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伏於影（下）

第六十五章 伏於影（下）

有敵國的間諜潛伏進了漁夫港。

等胡安意識到這點，已經有點遲了。

【蛟】的吐息劇毒無比，他眼睜睜看着兄弟們捂着喉嚨，掙扎着倒下，自己卻無能爲力。此次地下之行難度遠超上頭預期，他們一個小隊的大煌軍隊遠不足以一邊對抗a級魔物，一邊還要防止敵軍的偷襲。

負傷的【蛟】離開了，它很狡猾，絕不在自己虛弱的時候給大煌人留下可乘之機，雖然現在他們比蛟還要虛弱就是了。但這是個好機會。

必須撤退，帶着保護對象一起。

上級請來的太虛子弟確實與衆不同，另一個黑髮黑眼的小姑娘也身手不凡，現在的情況，反而是他們堂堂七尺男兒，在給小姑娘們拖後腿。

“快，走……”

再怎麼說自己身爲軍人，也要站着死。胡安擋在一衆魔物面前，任憑它撕咬自己的身體。下水道惡臭的空氣，混雜着毒霧難以言喻的味道。火把散發出的火光是那麼微弱，失血過多的視野裏火星明滅。

他搞砸了。胡安心想。

是大煌這個國家安逸了太久，讓他也鬆懈了嗎？胡安自己嘲笑着自己。

而後魔物一擁而上。

至少，要爲國捐軀。

他心裏想着，拔出另一把戰友的佩刀。因爲他的無能，戰友沒能挺過【蛟】的速效性劇毒，死在了撤退的路上。

現在，輪到他了。

——吾煌萬歲。

他心中歌頌着祖國，隨後便投入無盡的廝殺當中。

……

…………

…………………

“是……”

“唔！”

老實說。如果沒有【阿斯蘭】那龐大的救濟措施，他們早就餓死在魔物的侵襲下了，什麼食物都沒有。不同於物產豐富，地大物博的大煌，阿斯蘭的糧食遠不能自給自足的地步。

“影卒，別偷懶！”

他這才得以解放。

影人衆地獄般的訓練，讓他哪怕被扭斷了手骨也沒有叫喊出聲，他發出一聲悶哼，用力一腳踢在死死捏住他手腕不放的粗壯手臂上。

一邊胡思亂想，他一邊掏出影人獨有的黑色匕首，打算刺入下一具不知是死是活的煌衛兵屍體中。

【光神教】掏出自己的口袋，買下糧食，養活了一批又一批無家可歸的阿斯蘭人們。

他不知道他爲什麼會突然想到這些。他麻木地將漆黑的匕首送入一個又一個大煌將士的咽喉，看着他們抽搐一下，然後徹底嚥氣。

“吾煌……萬歲……”

——“聽着，所謂影人衆，伏於影，潛於暗。躬耕於黑暗，侍奉於光明。”

原本那隻【煌蛇】，是【憐憫卿】特製的實驗品，按照【憐憫卿】的估算，至少有着癱瘓掉煌衛軍，毀掉半個漁夫港的魔力。

“在【卿】到來之前，把這裏處理掉。”

扭斷。

在昏暗惡臭的下水道中，他思緒遊離，神遊於天外，想着他遙遠的祖國，那個永遠一幅欠他幾百阿斯蘭幣表情的臭臉教官的教誨。

——“你們都是受主的恩典，才能活到今天，現在，輪到你們報答主的時候了！”

另一邊，影人衆的上司也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此時此地，這個本該死寂的地下水道中，竟然還有一個活着的煌衛軍人。他毫不猶豫地掏出軍刀，打算連煌衛兵以及被他握住的影人新兵一起砍倒。

她那黑色的利刃，比影人的影子還要深沉。讓他不禁有點顫慄。搞不好她比自己的教官還要強——不，可能和【卿】……

握住。

巨大的求生本能讓他用力拉扯自己脫臼的手臂，將埋在魔物屍體中的煌衛軍人拉出，軍刀手起刀落，伴隨着一聲清脆的斬骨聲，這名煌衛軍人的手臂被整齊地砍下。

他藉着火把搖曳的火光，纔看清這個像惡鬼一樣的大煌軍人——人高馬大，鬍子拉碴。一身腱子肉，難怪剛纔能夠輕鬆扭斷他的手骨。除此之外，他的軍鎧也比普通的煌衛兵要高級一點，只可惜他的鎧甲現在被血污和淤泥塗滿，遠不復往日的榮光。

真搞不懂，衣食無憂的大煌人，爲什麼要在這裏賣命？自己是因爲不當影人衆就會餓死，那他們呢？

但還是失敗了，有個小姑娘眼睛很尖。

可惜眼前的煌衛兵不能再回答他的問題了，他那刻着大煌獨有的【煌天之龍】國徽圖案的軍刀被其他影人奪下，而後又反手插入他的胸膛，給了他一個體面的死法……至少比被魔物分而食之要體面些。

也許是看着這幾個不要命的煌衛兵，不僅有感而發吧。他想。

“嗯？”

原本看到【黎明卿】是個年紀比自己還小的孩子的時候，這名影人就已經按耐不住自己內心的驚訝，現如今，看到【憐憫卿】誇下海口的【人體試驗品】被小姑娘給剜下一隻眼。他也不禁在思考那位偉大的【教皇】究竟有沒有選對人。

“竟然還有活口？”

而後，他們之中的孤兒便加入了【光明教典】。

身中劇毒的他，現在眼神發綠，眼眶內陷，紫色不詳圖案爬滿了他的面部。一側的臉頰已經腐爛脫落，露出裏面的臼齒。一部分煌甲被魔物咬落，皮膚也被毒物腐蝕，流出像膿一般的組織液。

結果呢？還沒出場就被倆個小姑娘打的半死不活了。

或許所有國家的軍人都這樣吧。影人衆在潛入大煌的漁夫港之前，也在那片神祕莫測的海域損失了不少軍船，犧牲了不少弟兄，最終才把【影人衆】最強的獠牙，【光明教典】的執行官，【卿】送入敵國腹地。

——“新兵蛋子們！從今天起，你們的好日子到頭了！以後，你們將再也見不得光！你們是老鼠！是蟑螂！給我活在影子裏！”

上司喃喃自語，語氣裏充滿了不可思議。

啊，好想回到阿斯蘭，在那溫暖的壁爐前，喫上一口用小麥殼煮的粥啊……

但沒等他深入思考，他就被踢了一腳，跌入惡臭的水溝當中。而後，便是上司的呵斥傳來：

如果可以選的話，他也不想當影人，但他沒得選。

說完，他的上司將那具軍人屍體踢入下水道中，原本長滿綠苔的深綠色污水，現在被大煌人自己的血液染成殷紅。負傷的【煌蛇】已經離去，影人衆們現在出來清理殘局。

很像。和他們自己很像。

十五，十六……他麻木地清點着一具又一具的屍體，有些已經被【煌蛇】啃的破破爛爛，亦或四分五裂，等他們出來打掃戰場的時候，早就分不清哪一具屍體了。但還得數，那個黑色的小姑娘太過危險，硬着頭皮也要找到她的屍體。

老實說，中了【煌蛇】（蛟）的毒，已經和死了沒倆樣了，但這羣頑強的大煌軍人們竟然沒有徹底死透，哪怕斷手斷腳，也掙扎着要把影人衆的情報送出去。

“！”

上司突如其來的呵斥讓他猛然回過神來。他猛地搖了搖頭，打消了自己的妄想。就算真的比【卿】強又怎麼樣？他一個影卒還能做的了什麼不成？

自己爲什麼會突然想到這些呢？他想。

“讓你幹活你動作磨磨唧唧的！你現在在戰場上！懂不懂！”

他知道，影人們已經被發現了。但沒有問題，計劃進展的很順利。這批煌衛兵只是偵查兵，影人們已經儘可能地不出手，靠誘導魔物來襲擊他們。

軍人口中唸唸有詞，目光卻完全渙散，被污染的眼球早已失明。

太危險了，他想。他用還能活動的左手拔出腰間匕首，正思考着怎麼才能安全地把這個高等級軍人除掉時，上司阻止了他的行動。

“非常完美。”

上司做了個手勢，他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猶豫了一下，最終收 起 了 武 器，和周圍的影人們一齊向這名剽悍的大煌將士撲了上去。

大煌將士身強力壯，哪怕被砍下一隻手臂，對於影人們也是十足的威脅。正面撲上去的影人，試圖將他按倒在地，但反而被其掐住了喉嚨，痛苦地掙扎着。

但，再怎麼孔武有力，這名大煌將士也只有一隻手臂。哪怕他掐住一個，周圍的影人還是一擁而上，撲在他身上，一個，又一個。

在他掐在手中的影人不再掙扎，甚至不再呼吸的時候，他也終於被衆人按倒在地。

“很好。”

抓住這名煌將的頭髮，將他腐爛的臉抬起，上司又重複了一次，然後掏出了“某個東西”。

“非常完美……這樣就不用等到【卿】出手了。”

又重複了一次。神情充滿了滿足。

“上次那個奇怪的紅髮丫頭不知道爲什麼失敗了，但是這次說不定……可以。”

上司難得露出滿意的笑容。

但作爲影人的他，只覺得可怖。

他看到了生命被隨意玩捏，物種的界限變得模糊，最終褻瀆神明的造物從他們這羣信仰神明的信徒手中誕生……也許被他殺死的那些大煌軍人，還算是幸運的。

“吾，吾煌萬，萬，萬歲歲歲歲歲祟祟祟祟祟祟祟祟祟祟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明明能聽懂，卻感覺和妖魔的嘯叫無異。

影人衆，釋放了第二隻魔物。

♢

【海煌衛的密函】

教國【阿斯蘭】，一個以【光明神】爲信仰的巨大宗教體系。【光神教】的總部。

近年來，由於煌天子政策變化，開放與扶桑國的貿易，大批外國人也湧入大煌境內。還請務必注意是否有間諜與恐怖分子混入其中。

【教皇】爲最高領導人，再往下是【紅衣大主教】，而後是執行官——【卿】。手下包括負責保護教會的【聖堂騎士】，以及作爲教會主要成員的【神官】。

另，一旦確認爲【影人衆】，格殺勿論。

此外，還發現除了【光神教】，還有一批特殊的組織【光明教典】，其底部組織成員【影人衆】犯下的事可謂劣跡斑斑。爲海關署重點監察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