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雙重密室
《密室殺人推理系列》 · 鴨崎暖爐 · 1.2萬 字
聽到真似井被殺的消息,梨梨亞的表情似乎隨時都要哭出來。「芬里爾,這是真的嗎?」她用渴求的口吻問。「很遺憾。」芬里爾說,「雖然還沒有直接檢查屍體,所以無法斷言,不過可以幾乎肯定已經死了。」
此刻在這間旅館的所有人都聚集到大廳。大家都是被芬里爾叫醒的。我們依照她的指示走出玄關,從庭院前往真似井房間的窗外。不只是爲了從窗外窺探室內,還要打破窗戶進入密室當中。
「這次的門也上鎖了嗎?」走在院子裏時,夜月這樣問。芬里爾對此有些模棱兩可地搖頭。
「是的,房門的確上了鎖。不過還有另一個問題。」
「另一個問題?」
「除了房門上了鎖之外,還有另一個理由沒辦法開門。這一點只要看過現場就會明白——來,就是這裏。」
我們到達真似井的房間靠窗的那面牆壁。真似井的房間在東棟一樓。我們從窗戶窺探室內。就如芬里爾所說的,真似井倒在地上。
「真似井!」
梨梨亞發出悲痛的叫聲。不過我沒有看她,而是注視着室內的景象。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房間裏會——
排列着骨牌。
芬里爾說:「這就是沒辦法打開門的另一個理由。」我隔着窗玻璃,看着排列在房間裏的骨牌。
真似井倒在房間中央,周圍環繞着圍成四方形的骨牌。骨牌一直往門的方向延伸,剛好到達會接觸到往裏面開的門的前方。假設在這樣的狀態下打開門——
「骨牌會撞到往裏面開的門,接連倒下。」
我說出口。這一來,當然會產生一個疑問。
兇手到底是如何排列這些骨牌的?要排列骨牌,兇手必然得在室內。由於骨牌一直排到接近門的地方,因此兇手應該是在關上門的狀態下排列骨牌的。那麼兇手究竟要如何離開這間房間?在打開門的瞬間,門板就會撞到骨牌,排列好的骨牌都會倒下;但是如果不開門,就無法到外面。我喃喃地說出描述這個情況的詞:
「這是不完全密室。」
房門處於相當於上鎖的狀態——往裏面開的門被骨牌堵住的這個狀況,剛好符合法務省創造的這個名詞。
「總之,我們先打破窗戶進入裏面吧。」石川說。「也許他還沒有斷氣。」
石川雖然這麼說,不過大概連他自己也不相信這種話。即使隔着窗玻璃,真似井怎麼看都已經死了。
*
我們打破固定窗進入室內,發現真似井果然還是死了。房間的鑰匙掉在屍體的旁邊。石川和芬里爾驗屍的結果,死亡推定時間是昨晚三點到四點之間。梨梨亞一直在哭,夜月則在安慰她。
「諾克斯十誡的第一誡是『兇手必須是一開始就出現在故事中的人物』。」夜月說到這裏,皺起形狀姣好的眉毛。「這個我就不太瞭解了。所謂『一開始就出現在故事中的人物』,究竟是什麼意思?」
石川聽了我的話,再度開始檢查屍體,不久之後就找到那張撲克牌。撲克牌似乎是放在真似井外套的內口袋。石川拿出那張牌給大家看。
聽到她的話,衆人都恍然大悟。雖然是瘋狂的理由,不過的確符合。
她指的是擺在牆邊的餐具櫥櫃。那是在詩葉井屍體旁邊的櫃子。櫃子的寬度約有兩公尺左右,沒有設置櫃門之類的,因此乍看之下有點像書櫃。或許真的是書櫃也不一定。
這一來詩葉井也符合了。剩下兩人。
【4 不可使用未發現的毒藥、或是需要複雜的科學說明的機器。】
我接近門,試着拉門把,便聽見鎖栓卡到發出的「喀喳」聲。就如先前芬里爾所說的,門不只被骨牌堵住,似乎還上了鎖。也就是說,這間密室既是不完全密室,同時也是完全密室。
第一起事件(被害人)神崎(撲克牌數字)『A』
【5 不可出現中國人。】
【8 沒有提示給讀者的線索,不可做爲解決事件的依據。】
【3 不可使用兩種以上的祕密通道或祕密房間。】
「第三起事件留下的數字是『四』。被害人是被毒死的,使用的是新品種的有毒蘑菇。」
「沒錯。也就是說,他的存在本身就暗示了諾克斯十誡的第六誡,可以看成是某種比擬。所以兇手就在現場留下『六』的數字,想要向世人提示這一點。」
我爲了重新確認骨牌的排列,走到房間的入口。我背對牆壁,用視線追蹤排列好的骨牌。
「……有什麼辦法?好啦,沒錯,我的確完全判斷錯誤。兇手把詩葉井的死佈置成自殺的目的,不是爲了要把罪名推給她,而是爲了讓我們掉以輕心,以爲事件已經結束了。在我們掉以輕心的這段期間,兇手就趁機殺害了真似井。」
聽了蜜村的話,我開始追溯記憶。我試着想起四起殺人事件當中,留在現場的撲克牌數字,並且在寫出諾克斯十誡的紙上追加這些資訊,好讓大家也都能瞭解。
「這間雪白館有沒有祕密通道或祕密房間?」
「我當時在院子裏散步。」芬里爾回答石川。「結果偶然發現真似井倒在房間裏。我感到很驚訝。就算詩葉井的死不是自殺,我也以爲不會再發生殺人事件了。」
順帶一提,摩西的十誡是 ①上帝必須是獨一無二之神, ②不可製造偶像, ③不可妄稱上帝之名, ④必須遵守安息日, ⑤必須尊敬父母親, ⑥不可殺人, ⑦不可姦淫, ⑧不可偷盜, ⑨不可做僞證, ⑩不可貪求他人的財產(參考維基百科)。諾克斯也是基督教的神職人員,因此參照摩西十誡,擬定出推理小說的十條規則。
我轉向身旁的蜜村。她立刻迴避視線。我毫不留情地繼續注視她,她便嘆了一口氣說:
【7 偵探本人不能是兇手。】
我在腦中喚起諾克斯十誡——「等一下。」我從口袋拿出記事本和筆,把十誡全都寫出來,好讓我和蜜村以外的人瞭解。
「沒錯。」蜜村點頭。「遇害的前刑警在現役時期頗有名氣,不知爲何運氣特別好,據說還曾經『碰巧在居酒屋遇見懸案的犯人,當場逮捕對方』。」
*
「不可使用兩種以上的祕密通道或祕密房間。」
第二起事件(被害人)詩葉井(撲克牌數字)『10』
我心想,原來如此。不過聽到這段話的夜月提出疑問:
「諾克斯十誡?」夜月疑惑地問。
不過芬里爾在沉思過後,喃喃地說「原來是這麼回事。」當衆人的視線聚集到她身上,她便靦腆地說:
我把視線移回真似井的屍體,聽見正在驗屍的石川與芬里爾的對話。
蜜村回答她:「像是算命或是聽到神諭之類的。在推理小說的黎明時期,聽說有滿多小說是利用這種方式來找出犯人。」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發現這具屍體的?」
這一來探岡也符合假說了。那麼剩下的三名被害人呢?
我告訴她:「這是從前有一位名叫羅納德•諾克斯(Ronald Knox)的推理小說家訂定的,可以說是推理小說的規則。雖然不需要絕對遵守,不過遵守這些規則,可以寫出比較像樣的作品——大概就像是類似指南的東西吧。名稱是模仿舊約聖經裏的摩西十誡。」
夜月說:「最容易理解的是探岡『偵探』吧。這是暗示諾克斯十誡當中的第七誡,『偵探本人不能是兇手』。」
*
【6 不可憑偶然或第六感解決案件。】
「這是諾克斯十誡。」
聽了蜜村的話,所有人都探頭看寫在紙上的諾克斯十誡。
「原來是這麼回事。」
不過在我旁邊的蜜村卻低聲說:
我們當然不是故事中的人物。
我想起第一天在餐廳裏聽迷路坂提起過,詩葉井的雙胞胎妹妹在務農,並且會送新鮮蔬菜到這家旅館。
被害人是「中國人」這一點,大概就暗示了諾克斯十誡的第五誡。
迷路坂說:「詩葉井小姐有『雙胞胎』妹妹,所以這點也符合諾克斯十誡的第十誡,『同卵雙胞胎的存在必須在一開始就告知讀者』。」
聽她這麼說,我想到蜜村也說過類似的話。
【9 華生的角色必須把自己的所有判斷都告知讀者。】
迷路坂被問到,露出詫異的表情。蜜村問她的問題是:
我看着排列在室內的骨牌。我記得骨牌跟地產大亨等遊戲一起放在旅館大廳裏。兇手會不會是使用放在那裏的骨牌?
「也就是說——」芬里爾若有所悟地說,「那位前刑警是『憑偶然或第六感解決案件的人物』?」
【1 兇手必須是一開始就出現在故事中的人物。】
第三起事件(被害人)探岡(撲克牌數字)『7』
「諾克斯十誡的第一誡,換句話說就是『沒有從故事一開始就出現的人物,不能是兇手』。神崎是最後到達這座雪白館的人物,因此假設把這一連串的殺人事件整理爲小說的形式,神崎就可以看成是『沒有從故事一開始就出現的人物,也因此等於是暗示了諾克斯十誡的第一誡。』
「撲克牌?喔,對了。」
「這是打開祕密房間用的遙控器。」迷路坂這麼說,然後指着餐廳南側的牆壁。「祕密房間的入口在那裏。」
「找到了。這次是紅心『2』。」
迷路坂帶我們去的地方是餐廳。她拿起空調遙控器,用大拇指壓背面,接着在指尖施力。這時遙控器背面的塑膠板滑開,露出新的按鈕。我們都發出「哦」的驚歎聲。
門的鉸鏈位在門板左側,不過那是從房間內看過去的情況。如果從走廊上看,鉸鏈當然會位在門板右側。
【諾克斯的十誡】
蜜村確認所有人都理解之後,繼續說:
「那麼就來看第二起事件。這起事件的殺人現場留下的數字是『五』,而被害人是中國人。」
就這樣,七起殺人事件——五年前發生的三起殺人事件、以及在這間旅館發生的四起殺人事件——全都符合諾克斯十誡。
我聽了她的推理,心想原來如此。從第一起殺人事件來看,似乎的確符合諾克斯十誡。
總之,這一來原本中斷的殺人事件又開始了。撲克牌連環殺人事件再度發生。這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便問石川:
果不其然,迷路坂如此回答:
「我知道撲克牌的數字法則了。」
咦?怎麼搞的?竟然還真的有這種東西!——我心想。
「沒錯。諾克斯的十誡各自都有號碼。案發現場留下的撲克牌數字,正好吻合這些號碼。」
衆人的視線自然而然投向寫出諾克斯十誡的那張紙。其中的第三誡是——
蜜村說:「這就是留在現場的撲克牌的意義。」接着她看着迷路坂,對她說:「說到這裏,我有一件事想要請問你。」
「呃,諾克斯十誡的第四誡是……」石川接續蜜村的話:「『不可使用未發現的毒藥、或是需要複雜的科學說明的機器。』新品種的有毒蘑菇,也可以看成是『未發現的毒藥』吧。所以這起事件應該也算符合。」
她環顧衆人,繼續說:
她抓了抓黑髮,繼續說:
這意味着如果只有一個,就可以使用祕密房間之類的設定了。蜜村或許也因此纔會問這種問題。不過老實說,我內心想着「問什麼笨問題呀」。又不是推理小說,現實中不可能會有設置祕密房間的建築。
夜月說:「這個就很簡單明瞭了。『不可出現中國人』。」
骨牌環繞着屍體排成正方形。骨牌形成的正方形一邊長度約兩公尺左右,從正方形底邊(比較靠近房間入口的那一邊)中央,有同樣長兩公尺的骨牌行列朝着門口筆直延伸。我看着骨牌的排列,想像到把放大鏡的鏡片變成四方形的圖形,或者也像是煎蛋用的四方形平底鍋。放大鏡(或平底鍋)的把手部分接觸到往裏面開的門,一打開門就會撞到,使骨牌接連倒下。
「呃,諾克斯的十誡,第六誡是……」夜月從我背後窺探記事本。「『不可憑偶然或第六感解決案件。』」
「是的。這一來就知道,五年前發生的三起事件,全都符合諾克斯十誡。那麼這次發生在這間雪白館的四起事件又如何呢?」
【10 同卵雙胞胎的存在必須一開始就告知讀者。】
老實說,就算找到撲克牌,我也不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數字的法則照例令人摸不着頭緒。
聽到她的話,我感到相當驚訝。其他人似乎也都很驚訝。蜜村稍稍聳肩,對大家說:
第四起事件(被害人)真似井(撲克牌數字)『2』
「有的。」
也就是說,這起事件也符合這套理論。接下來呢?
聽了我的說明,蜜村點點頭說:
「超自然能力是什麼?是超能力嗎?」
「真似井……」梨梨亞揉着哭腫的眼睛說,「以前當過占卜師。他不是也幫你們占卜過嗎?所以說,應該符合諾克斯十誡的第二誡,『偵探方式不可使用超自然能力』吧?」
「那麼就來一一驗證吧。首先是五年前發生的——撲克牌連環殺人事件的第一起兇殺案。被殺害的是前刑警,現場留下的牌是紅心『6』。」
*
總之,這一來真似井也符合假說。還剩下一個人——也就是神崎。
【2 偵探進行調查時,不可使用超自然能力。】
「有沒有看到撲克牌?」
迷路坂把遙控器指向那座書櫃,按下按鈕。
這時櫥櫃以驚人的氣勢往右側移動。櫥櫃移動的距離有一公尺左右,在牆上空出同等寬度的空間,並且有一道階梯從那裏通往地底。我們再度發出「哦」的驚歎聲。
「走下這道階梯,就是祕密房間。」
迷路坂說完,便走下階梯。感應器啓動,自動亮起燈。我們也跟在她後面。往下走三十秒左右之後,就看到那間祕密房間。
那是一間天花板很高的昏暗房間。我們看到宛若從推理小說中跳出來的祕密房間,不禁瞪大眼睛,然後立即發現到擺在房間中央的某樣東西。地板上有個人形的東西倒在那裏。不對,那是——
「屍體?」
聽到我的聲音,夜月產生反應,肩膀顫抖。我立刻跑到看似屍體的那東西旁邊,石川和芬里爾也跟過來。三人一起俯視那樣東西。
「死掉了。」石川悠閒地說。
「的確死掉了。」芬里爾喜孜孜地說。
這兩人沒救了——我邊想邊注視腳邊的屍體。倒在地上的是穿西裝的男人,的確怎麼看都死掉了。正確地說,已經木乃伊化了。
我問石川:「死亡推定時間是什麼時候?」
「彆強人所難。」石川發出苦笑。「如果是法醫學者還有可能調查出來,不過我是心臟外科醫生。我只知道應該已經死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說得也是。不過當我這麼想,正在檢查屍體的芬里爾卻說:
「死亡推定時間應該是大約四個月前。」
石川聽到她這麼說,不禁瞪大眼睛。
「你看得出來?真厲害。」
「不,驗屍方面完全得不出結果。」芬里爾邊說邊拿出類似證件夾的東西。「不過屍體外套的口袋裏,有這樣的東西。」
我們接過證件夾檢視內容。裏面放的是駕照。男人似乎是姓信川,年齡三十歲。石川端詳了駕照之後,盯着芬里爾問:
「爲什麼憑這個就能知道死亡推定時間?駕照還沒有過期,應該沒有可以判斷死亡時間的要素吧?」
「因爲我剛好認識他。」
芬里爾說完,華麗地撥了撥銀髮。
「旅館要開業的時候,曾經請鑑定業者來調查過。」
「有點不一樣。」芬里爾說。「密室代辦業者有實際接受委託殺人的,也有隻提供密室詭計給委託人的。那枚印了『M』的銀幣,是某個密室代辦業者喜歡留在現場的東西。這位連性別都不明的殺手不是提供詭計給委託人,而是實際執行殺人。這枚銀幣出現在現場,就代表此刻發生在雪白館的連環殺人事件,很有可能是那位密室代辦業者的犯案。」
「也就是說,是那位客人把屍體搬到這間祕密房間的?」
我注視屍體,然後提心吊膽地摸索屍體口袋。撲克牌在屍體的褲子口袋裏。紅心「3」——符合諾克斯十誡當中的第三誡,「不可使用兩種以上的祕密通道或祕密房間」。
然而很少會有密室鑑定業者來調查沒有發生過刑事案件的民間建築。關於這一點,迷路坂說明:
「怎麼樣?骨牌有沒有排好?」
兇手在切斷鎖栓之後,一定是把切下來的部分插在門框的鎖槽當中,然後在轉動旋鈕的狀態關門。只要在切下來的鎖栓上預先塗上黏着劑,在關門的同時鎖栓就會黏起來,看上去就好像鎖栓一開始就「沒有被切斷」。
鎖栓因爲被切斷,確實變短了,不過即使是變短的鎖栓,仍舊可以鎖上門。
「既然如此,接下來讓我感到在意的,就是這具屍體究竟是在什麼時候、由誰搬到這間房間的。」
「密室鑑定業者」是調查建築內有沒有祕密通道等設計的專門業者。只要密室殺人事件發生,一定會被警察請去,調查建築的每一個角落。由於是使用超音波與X光來調查,精準度幾乎完全沒有問題。警察在搜查密室殺人事件時,首先會請密室鑑定業者調查祕密通道是否存在,以便排除「兇手使用祕密通道逃出密室」的模式。
石川提出這樣的問題,蜜村便說:
「關於這一點,大約兩個月前,有一名可疑的顧客造訪過。那個人戴着大墨鏡,無法判斷是男是女,身高介於一百七十公分到一百八十公分之間,不過也有可能穿着矮子樂之類的隱藏實際身高。那位客人提了很大的行李箱。」
我和夜月彼此互看了一眼。夜月搖頭,不過我有聽過這個名詞。
「撲克牌?……哦。」
「是的。發現詩葉井的屍體時,我們所有人都到齊了。兇手既然是我們內部的人,如果兇手躲藏在這間祕密房間裏,當時就沒有辦法全體到齊,一定會缺一個人。所以不需要考慮兇手躲藏在這間房間的可能性。」
「一定是。」
「什麼原因?」
聽了這個說明,我們都感到理解。蜜村開口說:
「畢竟這是推理小說家的屋子,如果沒有掌握裏面有什麼機關,就會造成顧客的困擾。」
「鎖栓?」
這一來,兇手是如何製造密室的?我調查了房門一陣子,發現了某件重大的事實。
迷路坂稍稍歪頭,思索片刻,然後回答:
「沒錯。信川和我跟神崎一樣,都是『曉之塔』的人。他在大約四個月前失蹤,所以我判斷他應該是在那時候遭到殺害。」
我苦思片刻,決定再度前往案發現場。蜜村也跟我一起來。我們從東棟回到大廳,走出玄關來到庭院,然後經由庭院,從打破的窗戶進入真似井的房間。光是前往隔壁的房間,就要走這麼一大段路,真麻煩。
「算是某種雙重密室吧。」蜜村如此形容。
「M。」
關於這一點,蜜村皺起眉頭說:「以我的立場來說,不太想要引人注目。不過既然已經大受矚目,就已經無關緊要了。更重要的是要趕快找到兇手,以便睡個好覺。這幾天我的睡眠都很淺,實在很困擾。每天都只能睡六小時左右。」
「真的假的?」
「哦,原來如此。」蜜村似乎也產生興趣。「會不會是兇手切斷的?」
其他房間的地板材質都像磨亮過一般光滑,相較之下,這間房間的地板材質則很粗糙,似乎也沒有打蠟,摸起來會有彷彿含有溼氣的不舒服觸感,讓我聯想到梅雨時的廢棄房屋。
門在鎖上時,鎖栓會插入門框的鎖槽當中,因此纔打不開。那麼如果鎖栓一開始就不存在會怎樣?這一來,即使轉動旋鈕,也不會對門的開關造成任何影響。
蜜村說完之後轉向迷路坂,切換新的話題,問她:
「沒錯。外部兇手犯案的可能性已經被否定了。」迷路坂也說。
我打開門進入室內,排好的骨牌被往裏面開的門推擠,全都倒下來。
「這是不是中途被切斷了?」
聽到這個問題,迷路坂稍稍舉起手說:
雙重密室原本是指通往房間的門有兩扇、而且每一扇門都上了鎖的狀態。像這次這樣一扇門被兩種方式堵住的狀態,是否也能稱爲雙重密室——關於這一點,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是指密室鑑定業者?」
「有沒有撲克牌?」
「不過兇手爲什麼要依照諾克斯十誡來犯案?」
如果打開門,骨牌就會倒下,因此走廊上的我無法自己確認。蜜村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
「很遺憾,目前還不知道這個犯罪動機(whydunit)的答案。也許是某種自我表現欲,也可能純粹是爲了娛樂而犯案。目前還很難說。」
我指着從打開狀態的門伸出來的鎖栓。乍看之下沒什麼問題,但仔細看,鎖栓在中途被切斷過,並且有使用黏着劑黏回去的痕跡。這應該是很重大的線索吧?
「怎麼可能不知道——」
「另外我也想要請問,你爲什麼直到現在都沒有告訴我們這間祕密房間的存在?」
銀鈴般的聲音響徹房間。
意外的是,蜜村也跟我一起來。她一直對解開事件真相很消極,但現在卻突然產生幹勁。
「這間房間的地板材質,好像和其他房間不太一樣。」
「你們知道密室代辦業者這種行業嗎?」
「對了,我還有另一個問題。旅館除了這間房間以外,有沒有其他祕密通道或祕密房間?」
我努力了十分鐘左右,擦拭額頭上的汗水,大聲問室內的蜜村:
這樣已經睡得很夠了吧?——我心想。
「不過發現詩葉井屍體的時候,餐廳是密室吧?」我插嘴問。「那麼不是應該考慮到,兇手有可能躲藏在和餐廳連結的這間祕密房間嗎?」
「沒有其他祕密房間。」
「我想請教一件事。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知道這間祕密房間的存在?」
「真的,骨牌幾乎都已經倒了。這個方法不可能實現吧?」
我如此陳述自己的意見,蜜村也表示同意,說:「嗯,沒錯。」不過她又說「等一下」,然後快步走出房間。不久之後,她拿着鉗子回來,用鉗子夾住鎖栓,用力旋轉,藉由槓桿的力量,把黏起來的鎖栓拆下來。我發出「哦哦」的驚歎聲。
*
「真的?」我驚訝地問。
怎麼會這樣?那我這十分鐘的辛苦到底是在幹麼?
順帶一提,這間房間唯一的鑰匙掉在屍體旁邊,並且已經確認過是真正的鑰匙。此外,東棟因爲沒有主鑰匙,因此也不可能用主鑰匙來鎖門。
「銀幣?」
「就是所謂的殺手吧?接受委託殺人,而且一定會使用密室殺人的手段。」
「我不認爲有什麼必須說出來的特別理由。」迷路坂回答蜜村的問題。「畢竟我也沒有想像到,這種地方竟然會有屍體。」
迷路坂點頭。
「蜜村!」我難以抑制心中的喜悅,對她說:「你看這個鎖栓!」
「你如此斷定的根據是什麼?」
就在此時,從遠處眺望屍體的其他人也走過來。其中的蜜村問我:
這一來,密室之謎就解決了。我爲了檢視自己的推理,試着在轉動旋鈕的狀態下關門,不過這時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門無法確實關上。仔細看,從門板側面有五公釐左右的鎖栓突出來。這五公釐的鎖栓撞到門框,阻礙房門關上。我把身體壓在門板上,試圖用力地壓,不過當然還是無法關上。由於門板和門框之間沒有縫隙,因此光是五公釐的門栓,就足以造成重大的阻礙。我心想,怎麼會這樣?
「『密室師』。」
我轉動門鎖的旋鈕打開門。沒錯,這個犯案現場還有另一個大問題,那就是門不只是被骨牌堵住,還上了鎖。也就是說,這間房間不只是不完全密室,同時也是完全密室。
蜜村陷入沉思。我也學她把手放在下巴上,忽然發現在距離屍體稍遠處,地上有某個東西。我走過去撿起來。
「這個人物號稱是密室代辦業者當中最可怕的人物,自從日本的密室殺人事件開始以來——也就是在這三年當中——已經殺害五十多人。這個人物在警方與同業之間,有這樣的稱號。」
「基本上,只有我和詩葉井小姐知道。不過我聽說過,雪城白夜常常對造訪此地的客人炫耀這間祕密房間,所以實際上知道的人或許比我們想像的更多。如果把聽聞過的人也包含在內,就很難說有多少人知道了。」
這次做爲現場的東棟一樓房間的門,和同樣在東棟一樓的探岡房間一樣,門下方和地板之間沒有縫隙。不僅如此,只要關上門,就連細線通過的縫隙都沒有。也因此,要從室外移動骨牌,就只能像這樣在稍微打開門的狀態,把鐵絲伸進去操作。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蜜村聳聳肩說。
蜜村稍稍陷入沉思,似乎是在整理腦中的資訊。怎麼搞的?這枚硬幣是那麼嚴重的東西嗎?
接下來有好一陣子,我們只是盯着排在地板上的骨牌,不過終於覺得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就決定面對其他難題。我用手機拍下排列在地板上的骨牌之後,將排在門口附近的骨牌先快速收起來。從保留現場的觀點來看,這種做法很有問題,不過不這樣就沒辦法打開門了。
兇手一定是在半夜使用某種工具將鎖栓切斷。當時或許會發出很大的聲音,不過目前住在東棟的人只剩下被害人真似井,包含迷路坂在內的所有人都住在西棟。切斷的聲音應該不至於傳到西棟吧。
「不對,葛白,兇手躲藏在密室中的可能性,已經被否定過了吧?」
到達房間之後,我仿照犯案現場,在室內同樣地排列骨牌。蜜村在我旁邊看我排列。
「你知道?」
對於這個問題,迷路坂搖頭。
這是什麼?我正感到疑惑,從後面窺探我舉動的蜜村便瞪大眼睛。
走出祕密房間之後,我首先向大家說明目前的搜查進度,亦即殺死探岡的密室詭計已經解決;不過很遺憾地,大家的反應並不熱絡。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新出現的第四個密室,以及在那裏發現的真似井屍體,另外還有「密室師」的存在——要脫離這樣的混亂狀態,光是解決一個密室之謎根本不夠。
原來如此——我和石川都點頭。這個想法的確很有可能。
這時芬里爾走過來,對我們說:
我在排到一定程度之後,到房間外面,請蜜村在房間裏等候。我拿出跟迷路坂借來的鐵絲,稍微打開門,然後把彎曲成L字型的鐵絲從縫隙伸進去。我使用鐵絲,小心翼翼地把排好的骨牌拉向門邊。
「很有可能。而且我和詩葉井幾乎不會使用這間房間。即使從兩個月前就被放置屍體,發現的機率也很低。」
這時蜜村和迷路坂不知爲何同時聳肩。
我被滔滔不絕的言論辯倒,內心感覺有些不舒服,但蜜村不理會我的心情,繼續與迷路坂對話:
「很遺憾,排得亂七八糟。」
這時我忽然發覺到一件事。
也因此,爲了突破這樣的狀況,我拿了在大廳找來的骨牌前往東棟。這當然是爲了解開真似井被殺害的密室之謎,也就是排列骨牌的密室詭計。不過如果實際在真似井的房間做實驗,就會弄倒現場排列的骨牌,因此我決定在真似井隔壁的房間進行驗證。因爲房間的格局相同,所以應該不會有問題。
那是五百圓硬幣大小的銀幣,但似乎不是實際流通的錢幣。硬幣正反兩面都只有刻印英文字母的「M」。
「是啊。」蜜村也說。「看起來和其他房間不一樣,紋路很粗。」
我注視着排列在真似井房間的骨牌。骨牌以四方形圍繞真似井屍體原本所在之處,然後一直延伸到門的前方。第一個骨牌距離門板只有一公分左右。這一來只要稍微打開門,骨牌就會倒下。像我剛剛使用的方法——把門稍微打開,然後用鐵絲把骨牌移動到門前——看來是行不通的。
「葛白,那枚硬幣是……」
蜜村說:「其他房間的地板也許是在翻修的時候,換貼過其他材質,然後不知道爲了什麼原因,只有這間房間沒有翻修。」
聽到這句話,蜜村稍稍瞪大眼睛。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目前在這間旅館的人當中,即使有人知道,也不足爲奇。
「葛白,真遺憾。」蜜村同情地說完,用手抓住門鎖的旋鈕,轉動旋鈕讓突出來的鎖栓縮回去。旋鈕鎖發出強勁的彈簧聲。她在這樣的狀態關上門,然後再度旋轉旋鈕,接着轉動門把。鎖栓卡住門板的聲音再度傳來。我再度想到,怎麼會這樣。
「也就是說,鎖栓即使變短,也不會對鎖上門的功能造成任何影響。」
蜜村稍稍聳肩。
在這之後,我繼續挑戰密室之謎三十分鐘左右,後來因爲蜜村顯露出想要回去的表情,我只好先暫停。我們回到大廳,想要先和大家會合,卻發現大廳不知爲何有些吵鬧。我正詫異發生了什麼事,夜月便走過來告訴我:
「你們看。」她指着大廳的一張桌子。一名似曾相識的男人坐在那張桌子的座位。「社先生回來了。」
*
座位上坐着一名衣服變得破破爛爛、顯得筋疲力竭的男人,年紀大約四十歲。蜜村看了之後狐疑地問:
「那個人是誰?」
這傢伙不會是認真的吧?
「他是社先生,貿易公司的社長。他先前不是住在這間旅館嗎?」
「喔,對了,的確有那樣的人。」蜜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看來她是真的忘記了。「……不過那個人不是已經下山了嗎?就是在第二天——發現神崎先生的屍體之後。」
的確是這樣沒錯。他堅持要在下雪的天氣下山,因此我以爲他早已遇難——說得直接一點,我以爲他早就死了。
夜月說:「沒想到他剛剛回來了。現在石川跟迷路坂正在質問他。」
質問——這個說法不太好聽,不過社的對面的確坐着石川和迷路坂。我聽見他們的對話。看來社當初爲了下山進入森林裏之後,果然立刻就迷路了。接着他在山中徘徊兩天左右,奇蹟似地得以回到這間旅館。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要勉強下山?就算是小孩子也知道會遇難吧?」
迷路坂淡淡地說出辛辣的話。社以疲憊不堪的聲音說:
「因爲我害怕被殺。我有被殺的理由。」
「被殺的理由?」石川反問。
社講述的自身經歷如下:
社以前曾經從事投資相關的詐欺活動,雖然賺了很多錢,但同時也招致他人怨恨。
「不過我在來到這間旅館之前,並沒有爲此懺悔過。」社這麼說。「不僅沒有懺悔,我還幾乎把這件事忘了。後來旅館裏死了人,橋也被燒燬,把我們封在這裏。我想到兇手該不會是爲了殺死我而燒燬橋,就感到很害怕。」
「當時也沒有人接近——不對,等一下。」這時我想起來,當時夜月走近北側的窗戶。她是爲了降低空調溫度,去拿放在窗邊的遙控器。
「我終於明白了。這一來,所有的謎都解開了。」
蜜村說:「關於詩葉井的屍體發現時的狀況。有件事我有些在意,不過卻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原來是這麼回事。」
蜜村對我宣佈。
「很抱歉,可以給我一些餐點嗎?我幾乎什麼都沒喫。」
「應該沒有人接近。」
她邊使用剪刀邊說。我不滿地瞪着這位祕密主義者,不過還是點頭回應。我也想要整理一下想法。
社和迷路坂離開座位,準備前往餐廳。這時蜜村叫住迷路坂。兩人小聲地說了一些話。當蜜村回來,我問她:
不久之後,她把手從下巴移開,然後注視着我。
「你剛剛跟她說什麼?」
蜜村說完之後,注意到放在大廳櫃檯上的水壺。「這是什麼?」她拿起水壺,夜月便說:
「啊,那是剛剛迷路坂在旅館的置物櫃找到的。她說這不是旅館的用品,覺得很奇怪,不知道是誰帶來的。」
*
「原來是怎麼回事?」
「窗戶?你是指餐廳北側的窗戶嗎?」
「好的。如果只是簡單的東西,我可以立刻準備。」
「話說回來,我想要稍微整理一下想法,你可以陪我聊一下嗎?」
接下來,我和蜜村就談起發現詩葉井的屍體之前、彼此看到或聽到的情報,順便也互相確認後來發現探岡屍體之前發生的事。主要在說話的是我,蜜村則一邊做莫名其妙的勞作一邊聽我說。當我說到某一個部分,她便開口制止我:「停!」
「乾脆趁這個機會,把昨天早上的狀況依照時間先後來回顧吧。葛白,你是在早上五點左右前往大廳的吧?你可以先告訴我當時的情況嗎?」
「哦。」蜜村盯着水壺。這是容量大約三公升的雪白水壺。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感覺蓋子的部分比一般水壺更加堅固。
「嗯。」我點頭。「我在早上五點去大廳,看到夜月、梨梨亞和真似井在那裏。接着我們談到真似井很擅長塔羅牌占卜——」
「我問她關於設置在圍牆門上的監視器的事。」她說。「我想要知道社是不是真的剛剛纔回來。他也有可能更早就回來了。」
這句話好過分。我乖乖閉上嘴巴,悲傷地度過這段時間。
「兩者都是。」蜜村撥了撥黑色長髮說。「詩葉井被殺害的『廣義的密室』之謎、真似井被殺害的『雙重密室』之謎——還有做出密室的『密室師』真實身份,我都明白了。」
「結果怎麼樣?」我問。
我瞪大眼睛。
「明白什麼?密室之謎嗎?還是兇手的真實身份?」
告解完自己的罪行之後,社的表情顯得有些清爽,看起來也像是變得達觀了。他用有些抱歉的口吻對迷路坂說:
蜜村說完之後,放下手中的剪刀看着我。
「也就是說,在夜月走向北側的窗戶之前,都沒有人接近那裏吧?」
當我在大廳思考密室詭計的解答時,蜜村在一旁拿着剪刀和厚紙板,不知道在做什麼東西。「你在做什麼?」我問她,她便回答:「現在不能告訴你。」她是個祕密主義者。
「這起事件已經解決了。」
「社是清白的。」蜜村回答。「迷路坂似乎也想到同樣的可能性,所以當社回來之後,立刻檢查了監視器,結果社似乎真的是剛剛纔回來的。也就是說,社不可能犯案。」
「你可以安靜一下嗎?我想要整理思考。」
「我想要確認一件事。發現詩葉井屍體的時候,有沒有人接近窗戶?」
她手中仍拿着剪刀,摸着下巴說:
我問:「要談什麼?」
於是我回答她:
餐廳北側的牆壁是一整面採光用的玻璃窗,不過和詩葉井屍體所在之處有些距離,因此如果有人離開屍體旁邊接近窗戶,一定會發覺。
「在意的事?」我反倒比較在意這段發言,不過——「好吧,算了。要從哪裏談起?」
「那麼在發現探岡屍體之後,再度回到餐廳的時候呢?」
我試着拿起來,發現滿重的,看來應該不是一般的水壺。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蜜村考慮到社是兇手的可能性。如果社之前就潛藏在這間旅館,的確也可能成爲兇手候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