称为创作素材收集怪异情报，但她显然有着其他目的。而且，她还会使用奇怪的术法。

汽车发动，甩掉了众人。少女们的声音一下子远去。

「呃，那个……！」——有人试图叫住她们中的某人。

抚子的班主任是令人眼前一黑的女性，难以相信她是贵族千金学校老师。

红灯亮起——甘菜将车停下，伸手拿起冷藏即饮咖啡。她喝着咖啡，琥珀色的眸子瞥向抚子。

「……这就是最后一块肉了。多谢款待。」

「——你是哪所大学的啊—？」「香车堂哦。」

萤火口中的『大美人』——无花果甘菜，站在正门口。她将车停在路边，倚在门旁。仅仅如此，这位女子便构成了一幅画。

「……我知道。」

琥珀色的眼眸低垂着，珊瑚珠色的嘴唇满是古拙的微笑。即便是微小的表情变化和手的动作，都显得优雅而高贵。不再是平时那般可疑。

抚子郁闷地挥去烟雾，萤火则是把脸凑了过来。

抚子略微垂下头，稍稍加快脚步。

少女们因为近在眼前地寒假而兴奋起来，抚子茫然地望向她们。

帷子辻萤火——便是这位眼神空洞的女教师的名字。

「……那个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数学传送至第三节课了~我忘把课题带过来了，原谅哦。」

「嗯？是吗？——对了，你干嘛不和她们说说话呢。果真是认生？」

主菜是圣护院萝卜的煮食，其次是以妖怪的肉为原材料的时雨煮。

（注：时雨煮，一种日式乡土料理，肉类加上花椒、姜等进行烹煮）

◇　　◆　　◇

更令她惊讶的是，甘菜的模样与平时截然不同。

「……是什么地方让你觉得我心不在焉的？」

「毕竟是美好的星期五，别毛毛躁躁的。朝阳迎照的第一节课是社会学。」

不过——当发现伫立在枯木阴影下的抚子时，甘菜的眼睛闪烁起妖异的光芒。

然而——抚子轻轻抚着印有大鲵图案的马克杯。

萤火叼着烟，站在抚子面前，吐出紫烟。

「记好了……不管怎样，狱卒之血这种奇妙玩意儿你摆脱不了。我们的血脉只会引来不好的东西。别奢望什么安稳。」

「——你呀，最近心不在焉哟。」

「认真一点啊，萤火……」

突然，萤火闭上右眼。她再三倾首，抚摸着眼脸上的细小疤痕。

抚子耸了耸肩，将天然纪念物酣睡其间的马克杯挪至嘴边，小嘬一口。

其中虽有些虚假情报，但也有像这样与抚子的食物相关的信息。甘菜的存在，对抚子而言显然是有益的。

「怎样都好——所以呢？这次你又带来了事情？」

「是是……我会尽快完成的。」

「有这女生吗？要不去找找？」「冇问题，我在这里等她。」

「喂（呀）！原来你在那儿啊，抚子！」

而这时，甘菜出现了。

「别说傻话了。我又不是你……」

抚子按部就班地推进课题，完成了今日的课程。窗外，能看见穿着同一制服的少女们放学的光景。穿着学校指定运动服的运动部学生、抱着乐器移动着的学生，稀稀落落地散布于校园。

「…………我开动了。」

「嗯——今天也要继续模仿人类，加油吧。」

「这个视频挺好玩。抚子来看看不？」「不看。」

听到萤火的话，抚子回过神来。她向萤火看去，却发现不良教师正堂而皇之地抽着烟。

背着学校书包，抚子朝着式部女学院的正门走去。落叶的樱花树显得凄清。

「嗯……大家真有活力啊。」

「显而易见嘛。一直在发呆……怎个，谈恋爱了？」

圣护院萝卜的煮食散发着淡淡柚香。霜白凛冬的这份美味，如同仙女的羽衣般柔软。

其结果，抚子与萤火便是在这京都屈指可数的贵族千金学校，像这样度过校园时光。

「你是在等和我们同年级的女孩子吧？」「嗯。你认识叫做抚子的美少女吗？」

「「「好厉害！」」」

「抚子，来抽个卡不？」「不抽。」

「嗯……算个咯。」

「来，这是今天的课题。要好好完成哦~」

「怎么了？快点过来吧，嗯？」

以前，她常常在空腹的状况下度过一周以上的时间。

「我记得，你有个叔父吧……他现在不会说教你吗？」

「那人总是抱怨个不停。到现在突然来担心我是不可能的——这样你满意了吧？无论我多晚回去，也没人会说我什么。」

「…………好吧，我明白了。」

甘菜将车子启动，表情有些奇怪。

她的确是放心了——但，端正的眉毛挂上一丝不满。抚子不解。

「……怎么了？」

「啊，没什么——呃，对了。这次的资料都放在那里面。」

在甘菜的催促下，抚子打开了车座前的手套箱。里面的确有一个黑色的活页夹，装在茶色的封筒之中。

「……香车堂大学考古学研究所？这个大学我记得——」

「嗯，没错……这次的委托者，正是我的大学。」

甘菜明显露出不满的表情，喝了口冷藏即饮咖啡。

◇　　◆　　◇

——香车堂大学，坐落于关西，是一所知名并且难考的私立大学。

学校拥有可追溯至开国时期的历史与可观的规格，校内的几处设施已被列为文化遗产。

而香车堂大学最近要重建一栋宿舍。

战后不久建成的这栋宿舍，在校内算是比较新的建筑。但是，作为校园整备计划的一环，这栋宿舍将要重建。

暑假期间，宿舍已是变成了空地。通常情况下，接下来会开始地基调查和基础工程。

但，此为京都，千年之都。

在这棋盘之下，堆积着众多古时遗迹。

从文化遗产保护法的角度来看，这般城镇在施工时有必要进行挖掘调查。

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后世留下珍贵的埋藏物记录——并确保工程的顺利进行。

「等一下！都到这一步了不要丢下我啊！」

「甘菜，那是什么？」

抚子白了眼喉咙中发出咯咯笑声的甘菜，按住了太阳穴。

「同感。恐怕，本月内就会出现被勒住脖子的人。」

就在抚子不由自主四处张望的时候，甘菜点亮了几个投光灯。

紧随摇着扇子的甘菜，抚子四处张望。

「这人真是过分啊……」

最终，抚子哼哼着还是坐回了副驾驶。她挠着颈部地疤痕，向驾驶座上的甘菜投去了杀人的目光。

——三日后。在咖啡厅聊天的法学系女学生。大一年级。

是因为此次的怪异吗——抚子有些不可思议地想到。

脑袋晕乎乎的，进入视野的所有信息都如此璀璨而鲜明。

——五日后。和朋友一同进入讲义室的药学系男生。大二年级。

「……和我家门上的铃铛差别很大呢。

两人离开了藤棚，进入挖掘现场。

甘菜轻轻挥动黑檀扇，说道。

不久，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　　◆　　◇

「竟然还有灯饰……？这里是学校吧……？」

在教授们雀跃的期待下，挖掘工作开始了。

「哎呀呀……会是什么呢？」

「的确，系在了脚踝上。这位置实在太低了。」

其左脚踝被系上一根红绳。

「嗯……？哦，那是响铃藤。」

抚子瞪大赤红的眼眸——指着感兴趣的事物向甘菜一一提问。

其腰间被系上一根红绳。

然后——当双手的指尖触及自己的脖颈时，抚子微微眯起赤红的眸子。

「……甘菜，你在大学里学的什么？」

这里有街灯、长椅、信箱和自动贩卖机。四处都有比自己年长的学生们在聊天，或是苦思冥想着课程内容。

「这是一个浪漫的故事，『每当铃铛响起，你便能想起我』。自此开始，就流传出在此系铃即可结缘的兆相。藤萝现在虽然在凋零，但在花开时节，这里的景色可是相当风雅。」

「有这么惊讶吗？你就读的式部女学院不也是相当气派的贵族千金学校么。」

在蓝灰夜幕逐渐降临的校园内，抚子呆住了。

「拜其所赐，现在调查也暂时中断了。大学方面将其认定为恶性恶作剧。」

「虽说我们相触时间并不长，但还请保重。再见。」

——男人的右肩，系着一根红绳子。

紫色的花卉之间，金银的铃铛闪闪发亮——诚然，这是美丽而梦幻的景色。

甘菜从刚才开始表情就很僵硬。

「这里有个喷泉……」

香车堂大学决定，由本校的考古学研究所主导这项调查工作、

甘菜提前从教授那里拿到了钥匙，打开门锁。在跨过门槛的瞬间，抚子感到脖颈汗毛竖起。

「校外人员也能进去哦。另外还有几个食堂和自助餐厅。」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恶作剧……即便如此也很奇怪。而且，尤其是最初那次，那个位置对人类来说很困难吧。」

「好、好大……」

受害者皆未看见系绳者的长相。

「嗯。有很多铃铛和风铃。虽然我没有实际见过它们的作用，但据说若其他无耶师发动攻击，它们便能破坏对方的鼓膜。」

而就在两周前——深夜两点。正在巡逻的一名男性警卫感到右肩一阵剧痛。疼痛很快变为麻木，警卫无法忍受，回到了门卫室。

「大学竟然有餐厅……」

「嗯？哦，这是某个社团的活动，一直持续到圣诞节呢。」

「先是左脚踝，其次是右小腿，再是腰部……两周前则是发生在右肩上……」

抚子整理好活页夹，解开了安全带，解锁了车门。

「……嗯？喂，抚子？」

抚子隔着绷带抚摸脖颈上的疤痕，翻回了第一页。

抚子跟着甘菜，走近藤棚。

红绳、红绳、红绳——自挖掘工作开始后，香车堂大学内开始发生一种现象，人们身体的某一部位会被系上红绳。

「噢，狱门府的门上挂了铃铛吗？」

「好像是从某个贵族的庭院迁筑过来的。是我们的休息区域。」

「嗯……所以呢，那位教授就把任务强加给你了吗？」

抚子呆呆的注视着，看似情侣的学生们在树前拍着照。

精致的石砖、洁净的白墙——宛如城堡的教学楼建筑群，她被这般光景所压倒。其间也夹杂着嵌有玻璃与混凝土的建筑，为整体增添了一丝现代感。

「还好吧。本来也是我熟悉的领域……不过，困惑的事情也挺多的。文献很难理解，更重要的是教授也很难懂。而且——哦，差不多要到挖掘现场了。」

藤棚的柱子和顶棚都用红色的丝带绑着金色、银色的小小铃铛。每有风拂过，铃铛便会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不过，工程是不能再延期了。于是乎，我的教授想给校方和研究所卖个人情，便出来多管闲事了。」

其中装订着所拍摄的警卫肩膀的照片。绳子的痕迹刻在皮肤之上，形呈紫红色图案。似乎是绳子勒的力道相当大，甚至都阻断了血液流动。

「历史哦。文学部历史学科东洋史专业。目前暂时在学习中国古代史。由于课程安排我会在不同地方上课……但基本上会待在那边的文学部大楼里。」

在挖掘现场附近，有一个小型的休息区。其中置有长椅和桌子，顶上设有藤棚。

自此，那种现象便开始发生了。

抚子用扇子示意的，正好是从正门进来便会呈现在眼前的建筑。抚子频频回头去确认，那看着有点像古堡的楼栋。

「……这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你，可别忘了。」

「……而且，绳子系得越来越紧了。一开始系得还挺松，两周前那次都已经紧到能阻止血液流动。所使用的，也从细绳变成了粗绳……」

她们一路向香车堂大学的深处前进，途中，某物引起了抚子的注意。

抚子翻开活页夹，柳眉皱起。

不久，两人终于抵达了香车堂大学。

「但……但是，没有这么大……」

「就算退学了也请加油哦。」

从式部女学院到香车堂大学，这是最后一个十字路口。甘菜用指尖轻敲方向盘，不满地撇着珊瑚珠色的嘴唇。

四处种植着高耸的树木，枝丫似要抓住天空一般伸展着。绚丽的灯饰点缀其上，为夜幕增添了一份色彩。

抚子用左手摆弄着脖颈上的绷带，右手沿身体滑过。手触碰至红绳所系的位置，一点一点上升。

「……看着挺疼。」

「……大学好玩吗？」

「……挺有情趣呢。」

「……呃，这个应该不怎么稀奇吧。」

正在查看监控的同事看到他的肩膀，脸色随之一变。

「…………那绳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说，你不是挺有钱吗？不做这生意，不也赚得够多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甘菜慌忙地从驾驶室探出身，抓住抚子的一只腿。

——表土露出的当天。协助调查的文学系男学生。大三年级。

「……照这样下去，接下来就是脖子了吧。」

「若是不答应，他就会揭发我去年贩卖讲义笔记的事情……」

「别说这种令人伤心的话！快回来！你看，信号灯变绿了。」

香车堂大学好比一个小城镇。

「以前，这里好像有拍过恋爱电影。电影中有一幕，一对分开的情侣在藤棚上系上铃铛。」

「是是。冇问题。我在反省了，刻骨铭心。」

其右小腿被系上一根红绳。

「慢着慢着慢着！」

「创立者的铜像……」

抚子按着太阳穴，仰视甘菜的侧脸。

甘菜握住方向盘，深深叹了口气。

「唔——赚点零花钱嘛。还有就是，嗯——想要掌握人们的弱点……」

甘菜似乎也挺辛苦，抚子稍感同情。

早已过了花期的藤萝中混着什么东西，在电灯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说到底，他们连被系上红绳这一点都没注意到。所有受害者，都是在被第三者指出后才意识到红绳的存在

白光照亮了临时帐篷和重型机械。地面挖掘有数米之深，疑似遗迹的轮廓隐现于地面。

「……这里，可以四处走动吗？」

「嗯。这个区域的出土物已有记录，而且原本就是工程预定用地，没问题的。」

听甘菜这么说，抚子走下眼前的台阶。

施工现场的起伏很大。地面四处留有各种沟渠，和疑似旧时立柱痕迹的洞穴。

抚子小心翼翼地走着，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她只嗅到了潮湿的泥土味。尽管如此，抚子还是感到了一丝异样。

透明的异物融入空气之中。在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有机关在运作——虽然地点不同，但她最近在另一个地方也有过类似的不适感。

「和八裂岛府很像……？」

「——是咒术的痕迹。」

抚子回过头，发现甘菜也走下了台阶。白皙的指尖沙沙地捻搓着泥土。

「相当古老啊。这片区域似乎是贵族的宅邸，因此上面残留着咒术的哼唧。恐怕是辟邪结界之类的。」

「……你能明白啊。」

「嗯。毕竟规模没有八裂岛家那么大，还算比较容易理解。施加给那座宅邸的咒术覆盖面积太大了，很难抓住其本质。」

「不是这个意思……你明明是普通人，却能看懂咒术的痕迹啊。」

甘菜停住动作。

她有些慌张地站起身，抚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

「……要不就老老实实说自己是无耶师吧？」

「不要。我就是普通人，绝对不是无耶师。只是比别人机敏一些而已……」

「嘛，已经无所谓了……」

「……有稻荷寿司。」

「……怪异与咒术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呢？」

「啊……在寒冷的地方享用猪肉汤，怎会如此美味。」

赤暗之中，她看见一个抚琴的女子的背影。

「嘛，毕竟我们大学也算是名校，虽然学费很贵。」

「……吃吧。你不是喜欢吗？」

注视着地上露出冰山一角的遗迹，抚子皱起眉头。

抚子摇了摇头，将锁链收回袖中。

稻荷寿司相当大。她勉强咬了一小口，甜辣的酱油与高汤的滋味在舌头上散开。寿司中的米饭不仅仅是普通的醋饭，还有着些许山椒味。

「…………跟你去也不是不行。」

晚餐后——她们大概每隔三个小时巡视一遍周围。

甘菜皱了皱眉，摇动扇子。

「这种略显不规则的形状亦是增添风味呢……」

「…………好吃。」

自己的存在开始融解，瓦解于火海。抚子的一切都同化为赤红而灼热的洪流。

「不过，缢鬼是通过干涉人类的精神来迫使其上吊自杀，不会亲自来勒死目标。而且，出现的时间也很奇怪……它们通常在深夜活动，但这次的怪异在白天也有发生。」

◇　　◆　　◇

抚子站起身，透过大窗户观察外面的情况。

抚子满脸无上幸福的表情，嘴里塞满了饭团，又喝了口瓶装的玄米茶。

甘菜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她瞥了眼抚子。

「我实在忍受不了油炸豆腐……吃起来总感觉像布，不太像食物。还有，该怎么说呢……不觉得像被愚弄了吗？」

「呃……吃个稻荷寿司就这么高兴啊。」

在她正前方，甘菜抱着胳膊，低着头。

在冷清的商品架旁物色的甘菜，绷着脸点了点头。

甘菜听下了玩弄扇子的手，看向抚子。

而坐在对面的甘菜还没开始用餐，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笑着。

两人在距离挖掘现场最近的教学楼内解决晚餐。

「……都无所谓。反正，就算有课，你也不会放我回去吧。」

她听到肉体和骨骼被灼烧的声音。分隔外界和自己的轮廓烧尽坍塌。

抚子小心翼翼地捧着纸杯品尝，咂了咂嘴。

「……不是我的错……我没有错……」——她好像做了个不好的梦。

「有，但只上到中午。而且，毕竟我在学校就像幽灵一样……」

「是吗……真是个好地方。太棒了。」

甘菜坚持不承认，抚子不再理会她，环顾四周。

「……那，要不下次我带你去校内的餐厅？」

「我不太喜欢……」

「——嗯？你、幽灵？」

就这样，在两人享用晚餐的时候，夜幕降临至大学校园。

「真是阴险啊。」抚子垂下嘴角。

傍晚六点——在食堂选菜的时候，抚子向甘菜问道。

电灯照射出明亮的光芒。嶙峋的枯木的影子横亘，宛如地面龟裂一般。

校园冷冷清清，万籁俱寂。昼时的热闹似已成梦境。抚子一边喝着玄米茶，一边闻着周围的气味。

「……欲御手。」

不顾困惑的抚子，甘菜一把将便当推到她面前。

抚子猛地睁开眼睛。

必须要说出那句话——抚子拼命地向女人伸手。

抚子摇了摇头，将几个饭团扔进自己的篮子里。

「哎呀呀……还真是吓人呢。」

「首先想到的是被称作『イキ』或是『くびれおに』的妖怪，在『绘本百物语』和『聊斋志异』中都有所记载，其汉字写作『缢鬼』。它通过勒住目标的脖子，以代替自己下地狱……可谓恶鬼之穷途。」

「顺序是指什么？」

甘菜稀奇地看着满脸无上幸福的抚子。

「是什么地方？」

这座崭新的建筑似乎主要供新设立的药学部使用。一楼设有休息区，即便这个时间，也能看到有学生在这里学习。

「挺新奇的感想啊。」

——燃烧着。

「有三个餐厅哦。每家菜品都完全不同。有餐厅提供蔬菜丰盛的昼食套餐，也有餐厅提供牛柳之类的菜肴。」

不过，抚子反而很享受这种寒冷。

「……你明天没有课吗？」

「哼……记好了哦？我可不会忘记。要是说谎的话，我会让你吐出一千把剃刀的。」

抚子睡眼惺忪，用手机看了看时间。

昔日贵族宅邸中所残留的咒术，以及给人类身体系上红绳的怪异。两者既然存在于同一地方，便不能说毫无关系。

——空气质感有所不同。

甘菜轻轻指向这寿司舰队的其中之一。

「嗯，也是……」

熊熊烈火正焚烧着抚子的整个视野。

当天晚上，她们决定在挖掘现场附近蹲守。

这个女人似乎也有弱点。抚子有些意外，又喝了口猪肉汤。

「欸……？嘛，的确挺喜欢——」

抚子倾首，看了看尴尬笑着的甘菜所买的食物。

教学楼由钢材和石材组合而成，颇具现代感，其坏处便是冬天会有些冷。

甘菜一副不容分说的模样。抚子无奈地拿起筷子，夹过稻荷寿司。

这个食堂提供了丰富的菜品，但这个时间，剩的已经不多了。

「……究竟挖出了什么啊。」

已是深夜两点。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在水族馆拍摄的大鲵的照片。看着在水槽中悠然自得的天然纪念物们，她的头脑变得清晰起来。

这猪肉汤简直不像学校食堂的菜品，味道绝佳。味道醇厚的味增汤中融入甜美浓香的猪油，再配以切块儿的根菜和蒟蒻，令人满足。

她的表情霎时亮了，正想顺势答应，但马上又冷静了下来。

◇　　◆　　◇

抚子抚摸着自己的脖颈，仰望还残留着赤色余晖的夜空。

妖怪乃黑夜的住民。它们厌恶灼烧自己身体的阳光，会在黎明时分隐藏起来。因此，在大白天行动的妖怪通常都是麻烦的存在。

亮丽的黑发盖在脸上，其表情不得而知。不过从那缓缓上下起伏的肩膀来看，她似乎完全睡着了。

「呃、啊……会吃的。只是稍微想了下顺序。」

抚子发动了饿鬼道之锁链。但铅锤依旧是微微颤动着，没有指示方向的迹象。

「啊，没事。这一学年我周六没有课……你呢？式部女学院周六有课吧。」

两人不仅检查了事故发生的挖掘现场，还巡视了附近一些教学楼和设施的周边。

她买的是寿司便当。似乎是因为价格比其他便当稍贵，一直卖不出去。便当相当丰盛，透明的盖子下，几个军舰卷光泽流逸。

（注：军舰卷，即从侧面看样子像军舰的寿司。）

「因为，真的很美味啊。原来在大学里可以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啊。」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不知何时，休息区的灯都已熄灭，只有应急灯和自动贩卖机地灯光在冷冷地照亮周围。

「确实，不过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吧。」

「很难说。有关绞杀的怪物，我倒是有些头绪……」

「……怎么了？你不吃吗？」

光是听甘菜列举，抚子的嘴中便涌出了更多口水。

「哎吔，很可爱的回答呢。那，过几天我带你去吧。」

此外，盐饭团的咸度也是恰到好处，突显出大米的甜味。

「……嗯，味道可能有点奇特，我倒是挺喜欢。」

她正享用着冬季限定的猪肉汤和卖剩的十个盐饭团。

——sa、ku、ra、sa、ku、ra……

「是啊……这样就麻烦了。大多数妖怪都讨厌阳光……」

在明澈的黑暗中，下弦月泼洒着光辉。

没有动静。然而，宛如在潜藏着大鱼的夜之海洋中游泳——一种徐徐蔓延的不安的紧张感，令少女背脊发凉。

抚子朝甘菜走近，只是轻轻触碰肩膀，她的身体便剧烈颤抖起来。

「嗯……！怎、怎么……？」

「……抱歉，我是想把你叫醒来着。」

看到这意料外的反应，抚子眨了眨赤红的眼眸。

紧张情绪缓解后，甘菜长吐一口气。她疲惫不堪地撩起刘海。

「……我梦见被医生、渔夫和国家公务员刁难了。」

「光听就是个乱七八糟的梦呢。」

抚子耸耸肩，甘菜未作理会，将乌龙茶喝光。

她查看了一下手机，然后带着一如既往的轻笑环顾休息区。

「……看来情况似乎有些变化。」

「是啊，好像发生了什么。」

抚子目光敏锐地点了点头。甘菜展开黑檀扇，眯起琥珀色的眸子。

「那就看看，是鬼出现，还是蛇出现呢。」

（注：此处为一句日本谚语，有吉凶莫测之意）

「……鬼的话，已经在这里了。」

余辉从赤红的眼眸中褪去，抚子朝着教学楼的出入口走去。

◇　　◆　　◇

石板路上，两人的影子描绘出一个圆。

电灯发出的苍白光芒，照亮被栅栏围起的挖掘现场。

寒冷的夜风摇动着夹杂于藤萝间的铃铛。

不过，抚子是个极度不服输的人。

穿梭于狂暴的绳索之间，抚子疾驰在凹凸不平的挖掘现场。

她像翻滚一般大幅度旋转着扇子，翻转并向前推出两次，接着又收回，遮住自己的脸——

随着独特的低吼声，一道蛇一般的影子在地面疾驰。

随着一声轰鸣，灰与火焰自地面卷起。

抚子陷入恍惚的夏日祇园囃子的幻听，同时以全身力气拉动红绳。

「喂，抚子——！」

流淌着鬼之血脉的少女和不可视的怪物——在二者之间，红绳嘎吱作响。

「真是失礼啊。朋友我多的是。只要有钱、可爱、机灵，交的朋友可是多得数不过来。」

那是一根红绳。它结成圈的形状，像套索一样在空中飞舞。

「结……结绳……结绳、绳……」

——沙……沙……的声音响起。

毫无抑扬的声音回响着。红色的巨躯将夜风卷起，翻腾着。

转眼间，结绳的高度迅速下降。红色的躯体内，黄色的内脏剧烈跳动着。

抚子仰视再次高高飞舞的巨躯，将锁链握于左侧。

红绳掠过她的右耳飞出。被掷出的绳索划破虚空，又在一瞬间回卷。这一次则是消失在抚子身后的遗迹的影子中。

「有这力气不如来帮帮忙……」

随着靠近挖掘现场，抚子自然而然地将六道锁链紧握于手心。

「——灰掌!」

抚子右手握住人道之锁链，锐利的目光追寻着绳子的根部。

「……想问一下，你是没有朋友吗？」

红色的水引细工裹着夜风，结绳的巨躯开始急速下降。

那像是一条鱼。

穿过挖掘现场的围栏，抚子顿时感到一股寒意。

从袖中伸出的饿鬼道之锁链，哐的一声击打在地面。

缠绕在鱼身体上的红绳松开，如同蛇一般扑向她。抚子用护法剑将那试图勒住自己脖子的红绳斩开，皱起眉头。

「那是、什么……」

「它怕火呢……」

「「呃呃呃呀啊啊啦啊啊呀啊啊啊啊啊——！」」

她迅速改变了握绳的方式。抚子背朝妖怪，将绳子扛在了肩上。

破空声响起——抚子紧接着感到背后传来刺骨的寒意。她迅速翻身。

一股强大的力量作用于绳上，试图将她拖到另一侧。

「下面，有什么东西吗……？」

「结绳……结绳……」

抚子瞪大眼睛，猛地往旁边一跳。一个细长的东西，掠过她那奶茶色的头发。

红色的鱼有着牛一般的大小，缓缓地在夜空中游动着。

——沙……沙……的声音响起。

在其鼻尖触及地面的前一刻，抚子自左手垂下饿鬼道之锁链。

容纳于凹陷处的眼球闪烁着，不停地转动。

「出现了——！」

在理解甘菜的动作是每年七月才会看到动作之前，抚子的身体就已经动了起来。

乍看之下，似乎看不见特别的变化。但，空气明显不同于白天。那时她所感知到的异物感的存在变得更为强烈，在空间中涌动着。

她挥动护法剑，将飞来的绳索斩开。绳索擦过她的脸颊和肩膀，留下擦伤。

「饿鬼道——欲御手。」

若要打比方的话，它就像是鱼形的水引细工。在绳子的另一侧，可以直接看见其黄色的内脏。

（注：水引细工，日本传统结绳工艺）

抚子大口喘息着，瞪了眼喝彩着的甘菜。

锁链只是不断下沉着。抚子保持警惕，一步一步如确认般继续前行。

抚子用惯用的左手抓住发出低鸣的圆环。

「真係（真的假的）……？」——抚子听着甘菜如此惊叹，踩踏地面。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套空的红绳缩了回去。向着黑暗缩回、缩回——然后，被高高的栅栏的影子所吞没。

「小心！它会藏在影子中！」

她下意识地将甘菜护在身后，目光锐利扫视四周。

绞首的套索雨向着抚子倾泻而下。抚子用敏锐的目光观察着瞄准自己脖子的绳索群——以及正在下降的结绳的动作。

这条鱼没有鳞片，不仅如此，它甚至连皮都没有。成千上万根闪闪发光的红线交织在一起，精细地勾勒出扁平的鱼的轮廓。

还没来得及回应甘菜，下一根红绳便飞了过来。

「好劲！抚子，不愧是你。」

（注：好劲，好厉害）

很沉——但和那庞然的山鉾，这肯定也算不了什么。

「此处残留的咒术，就是因为这家伙——！」

还没来得及回答甘菜，抚子立刻吐出了火焰。

「只能设法将其拽到地面上。试试用你的火焰，将影子烧掉——！」

夜风响起笛声般的声音，冷彻刺耳。

「什么鬼，这家伙——！」

「结绳……绳……结绳……绳……」

「我一直很好奇……你明明是这里的学生，为什么没察觉到呢?」

「这是结绳！是诅咒的产物！」躲在栅栏后的甘菜喊道。

焦急的怪物疯狂暴动着，而抚子则是拼命拽着绳子。

「消失了……？」

咻、咻咻、咻咻咻——月光下，影起舞。

随着每一步的迈出，口衔刀刃地骷髅铅锤都会颤抖。它震颤着，一点一点下沉。

——本能在驱使着。

随着山鉾进发的咆哮，乐福鞋在地面刻下裂痕。

而且——她出自狱门家，乃继承浓厚地狱之鬼血统的少女。

「这家伙，藏在影子里……！」

按照过肩摔的要领，她将绳子拽了起来，妖怪从影子中跃向地表。

不久后，她来到了挖掘现场的中央。

抚子将甘菜留在入口处，小心翼翼地前进。

「本来，它是被称作式神或使魔之类的存在。它是为了绞杀目标而被创造和驱使的……也许过去，有人在这里对某人下了咒」

抚子睁大红色的眼眸，计算着时机。

交织在一起的绳索的某处，传来了粗涩的声音。

透明的手穿透万物，展开。

锁链的反应迟钝，但与白天不同，抚子感觉到，颤动的锁链微微下沉。

「哟哦伊、哟哦伊……嘿嘿嘿……」

「咳、啊、啊、啊……！」

「我不住宿舍，再加上课程的缘故，我很少靠近这一带。」

咻、咻咻、咻咻咻——奇异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宁静。

只要明白对方的目标为自己的脖颈，便很容易判断其轨道。

她双手握住红绳。小巧的身躯中溢满怪力，尖锐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

然后，她手持人道之锁链，将视线转向天空。

赤红的火焰灼烧着冬夜。遮挡于眼前的炽热，令结绳猛烈地摆动着鳍。

完全是僵持的状态——在这样一个深夜的拔河比赛中，突然响起一位女性的朗朗之声。

「…………观点真扭曲呢。」

抚子有种和巨人拔河的感觉，一不留神，整个人都可能被拖走。

「结……绳……」

咻、咻咻、咻咻咻——破空声响起。

「有更简单的方法。」

是无花果甘菜的声音。视野边缘的她展开扇子摇动着。

这次的绳子从正面——重型机械的影子中飞出。绳子逼近眼前，但抚子没有躲避。

它机械地连续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如同画圆一般在空中游动。

有东西在——抚子警戒着四周，将饿鬼道之锁链自袖口垂下。

地面破裂，出现的灼热之手，抓住了将要躲进影子中的结绳。

「结……绳、绳绳、绳……」

没有抑扬的声音中混杂着噪音。大地轰鸣，结绳剧烈挣扎着。

然而，自地底伸出的手群决然没有放开那巨躯。

怪鱼卷起滚滚烟尘，抚子挡在它身前，深吸一口气。

劫火——骸皆焚尽的荼毗之焰染红了冬夜。

纤细的水引细工的躯体燃烧起来，然后粉碎。闪亮的眼球和脉动着金色的内脏——全都被涂上一层赤红的光芒。

抚子的眼睛闪烁着光辉，进一步增强了火势。

在她身后，站在栅栏后的甘菜以扇掩嘴。

「……这个结绳，是怎么回事？」

◇　　◆　　◇

抚子将火焰收束，调整了一下呼吸。

「……没想到，还挺好对付。」

眼前的地面，被烧得漆黑一片。

几处烧剩的结绳的骨骼，就像是即将崩坏的黑色笼子。在尤其大的残骸之中，还残留着变成白色的块儿。

那是结绳的内脏，受水引细工特别保护的部位。内脏似乎相对耐火，没有被烧成灰烬，只是变了色。它的外观，正是——

「鮟鱇鱼肝……！」

抚子握紧双手，咽了咽口水。

一股芬香弥漫开来。那粘稠的质感，正是优质的肝脏会有的。

要是不尽快采取适当的处理措施，肝脏很快就会腐烂。妖怪的肉腐烂速度很快。

抚子正要迈出步子，突然回过头来。

「好硬……！」

「嗯……不，没什么大事。」

——右腿，被绳子缠住了。

抚子用力踩踏地面，猛地释放出人道之锁链。锁链在空中迅速变形，化作击星块命中了怪鱼的侧腹。

「……有点和大怪兽对战的感觉呢。」

淡淡的光线下，皮肤的白皙十分显眼，长长的睫毛在琥珀色的眼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在听她声音的过程中，抚子的内心逐渐躁动起来。

「没错——也就是说，这家伙原本并非无差别袭击人类的妖怪。它是像丑时参拜那样，指名目标，通过支付相应代价来生成……」

「结绳……捆上……」

抚子咂舌，而红绳像反击一样，接二连三从头顶打下来，袭向她。奔跑的少女被追赶着，其身后的石板像饼干一样粉碎。

「交扰是指什么？」

甘菜啪的一声合上扇子，迈出步子。她凝视着烧焦的大地，而非燔燃的天空，她一步一步走着，就像在确认土地的触感。

如同燃烧的飞艇一般，结绳向下沉陷。

「从感触上来说应该没那么深……就是这个吧。」

「总觉得，有些无法理解……」

「变大了……！」

「正是如此。能在白天活动、无差别地诅咒人、无限复活——正是如此错乱的结绳。真是……唤醒了个麻烦的家伙啊。」

痛苦摆动的尾鳍在教学楼的侧面留下深深的痕迹，燃烧着的躯体在石板路上刻下裂痕。

它恢复成鲜艳的红色，重新编织成原来纤细的鱼形。

得到应允后，抚子蹬地背向而行。

「为什么……！」

红绳紧随着她，在白墙上刻下裂痕。落于脚边的影子中，不断飞出红色的绳子，执着地瞄准着少女纤细的腿。

「每次复活都会变强。就这一个月的变化来看，大概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强……真是个难对付的鮟鱇啊。」

粗涩的声音震动着空气。早在抚子理解现状前，绳子便绷紧了。

「怎么？这家伙不就是绞杀人类的妖怪吗？为了咒杀目标、而——」

——不。并不完全是原来的样子。

她巧妙地操纵着锁链，凭借超人类的身体能力垂直爬上墙壁。

抚子瞥了眼频繁用手掌触及地面的甘菜。

——而另一边，甘菜也在进行着作业。

甘菜用扇子击打地面的瞬间，地面闪过道道光芒。

它一边斩断右腿上的绳索，一边吐出火焰应对头顶袭来的绳索。火焰将所有的绳索化作灰烬，然后将结绳吞噬。

结绳的身体颤抖着。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绳子便如赤红的雨一样倾泻而下。面对瞄准自己脖子的绳索，抚子再次用护法剑——

与此同时，光线也在移动。遍布于地面的光线，全部与绳块相连。

「……交给我如何？」

「歪……」——不过，状况似乎并不太好。

甘菜将手拔了出来，手中握着脏兮兮的绳块。几乎变成赤褐色的绳索缠在一起，逐渐结合——正好形成了鱼的形状。

光线上有几处插着金色的簪子。每根簪子的顶端都带有刻着九重圆的小盘与宝石。

看来，甘菜也在思考着同样的事情。她将扇子合上，抵在唇边，以一反常态的锐利的目光注视着结绳的残骸。

结绳的躯体膨胀得像一座小山。如同小型飞船的躯体翻腾着，猩红的怪鱼开始悠闲地在黑暗中游动。

「咕、呜……！」

「……格外安静呢，甘菜。怎么了？」

然后，蓝色的光线变得缓和，从地面上消失。

就在这一瞬间，火焰自结绳的躯体上消失。

「真麻烦……难道这家伙是能复活的妖怪吗？」

抚子急忙躲开，而光线纵横驰骋。紧接着，整个挖掘现场的地面都开始发光。五彩缤纷的光纤交织成斜纹缎，美得令人心神荡漾。

「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它和大学的怪异无关，那到底——」

「好，抓住你的心脏了……」

手腕上，缠绕着一根红绳。

「人道——莲花摇篮！」

直至方才它仍如水引细工般纤细，而现在，它的体表生出了类似鱼鳞的纹理，变成了鱼形笼子的样貌。

在甘菜的喊声划破黑暗的瞬间，绳子被切断了。

甘菜回过头，发现变得更加巨大的结绳的躯体正陷入一栋教学楼中。它压垮了砖墙，闪闪发光的眼球骨碌碌地转动着。

「……那么，为何它还存在着？」

「不可能。刚才它应该就被击碎了……哦呀……」

「虽然只是推测……这个结绳已经被击碎过一次。而且还是被强大的无耶师，以诅咒返还的方式。也许，它的创造者因此死亡了。」

甘菜淡然道，那姿态甚有魔性存在般美丽。

放松了一下手指，抚子将目光转向甘菜的后背。

黑影迫近。闭合的扇子闪烁着光芒，击打在绷紧的红绳上。

一只眼睛燃烧着红色火焰的大蜈蚣正咬住它的侧腹。

结绳猛地张开大颚。从充斥于口腔的黑暗中，伸出数根红色而粗大的绳子。它们一个接一个缠绕在钢质花瓣上，朝着结绳拉了过去。

甘菜用广东话咒骂着什么，在肩上的包中摸出东西。

抚子奋力一跃，落在附近教学楼的墙壁上。

「……好了，先触碰吧。」

「这家伙——！」

「——【

断

】！」

那是从栅栏的阴影中伸出的。

不退转虫——由畜生道召唤而来的的它，将毒牙刺入了结绳腹部。

从栅栏背后走出来的甘菜，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轻笑。

就在等待的怪鱼面前，钢铁莲花突然熔化。缠绕其上的绳子松了，解开了束缚。

怪鱼被穿透一个大洞，焦黑的碎片四溅。然而，立刻又有新的绳子填补了大洞。

甘菜以扇掩嘴，注视着空中游曳的大鱼。

那焰流甚至炙烤着月光，涌入不设防地张开大颚的结绳体内。火柱自编织得严严实实的体表升起，怪鱼剧烈扭动着身体。

红绳打在钢铁之莲的表面上，发出尖锐的声音，同时火花四溅。

「我在解开诅咒。这附近恐怕埋藏着它的关键咒具。如果有罗盘或者式盘的话倒是会更轻松，没办法了啊——【

显

】！」

「……我是真不擅长应付咒术。」

「也就是说——结绳的诅咒、诅咒返还的咒术、残存一半的结界。这三种咒术受施术者死亡的冲击交扰在一起……其结果便是这般光景。」

意料外的一击，令抚子措手不及。而对方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系于右腿的绳子被用力一拽。

「冇问题……！」

抚子迅速调整好姿势。她紧握人道之锁链，燃烧着怒火的眼眸看向黑暗。

右手被猛地拉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抚子险些失去平衡。

抚子跃入空中，喷出火焰的奔流。

这是，轰鸣声使空气为之震动。

咻、咻咻、咻咻咻——伴随着破空声，红色的疾风迫近。

「结绳……结、结、绳、绳、绳……」

「——库库铃」

甘菜吐出一口气，用扇子快速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她将右手置于圆的内部，集中力量。随后，她的手一下子沉入地下。

「恐怕是受到了残留于此的结界的影响。」

然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呈现出异常明亮的色彩，映出结绳的残骸。

视线前方，焦黑的水引细工向空中飘去。

抚子的嘴边仍有火焰摇曳，她简短地问道。

「也就是说，结绳与其他东西交缠在一起。」

抚子疾驰着，顺势挥出击星块。掷向天空的铁球，轻松地被鱼鳞弹开了。

甘菜小心翼翼地在新的认定点上插入簪子。

抚子咂舌，而甘菜则是在某个位置跪于地面。

说到这里，抚子脸色一变，捂住自己的嘴。

抚子看见，轰隆燃烧的巨躯从旁边再生出来。一切如原来——而且还是以比原来更强的形态，结绳编织而生。

抚子将瞄准自己脚踝的绳索踢开，越过铁丝网驱身向屋顶而去。

释放的锁链卷起漩涡，将抚子周围重重包围。锁链瞬间熔合，形成一个巨大莲花形状的圆形护壁。

「——交扰了。」

「……你在做什么？」

抚子用力咂了咂嘴，立刻翻身。

抚子轻巧地落在地面上，注视着坠入火中的怪鱼。

咻——声音响起。抚子眨了眨眼，注视着朝向结绳的右手。

「甘菜！还没好吗？」

抚子手握畜生道之锁链，尖声问道。

甘菜将鱼形的绳块横放在地面上。那赤褐色的绳块恐是沾染了什么人的血液，而甘菜则是一个接一个地将金色簪子插入其中。

「日月火水木金土——罗睺并之计都星——」

（注：罗睺和计都是古印度神话中的星君）

每当锋利的簪子插入地面，覆盖在地面上的光线便会随之晃动。它们一根接一根被切断，随风摇曳似的消失了。

结绳翻滚着，大颚一张一合。大蜈蚣咬住了它的脸部。

啌的一声响起，闪闪发光的眼球掉落于地面。

「天地万物纵流转，命理运道不曾乱——！」

甘菜用最后一根簪子，刺穿了赤褐色之鱼的中心。

结绳的身体僵硬了。布工艺品般的鱼鳍痉挛着，黑烟开始从其体表的网状纹路冒出。

毒液低落，大蜈蚣将獠牙刺入它的气管。

寂静将领。四周唯有大蜈蚣咬断绳索的声音和铃声响起。

「这、这是……？」

甘菜少见地发出呆滞的声音。

抚子也瞪大了眼睛，注视着逐渐变成破烂的结绳。

「——它正在再生。」

尽管已是冒起了黑烟，但大蜈蚣所咬断的绳索的部分正在再生。被毒液腐蚀的绳索飞快地重新编织。

"…………怎么回事？"

「怎么会……构成那个癫狂结绳的诅咒全部解开了！为什么——！」

说到这里，甘菜睁开琥珀色的眼眸，屏住呼吸。

「好了——看起来，结绳已经彻底死了。」

为了压制结绳，大蜈蚣开始活动。地面的震动使眼球咕噜噜地滚动。

「唔啊——！」

鱼形的绳索冒着黑烟。

「……甘菜。这个人是谁？」

甘菜将手指陷入脖子中，喘息着。

「甘菜！」

一阵低吟般的女声传来、抚子睁开眼睛，握紧锁链扭头看去。

在抚子出声前，甘菜站了起来。她的身形有些不稳，看向漫起黑烟的结绳残骸。然后，她那白皙的手指指向烧焦的内脏。

落地的抚子间不容发地仰向天空。

「撕裂吧！」

闭上的左眼——其眼脸之下，乃火车的视野。

「就普通的无耶师而言，这已无法掩盖……而且，你处于与祀厅相关的立场……预料到会发生这等事情……你却什么都没有上报……」

「这个、铃铛……这个图纹，在哪里见过……？」

乍一看，它像是两足行走的白猫。

「甘菜……没事吧？」

「而且，一部分有灵能的市民多少感知到这场骚动……」

炎轮在黑暗中闪烁，其后，伴随着高亢的笑声，新的兽跃出。

「嗯，甘菜……总之先去医院……」

被释放出来的结绳，撞破教学楼腾空而起。抚子逆地响而行，已然摇动起畜生道之锁链。

「我来清理现场。照这规模。不用点高明手段可掩盖不了——」

「『有奇怪的地鸣声』甚至有人联系消防机关了……就算普通人无法感知怪异，但多少也有个限度……夏。为何不向我们报告……？」

睁大的琥珀色眼眸以令人窒息的尖锐，传达着某种信息。

「——原来如此！抚子，结绳是——咕。」

火车——地狱中摧残死者的猫灵。

「甘菜，但是……」

莫不是失去意识了？抚子有些担心，捋了捋她凌乱的刘海。

「没有那个义务。此次事件是我个人承包的。」

一看到那张脸，抚子顿时失声。

——刹那间，某一事实，令抚子思绪灼热。

视线前方，小型结绳仍吊挂着甘菜，漂浮在空中。甘菜虽有微微挣扎，但她的生命犹如风中残烛。

听到这好比枪声的叫骂，抚子不由得抖了抖肩膀。尽管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但甘菜一反常态的粗鲁话语仍对她的精神造成了冲击。

甘菜的声音沙哑，低着头，她的肩膀颤抖着，深呼吸了好几次。

抚子像被弹开一般，松开了甘菜的手。

「——你这废犬。这种事是能预测的吗？」

甘菜用异常平淡的声音回答女子。唇角虽有微微翘起，但那对琥珀色的眸子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抚子回过头去，看到的是被拽向空中的甘菜。

它一只手握着九叉之鞭，乘骑于带有利刃的可怕车轮上。

甘菜的脖颈被绳索勒住，她用手在示意着，栅栏那边——巨型结绳所在之处——清冷铃声响起的方向。

她的视线所及之处，乃是零落于地面的结绳的眼球。在电灯的照射下，眼球散发着金属般的光泽，其上有类似瞳孔的黑色凹槽。

「可是……毕竟是这么大规模的破坏。」

「——真是倒霉的一天啊。」

火车发出刺耳的笑声，挥动鞭子。车轮轰鸣，开始奔袭。

琥珀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失去血色的嘴唇颤抖着。几缕头发，由于渗出的冷汗，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她的头顶，有一个扁平的红影，大约有大型犬的大小——第二只结绳，从其鼻尖垂下红色的绳索。

甘菜紧皱眉头，轻轻指向烧焦的绳块。

「第二只吗！这——！」

「……是你啊。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倒霉日子。」

听到这若无其事的声音，抚子睁大眼睛。

◇　　◆　　◇

「不退转虫——归还！」

灰发女子眯起蓝色的眼眸，吐出口气。

「……去吧，火车！」

阴影笼罩在它的头顶。结绳全身散发着黑烟，张开大颚追逐着火车。

抚子抱着甘菜，呼出热气低语道。

「嘎、咕……！」

「我……」

缠络于结绳的诅咒还有一处——即响铃藤之咒。

空气噼里啪啦——甘菜与灰发女子之间，透明而带着敌意的火花迸溅。若是贸然插嘴，保不准就会被卷入这火花风暴中。

一头凌乱的灰发垂至肩膀。蓝色的眸子如冰片般锐利。眉间深深的皱纹，为那清冷的美颜增添了严肃感。

甘菜那从未见过——甚至是从未想象过的表情，令抚子感觉自己的脖颈好像被勒住了。抚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僵住了。

「……没关系吗？不赶紧的话，你能吃的部分就要消失了哦。」

灰发女子瞪着口若悬河的甘菜，示意周围的情况。

甘菜的脖颈被释放，她从空中坠下。几乎与此同时，抚子以惊人的脚力飞跃栅栏。

抚子没有犹豫，紧握畜生道之锁链，向甘菜驱身而去。

六道锁链中最长的锁链，分毫不差的穿透了红绳。

不过——抚子还是拿定主意，小声问甘菜。

——咻……清冷的声音传来。

她戴着串有牙齿与珠玉的念珠，身着黑色机车服和灰色长大衣——打扮给人极强压迫感。

抚子看着坠向地面的结绳的巨影，吐了口气。

抚子未看向这般光景，紧闭左眼疾行。

「祀厅的大水晶盘……显示在香车堂大学有灾祸的迹象……」

随着尖锐的鞋跟声，一位女性出现在挖掘现场的出入口。

「喂，甘菜……」

少顷，那琥珀色的眼眸有了焦点。甘菜这才看见抚子的面庞。

藤蔓被撕裂成碎片，铃铛在燃烧中坠落。

抚子用力踩踏地面，以全身力量投掷饿鬼道之锁链。

抚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两手彷徨。

大蜈蚣的身姿如同阳炎般波动，消失不见。

——刹那间，抚子理解了她的意思。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嘴部。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没有任何义务……还有，我不喜欢你们。」

另一边，甘菜深感不悦，露出极其厌恶的表情。

女子发出如同低吟的独特声音。其脸的下半部分被奇怪的面罩所遮盖。那外形如同兽下颚的面罩遮住了嘴巴，令女子的声音更为奇怪。

抚子正欲驱身靠近，而甘菜用颤抖的手制止了她。

校舍、石板路、藤棚——抚子十分尴尬，挪开了视线，不去看那惨状。

火车挥动着辫子，腾跃而起。在干枯地藤蔓与辉耀的铃铛前，车轮发出轰鸣。

抚子注视着滚动的眼球。其金色的表面上，散布着隐约的复杂图纹。

「畜生道——火车召奔！」

赤红的眼眸闪烁着。劫火灼烧着黑暗。小型怪鱼还没来得及逃脱，瞬间便被吞没。

紧接着——怪鱼的巨影四分五裂。

甘菜抬起头，失去颜色的嘴唇重新挂上一丝笑意。

「说到底，向祀厅报告怪异是『努力义务』，而非『义务』。倒不如说，多数人不会关心这种事。况且，祀厅会一一去确认无耶师的工作内容吗？不会吧？」

（注：努力义务，即要求努力达成而非强制）

这时，抚子才想起自己还抱着甘菜。抚子先是将她那比自己高挑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甘菜的呼喊在到一半时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它发出链锯般的嗡鸣，在石砖上刻下细微的火焰痕辙。火车如嘲笑着结绳的追击般潜游，正好来到藤棚下。

「——不必你这家伙来掩盖……」

「这是我的台词，夏天娜……你这狐女……」

然而，由于甘菜的剧烈咳嗽，她炽烈的意识回归于现实。

甘菜没有回答，颓然低着头，不规律地呼吸着。

她设法在空中接住了坠落的女子。

灰发女子抱着胳膊，用冰一般的眼神注视着甘菜。

「绳、结……」——粗涩的声音隐约想起。

「真神雪路。祀厅准一等仪式官，冠先生的部下，白羽的上司。」

甘菜的解释异常淡漠。

这是，灰发女子——雪路，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存在似的，看着抚子。她瞪大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缩着脖子的抚子。

「…………传闻中的……狱门之子吗？」

「……我叫狱门抚子哦。」

雪路揉搓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抚子。

被从头到脚默默观察，抚子是不自在起来，皱起眉头。

「怎么——？」「为什么会带这种人来……？」

面对明显带着困惑声音和眼神，抚子闭上了嘴。

雪路不停揉着下巴，想继续说些什么。

然而，一道轻快的声音响彻这冰冷的空气。

「——天地神明森罗万象……让大家久等了！本年度最可爱的仪式官，四月一日白羽，不负众望堂堂登场——！」

「傻瓜……已经结束了……现在得收拾了……你也来帮忙……」

「欸，怎么会这样！我不喜欢修复工作！」

不像精神正常的白羽自报姓名闯了进来，听到白羽那冰冷的话语惊跳起来。放眼看去，她的手里拿着梓弓，身着胸甲，肩上背着箭袋。

雪路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慢慢转身。

「……现场的修复工作就交由祀厅执行……夏，我之后再来找你问话……」

「我拒绝。」

甘菜扭过脸去。

雪路恨恨地瞪着她，最后又瞥了眼抚子。那如同冰冻湖面地蓝色眼眸，斥着一丝怜悯的色彩。

抚子注视着她略显天真地表情，心神不定地摸了摸脖颈。

『我不想再也见不到你。』——从没有人对抚子这样说过。

抚子深深叹了口气，迈出脚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但是，她那亮丽的黑发有些凌乱，光彩照人的娇颜也比平时显得憔悴。

类似曙光的蓝色光芒从中投射出，在黑暗中摇晃着。抚子推测，那大概是一种障眼法。

「——我不是叫你等等吗！」

但，甘菜的轻笑并未变化。她眨着琥珀色的眸子，歪了歪头。

而且——比抚子想象的要纤细得多。

抚子奔跑着。

◇　　◆　　◇

「——别再跟怪异扯上关系了。」

琥珀色的眼眸霎时游移，从井盖到月亮，再到电线杆——然后再次聚焦在抚子身上。珊瑚珠色的嘴唇颤抖着，犹犹豫豫编织出话语。

「停止寻找怪异的话……就无法与你相见了。那样就，怎么说呢……」

抚子垂下赤红的眼眸，将甘菜的手拨开。然后，为了平息加速的心跳——为了压抑如暴风雨般的情绪，她深呼吸了好几次。

甘菜睁开眼睛，用展开的黑檀扇掩住嘴唇。恢复血色的嘴唇划过一道弧线。

不久后，两人从大学的正门走出。电灯一闪一闪，照亮黑暗，甘菜则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着沉默不语的抚子露出轻笑。

下弦月默默注视着，静静享受幸福的少女。

说罢，甘菜快步走了起来，似乎想要马上离开这里。

较抚子而言，更为普通的人类。

「……我一个人也能回去。而且，你最好去医院看看。」

「我会陪着你……要是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掉的话，我的良心会受谴责的。」

「我不想要这样……就是，那个……」

柔软，而温暖。她的身子好比柳枝般婀娜。

淡淡的月光下，那赤红的瞳孔灿烂地闪烁着。

就像一阵风——她在刺激的驱使下，奔跑在古都的黑暗之中。她轻易越过潺潺流动的鸭川，如击打兴奋的鼓点般用力踩踏地面。

她无比害怕，她突然讨厌起自己的肉体——自己的本能。

尽管表现自若，但甘菜到底是个人类。

抚子嘴唇抽搐，朝忌火山一路狂奔。然后，在落至一座宏伟寺庙的瓦屋顶的瞬间，她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巴。

「……总感觉，心情很好呢。」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做甚。我必须收集怪异。无论你怎么想都没关系。今后也还请让我与你一起行动。」

她到底想要表明什么——还没来得及问，雪路便已转过身去。

「……我说你啊。和最开始说的就不一样啊——」

突然，心脏猛地跳动，抚子瞪大赤红的眼眸。

「好了……我得送你回去了。」

「——还有。」「还有？」

然后——抚子盯着自己的双手。

「……就算与怪异无关，我也可以陪你。」

在这附近，仪式官们来回忙碌。

「喂，等等——」

「啊，雪前辈在耍帅！前辈在耍——痛痛！职权骚扰！反对暴力！」

乍一看，甘菜似乎完全恢复了精神。

面对如此笨拙表露情感的甘菜，抚子呆住了。

「啊……我是不是有点失控了？」

「不必挂念。说过很多次了，我不要紧——」

而抚子则是稍稍移开了视线。

她望向甘菜远去的背影，比自己高佻，充满着女性魅力。

说罢，抚子像是要避开言语一般，转过身去。她那纤细的身体微微下沉。紧接着，抚子在甘菜面前消失了。

白天在学校如幽灵般度过，夜晚则寻找猎物徘徊漫游。

迄今为止，从未人陪伴在她身边。

「……怎么了，突然间？」

被抓住手腕，正欲迈出脚步的抚子停下了脚步，不由得屏住呼吸。她犹豫地回过头，发现甘菜异常认真地注视着她。

回想起来，此前的抚子生活在狭小而封闭的世界中。能交流的对象少到用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还都是和桐比等有关的人。

自己能轻易毁掉这个生命——无需任何凶器。自己仅凭这双手，就能杀掉甘菜。

那时的甘菜，完全是一副憔悴的表情。虽然她似乎想要掩饰，但那表情难以草草忘记。

「嗯……在『合乎情理』这方面，还是祀厅最为顶尖。毕竟是政府机关。在各方面都能抹除掉……嘛，所以祀厅才会派人去给无耶师擦屁股。」

而少女的笑颜，则是如其名字由来的花一般可爱。那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红晕，赤红的眼眸闪烁着，抚子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你不该和我再扯上关系了。」

「…………告辞。」

夜风拂过。在清冷的夜风之中，抚子按住头发，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从方才开始，便颤抖不止。

抚子尽可能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甘菜一脸迷茫歪了歪头。

「嗯，抚子！就是这样——」

笑了一阵子后，抚子站在瓦屋顶的尖端。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心满意足地环顾寂静的城镇。淡红的嘴唇依旧绽放着微笑。

「——这样不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自己终究是恶鬼之辈——她体会到这一点。

「刚才，你很害怕吧。」

甘菜松开抚子的手，轻轻将手放在她的双肩上。背向电灯而立的她的眼睛，无比真挚地注视着抚子。

最令人注意的，则是白皙脖颈上清晰可见的紫红色勒痕。

「……这样一来，全都会变得不存在吗？」

或许是鬼性使然——狱门家之人的笑声总显得那么不详。

「今后还会发生这类事。面临死亡的情况不在少数。如果你不想遇到这种事，就不要再做收集怪异的蠢事了。」

抚子勉强压抑声音，直勾勾盯着甘菜。她注视着那一反常态缺乏自信的琥珀色眼眸，生硬地继续道。

他正将洁白的本末撒在被破坏的石板上。甘菜告诉过她，只需将水洒于其上，施加特殊的咒语，就能将石板恢复原状。

在另一处，她又看到一位仪式官正安装一个奇怪的投光灯。

「嘻嘻……」——她小声笑了起来。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两位仪式官闹腾着离开了。抚子目送着她们，然后将视线转向甘菜。

抚子盯着那勒痕，紧握自己的上臂。

◇　　◆　　◇

紧紧握住自己上臂的手掌，还清晰残留着抱住甘菜时的触感。

「……狱门乃灾祸之兆。」

爆发般的心跳在她的身体中轰鸣。抚子的脑海中，回响着甘菜的话语。

她一口气跳上附近的房屋，在瓦屋顶与石板屋顶上疾驰。

抚子努力压抑着颤抖，背向甘菜。

「都是些令人不快的家伙。没什么大不了的。」

拥入那般温暖时，抚子本能地感觉到。

「…………真拿你没办法。」

甘菜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笑了起来，展开黑檀扇。

抚子不理会难得说不出话的阿甘菜，垂下了赤红的眼眸。

「到此为止哦……你不该再和我扯上关系了。」

「那是……」

「…………坦率是再好不过了。」

抚子看到一位穿着工作服，抱着标有『蜃景石灰』袋子的仪式官。

◆

凌晨四点——香炉的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鸟笼、灯笼、青铜镜——在满是各种收藏品的房间里，甘菜茫然地注视窗外。她的指尖不停触摸着脖颈。

距黎明还有一段时间。昏暗的窗外，隐约能听到鸭川的潺潺声。

『——你在听吗，甘菜小姐？』

置于紫檀木桌上的手机中，传出冠的声音。

甘菜睁开眼睛。手伸向瓷杯，喝了口兑了开水的酒。

「嗯……啊，我在听。大学里出现的那个结绳——」

『……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呃，这样啊。那就是关于狱门抚子的事情了。她是个相当普通的孩子。虽然有些冷淡，但现在的孩子们都这样——」

『……这我刚才也听到过了。』

「……抱歉。方才谈的是什么？」

『询问你有关旧历年的安排。』

「……春节吗？还早着呢。要说的话，我打算什么都不做。」

旧历年——即春节，表示旧历中的正月，类似于日本的新年，是东亚各国中与亲人同庆的重要节日——

『……也就是说，你明年也不打算回老家了？』

「又问这个啊。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从事文字工作的大学生可是很忙的。」

『但，你已经许久没有没有回你在横滨的老家了、家人们一定很担心你。至少在春节的时候回去一趟吧。』

「没人在意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我自己承担。所以说，没人会说什么——」

『……你该和令堂好好交流一下。』

甘菜停住了抚弄头发的手。对这份寂静，不知冠是怎么理解的，他的声调和语气缓和起来，就像在说给不懂事的孩子听。

她深深叹了口气，一头扎进靠墙的床上。东洋风的床为精致的华盖所覆，宛如一个小房间、

然后，她回忆起甘菜临别时的模样。澄澈的赤红眼眸中是隐藏不住的喜悦。

然后，在封闭于黑暗的华盖之下，女子发出颤抖的叹息。

「咳、咳咳……！看来，发生了相当不得了的事情呢。」

突然，甘菜猛地捂住嘴巴。并非来自肉体——不过，这只能用『痛楚』形容的感觉渐渐刺痛着她的心脏。

甘菜喃喃道，将蓝色的珠子在指尖转动。

「本来也是因诅咒而生、如同机械般的造物……嘛，无所谓了。小猫已被我牢牢驯服，期待下一个猎物吧。」

在那呓语般问话的最后，甘菜发出如走失孩童般的轻声。

『我等生来厌恶谎言。』——她想起那个阴郁男子的目光。

「——这么、高兴。不是因为快感、或是财宝，仅仅是一份稻荷寿司……」

葱白的指尖紧握，张开。随即，一颗蓝色的珠子在掌心滚动。虽与八裂岛府大厅所发现的类似，但这颗珠子上却纵横交错着裂痕。

甘菜的身体蜷缩如胎儿。

「————真的，是谎言吗？」

『偶尔见个面，让她安心也好——』

『爸爸，还没睡吗—？』

『我明白了，之后再聊……甘菜小姐，可以吗「不行—！睡觉！」请等一下！甘菜小姐，请不要笑！我能听见！』

这种声音对这猛禽般的男人来说听罕见的。由于变得有趣起来。正要挂断电话的甘菜停下了手。

『……甘菜小姐，你现在的处境的确很复杂。你无法相信任何人吧。但，至少你身边——『爸爸—……？』

突然间，一个孩童的声音插入电话中。

「通话到此结束。快去休息吧，爸爸？」

——或许，离得太近了。

『慢着，甘菜小姐！话还没说完——！』

『可是，爸爸在熬夜—！』

待在抚子身边，都记住了她如此习惯。

冠显得很是慌乱。

记起那个暗下欢喜的少女的面庞，甘菜触摸着隐隐作痛的脖颈。

「……真是个可爱的猫咪啊。虽然没有狗那般顺从，但光凭一顿饭就这么——」

甘菜颤抖着肩膀，伸手去拿手机。

寂静降临。妖艳的微笑从珊瑚珠色的嘴唇上消失。

回想起来，抚子时有做出同样的动作。思考时抚摸脖颈上的疤痕，焦躁时挠搔脖颈上的疤痕。

「我的一切，不过须臾之梦……」

这句话，本应是为留住抚子的权宜之计，而不知为何，在说出后它却在甘菜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已经，搞不懂了……」

「……事到如今，我才不会关心那个人。」

『——美纪……！不可以打扰爸爸工作哦！』——妈妈也醒了过来。

甘菜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塞满可疑物品的房间中，宁静再次降临。

「谎言、谎言、谎言……何为谎言，何为真实？到底什么是真物，什么是伪物……？确切的事物又在何处……？我啊……我、到底……」

甘菜面无表情，如同能面一般，她伸手触碰自己的脖颈。那里仍留有被结绳勒住的勒痕。

（注：能面，即能乐用的面具）

而自己，对着那双澄澈的眼睛，说出了谎言——但。

「……就结绳而言，这已是极限了吗？」

甘菜将酒一饮而尽，走近紫檀木桌子。虽说是散发着丹桂奢香的酒，现在却莫名感到无味。

甘菜迷茫地仰望这华盖上透珑的花纹，伸出左手。

「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谎言呢……」

『这样不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她抱着肩膀，指尖陷入，不顾疼痛。就像害怕自己的肉体会瞬间消失一样用力——用力陷入。

龟裂的佛青之间，盘旋着金色的光芒。凝视着那好比宇宙的光景，甘菜的嘴角微微挑起。

「……『爸爸』么。」

苍蓝色的珠子从指间掉落。它滚落至地板上，在这薄暗之中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哇……美纪！把你吵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