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二 日照权抗争

《狱门抚子在此》 · 伏见七尾 · 2.2万 字

二月十二日——十五时。抚子迅速坐起身来。

这是个明亮而狭小的房间。正面安置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大屏幕的电脑、一个小小的仙人球盆栽,以及一个空荡荡的龙舌兰酒瓶。

床是一张黑色的褥垫,转身便能看到那橙色的门。

没有敌人的气息。稍微放松警戒的抚子检查了下身体状况,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

「痊愈了……?」

每一处肌肤都无比光滑,本应在与天狗的战斗中留下的伤疤消失不见。

抚子用舌尖舔舐嘴唇,试着回想了下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虽然几乎都记得,但昨天的记忆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情不该如此顺利的……」

在她咬牙切齿的时候,咔嚓的门锁声响起。

抚子立刻做好防备,但,在闻到那熟悉的香气后,她便放松了警戒。

「天娜……你没事吧。」

「嗯……你醒了吗,抚子?」

天娜有这么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但很快便露出那一如既往的轻笑。

「我还以为你永远醒不过来了呢。」

「那可真不巧,我精神得很呢。所以呢?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榊法原公寓G3号栋——准确来说,是这里面的综合咖啡馆。」

天娜脱下鞋子,递给抚子一张传单。

『团地咖啡馆匹拉米德♪』——七色的流行文字首先引起了抚子注意。〈注:匹拉米德,即pyramid,译为金字塔〉

像是由电脑初学者制作的传单上,『腌菜自助』『鞍马火祭』『仙人球贩卖』『无所不谈年金教室』『让我们爱护花朵』的字眼跃然眼前。

「……信息组合得太乱了吧?」

天娜拼命地在废弃神社周围寻找。

抚子的掌中,骷髅状的铅锤始终指着上方。

「……那个来路不明的人,可信吗?」

「不,你应该先好好休息一下。」

她发出抗议的声音想要起身,但天娜的动作却是更快,一脸若无其事地将两条腿搁在抚子的身体上。

据天娜所说,她们俩跟着饿鬼道之锁链的指引前行。

天娜用手杵着脸颊放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盯着抚子。虽然她的嘴角带着笑意,但那黄昏天空似的眼眸中却带着丝求告的光彩。

为解决这一问题,她使用了这名为耀的灵气结晶——

「即便撕掉,这些宣传单不知不觉间又会张贴上去,而且还传出了宣传单张贴上去便会有不幸降临的传言……然后呢,这件事传到了我这里。」

但是,饿鬼道之锁链却一直显示异常反应。

空气中并没有怪物的气息。抚子的嗅觉也好,天娜带来的罗盘也罢,都没有任何反应。

「呃,来团地用了一颗……还剩两颗。」

「……完全都、想不起来了。」

看着如坐针毡、眼神飘忽不定的天娜,抚子找了个新的话题。

「正是如此。不过嘛,酒的品类差劲这点倒是令人糟心……」

「我们发现了废墟,而且还还不止一两个。」

看到这作为空间屏障的东西,抚子的紧张情绪缓和了些。

「嗯……希望是这样。但下次可就不是免费的了。要收你五十万円。」

残留些许积雪的昏暗山林。如埋葬其中般、矗立的废墟群。贴满破裂墙壁的宣传单,像是在凝视着她们——

「目前来看,这个地方很安全。向导是这么说的。」

天娜用合上的扇子交替指向抚子和自己,略显生硬地低语道。

不久,天娜猛地关上扇子。

「……天娜。耀还剩多少?」

「你索求妖怪的肉体……而我渴望妖怪的灵魂。」

天娜低声道,将合上的扇子上下划动,描绘出建筑的轮廓。

天娜忽地移开视线,不停把弄着扇子。她的嘴角没有笑意,开合扇子的动作比平时更粗暴。在抚子看来就像闹别扭的小孩儿一样。

天娜优雅地坐下,不知从哪里取出了扇子。

接着,他们走入废弃神社。虽然破旧神社的规模很大,但已经完全看不出在祭祀什么了。

「是是是……那么,我要再次确认一下。」

「……也就是说,即便我们在这里吃喝,也不会因此无法回到现世?」

但是,她哪儿都找不到抚子。这还是不到五分钟的事情。

「它指向了空中。」

「……同样的宣传单,在这团地里也大量张贴着。」

「……那景象相必很奇异吧。」

「因此,我们认为那里就是制作宣传单的据点。」

天娜用扇子指向门。正如她所言,门前画着一道白线。

「嗯……你得好好判断一下自己状态哦,小姐。」

「…………我说你啊。」

天娜堂而皇之地翘起二郎腿,拿出手机。

「我提供情报,你进行狩猎……明白吗?我们是共存共荣的。」

抚子懒洋洋地摇着头,而天娜则用试探的目光盯着她。

天娜连连点头,从口袋中拿出手机。

「这样……那我们不能这么待着了。」

「嗯……虽然奇怪,但设施都还算过得去。漫画店、卡拉OK、桌球馆,甚至都还有酒吧。可惜的是只有龙舌兰。」

「狮子大开口呢……」

「翡翠——就那个帽子女。她自称是这团地的向导来着。」

天娜由于体质影响,无法使用大规模的术式。

抚子无力地摇了摇头,胡乱地揉了揉奶茶色的头发。

「哪有那样悠闲……休息的余裕——」

「……嗯。明白的话就好。」

「嗯……你讨厌秘密多的女人吗?」

「你被某种存在诱惑、指引——从我面前消失了。」

天娜仔细地观察了遍神社,而抚子不知何故一个人到了外面去。

「我完全不信任她。」

「——可别、忘了哦。」

「那几乎是个小镇了。挺令人惊讶的,在离自然保护区这么近的地方竟然有这种建筑……而且,所到之处尽张贴着那种宣传单。」

「如果你是担心黄泉竈食的原则,那我可以告诉你,其危险性很低。这些似乎是来自现世的物品,虽然不清楚它们是以何种方式漂流到这里的。」〈注:黄泉竈食,即吃黄泉灶头做的食物〉

她们搜寻能见范围内的树木后,却没有任何收获。于是两人又朝着铅锤向上指的位置找去。

天娜用双腿压制着发出低吟的抚子,优雅地摇动着扇子。

「所以……我就是搜寻这个宣传单而在这里迷路了对吧。」

「你和我原本是在搜寻宣传单对吧。」

「不管怎么说,这一『夹缝』有着浓郁的现世色彩。也就是说,并没有幽世——并没有唤作黄泉和常世的领域那般的影响力。这样的话,我们是完全可以应对的。」

「我觉得至少该有个限度……唉,算了。」

「嗯。我在碰到你之前就确认了好几处。也就是说,这一宣传单是跨越现世和『夹缝』两方的存在……这样一来,恶作剧的可能性也就完全消失了。」

「根据附近居民的说法,事情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到处都贴着那种宣传单。一开始人们还以为是恶作剧……」

抚子下定决心,开始行动起来。但是,水手服的后襟却被突然抓住了。

片顷,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她展开扇子。

他们离开鞍马山后走了很远,在不像样的道路上行进。天娜一路抱怨个不停,而抚子则是冷淡回应着,这样走着走着,两人最后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没有记忆。而且,她连从团地往回的路都不清楚。

「是得操心啊。毕竟你的存在和我的安全息息相关呢……」

「……我还以为你又忘记我了。」

说着,天娜递来一瓶可乐。

抚子朝摇晃着好几瓶酒的天娜投去不快的视线。

未理会不安地挠搔着脖颈的抚子,天娜继续道。

她用从天娜那儿借来的多功能折叠小刀将可乐的拉环打开,喝了一口。冰凉的可乐给干燥的喉咙带来一丝辣辣的刺激。

天娜缓缓展开双手,而抚子则低下了头。

天娜在身边诚然是打了针强心剂。但是——

图片上如眼球般的花纹满满排布着,抚子将视线从上面挪开,喝了一口可乐。

「喂,你要去哪儿?」

「但我们明显是需要休息的……因此,我展开了一个结界。虽说是用酒、盐和符咒组成的简单代替品,但也算是给个心安吧。」

「……喂。难不成你还打算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吃喝?」

突然间,那个戴牛仔帽女的面容迅速在脑海中浮现。在如此异常的环境中吃着巧克力的女子名唤翡翠。

「还问去哪儿……当然是去外面啊。得先调查一下附近。」

「……我每次都在想,你到底是从哪儿收集到如此荒谬的信息呢?」

抚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带着警惕的眼神注视着。那印着冷露的商标,的确是现世中畅销的品牌。

「唔——别那么沮丧嘛。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命还在吧。」

「你比平时还更爱操心呢。」

说着,天娜将两颗耀呈现于左手中。她用那白皙的手指,摆弄着似将宇宙收纳其间的珠子,而抚子则注视着这般光景。

听到天娜干脆利落的回答,抚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然后她做好准备,重新搜查了周围。结果,她注意到,在废墟群的周围,现世和『夹缝』的界限奇怪地波动着。

「没错。昨天——二月十一号的午后。我们在鞍马站附近发现了几张宣传单。你使用了饿鬼道之锁链,我们跟随其指引进入了山中。」

「仅凭这数量要让我们俩回到现世,就我的技术而言还很困难。因此,现在先找找那个团地吧,然后就能找到界限的破损处——」

「呀——干什么!」

「不仅是逆獏,你还被其他存在扰乱了精神。此外,你在和二面天狗战斗中也消耗了许多精力。现在你应该好生休息。」

天娜一张张滑动图片,叹了口气。

「啊……嗯,没错。那就再共享一下情报吧。」

被夺走了——天娜迅速意识到这一点,离开了那个地方。

「现在还提这个做什么……这些不用你说,我都明白。」

「……接下来恐怕会是持久战。」

抚子试着想象,那被某人夺走的记忆中的光景。

抚子被扯住衣领,一头倒在褥垫上。

「……向导?」

「那可以说是幽灵街——曾经跨越现世和『夹缝』的存在,但又被视作因某种原因从『夹缝』割裂开的地方。因此,我寻找了破损得厉害的位置……就这样成功潜入了。」

「……你想多了。我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忘记你呢,放心。」

「哦。刚好当个凳子用。」

她应是在查看那宣传单。仅是回想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三个圆,抚子就感觉背脊一阵战栗。她的手腿有些软了。

「在这可疑的团地里还有另一个太阳。完全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无耶师的核心在于精神。莫非你忘了?」

「……真啰嗦。」

被合上的扇子敲了敲脑袋,抚子咬紧牙关。

放在平时,这等程度的束缚抚子能够轻易挣脱。但对现在的抚子来说,天娜那双修长的腿就像铁栅栏一样。

完全使不上力——抚子被压垮了,深深陷入黑色的褥垫中。

「……真是气人……你腿也太长了……」

「嗯哼,抱歉啦。毕竟是模特身材嘛。」

天娜得意地笑着,伸手去拿桌上放着的龙舌兰酒。

「我是想从这地方的主人那儿打听点消息……但不凑巧,她现在并不在。似乎她几个小时后会回来,在此之前你就好好休息吧。」

「……真是令人着急。」

「冷静点。重要的事情也就三件,实则简单。」

天娜挪开腿,伸出三根手指。

抚子翻了个身,盯着那被美甲装饰得精致的手指。

「首先是休息。其次是调查团地。再然后是寻找逃脱的方法。若能找到边界破损处自是再好不过……但事情进展应该不会这么顺利。」

「……我知道了。为了给在团地的行动做好准备,我会好好休息的。」

「那就好。我们先从翡翠那里打听打听情况。等她回来了,我会把你叫醒的——」

「……天娜。」

抚子在褥垫上用手杵着脸颊,抬起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天娜。正准备开始喝酒的她,一脸茫然地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

围于四周的帘幕,就像被暴风雨吹打般摇动。那数道女声低吟,好似雨声般沙沙作响。天娜轻轻呻吟,用手按住头。

〝诓骗了狱卒的女孩儿,这点倒是做的不错……她确实有用。但,命可是换不来的。你该马上离开这里。〟

随着微弱的笑声,搭在帘幕上的手指消失了。九条尾巴的影子,轻轻摇晃着。

围绕四周的低语,已如声音的洪水般汹涌。像是为抵抗那稍有松懈、便会将她的意识冲散的音流,天娜挥起扇子。

「好啦,起来了。翡翠回来了哦。」

抚子愉悦地注视着这难得的表情,但即便如此,她面前的天娜还是立刻假装出一贯的暧昧微笑。不过,那整齐的眉毛稍微痉挛了下。

待注意到时,天娜的背后不知不觉间出现了帘幕。她厌恶地拨开那欲将自己封锁在帘幕内的薄绢。

忽然间——正对的帐幔上,显现出一个金色的影子。

《狱门抚子在此》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二 日照权抗争插图(1)
《狱门抚子在此》 ·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 二 日照权抗争 · 第1张插图

「呐,天娜……我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风声呼啸。帘幕的色彩摇晃着,像溶于空间一般消失了。

〝看来你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呢,小狐狸。〟

「在咒术方面可是专家呢,对吧,大姐姐?」

「我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听话!快去睡觉!」

不明所以的罪恶感,至今仍在抚子心中投下淡淡的阴影。但,她那美丽而惹人怜爱的表情,令抚子稍感忍俊不禁。

「……嘻嘻……普通人呢。」

「……都既焚,王已薨。」

「天娜……抱、歉……」

看着直勾勾盯向自己的天娜,抚子露出调皮的笑容。

然而——想要触碰她头发的天娜,却意识到那香气已沾染到了身上。

就这样,她的眼皮变得沉重。看来,自己比想象中还要疲惫。

〝我们一直在担心你呢。要是这儿有饕餮可就糟糕了。〟

「——什。」白玉般的肌肤上泛起朱红。

注视着眼前的可人儿,天娜那珊瑚珠色的嘴唇抿了口锡杯。

「……是么。那行吧。」

平时总被天娜玩弄,看到天娜被捉弄的模样还有些新鲜。抚子将自己的外套当作枕头,暂且是披上了天娜的风衣。

◇  ◆  ◇

「……又来了。真烦啊。」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听到微弱的声音,天娜动了动眼睛。

——就好像,自己的手已经变成了那个女人的手。

蛊惑的气味刺激着鼻腔。甘甜而刺激的香气,并非天娜平时用来隐藏自己气息的那种。这是使人堕落、缠络其身之术所用的香——

留下含混不清的道歉,抚子的意识融入了梦乡中。

这时候,抚子已经睡着了。赤红的眼眸藏在眼皮下,乱糟糟的奶茶色头发软软地贴在人偶般的脸庞边缘。

「加油,加油,加油……没问题……我能行……为了抚子,我可以做好……」

晃动——在视野的边缘,浅淡的色彩晃动着。

「抱歉。让你担心了。」

「唔……硬要说的话,就是把我丢下了吧。」

抚子扶着额头,摇摇晃晃站起身。

天娜揉着作钝痛的太阳穴,依然保持着冷淡的笑容。

「……我绝不会让步于你们。」

昏暗、昏暗、昏暗——在那如地狱裂口般的地方,金色的虹彩闪烁着。

将酒液的热流一口气灌入喉管中,她闭上眼睛,反复深呼吸了几次。

天娜将手伸向那奶茶色的头发。她想拨开贴在脸上的头发,但只是稍微动了动,那蛊惑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我们无论何时都在你的身边哦——因为你,就是我们。〟

而唯有正前方的帘幕留存至最后。薄绢的背后,金色的双眸——刻有九重圆环的金色虹彩,打心底愉悦地注视着天娜那僵硬的微笑。

「殷朝已灭,你亦逝去。快消失吧,妲己——!」

「……嘛,这店铺的确像是药物中毒者的幻觉呢。」

正对的帘幕那侧,金色的影子摇晃着——九条尾巴,就像挑逗般蠢动。

天娜瘪着嘴,一副怄气的样子用指尖划过酒瓶的腹部。

那恬静的睡颜埋在风衣里。女孩儿像只猫咪,将娇柔的身体缩成一团。

帐幔不断剧烈摇动着。每当如此,无数的女声低吟便会响起。

〝──你一个人就能回去吧。〟

如雾似烟的帐幔扰乱着空间。层层叠叠的帘幕,在这略显不现实的房间中,却有着格外鲜明的轮廓。

天娜低下头,收回了伸出的手,抱住自己颤抖的肩膀。

低沉而娇媚的声音所编织的,是一种已无人能说的语言。在时间长河的那头所遗失的语言,尽管天娜未曾期望,却已然理解。

〝……真是个讨厌的地方。〟

「……天娜?」

帘幕消失了。照明恢复光亮。

「……你休息好了吗?」

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向帘幕,天娜扬起珊瑚珠色的嘴唇。

「好烦啊你!我也有很多苦衷!好啦,你赶紧去睡觉!」

天娜低声道,睁开眼。眼前的房间内部,就像远处的景色般朦胧不清。

最末的帘幕变得透明,蛊惑人心的香气渐渐远去。

「不要随便消失啊。要是你感觉有什么异常,就跟我说一声。拜你所赐,尽管我是个普通人,都……」

「……加油(坚持住)。」

〈注:此处加油同为粤语〉

天娜挥着扇子,脸上依旧是那一如既往的轻笑。但不知为何,抚子总觉得天娜看起来比之前疲惫。

抚子感觉意识逐渐远离,注视着天娜的侧脸。

听到天娜那轻柔的声音,抚子嘟囔着,缓缓抬起头。她用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正好是晚上七点。

清脆的声音,混杂着好几道低语响起。

周围的低语声愈发响亮。天娜紧皱眉头,怒视那道金色的影子。

抚子感到一阵愧疚,披上了外套。

四个小时后——抚子枕着的外套被扯了出来。

「……真是的。」

「『不可能有谁比我更了解咒术和妖术』——对吧?真是令人安心呢。差不多该自称无耶师了吧?」

「哎吔哎吔,瞧这难看的小脸。那边有盥洗室,去洗下脸吧。」

「即便不说我也会的。你快消失吧。」

「干嘛?笑得让人不爽……」

天娜大口喘气,将目光投向睡在一旁的抚子的脸庞。

——视野中,色彩在翻滚着。

珊瑚珠色的嘴唇轻声呢喃。天娜像拘束身体般紧紧抱住自己,她睁开琥珀色的眼睛,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加油』。

◇  ◆  ◇

伴随着羞愤的声音,天娜的长风衣挂在了抚子身上。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抚子继续沉睡着——实际上,对她来说,诚然是无事发生吧。帘幕的景象,都不过是幻觉。

「……亡灵就给我闭上嘴吧。」

「唔……喂,干嘛……」

她心想毕竟之后要和不认识的人见面,还是要去洗把脸。抚子看向天娜正欲问盥洗室在哪儿,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她大概没怎么睡吧,反而自己却睡得很香。

〝我们不是该马上离开这儿么,小狐狸。〟

白皙的手指探了出来。那手指,有着好似尖锐的碎玻璃般的指甲,轻轻地将薄绢拨开。

身侧,抚子静静憩息着。

照明昏暗——天娜紧皱眉头。

刚出门外,五彩缤纷的灯和廉价的拉丁音乐便迎着两人而来。『噼啦噼啦噼啦咪哆~♪』——机械合成般的女子歌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越过帘幕吧。你的安息之所,在我们的闺房中。来、来吧……〟

「嗯?怎么了?」

「啊、唉……有时候是这样嘛。不过,我只有美貌出众这一点——」

「妖(该死)…!」〈注:妖,从粤语的「叼」引申而来〉

天娜露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她卷着黑发,嘟起嘴唇。

「说些莫名的话。我当然休息好啦。」

走过多彩的走廊,抚子感受到了视线。她保持着冷静的表情,仅用目光窥探着情况。两侧墙壁上排布的几扇门微微敞开着。

「……天娜。」

「别管。大概是翡翠的客人。」

不久后,两人来到了一扇双开门前,玻璃球映射的光彩从中溢出。

这是一个卡拉OK的包间。L字型的沙发上,一位女子正惬意地喝着可乐。

「……呀——你们醒了啊。」

女子——翡翠,略微掀起戴着的牛仔帽。

她留着一头半长不短的暗橙色头发。五官端正却显稚气,年龄不太能辨别出来。她的眼神看起来昏昏欲睡。

女子打扮得很洋气。鲜艳的青绿色披肩,搭配上黑色的高领衫和牛仔裤。每动一下,那具有民族特色的指环和首饰便会在玻璃球的映射下闪闪发亮。

「真是不容易啊,刚来就被卷入这种事情。容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樒堂翡翠……在东京上学。随便点叫我翡翠就行。请多关照啦。」

「……我叫狱门抚子。」

「抚子酱啊……OK,OK。没问题,我记住了。哎,我这个人是真不擅长记住别人的脸和姓名,所以要是我忘了也请原谅哦。」

「那倒是无所谓……」

抚子紧紧盯着随意拍着手的翡翠。

对于狱门这一姓氏她并无反应——和初次见面时的天娜一样。

「那—么—抚子酱应该饿了吧。」

翡翠不停地弄着牛仔帽,朝着吧台走去。

天娜已经坐在了一端,无聊地翻着厚厚的歌集。抚子只好先是紧凑到她的旁边去。

「抱歉啊,没什么东西了。」

翡翠很快便拿着一个塑料托盘回来了。

「这是新陈代谢的残余。建筑以某种程度老化或受刺激,便会像这样夸张地重建。不过,大致的地图还是有的——」

对于狱门家来说——至少对于抚子来说,这是和她毫无瓜葛的职业种类。抚子一边思考着叔父是否有关联,一边渴了口凉凉的可乐。

墨西哥玉米片则是冷冻的洋葱圈搭配玉米粉制成的炸玉米片,再淋上热乎乎的奶酪酱的菜品。

「……为何要躲藏?」

翡翠随意地摆弄牛仔帽,像做梦般闭上眼睛。

「……不过飞到空中去这点,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

翡翠将巧克力放到嘴里,恼火地耸了耸肩。

「那和之前我们卷入的状况一样……」

「据说蠟梅羽一族的居城就在那里……但是,由于结界的阻碍,没有人能够进去。」

另一边的抚子却是一脸严肃地注视着闪亮的夜景,默默地品尝着料理。

「据说天狗是能飞到任何地方的怪物——只要妄想未穷尽。」

「……好吃。」

天娜也呆呆地望着眼前神去团地的混乱。她甚至都忘了用扇子掩住嘴唇,琥珀色的眼眸在红光中闪烁。

「那种东西,可没有哦。」

「嚯……邪祟顾问竟然有资助人么。」

天娜用黑檀扇指向四周。

「来吧……我带你们去看看神去团地。」

「难不成,那丑陋至极的天狗模仿者就是蠟梅羽一族?」

「嗯……完全无视了景观保护法乃至建筑基准法呢。」

翡翠将写着『禁止进入』的门打开。呈现在眼前的是空旷的楼顶。

「嗯——九龙城寨,也被称为东洋魔窟。正是像这样修建了不计其数的高楼大厦。我的母亲和祖父母曾在那里躲藏过一段时间。」

「……情况我了解了。」

「没办法。毕竟这里的建成过程也是乱七八糟——好,我们到了。」

「……听着挺有意思。蠟梅羽一族究竟是何种存在?」

翡翠走上昏暗的楼梯,简单地介绍周围的情况。异样的是,无论哪层都只能看到墙壁。看来,旁边的建筑几乎都是挨在一起建造的。

「——所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她忍不住抬头一看,视野中是从未见过得狭窄的天空。夕阳般的赤红光辉,从头顶缕缕洒下。

「团地本身是以大太郎法师的手掌为基底建成的。嗯……预计今天会是在那边。你们试着看看吧。」〈注:大太郎法师,日本传说中的独眼巨人〉

「嗯……在这业界中还有这种工作么。」

翡翠确认了眼手中的平板电脑,然后指向夜景的一边。

翡翠拿出平板,催促两人到外面去。

「……好压抑啊。」

「能在『夹缝』中建造出这般居城——他们并非普通的无耶师吧。」

有关幽世的信息全都朦胧不清,孰真孰假谁也说不准。

「因此,他们能飞到幽世的边界……蠟梅羽这一族呢,渴望变回那样的天狗。这团地内的一切,都是他们挣扎的产物。」

炖煮了豆子和番茄的香辣肉酱加了各种调料精心调味。

「我们对松明丸完全不感兴趣……有从这里逃脱的方法吗?」

建筑、建筑、建筑……住宅就像将缝隙紧密缝合般塞在一起。除开混凝土建的住宅,还有着古老寺社般的木屋顶和瓦屋顶。

而神去团地正位于此。

翡翠从栅栏的空隙中伸出手,指向横贯夜景中央的一条光亮道路。

天娜令扇子啪嚓作响,问道。

抚子向相较下更为了解的天娜问道。

她一副略显抱歉的样子,将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有两瓶可乐和——

在地图上正好就是掌心的那一部分。

「那个红色的太阳,也不是什么超大型LED吧?」

「这是我亲手做的玉米片。能合你胃口真是太好了。」

「唔……简直就是游荡者的巢穴啊。」

「自然是有的。毕竟这个行业蛮危险的……多的就不能透露了。」

「……就像九龙城寨一样呢。」

「很惊讶吧。不过别看那样,他们还自称是大天狗的家累呢。」

「从之前环游墨西哥后,我就彻底迷上了拉丁美洲呢。其实我本来想多增长点见识的,但有点不太好……一直搁这儿开门停业。再这么下去,资助人可是会生气的。」

翡翠笑道,轻轻拍手。

「这是身为无耶师的蠟梅羽一族的居城……现在是无耶师围着第二个太阳『松明丸』日夜进行杀戮的仙境。」

「稍微忍耐一下。这一带非常拥挤。」

抚子没有去问『知道什么?』。

抚子有些茫然,但还是接过了那莫名的墨西哥风格的托盘。

虽然这些都不能填饱自己的肚子,但抚子却很认真地咀嚼着这来自遥远异国的风味。

咻——夜风的声音再屋顶上响起。

然后她滑动指尖,指向了眼前光景的那边。

「嗯……唉,我母亲那边会看风水、治方术。一定是知道的太多了。」

「哪有。我就是个女大学生兼邪祟顾问……专门负责咨询和调停。可以说是应对诅咒、邪祟之类的幕后工作者哦。当然,我还有一些其他兼职。」

「团地仍在不断扩张。虽然已经不清楚其确切的面积和地理情况——但我们位于的正是属于食指街区的地域。」

「……为了回到天空?」抚子皱起眉头。

翡翠一边用指尖快速滑动平板电脑的屏幕,一边解释。

「嗯,呃……天空和海洋本就是容易同幽世连接的地方。为追求幽世,建造高层建筑并不奇怪。但至于那个太阳……嗯……」

松明丸支配着群青色的夜空被,用赤红的光芒照耀地面。

抚子将脸凑近天台的围栏,凝神看去。相当于神去团地心脏部分的地带似乎堆积着废墟群。从这里望去就像一座乌黑的山耸立着。

幽世,即『夹缝』那端——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

她端详着不规则分开的巧克力,然后将小的那块递给抚子。抚子则礼貌地拒绝了。

在不到十米的地方,有一堵黑褐色的墙壁。

「既然在这种地方的话,也就是说,你也不是普通的女大学生吧?是无耶师么?」

「……不都像个小型派对了么?」

天娜挑起眉毛,而翡翠则是耸了耸肩。

打开门,首先感受到的压迫感。

「……回不去吗?」

它用『夹缝』同现世分离隔绝开来,有时也被称作『他界』。有人说那是神明寓居的圣域,有人说那是魔鬼潜藏的深渊,抑或二者兼而有之。

翡翠指向画屏幕画面。她们所处的地方,用手来类比的话,正好是食指第二关节附近的位置。

天娜开始陷入沉思。抚子决定先不去打扰她。

抚子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悲哀。

「只能准备墨西哥玉米片和香辣肉酱招待了。」

「这里是神去团地。过去的名字是旧榊法原新城。」

「总之……蠟梅羽一族的杰作便是那松明丸。」

平板电脑上显示的是一张畸形的手形地图。似乎在这团地中的确存在着好似大拇指到小拇指的五个街区。

天娜问道,而樒堂翡翠则笑着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他们所追求的似乎并非现世的天空,而是幽世的天空。」

「我记得,那是以前香港的一处地方吧?」

翡翠懒洋洋地说道,将锡纸包裹的巧克力掰开。

「神去团地么……」

「……蠟梅羽一族一直在研究松明丸。为了回到天空中去,他们已经将同样一件事重复几十年了。」

「而那边就是团地的心脏部分——正如字面意思,是神去团地的中枢。」

「……幽世的天空,创造太阳和团地就能达到吗?」

「众人围绕着那东西没日没夜地厮杀……已经是一团糟了。」

楼下传来微弱的『噼啦噼啦噼啦咪哆~♪』的歌声,听着很空虚。

没过多久,风声被『咚』的巨响淹没了。颜色奇怪的闪电从翡翠所指的区域闪过,建筑的轮廓开始融化。

「毕竟这个『夹缝』是由蠟梅羽一族扩张的。」

翡翠做作地把食指抵在嘴唇上,将背靠在栏杆上。她轻轻抬起帽子,用疲惫的眼神望向松明丸。

这里甚至没有法则和规律性可言。或新或旧的建材混杂在一起,散布在地面上。

「嗯。一旦进入这里,可就无法回去了。」

「据说是天狗的后裔呢。我了解的并不多,但似乎以前还挺有名的。不过现在就一直困于此处了。」

抚子回想起手握心脏的黑天狗。那受天狗所害之人,也是为追求松明丸来此的某位无耶师么。

然后她将扇子顶端朝向天花板,讽刺地扬起嘴角。但她的眼中并无笑意。

「没错——蠟梅羽一族可忘不了自己始祖所翱翔的天空。因此,祖祖辈辈都为此殚精竭力。团地和太阳都是其中一环。真是坚韧得令人费解。」

甜美的香气已然消失。但是,面前的墙壁却令她窒息。

天娜似乎从沉思的旅途中回来了,她一脸轻笑,摇动着扇子。

「比方说……沿着这食指大道一直往山那边走,也是徒劳无功。不知不觉间,便会回到某一关节处。」

「空间操纵……是蠟梅羽一族的手段吗?」

「是啊。他们就是为了不让人从这里出去。」

「……但这不奇怪吗?蠟梅羽一族应该会觉得入侵者相当碍事才对。为何还会特意做出将他们关起来的举动呢?」

「光想是没有的。他们就不太正常。」

翡翠轻轻耸肩,随意地将包裹巧克力的锡纸丢掉。

随后她露出满是光彩的笑容,拍了下手。

「不过呢,你们很幸运哦。毕竟遇见了我嘛。」

「……这是什么意思?」天娜隔着扇子,眯起眼睛。

「为了在这破破烂烂的界限团地过的舒心点……」

翡翠展示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神去团地居委会』的图像。上面还有笑着的老人和年轻人的插图,散布着稻草人和五角星。

「就让我向二位介绍一下我们的神去团地居委会吧!加入我们就能安心了!我们有安全的床铺,还提供食物和饮料!恭候二位加入~」

天娜没搭理兴高采烈的翡翠,而是一脸严肃地看着平板电脑。

「『我们』也就是说……还有其他无耶师在?」

「当然啦~现在这个团地,除了蠟梅羽一族外还有另外两个大的无耶师势力在争斗。除此之外的人便聚集成了这个团体。」

「……无耶师本来就是群没合作性可言的家伙。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们在没有血缘或师徒关系的情况下聚集起来。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还请允许我推辞。」

「真是的~你好扫兴啊,蓬莱柿小姐。」〈注:蓬莱柿,即无花果〉

「你刚才这句话让我加入的意愿更低了。」「诶诶—!别啊—!」

无视你来我往拌着嘴的两位女大学生,抚子陷入了沉思。

无耶师在神去团地夜以继日地撕杀着。而且,逆獏那般怪物也似乎栖息于此。头顶上那闪耀着的松明丸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让我来介绍一下新人!这位是狱门抚子酱!」

「想干什么……啊—这位是烈酒中毒酱。她喜欢在深夜去鸭川三角洲喝酒。她以前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勤劳职员,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这里——」

「那我马上去召集大家!放心,他们肯定会欢迎你们的!」

天娜放下伸出一半的手,一脸疲惫地摇着扇子。

天娜像按压空气般挥动双手,露出柔和的笑容迈出脚步。

「我们好像并不受欢迎呢。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脖子上留着疤痕,脸庞美艳得悚然,声音好听得骇人……有以上特征的便是狱门,要注意了。生着一双赤眸的狱门尤其恶劣……他们与地狱相连……只要在狱门身边,地狱就会越靠越近……狱门,会把我们拖进地狱……!」

「你这老糊涂!我都说了我叫梅啊!」

「噢,烈酱。你在啊。」

听到天娜在这喧哗中朗朗响起的声音,抚子瞪大了眼睛。

烈酒中毒酱一边怒吼,一边举起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证。上面确实有着她比现在更精神的照片,以及『枕边鮎美』的名字。

「这倒也是……但……」

「大家都是乖宝宝呢。就这样听我说。」

她将右手握着的扇子,紧紧抵在翡翠的脖子上。

「OK,OK!太棒了!」

翡翠打着哈欠,像安抚似的挥动着两只手。

「滚出去!」「开什么玩笑!」「你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抚子用手触摸脖颈,看向那几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面庞。绷带之下,作为狱门家证明的疤痕如怨念般深深烙刻着。

然而,现在他们却是一脸可怕的表情,一个劲儿地怒声宣泄——主要是对抚子。

抚子一脸坚定地把自制玉米片送进嘴里。

「我们需要安全的床铺。更重要的是,我想要尽可能多的信息。如果我们相互合作,说不定就能找到离开这鬼地方的办法吧?」

◇  ◆  ◇

在她身旁,一位金发巫女正一个劲儿喝着烈酒。女子的眼睛满是血丝,而一个有着蛇形纹身的白人男子正设法从她手中夺过酒瓶。

手持太刀、身着神官服的老人喷了口唾沫,站起身。

滚开!滚开!滚开!

翡翠叹了口气,而集会室里的骂声则是越来越大。

「欸,啥……不会吧,真的假的?这不才三秒。」

「滚、滚出去……」「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我可忍不了……」

「的确,她不太可信……但,现在必须得行动了。」

「别开玩笑了,还把狱门带进来……!」

而另一边,被轻易掌握了生杀予夺权力的翡翠却是眨了眨眼睛。她一副尚不能理解的样子,看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扇子。

「……谢谢。」

「没关系。我会努力融入大家的……」

天娜讽刺地扬起嘴角。但是,琥珀色的眼眸中并无笑意。

「哎吔哎吔……真是热情的欢迎啊。」

抚子一脸平静,环视集会室。

「我叫枕边鮎美!别胡说八道!还有我也不是稀里糊涂!」

「……我会考虑加入的。」

抚子倒是不害怕。继承狱卒血脉的身体十分坚韧,这令她有信心能在这残酷的团地中战斗。

这么做好吗——?抚子想要出声,但气氛不太能允许她开口。

天娜吸引了整个大厅的注意力,用左手一把环住翡翠的肩膀。

「就像埋说的那样!」

「大家冷静一点。虽然有『狱门乃灾祸之兆……』之类的说法,但担心这种事也无益。现在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让狱门留下可不成。」

突然间,扇子遮住了视线。抚子眨了眨眼,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那个,狱门又怎么了……?还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吗……?」

翡翠高举双手,而怒骂声则渐渐平息下来。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在喃喃抱怨着,翡翠则是不满地环顾他们。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

翡翠潇洒地挥舞着披肩,离开了天台。

在榊法原公寓G3号栋一楼的集会室——在那摆放着折叠椅和桌子的地方,数秒前,疲惫的众人还悠哉游哉地休息着。

「『你在啊』个鬼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有安全的床铺,还提供食物和饮料!

抚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一脸若无其事的天娜。然后,淡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

「「小丫头片子给我闭嘴!」」

抚子看向集会室的一角。一位左眼戴着眼罩的老太坐在那里。她一边把玩着用骨头串成的数珠,一边不停吸烟。

「冷、冷静点……有更多战力是好事吧……」

抚子紧紧握着手,坚定地点了点头。

「没、没错,快滚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快给我出去!」

「别喝了,这都第几瓶了……差不多该停了……至少也要祷告一下吧……」

战战兢兢插了句话的年轻尼姑,颤抖着坐了下来。

「——慢着!翡翠!」

「这不是蠟梅羽还要恶劣吗!别开玩笑了!拿盐来,盐……!」

女子年轻但显得憔悴,头发染成了焦糖色,但发根还是黑色。她戴着黑框眼镜的眼睛有着黑眼圈,身上的西装已经完全变得皱巴巴了,。

陷入沉寂的集会室里,低语如涟漪般扩散。

但抚子仍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绞尽脑汁。如何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如何才能和他们合作——至少让天娜——

嘶哑的声音响起,集会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欸……?」「噢噢!不愧是抚子酱!」

集会室再次被怒吼和谩骂充斥。疲惫的无耶师众人,被一位少女吓得瑟瑟发抖。

「诶诶~?我觉得我没做什么坏事啊……」

或许是平时就在做这种东西,翡翠身上已经沾上了这种味道。在她从面前经过的时候,飘来了淡淡的烤玉米的香气。

——这张脸很眼熟。

「随你们的便……反正,所有人都会死的。」

「大家都是人了,对吧?我们好好相处吧。啊,要不现在来把扭扭乐?」〈注:扭扭乐是一种基于毯子的平面游戏〉

那是阅尽人心活动之人的声音、行动。

「嗯,要向前看嘛。」

但是——抚子触摸着脖颈,窥视着天娜的情况。虽说她现在看起来很精神,但醒来后的她的表情明显是疲惫的。

「啊,喂——!」

「烦请——」

「唉—唉—大家冷静点嘛~」

天娜一下子变得郁闷起来,而翡翠则露出灿烂的表情。

狱门、狱门、狱门——!

「我们不需要狱门!我会用手中的这把刀将那群蠟梅羽的渣滓杀光!」

『人即是鬼,鬼即是人』——叔父那阴郁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抚子,你认真的吗?你真打算加入那可疑女人的居委会吗?」

天娜用甜美的声音呢喃,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轻笑。

一个女人脚步匆匆地朝着翡翠靠近。

「——各位。」

「——冷静下来。」

但那双琥珀色的双眸——却令人背脊发凉,抚子挪开了视线。

一个披着纸箱的少年哼哼道。他的周围散落着弯曲的汤勺。

「呜呜……」

《狱门抚子在此》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二 日照权抗争插图(2)
《狱门抚子在此》 ·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 二 日照权抗争 · 第2张插图

「我的伯母遭受了很可怕的折磨……我一直听妈妈这么说。」

一位身着白衣、头戴五德笠帽地老太天挥舞着稻草人。

数秒过后,她终于是「哇」的叫了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狱门是什么!你又瞒着我们做了什么多余的事!你以为给你擦屁股的是谁啊!」

无耶师一众或张着嘴,或举着武器,僵住了。抚子也是困惑地看着毫不犹豫将翡翠作为人质的天娜。

翡翠笑容满面,拍着抚子的肩膀。但抚子有些不舒服。

抚子因既视感而困惑,而眼罩老太则将射杀般的目光投向她。

「滚出去!你这披着人皮的家伙!」

「天、天娜……?」

「翡翠!你这混蛋——」

随着怒吼,鮎美从腰间拔出短刀。

面对可怕杀意高涨的鮎美,天娜却依旧保持着微笑。

「——你这猴子。看一遍就该理解了吧。」

天娜眯起琥珀色的眼睛,右手微微用力。

顿时,翡翠的脖子上渗出了血。翡翠发出「哇哇哇」的无力悲鸣。

「放下武器……听到了吗?把武器,放下。」

「该死……!」

鮎美咬紧嘴唇,将短刀收回。

「很好。」天娜点了点头。然而,扇子却依旧抵在翡翠的脖子上。

「大家似乎不想和狱门同席而坐。这还真是令人悲伤,但我们还是尊重大家的意愿吧。所以,虽然很遗憾……」

天娜微笑着,用下巴轻轻地示意集会的入口。

「请回吧。」

「天娜……?」「你、你在说什么!」

抚子瞪大了眼睛。而无耶师团体中,梅则是尖声高叫。

「这是我们居委会的地方!你们俩……!」

天娜再次将扇子重重抵在翡翠的脖子上。

红色的血滴点点落下。看到这一幕,梅惊恐地两眼一翻,说不出话。

「冇问题。如果大家都能理性行事,那么我也会尊重翡翠小姐的生命。」

天娜露出假面般的笑容,环视沉默的无耶师众人。

「大概是。看来这边还没人来过。」

「真令人头疼。这么亮也太难藏身了……居委会的那些人没事吧。」

在抚子试图扶起天娜的时候,天娜抓住了她的肩膀。

「欸~但是……」「别管那么多了!再不跑连我们也会被卷进去!」

「——最好,是所有人都消失吧?」

破空声响起——抚子挥舞着人道之锁链,随着尖锐的声音,红黑色的注射器被击碎了。

……愈……我……无……治……奇怪的声音从某处响起。

蛇露出毒牙袭来,集会室顿时陷入骚乱。毫无起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将无耶师众人的喧哗压制。

「月醉疗养院么……来了些麻烦的家伙呢。」

她踢开正前方的卷帘门,呈现在眼前的是昏暗的商业街。那迷宫般的构造并未改变,但这一转满是户外空气。

「从哪里才能出去啊……!」

「但翡翠小姐对我们很好啊。怎么能不担心——」

抚子抬头望去,视野中的天空是前所未有的狭小。

「翡翠!快跑!」

窗帘遮蔽下的窗户后面——红色的光亮摇曳着。那并非天空中闪耀的松明丸的光芒,而像是救护车或警车的红色旋转灯的电光。

天娜是人类身体寄宿着怪物灵魂的存在。抚子知道,她自己一直因作为人类与作为怪物的精神混杂而痛苦。

抚子一边行进,一边搜寻着空气中的气味。

天娜令扇子啪嚓作响,让翡翠「呜哇」地惊叫一声。后颈流下更多的红色血滴,沾湿了抵住她脖子的扇子。

梅握紧钉锤,朝窗户看去。

「喂,这是…」

而现在的天娜,很可能精神不稳。

「我没事哦。没关系的。而且作为狱门家的人,这种事我都习惯——」

「谁知道呢。如果它模拟的是太阳,那应该会有日落的概念……」

牛头不见了。只有无数被遗忘的信箱并排着。

「——不该习惯这般不讲理的事情。」

「究竟是怎么会是……!」

抚子咂舌,避开了眼前的过道。在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情况下,她转过走廊的拐角,朝迷宫般的榊法原公寓G3号栋的一楼走去。

天娜的惊呼刚落,路面便出现了裂缝。

而另一边——天娜却崩溃了。抚子慌忙靠近,抚摸她颤抖的肩膀。

「外面有几十个人!他们要撬开前门——!」

「呜哇——!」

人流消失已久,周围只有尘土满布的气味。

「……就那种人,没必要担心吧。」

「……抚子,怎么了?」

这是个奇怪的人,像倚着那长柄武器站立着。

把翡翠从天娜身边拉开,对抚子来说是小菜一碟。

然后——一条黑蛇从内侧咬破了尼姑满是血的额头。

光亮一个接一个增多。不久,那声音变得清晰可闻。

「…………我们无法治愈。」

在自己突然间成为世界中心的心境下,抚子缓缓摇头。

「……开什么玩笑。」

「今天起,诸位就不能使用这个大厅了……但没事,毕竟。在这团地中有很多建筑。相信你们很快就能找到好去处的。」

所以抚子笨拙、恳切——而关心地一字一句道。

抚子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而天娜则抓住了她的肩膀。

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那颗星体,一直都是这样么。」

「是啊……我记得他们提到了『月醉疗养院』这一名字。」

鼻尖感受到夜风拂过——抚子睁开眼睛,牵着天娜的手奔跑起来。

空气中所闻到的气味,比居委会的人数更多。其中大概还混杂着因显蛇之毒生成的蛇的气味,与不知为何同野兽相似的气味。

身后传来怒吼和尖叫声。对那混杂着噪音的声音远去而感到些许安心,抚子牵着天娜继续走着。

「冷静点。别做傻事。」

金色的虹彩、黑色的眼球、九重圆环的纹样——九尾的眼睛注视着抚子。

「不用担心。我并不打算留在这里——」

抚子将在担心什么的翡翠和鮎美抛在一边,拉着天娜的手离开了集会室。虽然荧光灯闪烁的走廊中并无人影,但周遭却充斥着异样的感觉。

「……这团地里还真在相互厮杀啊。」

「……没人么?」

「嗯……我们走吧。去更远的地方——」

抚子小心翼翼地窥视着那如洞穴般的——不知名公寓的大门处。

「是显蛇之毒!」「被变成苗床了!」「跑,快跑!」

「不要。反正出去了也总会被攻击。」

「从我把翡翠虏作人质之后,意识就很模糊……告诉我……我说了些什么?」

两人穿过废弃商业街,走进一条错综复杂的小巷。

翡翠突然将天娜的扇子别开,朝窗外望去。

抚子脚下不稳,正欲起身的天娜也是双手着地。

粗涩的声音像通过扩声器放大一般,令靠近窗户的年轻尼姑尖叫起来。

天娜喘着气,严峻地盯着地板。那眼神是振作了些。

天娜低下了头。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抚子不由得停下脚步,转过身。天娜也一脸奇怪地站住了。

尽管天娜的脸色很憔悴,但她的声音却比之前清晰。

「为什么?」天娜微笑着,歪头道。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以及,新鲜的血腥味。

是因为之前的骚乱,还是因为团地的异常环境呢——原因不明。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不能让她再继续这种状态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音,整座建筑震动了起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而其中还混杂着引擎的恐怖轰鸣。

「天娜,振作点。我们得赶紧逃走……」

「并没说什么特别的事情,没关系的。来,振作点——!」

「是看错了吗?但是……」

她的状况很奇怪——抚子咬紧嘴唇,直视天娜。

「……天娜,这样不行哦。」

「以恐惧对抗恐惧。安宁由战栗而生……在这疯狂的地方。用正道的方式保护自己很难——若如此……」

「喂……要是什么都没有的话就走吧。呆太久连我们自己也可能会被卷进去。」

只见看向自己的那张脸面色苍白,黑发因冷汗紧贴在脸上。抚子看到那睁开的虹彩变回了琥珀色,便忘记了眼下状况,安下心来。

「我不希望事情演变到这份上。我们离开这里吧。」

本应是夜幕降临的天空却呈现出群青色,天穹高处,一颗巨大的红色星体正散射着阳光。

紧接着,尼姑背朝地倒了下去。注满黑红色液体的注射器刺入她的眉间。她的身体反复不规则地抽搐着,血液开始从伤口中喷出。

——视野中立着一牛头。

「天娜……你怎么了?」

有人从附近的建筑跳了下来。这个高大的家伙收回挥空的凶器,毫不犹豫地朝抚子二人挥出一只手。

「……像是卡车之类的撞进来了。」

「刚才,那个地方……」

抚子小心翼翼地转过身。那奇怪的牛眼睛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总觉得,那对眼睛在某个地方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后背。

天娜将左手的指甲轻轻刺入翡翠的喉咙,眯起琥珀色的眼睛。

「抚子……我……」

「我们无法治愈。」「追上月之子追上人之子。」「我们无法治愈。」「只放过鬼之子。」「我们无法治愈。」「追上月之子追上人之子」

「那是个规模相当大的邪教组织。据说最初它是一个旨在治愈患凭人和提高地位的崇高集团……而现在,这名字则是破坏与杀戮的代名词。」〈注:患凭人,指身患附体之症的人〉

「糟了,是月醉……!」

抚子将谩骂着的天娜护在身后,怒视敌人。

她很快便意识到,大量的人在建筑中四处走动。

——蛇的气味,让空气滑腻起来。

「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本应是到了室外,但光景却令人窒息。四面八方都被阳台和空调室外机所包围。虽然能感受到做晚饭的声音和味道,但依旧看不见人影。

但是,她不想对天娜做出粗暴的举动。

天娜正要迈开脚步,抚子突然抱住了她,向后跳开。

他(她)带着贴满符咒的斗笠,破破烂烂的白衣外披着黑色的防水斗篷,体型不得而知。此外,他(她)的肌肤被符咒和绷带不露缝隙遮盖着。

对方似乎也在注视抚子。在那宽大斗笠的阴影下,一双眼眸闪烁着青白色的光芒。

「……哎呀,是小孩儿吗?」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混杂着嘶嘶的奇怪呼吸声。

「真可怜……明明还这么年轻,却迷路到了这种地方。一定经历了许多可怕的事情吧……真可怜……」

「……红色的花和蛇皮丧章。想必是分院长吧。」

天娜举起扇子防备,出声道。她的嘴唇挂着轻笑,但却没有血色。

「没错……我乃京都分院长,咬月院蛇目。」

蛇目忽然出声,优雅地鞠了一躬。这是,抚子才发现她倚着的长柄武器是一个外形凶恶的点滴架。

「我专攻麻醉科。在神经阻滞注射方面稍有自信。二位有哪里疼吗?我会马上让你们舒服起来的。」

「……袭击居委会的目的是什么?」

抚子握紧了人道之锁链。蛇目缓缓晃动手臂,指了指周围。

「神去团地的这一侧……我们一直挺中意的。松明丸的光照似乎很充足。因此,我们想让他们将地方让出来。」

「就因为这个理由……?」

「哎呀,小姐……看样子你刚来团地吧。」

随着沙哑的笑声,点滴架发出哐当的声音。抚子不禁摆出了防御姿态。

「——在这里,日照权就是一切哦。」

伴随着孕育热意的低语,点滴架指向了松明丸。那尖端锋利得只能用长矛来形容,反射着红光,其周身释放着篝火般的辉耀。

「请看,这生命的光辉……」

斗笠之下,蛇目眯起眼,一副陶醉的模样低语道。

蛇目一边拔出烧焦的鳞片,一边将蛇眼转向天娜。

剑刃耀跃红光,抚子用护法剑接住了逼近的凶器。那不详的枪形支架和护法剑相撞,在昏暗中迸溅出蓝色的火花。

「解剖你们就推迟到后面再来——那么,再见了。」

「喂,你没事吧……」

与交战的二人拉开一段距离,手持扇子的天娜啧了一声。

抚子感觉眼眶里有滚烫的东西在往上涌,咬牙切齿地品味着悔恨和悲伤的情绪。

「救救我……」

「还有,那边那位美丽的女士……你用的术式相当奇特呢。」

「烦人的毒虫们来了……」

抚子立即用袖口捂住鼻子和嘴巴,蛇目则竖起了防水斗篷的衣领。

抚子迷茫地注视着天花板。闪烁的荧光灯照射着粉红色的烟雾。

「这种烟雾本身不会危及生命……他们应该在先前的冲突中耗尽了那种毒。不过,障目这点还是老样子……月之子讨厌喧闹。他们必带来宁静……」

「——【

】!」

无机质的少女声在颅内回响。然后,牛头少女轻轻抱住了抚子的头。

天娜憔悴的侧脸,令抚子的内心是一阵刺痛。尽管如此,她还是强行将天娜抱起,像驱赶怒吼和烟幕一样,抚子奔跑了起来。

「妄想!」

「这是特制的哦……」

空气的感觉发生了变化、伴随着些许刺激性臭味,粉红色的烟雾开始弥漫于视野之中。

她从点滴枪的攻击间隙穿过,挥舞着护法剑。

蛇眼注视着抚子。开裂的舌头舔舐着扭曲的嘴唇。

抚子剧烈咳嗽着,勉强和蛇目拉开距离。她的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着,而一边的天娜则迅速跑了过来。

感觉到身旁有白光,抚子睁开泪眼。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略显不协调的少女的轮廓。大大的脑袋上,金色的角闪闪发光着。

「——我看得见哦,小姐……!」

在蛇目颤动舌头的瞬间,怒吼声在周围回荡。

斗笠燃烧着,冒起黑烟。趁着对方视野被遮蔽的机会,抚子冲向她的怀中。

「两位,请献身于我等月醉吧……」

抚子勉强看穿动向,用护法剑挡住了攻击。但蛇目毫不犹豫地回转点滴枪,将底座部分朝着抚子头部挥下。

蛇目靠着点滴枪,笑着。斗笠的前半部分烧毁了,她的脸露了出来。

纤细的手指,握住银色的支柱——刹那间,抚子动了起来。

「我的手差点就烧坏了……又得晒晒太阳了……」

枪头像长矛,枪身各处都嵌合着锋利的凶器,而底座部分还装有金属车轮,下面还挂着一个装满红色液体的袋子。

由于是突然间的一击,火力很弱,但是,极近距离下,迸发的劫火还是让蛇目吃了个满。

「哭、哭壶家……!? 」

视野一闪一闪的。喧哗向着耳鸣的另一边远去。

但还是不行。浑身上下都疼,她连怎么动都不知道了。

蛇目用烧焦的手握着点滴枪,用那闪烁着青白色光芒的眼眸看向抚子二人。

『我会救你的。』

「呜、咕……!」

在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移动着,缠住了抚子的脖子。

白光炸裂开来。抚子最后感觉到,刺激性的臭味——以及天娜的气味都远离了。

「在哪儿!分院长蛇目,快点出来!」「喂喂,我们可是哭壶家的!把路让开!」「给大哥报仇!把蛇目的脑袋和日照权交出来!」

抚子无力地闭上眼睛。眼脸下,荼毗之焰依旧燃烧着。

「一个人的生命,尚不如一块榻榻米大小的光照。无论死多少人、无论杀多少人也必须得到……为月醉的……为月的历史,赎罪。」

——引擎的声音响起。

面对瞄准喉咙、如大蛇般的连击,抚子咬紧牙关。

车轮滚动的声音愈渐远去。抚子放松了警惕,摇晃着天娜的肩膀。

「呀……!」「呜哇……!」

「抚、抚子……」——天娜的声音透露着困惑,而抚子则无视了,直直盯着前方。

抚子拼命挣扎。她在手中点燃火焰,疯狂抓挠着。

「这是……」

「……嗯。」

「天娜,该走了!我们得从这里离开!」

「从刚才开始,就没一个能好好说话的家伙!」

「好烫,好烫……」

「你要我把你扔下吗!要是把你扔在这里,我会——!」

抚子一边警惕着蛇目,一边暗中关注着天娜。

沙沙沙——随着奇怪的笑声响起,蛇目转过身去。

——她嗅到了深邃森林的气息。

「莫非……你是狐狸附身之人?若是同胞,我们疗养院可是很欢迎哦。」

「我不是叫你先跑吗……!」

「这是永恒的和平……这是伟大的安宁……我等患凭人所寻求的一切,都隐藏在那闪耀的血色星体中……所以,虽然很遗憾……」

「我从明治末期活到现在,但从未见过这般术式……我能感觉到与那血色星体不同的星体的气息……还有那无法隐藏的、狐狸的气味……」

然而,她却受伤了。就因为昨天的抚子在某件事上失败了。

听到这嘶哑的声音,稍稍陷入争吵的抚子和天娜屏住了呼吸。

想投身这火中啊,她心想。

她的手臂就像没有骨头一样。如橡胶般伸长、弯曲的手臂紧紧勒住抚子的呼吸道。

紧接着,可怕的轰鸣声震动着周边。听到这相当近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抚子瞪大了眼睛,而天娜则是抱着头没有反应。

两人似乎不知不觉间进入了地下通道。

抚子试图向四肢注入力量。

她将体重压在轮子上突进——然后,她击出如流般的刺突。

「这是灵魂的疗愈……」

抚子瞥了眼如此发问的天娜。她的声音很坚定。但是,抚子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她握着扇子的手在颤抖着。

「哭壶家的眩目术呢……」

嘎吱嘎吱嘎吱!那窃窃的笑声被点滴架的车轮在地面滑过的声音淹没。

牛头眯起眼睛。少女的手用力抱住抚子。

不小心踩空台阶的抚子,和天娜一起倒栽葱地朝楼下摔了下去。头碰在了地面上。全身都受到了剧烈撞击。脚踝也扭伤了。

握着扇子的手颤抖了起来。蛇目抚摸着鳞片,歪头疑惑道。

「……什么、都做不好……」

抚子发出低吼,怒视蛇目的点滴枪。

「……你们为何会追求那太阳?」

「星座运势再不好也得有个限度啊……!」

她感觉到眼眶里那滚烫的东西。她对展现如此狼狈模样的自己而无比悔恨。

天娜啪一声展开扇子,像遮挡视线般藏住了脸。

蛇目用被脏兮兮的绷带包裹的指尖抚摸点滴架,蛇目窃窃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脚下的感觉忽然消失了。

模糊的视野边缘,蓝色和金色的火花迸溅。一瞬之间,她的被释放了。

她扭过头,看到了天娜,然后她试图站起身。

「你先跑!——啧,这武器真难对付……!」

——天娜明明是来帮她的。

「……别开玩笑了。我不是。不是。我……我……!」

团地、天狗、蠟梅羽一族、月醉疗养院、哭壶家、居委会、心脏、太阳——各种事物,自刚从逆獏影响中解放出来的大脑中闪过,随即消散。

——所有的声音,都突然消失了。

「是、是白泽、吗……?」

缺刻状的瞳孔,环绕脸部周边的珍珠色鳞片,以及分成两叉的舌头——

「……还真厉害呢,小姐。」

气味分辨不清。或许是这烟幕的缘故,灵气探查起来也挺麻烦。这种时候她倒是希望依赖天娜,但她并不想给现在的天娜增添负担。

那是手臂,蛇目的手臂缠绕在抚子的脖子上。

『——你不行。』

去年年底——于晚秋时节在八裂岛府的邂逅,在抚子的脑海中复苏。那群戴着防毒面罩的下作无耶师集团,的确是自称『哭壶』。

取而代之的是,从远处传来了硬质的声音。那是规律的蹄声。

抚子咆哮着,打在点滴枪上。但蛇目却巧妙地操纵着点滴枪。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抚子瞬间向后退去,顺势朝蛇目喷出火焰。

牛头少女——那难以捉摸情感的、食草动物的眼睛,静静俯视着抚子。

◇  ◆  ◇

白色的闪电转瞬即逝。

抚子亦瞬间无影无踪。

「……开玩笑吧。」

天娜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不管再怎么张望,那找不到那窈窕少女的身影。在这凶毒的淡红色雾气中,能看见的只有远处扭作一团的人影,以及倒伏在地、一动不动的身影。

天娜,被独自留下了。

「不,慢着……慢着、慢着……」

四处都不见抚子的身影。那个白色的孩子把她带走了。

天娜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用颤抖的左手捂住嘴。她的右手似乎是肩关节脱臼了,痛得不得了,让她动弹不得。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呐——哦——!」

尖锐而奇怪的声音震耳欲聋。紧接着,一名无耶师从楼梯上滚了下来。贴满符咒的斗笠、防水斗篷、黑色的护士服——正是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

她以野兽般的姿势着地,把脸转向天娜。

遮盖着脸的绷带裂开了,山猫般变异的脸庞暴露了出来。

「你真漂亮啊啊啊……」

无耶师叹了口气,笑道。她的嘴角染成了鲜红色。

那表情实在是太熟悉了。她曾面对过无数次的——贪欲的笑容。

「……别这样。」

天娜缓缓摇头,向后退去。

她的嘴角虽然挂着笑容,但琥珀色的眼眸中却尽是对捕食者的恐惧和不安。

「所以把你的肝脏给我吧啊啊啊啊!」

——她感觉到一阵风。

天娜眼前出现了血淋淋的嘴。

「停手吧。别做这种事……」

她有着奶油色的头发。防毒面具下,一双翠绿的大眼睛闪烁着。娇小的躯体上裹着西装,身上还戴着护胸和手套。

「偏偏是你啊,愚人节。」

她的脑袋似乎受到了震荡。无耶师翻着白眼昏厥了过去。

「——哎呀呀,该不会是死了吧——?」

「不要——!」「我开动了啊啊啊啊啊啊!」

「要是死了嘛,也是未必故意!我没有任何恶意,所以请原谅我!」

空气流动微弱到一根发丝都未飘动。就在天娜感觉到背后有什么呼啸而来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对这用轻快的声音说出最恶劣的话的女子,天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真漂亮啊!太不公平了!我却再也治不好了!」

天娜深深吐出一口气。她紧紧抱着疼痛的那边胳膊,反复喘着粗气。

天娜茫然地看着毫无反应的左手。淡红色的烟雾中没有火花迸溅,黑檀木的扇子空洞地沉默着。

那是一支白羽箭——击中了正要逼近天娜面前的无耶师的头部。随着金属声响起,斗笠飞了出去,无耶师在惯性作用下朝后方倒去。

「二等仪式官——四月一日白羽,登场!不老实点我可要射你了哦——!」

天娜脸色苍白,将扇子朝向袭来的无耶师。

她扭过头。紧接着,银光以极快的速度擦过她的脸颊。

女子手中握着的是一张反曲弓——正是祀厅的制式装备。

无耶师嘶吼着,四肢力量高涨。她用小小的舌头舔舐血淋淋的嘴唇 ,脸上露出几乎要裂成两半的笑容。

随着轻快的声音,一位身着亮粉色外套的女子登场了。

「【拨】!」——什么也没有发生。

女子在这并不搭的防毒面具后发出笑声,从箭筒中抽出一支新的箭矢。

《狱门抚子在此》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二 日照权抗争插图(3)
《狱门抚子在此》 · 2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 二 日照权抗争 · 第3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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