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四 蜡翼的伊卡洛斯

《狱门抚子在此》 · 伏见七尾 · 2.2万 字

早晨──抚子望着窗外。

从这栋位于中指街区边缘的建筑望出去,可以清晰地看到街区与街区间的夹缝。

夹缝已化作废墟之海。显然,这地方并未获得成为团地基础的怪物的恩惠。倒塌的建筑重叠在一起,宛如墓地一般。

灰白的晨雾笼罩着这片灰色的废墟群。

「……简直像个墓地。」

「哎呀?清爽的早晨,你就开始哭丧着脸了啊。」

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抚子投去不快的视线。樒堂翡翠正坐在沙发上,睡眼惺忪地往大玻璃杯中倒水。

「身体不舒服吗?要翡翠小姐我给点会让你舒服的东西吗?」

「……你看起来倒是很放松。」

「托你的福。我久违的好好休息了会儿~」

翡翠一口气喝完水杯里的水。

她轻轻摇晃着空杯子,意犹未尽地望向厨房的方向。

「喂,还有热可可吗?呃……大神小姐?」

「是真神……真可惜……」

在厨房的餐桌旁,雪路正在吃早餐。虽然她似乎正在享用加了很多砂糖和牛奶的咖啡和烤面包,但嘴巴依旧没露出来。

「没有热可可了……死心吧……」

「不要啊~也太倒霉了,我可是巧克力成瘾的。」

「鬼知道……不正是你自己昨晚一口气喝完了三瓶吗……」

抚子从昨晚的交谈中得知,这两人似乎是认识的。雪路和白羽来神去团地那会儿,翡翠和碰见抚子她们时一样提供了信息。

由于这种关系,雪路勉勉强强接受了翡翠。

随着铃声响起,新烤好的吐司从烤面包机里弹了出来。

「那么重新来一遍──抚,你也吃点什么吧?」

「你问的我不都回答了嘛~在黑暗的团地里孤身一人……疲惫不堪、萎靡不振的翡翠小姐面前,救赎的女神降临了──不就这样么。」

一张可爱的婴儿脸贴在窗户上,舔舐着玻璃。

「我们的据点在翠鸟游戏馆……虽然位置有所变动,但大致就在无名指街区。按我走的路线的话,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雪路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摆满食物的桌子。

「毕竟我们还要提防月醉疗养院和哭壶家,所以可能会多花点时间……」

「啊……其实我并不是领袖啦。」

「叫我『抚』就好了……如何?」

「所以拜托了,让我加入你们吧。」

「……嗯。」

翡翠给了抚子一片,开始在另一片吐司上涂抹莎莎酱。

「唔……那条路怕是有些狭窄吧……?」

「嗯,是这样没错……但如果那样叫更顺口的话,也没关系。」

「别、别这样……」

「这是什么──!」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又暗又窄……但那可是个相当不错的好地方哦。」

伴随着愉快的声音,烤面包机发出叮的一声。

雪路一副微妙的表情摸了摸面罩,翡翠则生气地鼓起了脸颊。

「你……不是无耶师吗?」

「对我来说就是欲渡船来,就像维齐洛波奇特利之于科亚特利库埃。」〈注:维齐洛波奇特利,阿兹特克神话中的战神、太阳与火之主;科亚特利库埃,阿兹特克神话中的生育、生命、死亡与重生女神〉

「你这比喻我不太明白──干、干什么啊……」

「结界要撑不住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这声音让人背脊发凉。像是指甲刮过黑板时的不快感蔓延。

「怎么了,雪路小姐?」

劫火──以津真天的头部被点燃,它发出尖叫逃向天花板。

「……要带她去据点吗……」

「无名指街区和中指街区之间有条拱廊街。走这条路,到翠鸟游戏馆很快的。用不着四十分钟哦。」

翡翠摇了摇头,随意地转动着小刀。

有人打断了抚子的讲话──是从窗外传来的声音。

「fu──抚,是吧。嗯……可以。这样就好……」

翡翠耸了耸肩,在自己的吐司上涂上莎莎酱。她右手拿着一把像是某种咒具的黑曜石小刀,将面包抹成了红色。

以津真天歪过脖子,猛地用脑袋撞向玻璃窗。

「欸……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就算你说是女神……」

抚子迅速从翡翠身边溜开,躲到了雪路的身后。在一脸微妙的雪路背后,抚子半虚着眼睛看向翡翠。

一道蓝光闪过,把怪物从窗户上弹开。然而窗外依然有无数影子在舞动,不停地发出令人不快的叫声──「待到何时?」「无论何时……」

「我就是个邪祟顾问,只是给无耶师们介绍工作而已……呐,你不觉得这样的翡翠小姐很可怜吗?帮帮我嘛,抚子酱~」

「嗯,也是……既然有人求助,那就该有所回应……这是作为仪式官的矜持……没办法啊……」

「待到何时?待到何时?待到何时?」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翡翠一边随意地擦拭黑曜石小刀,一边笑嘻嘻地颔首。

「我不是无耶师哦。」

一脸不情愿的雪路松开双臂,从口袋里取出了笔记本。

而另一边,抚子正在尽情享受翡翠特制的莎莎酱。

「如果你在担心我们的食粮,那完全没必要……即使肚子填不饱,只要精力充沛,也没什么可顾虑的……」

听到这种随意的话语,抚子那半虚着的视线从翡翠的右手移至脸上。

「噢,慈悲的女神啊……请接受这份供品……」

──突然,抚子想起来。

「那位也是个麻烦的人啊。」

鲜红的西红柿和粗略切碎的蔬菜混在一起,每一口都有令人愉快的咔嚓感。抚子陶醉地享用着这光外表就很鲜美的吐司。

婴儿脸露出尖利的牙齿,扑向抚子。抚子急忙用护法剑挡开直指眼球的足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到底有多少只!」

随着叹息声,一瓶莎莎酱被推到抚子面前。像塞满宝石般的瓶子令抚子瞠目,她转而又看向翡翠。

以津真天扭动着蛇一般的身体,潜入了房间。

「哇!不愧是抚子酱!你就像在旱灾倾盆而下的特拉洛克之雨一样温柔。」〈注:特拉洛克,阿兹特克神话中的雨神〉

「原来如此……令人恼火,但又不得不存在的麻烦家伙啊……」

「要突破它们吗?感觉很难搞啊……」

「无论……何时……!」

「不想被称呼的名字还是避免为好……抚、抚、抚……唔……」

「眼罩女士下落不明,居委会也实质性瓦解了──而这时候,你们就出现了。」

她恭敬地递上的供品是一片金黄酥脆的厚切吐司。

「你倒是轻松……明明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你们吃吧。不用在意我。」

「以津真天……!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注:日本传说「百鬼夜行」中的妖怪之一,因此叫声似「いつまで」(待到何时)而得名〉

看着她努力想要说出自己的名字,抚子一脸沉思地摸了摸脖子。这时,她想起来雪路称呼白羽为『白』。

雪路坚定地摇了摇头,用一只手不停摸着遮起来的嘴巴。

翡翠欢呼雀跃,而抚子则深深地叹了口气。另一边,雪路绷着脸抱起手臂。

「……那我就不客气了,毕竟我可喜欢吃东西了──」

「待到何时?」

「但也不能放着她不管吧?」

「不……这并不好。」

抚子露出微妙的表情,而泪眼汪汪的翡翠则是不客气地靠了过来。

「还好地方,到底怎么──」

雪路一脸讶异,捂住了嘴巴。而抚子则是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不过那个人是我们中最强的,所以就成了领头人这类的角色。她的意志就是居委会的意志。而我只是……怎么说呢,一个热衷于居委会活动的居民?」

「──我也不客气啦。」

「在这团地里,一个人孤零零的……一定会很快死掉的。帮帮我嘛~」

「烈酱她现在精神状态有些糟糕吧。」

翡翠伸出戴着很多个戒指的手,示意自己的中指和无名指间的缝隙。

翡翠用装模做样的语调说道,并向抚子眨了眨眼。

雪路重重踏着步子,翡翠则按住牛仔帽走出厨房。就在抚子准备跟上时,身后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看着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里的翡翠,雪路深深叹了口气。

在公寓的九楼见到翡翠时,她的右手应该是包着绷带的。

与此同时,玄关处传来了尖锐的声音。用于结界的铃铛自行响起。

「你不管怎么说也是居委会的领袖吧?应该更关心其他人──」

翡翠悲伤地摇了摇头,她的右手上没有绷带。明明伤口严重得将肌肤全般覆盖,但却似乎在松明丸的作用下,仅用一天便痊愈了。

好闻的肉香让抚子的喉咙发出咕噜声。只要去掉头部,似乎就能食用了。

雪路发讶异的声音,翡翠则是对着她摇了摇头。与此同时,她一蹭一蹭膝行着,朝试图拉开距离的抚子靠近。

「知道啦──!」

不管在谈论着怎样的话题,抚子都无法压抑自己因刚出炉面包的气味而喜不自胜的情绪。她尽量保持严肃的表情,伸手拿起黄油。

「──那走拱廊街如何?」

它脖子往下就像破旧的布带般异常细长。延伸出来的腿部质感就像枯木一样,从中间开始则化作了鱼肋骨般形状的刺棘。

抚子拿着人道的锁链,迅速拉开了窗帘。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被称呼姓氏……」

「狱门。你也──啊,糟了。」

「别缠着我啊……」

「啊……这些家伙都在团地周围徘徊吧。」

「领袖呢,硬要说的话……啊……叫什么来着……总之,是那个戴眼罩的人。就是对你发难的那个老太太。你还记得吗?」

『——让狱门留下可不成』翡翠回忆起那个戴眼罩的老太太的声音,眉头微皱。

「……你这样有点不负责任吧?」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躲枕边小姐呢?」

盯着地图的抚子和雪路听到这悠闲的声音,抬起了头。

「偶尔是会这样,她几乎就跟个普通人一样,也许是环境因素让她变得不稳定了。居委会也是四分五裂,不知道有多少人还活着……」

「我趁机逃了出来,可不想再受伤了。」

然而──抚子强行忍住,冲出了房间。

「现在不行……!」

公用走廊上,无数以津真天发出诡异的叫声。抚子她们一出现,这些怪物便随着尖锐的怪叫和翅膀的拍打声袭来。

「待到何时?」「无论何时。」「待到何时、时?」「无论何时」──

「远吠,大口,来此……!」

雪路摩擦着牙数珠。瞬间,几头狼灵出现了。它们咬住涌来的怪物的翅膀,用锋利的爪子毫不留情地抓挠婴儿脸。

抚子也从右袖口甩出锁链。

「修罗道——铁火!」

猩红的链子上燃起火焰。随着燃烧的链子挥舞,以津真天立刻四散开来。

穿过黑翼的间隙,三人从三楼跳到地面。

刹那间,更多的以津真天袭来。

伴随着尖叫声射出的灵气,令一只狼灵消灭了。

不仅声音,其扇动的黑色翅膀亦是威胁。强韧的肌肉块卷起的风夹带着灵气,削弱了狼灵们的力量。

「总之快跑,跑……!」

雪路像挥鞭一样甩动牙数珠,将以津真天击飞。

「啊—真是的,烦死人了……!」

翡翠也挥舞着黑曜石小刀,利落地割掉以津真天的脑袋。

抚子则用左手挥动着畜生道之锁链。

「火车,来!」

虚空中出现一炎轮,一只两足行走的白猫从中跳出。这只面容凶恶的猫挥舞着九叉鞭,令火花四溅,将以津真天碾碎在车轮下。

仔细聆听,远去的以津真天的叫声混杂在团地的声音中。顾客与店主的交谈、豆腐店的笛声、孩子吹奏的蹩脚的竖笛声──

「没办法……走吧……!」

翡翠手中的书的封面上,画着一个带有机械翅膀的少年的图像。看着那幅画,抚子再次抬头望向那红光闪烁的玻璃天花板。

抚子尽管表情缓和了些,但仍然盯着那片青空。

《狱门抚子在此》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四 蜡翼的伊卡洛斯插图(1)
《狱门抚子在此》 ·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 四 蜡翼的伊卡洛斯 · 第1张插图

「无耶师啊……总是容易自大。」

「假如,那颗星能够实现你的愿望──你会索求么?」

轰鸣声震颤着整个团地。那尖锐的声音似猛禽啸叫,撕裂了大气。在那黯淡的玻璃天花板的另一侧,红色的闪光划过天际。

看到雪路示意的东西,抚子不由得发出呻吟。

「……抱歉。因为你和白的身高差不多……」

部分贴纸撕开了口子,露出隐藏在下面的贴纸。

她催促两人离开旧书店。狼灵们也皱着鼻子低吼。

「在我看来,那东西不是人类该触碰的领域。」

「当然了。这可是人类亲手创造的太阳哟?」

翡翠迅速甩掉黑曜石小刀上的血,指向前方。

以津真天群像候鸟一样在周围盘旋。虽然现在隔着段距离,但只要稍有松懈,它们便会再次袭来,这点显而易见。

「咕噜、噜……本来是想走我的那条路线的……但那边以津真天太多了……」

各种灯光像追随着三人般纷纷点亮,拱廊街瞬间明亮起来。携带式红色旋转灯、『手术中』的显示灯、外科手术用的无影灯──

飞来的注射器在空中被粉碎。听到飞溅的液体灼烧石板的嗤嗤声,抚子不禁咂舌,仔细观察着四周。

「干得不错……!」

那从帽子阴影下笔直投来的目光,好似深邃的森林。

得到蜡翼的少年自由自在地翱翔天际,最终飞得太靠近太阳——

「……别傻了。向星星许愿,可不是我的风格。」

「欸──」「──啊」

从狭窄的巷子里——或者是昏暗的店铺前。

「任何咒术都需要某种代价,尤其是那种能够治愈人的大秘术。死掉会令一两个地方城市消灭的人数也是合乎常理。」

书的封面上,用古老的字体写着『希腊的神明』。她抚摸着已全然失去原本色彩的封面,轻轻低下了头。

「欸~还挺酷嘛。」

「……不过,来这到里的无耶师们都索求着那太阳。」

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们无声无息现身了。所有人都身穿漆黑的护士服,脸上缠着刻有奇怪祭文的绷带。

「……那果然是要人命的东西吗?」

「……这样能安然前进吗?」

「──你呢,抚子?」

「别磨蹭了,快跑……!」

然而──抚子鼻子轻哼一声,笑了笑,侧过头去。

「这、这是……」

抚子将视线转回翡翠。不知何时,翡翠已是在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抚子想起叔叔告诉过她的话。

「追上月之子追上人之子。」「只放过鬼之子。」

雪路叹了口气,指向附近的一家旧书店。看来是要在这里稍作休息。

「……那么蠟梅羽一族也在堕落吗?」

「完全同意……令人相当不适啊……」

「……真是个讨厌的星星。」

风声呼啸──抚子立刻挥动人道之锁链。

「但愿如此……」

雪路那压低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明明握着酷似医疗器械的凶器,每个无耶师却都佩戴着丧章。

雪路喃喃着站起身,忽地朝身旁的墙壁靠近。

「毕竟比常人看得更多,听得更多。因此,他们超越了人类的领域,伸手去触碰禁忌之地,然后堕落……就像伊卡洛斯一样。」

「原来这里是月醉疗养院的老巢!难怪这么冷清……!」

「……发生什么事了,雪路小姐?」

一边的雪路脸色凝重地仰望着拱廊的天花板。

「……嗯,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松明丸──抚子透过玻璃天花板仰视着,那颗据说能够治愈一切伤病和诅咒的妖星。

这不祥的话语令抚子和雪路陷入了沉默。

翡翠翻开手边的一本古籍,露出茫然的微笑,耸了耸肩。

三人如脱兔般从书店飞奔而出。

古旧书店的墙壁上满是贴纸和涂鸦。大部分看起来像是旧时代的贴纸,而其中也夹杂着一些无耶师的留言。

她让三只狼灵警戒周围,一行人便是在旧书堆的间隙间坐了下来。

堆积的建筑物遮挡了阳光,尽管是早晨却如黄昏般昏暗。天花板虽然是玻璃材质,但由于多年积尘,已完全失去了原本的透明度。

「那去拱廊街如何?」

狭窄的巷子里传来沙哑的声音,与之相伴,拖着点滴的滚轮声越来越近。

「不……没关系的……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

雪路迅速收回手,轻轻咳了一声。

「翡翠……?」

在她所指的方向,建筑物像积木塔般层层堆积。而疑似入口的拱门就像埋在里面一样,隐约露出了一半。

那奇怪的叫声,似乎是问『尸体要放到什么时候』的意思。

翡翠依然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容。低语的声音和抚摸书的手都是那样温柔,但她垂下的眼角却透露着一丝困惑。

抚子像看见广阔银河系的家猫般抬头看着雪路。

在那一瞬间,无数情景闪过抚子的脑海。

「这条拱廊街为何如此冷清……我明白部分原因了……」

呐啊啊啊——啊!伴随着胜利的欢呼,火车腾空而起,随后如幻影般消失了。

随后,那光芒傲然如太阳般悬挂于天空中。

「这样应该能保护我们免受以津真天侵害。而且还更近。」

逆獏所展现的家庭团聚的幻象──又或者,那与自己一同焚尽的女子。抚子深深记得在那昏暗的和室中拨弄琴弦的她的背影,却至今仍未能向她道歉。

「我也有听说过。以前它们会出现在战场或者风葬地。」

左、右、前、后──红色旋转灯的光芒中,三人已经被完全包围。

「没事的。这地方无论是人还是怪物都见不着踪影。所以呢,我们一定能顺利到达翠鸟游戏馆。」

「又要升起了呢……」

一跳进拱廊街,周围立刻变得昏暗起来。

在这个团地里,冠有『月』字的势力只有一个。

黑色背景上,画着像是裂口的深红色新月饰章——。

翡翠一边随意翻动发黄的书页,一边高嚷道。

「这么被围着很难施展……总之,只能突围了……!」

「这数量非同寻常……再加上各处留下的执念,看来这团地曾经发生过什么重大事件。樒堂,你知道些什么吗……?」

「即便许了愿可能会实现?」

翡翠保持着微笑的表情点了点头,合上了书。

「不过话说,以津真天都来了啊……」

「谁知道呢……鱼在水中,鸟在空中。任何东西都有它该存在的地方。虽然越过这界限可能会得到什么,但代价也——」

消毒药水的气味直刺鼻腔。与此同时,抚子还闻到铁锈的味道,皱起了眉头。

「……我们无法治愈。」

雪路欣喜道,摸了摸抚子的脑袋。

以津真天发出令人不悦的叫声,纷纷散去。

「我没有什么愿望是需要牺牲他人来实现的……那样会睡不安稳。」

「我、我不知道啊~!请原谅我~!」

——然后,警报声响了起来。

翡翠仰望天花板,眼中闪烁着某种眩目的光彩。

「雪路先生,昨天用的术法如何──?」

「它们本应是栖息在遗弃大量尸体之处的怪物……诚然,杀戮在这团地里不断进行着,但即便如此,群体的规模也太怪了……」

「……交谈到此为止。我们要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不过,大概……在制造松明丸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吧……」

「……不知道啊。虽然我也算老资格了,但这个我确实不清楚。」

「不会吧!要不先投降吧,喂……!」

「……哎呀,哎呀,哎呀。」

伴随着沙哑的声音,滚轮声在周围回响。四名无耶师推动缠着大量符咒的担架滑了过来。

「我还心想是谁,原来是几天前的小姐啊。欢迎来到我们的安息之园。」

「咬月院蛇目……」

抚子瞪视着那如同踞王座般坐在担架上的女子。

蛇目握住身旁人准备的点滴枪,站了起来。仅此一动,周围的无耶师们立刻整肃姿态,低下了眼睛。

「那位狐狸小姐似乎不在呢。看来这次是和狼小姐一同呢……」

蛇目在斗笠下微笑着,向雪路恭敬地行了一礼。

「很抱歉惊吓到您了,我的同胞。如您所知,像我们这样的月之子是非常敏感的……请允许我为这份无礼道歉。」

「我没有与邪魔外道交谈的兴趣……但有一个问题想问。」

雪路检查着护手的状态,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蛇目。

「──你可知真神雪路?」

顿时,抚子感觉到一阵骚动。

就像石子投入水面,雪路的名字在黑暗中掀起了波澜。然而,这波动在蛇目的轻咳声中瞬间平息。

「『神宫之裂口』……没想到您竟在京都。能够在这里遇到您,真是一种缘分。不知您是否愿意与我──」

「……废话少说。」

雪路厌恶地说道,像甩鞭一样挥动着牙数珠。青白色的烟雾在薄暗中摇曳,伴随着远吠,三只新的狼灵出现了。

「即便生如野狗……我也不会堕落到你们这种地步……」

「别说得这么冷淡嘛……我觉得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慢着!把翡翠还回来!」

『为了生存我可以做任何事』──她回想起那个用充满热情的声音喃喃的女人。

「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破烂的黑衣背后,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人类手掌的玩意在晃动着。看来,它是用这手指攀爬墙壁来到这个屋顶的。

赤光映照下,剑光闪耀,抚子感受到无耶师们杀气高涨。但她毫不畏惧,将剑锋对准蛇目。

在对峙的双方之间,翡翠晃了晃脑袋。

「……什么?」

雪路用沉重的声音回答道。

「我们只想通过这里,不会伤害任何人……所以,让我们过去吧。」

风声萧瑟地在耳边回响。头顶上,松明丸散射着不详的光晕。

紧张的氛围被打破了。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们手持凶器,欲向三人袭来。

然而,这只拟天狗说着人类的语言,还提到了『狱门』这一姓氏。

「跑啊,抚……快跑……我们能做的只有跑……!」

那是黑天狗——抚子在神去团地第一次遇到的拟天狗,伫立在前方。

以护法剑尖端相向的抚子身前,黑天狗像咳嗽般颤动着身体。

抚子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冷酷的屠杀。

同样的,翡翠也被狼灵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跑了起来。

一支流弹注射器刺入身边的柱子。背后传来双面天狗的怪叫声,以及手术刀、锯子和点滴枪等各种凶器挥舞的声音。

「松明丸升起的时候,蠟梅羽应该不会行动──本应是这么规定的。」

「喂,抚——!」

「他们明明还活着……为什么要这样做……」

惨剧成了日常。秩序消失,伦理不再。任何暴行都不会被谴责,人们为了秘术日夜展开可怕的争斗。

「……就如雪路小姐所言。」

在金属声中,瞄准后脑勺的黑手被弹开了。

翡翠发出了一声像是咳嗽般的声音。回过头的抚子看到的是翡翠被满是刺的羂索勒住脖子的情景。

翡翠掀起帽檐,望向破碎的天花板。

雪路的声音前所未有地颤抖着。她的蓝色眼眸紧紧盯着前方,无视石板上的血迹和月醉疗养院挥舞的慈悲之刃。

「……这是第二次见面了吧。」

「慢着慢着……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哦。」

然而,关键人物翡翠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的声音抑扬怪异,语调非常生硬。口中念出的话语,如刮过荒野的风般粗涩,比起声更像是音。

正如雪路所说,二面天狗似乎目标是月醉疗养院。

──天花板上掠过一个黑影。

「…………这团地,怎么可能有秩序和规则。」

抚子瞪大了赤红的双眼,而黑天狗则发出怪异的笑声。

从天花板上洒下的松明丸的光辉,宛如这里流淌的鲜血般赤红。抚子甚至无法容许自己沐浴在这光芒下,她摇了摇头,像要把它甩掉。

「翡翠!」伴随着惊叫,抚子伸出手去。

翡翠叹了口气,穿过形状怪异的拱门。

周围逐渐明亮起来。拱廊街的尽头已经近在眼前。

「好了,已经没有人妨碍了……我解放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呜啊──!」

「消失到哪里去了……!」

的声音,她脚步不歇。

「──为什么?」

惨叫声被风的咆哮淹没,血与玻璃在黑暗中闪烁着红光。

承受住暴风的蛇目冷冷地望向天花板。

「怎么回事……到底在哪里——!」

「隐身可真是个讨厌的小伎俩……但是,你骗不过我的眼睛……这么怕我吗……看起来,你被我伟业吓得羞愧难当了……」

蛇目笑着,轻轻架好点滴枪。锐利的枪尖直指抚子的喉咙。

「……啊,是你啊。我还以为昨天确实是把你杀掉了,但看来运气不错。没关系,这次我会好好解剖你的。」

「拟天狗的目标是月醉……趁这个机会,我们直奔据点……!」

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大多倒地不起,他们的血染红了石板,呻吟声和哭泣声微弱地回荡着。

翡翠嘴唇抽搐着,抽出了黑曜石小刀。

「院长……感激不尽……」「谢谢……」──似要甩开那嘶哑

「──别管了!走……!」

「这次请务必参拜我等大伽蓝……仰望我等伟大的太阳吧……」

「……是啊。」

「……真是奇怪呢。」

躲入对面店铺的雪路惊愕地望向天花板。一只巨大的犀牛灵站在她身边,用厚重的外皮保护她免受碎片的伤害。

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前,翡翠的身体已经被拉向了上方。被撕裂的脖子喷出鲜血,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石板上。

「啊,根本说不通……这可咋办……」

「……找到你了……狱门……」

「──我越来越想要这份光辉了。」

「嗯哼哼……多么迷人的姑娘。美丽、活泼、可爱……」

「真的,这个团地已经几乎──咳、呼……」

抚子屏住呼吸,集中五感。握着武器的手冒出了汗。

早在思考前,抚子的身体便已做出了反应。她在回头的同时,迅速挥出护法剑。

那荆棘般的羂索轻易地刺破了她白皙的皮肤。

「我们丝毫没有和你闲聊的打算……让开。」

「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吧……」

哐——伴随着下木屐声,一阵异样的风压袭来。

蛇目口中的「同胞」一词,再考虑到雪路的言行──

抚子咬紧嘴唇,毫不回头地跑了起来。

风吹过──一种预感驱动了她的身体。

毫不犹豫舍弃同伴的月醉疗养院、对居委会发起突击的哭壶家的暴行、惊恐不安的团地成员投来的憎恶目光、无法交流的蠟梅羽拟天狗──

对抚子的提问,黑天狗没有回答。它低语着,把那异常长的双臂撑在地上。

背后长出的两个手掌像巨大的蜘蛛般蠕动着。

强烈的风将玻璃天花板击碎,透明的碎片如雨般洒向商街,毫不留情地割裂了站在正下方的人。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会知道狱门家?」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将翡翠丢进了附近的商店。她像随着那声愚蠢的尖叫,也迅速跳了进去,将翡翠强行按在地上。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破碎的天花板外,两个红色面具晃动着。随后其旁边又出现了两个红色天狗面具,再接着又是两个,又出现了两个——

「沙……沙……沙嘎、嘎……」

看到新的鲜血飞溅,抚子倒吸了一口气。与此同时,黑衣的无耶师众人机械般地挥动凶器,机械地夺走同伴的生命。

「镇静──能动的人迅速行动,不能动的人予以慈悲。」

黑天狗发出沙哑的狂笑。刹那间,漆黑的液体似突破般从它的背后喷涌而出。那如泥般的液体迅速变成细长的手形,朝抚子袭来。

────这就是神去团地吧。

「这样的团地,要是消失掉就好了……」

风停了,血腥的寂静弥漫四周。

抚子挣脱了雪路的制止,将人道之锁链甩向建筑的墙壁。她跳过几个阳台,踩着墙上的凸起,向屋顶奔去。

「你把翡翠带到哪里去了……!」

她所瞪视的方向,传响起一阵嘶哑的声音。

抚子没有触及那个话题,将人道之锁链化形为护法剑。

无视蛇目甜美的低语,抚子瞥了雪路的脸一眼。

「真讨厌……」

「可让我好生奔走呢……」

雪路压低声音怒吼,抚子感到背后传来的推力。回头一看,一只青白色的狼灵正用头使劲顶着她的后背,让她向前走。

「呜哇哇……真是粗暴……!」

与蛇目一同躲过风暴的无耶师们立即遵从她的指示。有人无声地隐入暗处,有人则对濒死的同伴补上致命一击。

「全员撤退……立刻撤离。」

翡翠应该是被拉上了这栋建筑。事实上,混凝土地面上留下了大量血迹。这些血迹甚至延伸到塔楼的墙壁上,留下了不祥的条纹图案。

混乱的声音立刻平息了。

「蠟梅羽的天狗仿模仿者……!」「为什么……现在天上明明有太阳……!」

「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高的头顶上方,虚假的太阳被青色的影子逐渐遮蔽。

◇  ◆  ◇

──翠鸟游戏馆的休息区。

天娜正盯着自己的大学记事本看。其中一页上四处画着各种几何图案和类似汉字的奇怪文字。

「天娜小姐,陪我玩玩嘛。」

躺在附近的长椅上看漫画的白羽发出困倦的声音。

「白羽酱我啊,无聊、无聊死了……哦,对了。来个消遣的白羽占卜,简称『白占』如何?我保证是无上的娱乐体验哦。」

「……那准吗?」

「准确率另说,但很受疲惫的雪前辈欢迎哦。」

「嗯……看着像发狂行为。我还是算了。」

「欸……不搭理这么可爱的白羽酱,天娜小姐究竟一直在做什么呢?」

「嗯……在研究团地的攻略方法。」

说着,天娜用手中的笔又添了一个字。

掺着金色粒子的蓝色墨水跃然于白纸上。这是由天娜以神骗之力创造的灵魂结晶所变换的、更易于使用的形态。

在绘制灵符和法阵时,使用这种墨水可以显著提高术法的效果。

「……根据残留的诅咒痕迹来看,恐怕是大陆的术式。考虑到蠟梅羽一族想要去幽世,大概是援引了白日升天这等典故……」

「这是什么意思?升天是指死掉吗?」

「是指于白昼当众升天化为仙人的逸闻。我最初以为,蠟梅羽一族将这等典故进行咒术性应用,借以到达幽世。但是……」

天娜不断地拨弄着刘海,凝视着天花板。

这个游戏馆的采光极差。

「……感觉你很是坐立不安呢。」

白羽若无其事地笑着,耸了耸肩。那绿色眸子好似玻璃珠一般。

「……神秘的地方?」

「哦呀……」

看着挡在前面的白羽,天娜在扇子后眯起了眼睛。

「啧,真麻烦……」

樒堂翡翠一脸悠闲地玩着弹球。

翡翠眯眼笑着,轻松地向二人挥手示意。

「我说,要不转换转换心情吧。和白羽酱来场冒险——」

「嗯……别做多余的事。」

然后,她隔着展开的扇子瞥向居委会一众。正在用妖刀敲打抓娃娃机的辻斩老头、默默打开一瓶One CUP的巫女、咬着稻草人偶的老婆婆——〈注:One CUP,日本酒品牌〉

「嗯……是个让我和雪前辈困扰不已的神秘领域。」

天娜脑海中闪过的是前几天——在混乱中失散的抚子。

「不过——他们都死了!啊哈哈!」

漫画掉在白羽的脸上。她甩了甩头,在长椅上坐直身子,睡眼惺忪地看向靠在桌旁的弓,歪了歪头。

「嗯……相当厉害哦。我经常参加弓道比赛,在高中校际联赛也获得过冠军呢。那时候,全家人都在夸我,我很开心……」

「唉……真希望能发生些更美好的事情啊……」

「……好了。就让我看看你所说的关键吧。」

妖狐本身对各种灵妙的术法都非常精通。无论是妖怪使用的妖术,还是无耶师使用的咒术,它们都有深入的见解。

「我也不愿意啊,谁想搭理这界限团地的居委会……但是,作为仪式官,一旦被请求救助,就必须施以援手。」

「那么,我们就顺便找找抚子小姐吧——由鄙人四月一日白羽,带领天娜小姐去个有些神秘的地方。」

「毕竟你们救了我,真是感激不尽。」

「连术式和术理都不甚清楚……难以置信,我竟会如此。」

天娜跟随白羽跨上了摩托车,同时望向店内。透过破裂的玻璃门,可以看到居委会的众人吵闹的光景。

抚子她是否安全?说到底,她还活着吗?

「那倒是不错,的确颇有意思,能让大家尽情地拧动、扭转、回旋身体——那我先走了。」

翡翠浅浅一笑,轻轻抬起帽子边缘。

辻斩老头吵吵嚷嚷地玩着抓娃娃机。在离得稍远的地方,有个散漫的巫女正一边抽着廉价的烟,一边玩对战格斗游戏。〈注:辻斩,原指武士半夜到十字路口斩人试刀,这里指老人持刀〉

「……我施了一个简单的监视术。只要她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我马上就会知道。」

「……我不清楚抚子是否安全。不能再等下去了。」

「哦?这是什么……难、难不成,是情书……?」

「……为什么要让这些人进来?」

「我同意……」

在天娜和白羽低声耳语时,站在弹球游戏机旁的翡翠微笑道。

「啊,你们要走了吗?一路顺风~」

天娜用扇子遮住嘴,看着对面座位上把玩『护身符』的白羽。

「……我本来就是天下第一嘛。」

或许是注意到了二人的视线,翡翠回过头来。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二人的计划,她莞尔一笑,轻轻抬起了帽子。

「你理解得很到位。不过,还有一点非常重要。」

然后,她拿起弓,笑嘻嘻地指向玄关的方向。

「吵死了!我现在可在拼尽全力……!还有,我叫梅!」

「这么待着,总感觉就跟大家一起修学旅行一样,很是开心呢。很难想象刚才还在团地里厮杀中——是吧,米小姐?」

天娜优雅地微笑着,随意挥了挥扇子作为回应。

「哦哦,原来如此……我要在雪前辈的命令下释放技能……」

天娜凝视着那深绿色的眼眸。

「哦,那我就放心了。」

正在玩音律游戏的梅白发飞舞,连连拍打着按钮。

白羽拿起弓,在桌子上的便签纸上快速写了些什么。从隐约可见的外观来看,应该是祀庁用的某种暗号。

「……你怎么看居委会一行人?」

「……再玩一局吧。」

「欸,就算说是打心底……」

「哎呀,我可不会让你走哦!你以为能甩开白羽酱我吗!」

「……你真是够悠闲的。」

要是她死了——天娜手中的黑檀扇发出嘎嘎的响声。

「虽然说好了要和你们一起行动,但我一直等雪路那家伙。而且,我也不想等。一想到她现在可能在接近这里,我就浑身难受。」

染上淡红色的天空中,青色透亮的蜃景波动着。那蜃景环绕着巨大的松明丸,不规则的闪烁着。

「这可恶的东西!机械臂上有做手脚的迹象——!」

天娜竖起一根手指,指向正在仔细打量『护身符』的白羽。

天娜暧昧地笑了笑,挪开视线。她撕下手头的一张纸,迅速地折叠成复杂的形状。然后,她将折好的纸片递给白羽。

白羽像做梦一样恍惚地闭上眼睛。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

白羽摇了摇头,将钥匙插入停在前门旁的摩托车里。从哭壶家某人处偷来的摩托车今天依然响起嘹亮的排气声。

「对了,白羽——你弓术如何?」

「……不过,若是把那东西当作太阳,倒是有办法应对……」

「……我说了,我想去找抚子。」

「……你不难过吗?」

「很好,就是这气势。你的箭术是最强的。」

「……嗯,天娜小姐,看样子陷入僵局了呢。」

天娜深深地叹了口气,手中的笔在掌心旋转一圈,瞬间化作扇子的形状。她展开扇子,端详着自己的记事本。

「别这么说嘛!我也不想牵扯进去啊!」

悠哉地在弹球游戏机上物色的牛仔帽女出声道。

「……这样的术式,我还从未见过。」

看着愉悦地操纵着弹片的翡翠,天娜微微皱起眉头。

「那种麻烦的情感还是交给前辈吧。」

「好啦好啦,我还是相当感谢你们二位哦。」

然后,她像个孩子似的撅起嘴。

白羽驾驶的摩托车驶入了小指街区。

「这是秘藏的护身符。……听好了。使用它的时候,雪路那家伙会给你指示。那时候,你要把它咬在嘴里,在这个状态下朝雪路指示的目标射箭。」

暗橙色的头发、青绿色的围巾、黑色的牛仔帽——女人依旧打扮得花里胡哨。

「嗯……真方便啊,让人好生羡慕。」

松明丸的光线呈细束洒下。一抬头,白羽便发出惊呼。

天娜简单叮嘱了一句,便和白羽一起走出了游戏馆。

白泽并非会对人类造成伤害的存在。即便如此,非人之物的行为往往会偏离人类常识。

在绿色掩映的尽头,有一片茂密的杂木林。而像背负着青黑色的阴暗般,一座石鸟居孤零零地矗立着。

「没错!『四月一日白羽』的同义词不正是『那须与一』嘛——欸,天娜小姐?你要去哪儿?」〈注:那须与一,日本平安时代时源氏的武将,擅长射箭〉

「当然啦!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请好好感谢我吧!」

「谢谢你们二位。要不我们先来玩扭扭乐增进一下感情?」

「使用这个的时候,要打心底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射手——别忘了哦。」

白羽闭上一只眼睛,然后,她用只有天娜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现世与『夹缝』的界限正在波动。这并不是好兆头。」

「呜哇哇……那是什么……!」

在这之中,天娜——曾经的铂,是精通各种妖术的存在。

设置的窗户也相当狭小,几乎看不见天空。然而,从刚才的轰鸣声来判断,天花板上那颗奇异的巨星应是在闪耀着。

白羽得意地挺起胸,天娜愣愣地想到,雪路要听到了多半会揍她。

「可以的话,最好把他们统统绑起来……尤其是樒堂翡翠,从一开始我就无法信任她。」

一个轻松的声音响起。天娜移开视线,看向附近的弹球游戏机。

「希望抚子酱平安无事。」

这是一个荒凉破败的街区。建筑物已然腐朽,街道被苔藓和植物侵蚀。

白羽随意翻动着『护身符』左右摇晃脑袋。

「——那或许是关键。」

「欸,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好要一起守在这儿的吗!」

正咧嘴傻笑的白羽,呆滞地看向站起身地天娜。

「……神社么。颇有意味呢。」

「是吧?神社或寺庙之类的地方,明摆着就是可疑地点嘛。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来这儿的第一天就想调查一下……」

在合适的地方停好摩托车后,天娜将琥珀色的瞳孔转向四周。

石鸟居和玉垣周围贴着大量的贴纸。这些贴纸上都画着奇怪的三眼福神——与她偶尔会见到的一样。〈注:玉垣,即神社周围的木栅栏〉

「这些贴纸真是诡异…………」

白羽故意打了个冷颤,而天娜则仔细地观察着石鸟居。

她歪着头,像在追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似的,令扇子在黑暗中滑动。

「……嗯,嗯。我明白了。」

天娜点了几下头,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了石鸟居。

破裂的参道很暗,古朽石灯笼的黑影静静地伫立着。因历漫长岁月,已然忘记镇守之职的树木肆意伸展着枝条。〈注:参道,即参拜用的道路〉

在参道上,有些地方会闪着白色光亮。

那是三眼的图案,用洁白的油漆,随意地涂在树干和石灯笼上。

天娜注视着这奇异的光景,径直向前走去。

不久,她穿过杂木林,越过石鸟居。

「────欢迎回来!」

白羽微笑着迎接她。天娜未表现出任何惊讶,抬头看向石鸟居。

「……空间被扭曲了。」

「是吧?无论怎么走,最终都会回到入口。很神秘吧?也许这里藏着蠟梅羽一族的秘宝呢?」

「不,扭曲空间的并非蠟梅羽一族。」

「哦?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有人在注视她——天娜猛地回过头。

「据我观察,这附近有一些不成熟的咒术的痕迹。这些痕迹都与天空有关。蠟梅羽一族对天空的渴望是毫无疑问的……并不复杂。」

——献上一份。给予一份。

然而,刻有卢恩符文的飞镖在即将生效时被击落。

「是描绘白泽这种灵兽的画作,一种驱邪的东西。」

「嗯嗯。那这里贴了这么多,岂不是说明很危险吗?」

男子吃了一记侧面袭来的冲击波,在呻吟声中被击飞,。

「如果它们不是天狗的后裔,为什么要建造这样的团地?」

「不好说呢……至少那边传来的气息没感觉有多危险。」

「哦呀……被发现了……」

天娜跪在石碑旁,用指尖触摸刻在上面的字。

「站住!该死的无耶师!别跑啊啊啊!」

就连白羽也吃了一惊,看着碎裂的石碑和天娜。

枪声响起──然而,白羽已经预料到了子弹轨迹,她扭身避开,同时从腰包中抽出飞镖,朝男子掷去。

睁大的绿色眼眸中,映出了高高举起大砍刀的男子。

天娜睁大琥珀色的眼眸,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蠟梅羽一族现在的目的是什么,也不清楚构成这个团地的术理和术式。但是,如果这碑文是正确的话……」

听着白羽惊讶的声音,天娜打开了记事本。

「可是,蠟梅羽一族不是执着于幽世的天空吗?因为想要回到祖先翱翔过的天空,才在这『夹缝』创造了神去团地。」

是白泽。牛头少女正从石鸟居那边凝视着天娜。天娜紧皱柳眉,脚步声粗重地朝石鸟居迈了一步。

「这可是个不得了的东西……为何会弃置在这里。还是说……难不成蠟梅羽一族忘记了它的存在?」

天空中,品红色与青色交织在一起,呈现出妖异的色彩。松明丸依旧悬挂于天穹,环绕周围的蓝色蜃景不断波动。

「画风太过独特,我第一眼还没认出来,不过现在我明白了。这便是所谓的白泽图。而且,这可能是白泽亲自绘出的强力版本。」

那人一手持枪,另一手握着把粗劣的大砍刀。

「唔欸……」白羽故作寒颤,但她的目光却异常锐利。

──它们都没有像样的翅膀。

「欸……?」

白羽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男子横身一跳,避开了瞄准他脚下的箭。

「这些贴纸本是为了阻止神隐事件才贴上的,这么思考才自然。恐怕,白泽是为了修补破裂的界限才四处张贴。」

白羽立刻压低身子,表情略显紧张,将箭搭在弓上。

白羽立刻奔跑起来。与此同时,男子也重新立稳,他膝盖跪地,将怒不可遏的目光和枪口对准了启动的摩托车。

「啊——难怪他们不能飞!」

「……榊法原神社缘起」

白羽摊开双手,夸张地做了个困惑的姿势。

「白羽!快过来!」

「那……确实是有过……」

天娜皱起眉头,目光落在那被遗忘的石碑上。

「……幽世的天空,真是那么可怕的存在吗?」

「恐怕,所谓的大天狗让蠟梅羽的始祖看到了——那尽头的青空。」

白羽回吼道,将飞镖扎进了摩托车的座位。

——为救下重度烧伤的妹妹,哥哥连夜奔赴川蝉峠。

一路看过玉垣上的名字,天娜继续前行。

────一阵寒意。

「『借予』而非『给予』或『授予』……他们并非天狗的后裔,只是被天狗迷惑的普通人——这才是蠟梅羽一族的真相。」

「哦哟?怎么了,天娜小姐?」

——到市区的庄头蠟梅羽一族遭遇火灾。

——我等蠟梅羽一族,将世代向世人传颂对大天狗的敬畏之情。

「你们这两个混蛋──!」

天娜启动了摩托车的引擎,同时喊道。

「……顺序反了。」

「诶—!怎么感觉更谜了啊。」

「──蠟梅羽一族,甚至不是无耶师。」

——借此,蠟梅羽一族得以重建。

而另一边,天娜已是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正是围绕石鸟居的玉垣。将神社与外界隔开的玉垣,历经长年风雨已然磨损。

天娜用闭合的扇子敲击碑文上的「借予力量」这几个字,嘴唇绷紧了。

「什么什么?还做出这种吊人胃口的反应。」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天娜展开扇子遮住红光,凝视着松明丸。

天娜的笔记里记录了白羽所说的拟天狗的特征。带着红色面具的双面天狗、除灵力攻击外都无效的青天狗、使用鞭子的黄天狗、充满谜团的黑天狗──

——站在泉边的哥哥含泪恳求川蝉峠的大天狗。

「根据我所看到的痕迹,蠟梅羽一族应该知道更有效的飞行方法。那它们为何会执着于太阳──?」

白羽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踢开脚下的石子。

「────【

冲

】!」

面对一头雾水的白羽,天娜摇了摇头。

「驱邪……可是,这些贴纸出现的同时,失踪事件也开始发生了。」

「对现世的生物来说,那就像是一种毒药。灵魂会被带到那边去。」

然而,石头上刻着的捐赠者的名字依然清晰可见——『蠟梅羽』。

兜帽下,未加打理的黑发在风中飘扬。健壮的躯体上裹着破烂的黑色运动衫,腰间挂着一把朴素的短刀。

「可是,我不明白……」

天娜回想起几日前那痛苦的光景。掳走抚子的牛头少女——虽然当时没看清她脸上的三眼,但天娜本能地意识到那是白泽的幼兽。

「正如你所说,因为他们执着于天空。」

随着野兽般的咆哮,一道身影从鸟居对面的暗处跃出。

天娜合上扇子,指了指石鸟居和玉垣上贴着的贴纸。

「如果这些碎片所示为真,那么蠟梅羽一族便不是依靠自身力量获得灵能的。他们只是借助他人的灵能作威作福。」

「孔雀、白鹅、雷鸟……捐赠者全是蠟梅羽一族。」

「欸?那蠟梅羽一族──」

「Raido!」──顿时,透明的波纹包裹住了两人。〈注:Raido符文主要指的是旅行或移动〉

视野边缘火花四溅,天娜不禁缩了缩脖子。看来,白羽不太熟练的卢恩符文生效了,勉强挡住了男子的弹雨。

——天明八年 大火之时

「怎么可能不跑!这么危险!」

然后,她发现了它。就在鸟居附近——一块小小的平坦石碑被枯草和倒木掩埋。石碑已经破碎,碑文也因年代久远而大部分磨损。

「……哇哦,又来了个谜团 。」

「哇啊啊……这什么反射神经啊……!」

白羽将双手交叉在脑后,看向她。

「呃……开头这句完全是天明八年大火地描述吧?就是那场烧到皇宫的大火灾……话说这个川蝉峠指的是哪里啊?」〈注:川蝉,即翠鸟〉

「超危险的大砍刀男。我们第一天就碰见过他,那人见谁打谁。」

天娜用扇子直指那异常的天空。

「对于天空的渴望,每个人都曾有过。即使无数生命坠落地面,人们依然向往天空……那是因为他们在空中看到彼岸的色彩。」

——大天狗被打动,向哥哥借予力量。

「你……你把抚子带到哪去了──!」

「糟糕──!」

「你们竟敢来这里──!」

「白泽图?」

「依据是这些贴纸……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这些三只眼睛的图案。」

「想自由自在地翱翔空际──你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吧?」

他那高大的身体飞在开裂的沥青上翻滚,摔了好几次才停下来。

天娜沉默了一会儿。片顷,她轻轻翻动扇子,站起身。

琥珀色的双眸注视着碑文,带着一丝怜悯的色彩。

「……不正是关键所在么。」

——为了感激大天狗,蠟梅羽家族在川蝉峠深处建立了神社和伽蓝。

天娜反射性地躲进附近的树荫中。随即枪声响起,附近的玉垣上出现了裂痕。

天娜没有出声,只是用指尖反复触摸着碑文。不久后,她勉强挤出一句话。

白羽慢慢走过来,停在石碑前,面露难色。

「妖(该死)!星座运势也太倒霉了……!」

从未感受过的悔恨,令天娜扭曲了美丽的脸庞。

「那个地方……一定是关键所在……」

后视镜里榊法原神社已经小得像豆粒一般。看着迅速远去的神社,天娜咬紧了嘴唇。

──爆炸声响起。

天娜不由自主踩下刹车。白羽尖叫着,死命抱住她的腰。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在这混乱的团地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叮铃——微弱的声音,令天娜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道清脆的铃声。这好似回响天空的声音,她绝不会听错。

「是抚子的迦陵频伽……!

「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呜哇!」

天娜朝着白羽指的方向,踩下油门。

既然能听到那个声音,距离应该不远。果然,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天娜发现前方的公寓屋顶上有人在移动。

「你在那里吗,抚子……」

黑影翻飞。银色的闪光锐利地闪烁着。

六道锁链──刹那间,天娜完全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我们走……!」

天娜几乎没等白羽回复,便全速冲了出去。

◇  ◆  ◇

──男子盯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不过……罗罗觉得龙司是好人。」

黑手被金色的火焰包裹。

「……二月……十一日……」

「来吧,来吧,来吧……!」

然而,燃烧中的黑天狗并未动弹,而是双手拍打着地面。

「来吧,狱门,来吧……」

「它们想把我们玩死……」

被切断的手溅着飞沫在空中飞舞。然而,新的泥手却是立即袭来。

【……西特西特西特西特】

若依仗数量,拟天狗们很快就能制压抚子她们。然而,不知为何,它们总是单独派一只到屋顶上。

毫无热量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黑天狗,并使其身体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这是位中年男性。凌乱的黑发遮住了憔悴的脸庞。男子的眼下有着深深的黑眼圈,眼球却如刀刃般闪耀。

「我能再休息一会儿吗?我的住处被炸飞了,没怎么睡好……」

「……可以。你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

脑海角落残留的记忆片段覆盖了抚子的视野。

「……你没事吧,罗罗?」

雪路好不容易追上抚子,发出怒吼。

「不、不、不对……!」

「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但是,很难弄清……我搞不明白……」

面对伴随无数泥手逼近异形,抚子选择了最不擅用的锁链。

伴随着低语,黑泥如间歇泉般从地面喷涌而出。

「干得漂亮……!」

「为何不一起上──!」

雪路的叫喊声将抚子从追忆中拉回现实。

「你见过了吧……狱门的……姑娘……」

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只黑色的手。黑天狗伸出的泥手正朝抚子逼近。

◇  ◆  ◇

然而,新的拟天狗迅速袭向雪路的背后。

抚子瞪着如同损坏的玩具般反复低语的黑天狗,摸索着六道铁锁。

泥浆鸡发出砰砰的爆裂声,四散飞溅。

「抚子……!」

「……可真是看不准人啊,罗罗。我只是个混蛋罢了……」

抚子不由自主回过头。趴在地上的黑天狗正看着她。

红、黄、蓝──三色面具挤在防坠栏杆的另一边。

抚子挥刀斩断了泥手。

抚子瞪着面前的黑天狗。

蹄声响起,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杂木林中。『龙司』用阴暗的目光目送着她。不久,他的嘴角扭曲地上扬。

同时,围在四周的拟天狗们也纷纷融化。见黄天狗如点燃的蜡烛般融化,雪路震惊地看向抚子。

「────迦陵频伽。」

雪路一边用护手弹开黄天狗挥出的棘羂索,一边用冰冷的目光扫视四周。

紧接着,黑天狗那长长的手臂猛砸在她刚站立的地方。抚子翻滚身子,朝黑天狗喷出劫火。

「──早就死去。」

「──振作点哟,小姐。」

「──狐火!」

──一个假设在她心中浮现。

叮铃……出现的金色的持铃,在蓝色蜃景波动的空中发出清脆的声音。

「嗯……?怎么了,罗罗?」

「不对!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瞬间,屋顶的光景迅速远去。

「你看起来比平时还没精神。发生什么了?」

泥手伴着飞沫四溅。黑天狗发出惨叫,身子向后仰去。

泥浆瞬间化作无数只鸡的形状,尖锐的喙朝抚子啄下。抚子啧了一声,伸出修罗道之锁链,她将点燃的锁链用力甩动起来。

「趁现在撤退吧! 如果出现新的敌人就麻烦了!」

而且──抚子对拟天狗没有食欲。

抚子和雪路所在的屋顶四周,拟天狗形成了圆阵。

『龙司』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肩膀在沙哑的笑声中颤抖着。被松明丸的光辉所照耀的粗壮喉咙上,刻着红色的锁链状纹样。

随即,可怕的尖叫声响彻四周。

『龙司』挠了挠脖子,略显关切地看向罗罗。

他用干燥的指尖轻轻划过它,目光空洞望向天空。

『龙司』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摘下兜帽。

「……是吗。」

巨大的手指击打着地面。黑天狗突进的姿态让人联想到巨大的蜘蛛爬行。

「……我在尝试看清。」

勉强维持形态的拟天狗们也一一坠落。

「她们是蠟梅羽吗?」

「不是。她们是外来者,和龙司一样。」

它背部生出的双掌扭动着,长长的手臂朝抚子伸来。

伴随着悲鸣,黑天狗倒在地上。它重复着诅咒般的谵言,抓挠全身。

她有着张人类的面庞。然而,那注视着男子的双眼却没有任何表情。

雪路抓住青天狗的头部,狠狠砸向地面。黑色的血飞溅而起,那像煮熟的鸡肉般的翅膀从边缘开始融化。

「看清?看清什么?」

「……鹦鹉都比你说会说话。」

看着这粲然狂舞的火焰,抚子向后退去。摇摇欲坠的身体立马被一双柔软的手支扶住。她闻到了那神秘的香气。

「我用了天道之锁链──迦陵频伽。它可以通过展现死亡错觉,来升华游荡的亡灵。也就是说,这里的拟天狗──」

『龙司』沉默不语。而罗罗则有些释然似的,转身离去。

然而,要撤退的话——【罗瑟罗瑟罗瑟罗瑟……】

罗罗不安地摸着自己的金角。尽管面无表情,但她看起来很困惑。

手、手、手──黑色的指尖掠过她的发丝,抚子紧皱眉头。

和雪路一起冲向楼梯的抚子,无意间听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唵……阿罗……婆楼……诃……娑婆诃……」

清脆的声音,在那喉咙深处无比满足地笑道。

「麻烦死了……!」

神去团地的拟天狗,无论击倒多少次都会再度出现。

「……值得一试。」

「没一件……没一件事顺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这、这是……? 抚子,你做了什么──?」

融化的漆黑面具后,一双蓝色的眼睛窥视着。

那是两天前──对抚子而言,是失去的一天。

「没事。」罗罗生硬地回答。

一阵轻微的蹄声哒哒哒地响起。他回头一看,幼小的白泽已经走出了境内。

天道之锁链曾加以效用的青天狗,其原本面貌早已腐烂不堪。

──绚丽豪华的螺旋楼梯──烟雾缭绕的大香炉──朝向上方的饿鬼道之锁链──无穷无尽的蓝天──回荡的巨大翼声──闪烁白光的眼睛──伸过来的手──

抚子欲重整姿态。黑天狗的攻击范围比预想的更广,而这混凝土屋顶上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物。

「咕唔……!这些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啰嗦啊,大姐姐……」

「你说呢,桐比等……」

抚子对混乱的雪路低声道,同时再次摇响金色的持铃。

漆黑的异形被火焰吞噬。抚子握紧护法剑,迅速拉近距离。

抚子咒骂着,向侧边跳跃。

这一刻,抚子差点就要哭出来──明明才分开一天。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天娜。」

「不要抢我的台词……抚子。」

无花果天娜就站在身旁。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足以倾国倾城的美貌依旧未变。珊瑚珠色的嘴唇,也极为精神地微笑着。

看见她那闪亮的琥珀色眼睛,抚子感到情绪如激流般涌上心头。

────而淡影般罪恶感也随之而来。

「……抚子?」

「我……」

见天娜挑起一边的眉毛,抚子眨了眨赤红的眼眸。

然而,还未等她开口,撕裂的叫喊声却是震动了空气。

「狱门……狱门,狱门……!来吧,来吧……!」

「开什么玩笑……都这样了还动得了?」

天娜展开黑檀扇,瞪着黑天狗。

迦陵频伽的声音震慑着灵魂,金色的妖火不断异化着肉体。

尽管如此,黑天狗还是站了起来。

如黑色的花从摇晃的背部绽放一般——泥手喷涌而出,向着抚子等人逼近。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抚子咒骂着,欲挥动修罗道之锁链。

一道闪光划过——一支箭准确无误地贯穿了黑天狗的眉心。

泥手瞬间四散。在妖火中,黑天狗猛地向后仰。

「……我是狱门抚子。」

「别着急下定论。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回头望去,白羽正站在楼梯口前,喘着气举起弓。看来她是全速冲上来的,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

「……看着我……狱门华珠沙……」

「哦哦……这是怎么回事?情况有些不一样啊。」

────真的吗?

雪路怒吼着挥起拳头,白羽急忙躲开了。

而且现在,抚子仍对天娜有种奇怪的内疚感。遗失的二月十一日——两天前,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戴着防毒面具的女仆装少年无视了那两名痛苦挣扎的无耶师,走上屋顶。他看了抚子她们一眼,然后又望向黑天狗的残骸。

「……这也是狱门家的错吗?」

「狱门——你们杀了那边的蠟梅羽长啼,对吧?」

「……同意……尽管和你意见一致让我很不爽……」

「──滚开。吵死了。」

「结果上来说不是帮上忙了吗—!」

然而,蓝色的蜃景却更为剧烈地波动起来。

蓝色的双眸在火焰的另一侧闪烁着,紧紧盯着抚子。

抚子抬头看着走在前面的天娜,摸了摸脖子上的疤痕。

脸色空洞的男子,直到最后都在注视着抚子。

突然,哭壶家的两人向前倒了下去。

天娜轻轻拉了拉抚子的肩膀,引着她朝楼梯口走去。虽然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但琥珀色的双眼却毫不疏忽地紧盯着土块和泥水。

「……看吧……仰视吧……我,完成了……」

「我是哭壶家的代理家主,同时也是女仆咖啡厅『哈米吉多顿』的女仆,哭壶狼烟。」〈注:哈米吉多顿,为armageddon音译,意为世界末日〉

「月醉!蠟梅羽!」「怎样都好!要杀就全部一起——啊!」

白羽迅速逃走,雪路则以几乎等同地震的脚步声紧追不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本已做好战斗准备的抚子等人不由得愣住了。而更让人惊讶的是,紧跟着两名无耶师出现的人——

而这份困惑,却因狼烟的下一句话,变成了惊愕。

砰——粗暴的开门声打断了抚子犹豫的声音。

仪式官们打闹着,而抚子则注视着黑天狗的残骸。

雪路眉头紧锁,不停地摸着面罩上的獠牙部分。

长长的白发被风吹乱,破烂的黑衣在风中飘动。

「呐,天娜,我是不是对你——」

哐——木屐声回荡于青空下。

随着愤怒的喊声,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出现在她们面前,天娜和白羽表现出了奇怪的反应。

喉咙、心窝——箭矢悉数击中要害,黑天狗摇晃起来,但仍未倒下。相反,它在妖火中往四肢凝聚力量,迈出一步。

整齐扎起的金发旁,白色的头饰在微微晃动着。

「你、你们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看着燃烧着却仍试图前进的拟天狗,抚子屏住了呼吸。

「做了什么……」

「……你是谁?」

白羽喘着气,又连续射出两箭。

「你这蠢货……!我不是说了不要擅自行动吗……说了多少次,说了多少次……!」

它未迈出第二步。

尽管如此,他与哭壶家的其他人——与团地里的无耶师不同,并没有给人太多的敌意。

「噢,前辈你们也有什么重要发现吗?我们可厉害了!我和天娜小姐不仅打败了月醉,还重创了哭壶家的据点——!」

「看哪……我……我的……狱门……」

它已经没有任何人形的痕迹。那里剩下的只有破烂的衣物和散落的土块、泥水。三支箭深深地插在其中。

「每次都这么嚣张。一点也不优雅。」

「「啊,是哭壶!」」

污黑的手指,颤抖着伸向抚子。

「……有很多信息需要共享。」

金色的火焰突然熄灭。随着粘稠的水声,黑天狗瘫倒在地。

在呼啸而来的风中,抚子抓乱了那奶茶色的头发。

防毒面具、白色围裙、黑色连衣裙。

尽管对这古怪的信息和优雅的鞠躬有些不知所措,抚子还是轻轻打了个招呼。

「冷静点,抚子。」

「这次又是怎么回事……我的高祖母到底做了什么……!」

「再说,你也没有任何过错,不是吗?」

听到声音,他再次看向抚子。由于他的脸完全被防毒面具遮住了,所以表情比叔叔和雪路还难以揣摩。

随后——男人崩碎了。他的身体迅速瓦解,化作黑泥。

两名哭壶家的无耶师把各自的武器对准抚子等人,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那颇具压迫感的姿态令雪路摆出拳击架势,抚子也站到了天娜前面,护住了她。

低沉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传出,听起来像是个年轻男孩的声音。

无论怎么看,她都像是一名女仆。戴着防毒面具的女仆出现在了屋顶上。

「这团地……就没有电梯吗……!」

「为什……么……」

那个黑天狗说过类似『在二月十一日与抚子见过面』的话。

抚子暂且开口问了问那个抓挠着金发的防毒面具少年。

「是吗……不过,我记得我让你守着据点吧……」

「………………啊」

松明丸的红光下,没有丝毫阴影。

刚刚断气的男子,确实低声说了句『狱门華珠沙』。昭和时代的大鬼女、令人类、非人类为之震撼的高祖母的名字,竟在这神去团地中被提起。

显然是被站在他们背后的某人狠狠踹了一脚。

「先去公务员们的据点吧。应该能稍微休息一下。」

抚子头痛欲裂,天娜则是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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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狱门抚子在此 1

  1. 01插图
  2. 02序 鬼眠炎焰之梦
  3. 03一 花天井之主
  4. 04二 箱盛活人献祭
  5. 05三 结绳之怪
  6. 06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
  7. 07五 狱乐天地
  8. 08终 与君戏谑寻常事
  9. 09后记
  10. 10短篇 大御礼感谢特别篇
  11. 11蜜瓜特典 潜于山林的怪物的真面目——

第二卷狱门抚子在此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1. 01插图
  2. 02序 魑祟沉,天狗浮
  3. 03一 抵至神去界域
  4. 04断章 五里雾中
  5. 05二 日照权抗争
  6. 06断章 暗中摸索
  7. 07三 魔缘掌上谒见
  8. 08断章 火宅之境
  9. 09四 蜡翼的伊卡洛斯正在阅读
  10. 10断章 厉声疾呼
  11. 11五 大神庙之天狗
  12. 12终 与君同行星落京
  13. 13后记
  14. 14g店特典 白昼梦

第三卷狱门抚子在此 3 修罗巷中设宴

  1. 01插图
  2. 02序 修罗入梦几时
  3. 03一 鸟边野间鬼嗤笑
  4. 04断章 死无指证
  5. 05二 为饰君之走马灯
  6. 06断章 未成王者执笏舞
  7. 07三 大江山大鬼斋式序
  8. 08断章 花盗人
  9. 09四 祸福同延绵
  10. 10断章 事变之夜
  11. 11五 禁中之鬼哭泣
  12. 12断章 鬼城亦迎春
  13. 13终 修罗假寐其春夜
  14. 14后记

第四卷狱门抚子在此 4 自狐窗窥君

  1. 01插图
  2. 02序 明日已无岁月可言
  3. 03一 异常末班车旅Q
  4. 04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
  5. 05三 瞒过青面金刚之眼
  6. 06五 自九天,至九地
  7. 07终 今日不再来
  8. 08后记
  9. 09特典

第五卷狱门抚子在此 5 我心爱的怪物哟

  1. 01插图
  2. 02序 圣者悉入鬼籍
  3. 03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
  4. 04二 灵安室的马戏团
  5. 05三 为抵天际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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