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喂——也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吧？爲什麼，不能給英風一把？我只有【黑星】也無所謂喔？』

『嗯？什麼啊，英峯。你不明白嗎？』

——我做了個夢，一個令人非常懷念的夢。

煌帝國宮殿最深處，皇帝寢宮。

這是初代皇帝病倒後，我去探望時的事。

消瘦的摯友苦笑着。

『……英風他啊，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嫉妒着你。

初次上陣殺敵比你晚，你在戰場上大爲活躍、爲士卒所仰慕，明明都是些完全沒有必要嫉妒的小事。

因此不管發生什麼，他惟有對你無法低頭。這樣下去，那傢伙不管過多久都不會成長吧？』

『……別嫉妒我啊』

我摸着雙劍的劍鞘，皺起眉頭。

一方是執政天下的大丞相。

一方是統率衆人的大將軍。

這有什麼好嫉妒的嗎。

初代皇帝笑意更深了。

『……英峯，你就保持你現在的樣子就好了。我死後，如果，英風向你低頭的話就幫幫他吧。』

『不低頭也會幫的，畢竟是老交情了。』

寢宮中充滿了略顯苦澀的笑聲。

摯友數次點頭。

『嗚呼……所以、所以啊，莫逆之友呀，就因爲你從以前開始就不計一切得失地幫助我和英風。

在船舷兩側安置水車，然後用人力轉動水車，因此不借風力也能航行。我也聽說過明鈴已經實際造出來了。

白玲不情願地點頭，在京城發生了什麼事嗎。

＊

「……別哭了，愛哭鬼雪姬。」

然後老實地說出想法。

我向她發問。

「…………後半部分我同意。」

白玲一邊給我餵食，一邊用右手取下我嘴邊的米粒——

——能夠感受到心臟的跳動。

也正因如此，我纔要……將遙遠的上古時代，全知的賢者心憂亂世而用從天而降的星辰打造的雙劍交給你——』

「是乘坐了王家的巨大明輪船隊。船，也能航行得這麼快呢，稍微有些令人害怕。」

「老爹他們在大河南岸？」

昏暗的燈火之下，可以透過圓窗看見外面，碩大的月亮躲在雲層之後。

「……活下來的人或許會這麼說吧。」

「是嗎。」

耳生的詞令我歪頭……不是，明輪船我還是知道的。

少女臉色微紅，快速地說。

所以世人雖然盛讚我等，卻在心底某處輕視着你……皇英峯，你纔是真正的英傑。

「敵軍雖有一部分向西方逃竄了，但大半都被驅趕至大河邊了。

「給，這次確實地還給你。」

我沉浸在這異常溫暖的情緒之中，呼喚她的乳名來捉弄她。

白玲窺視着我的臉色，伸出手摸着我的臉頰。

然而，『巨大』的『船隊』？

「……我纔沒有哭。」

「——好喫。」

「手沒有折斷，只是，眼下不能隨便動。

老爹之後不僅要將北方當做前線、連西方也要防備。

「……我聽說提議的人是你？」

「這裏是……」

「……不要只責備自己，你已經很努力了，努力得令人難以置信。不管誰說什麼，我都這麼認爲，所以……」

「父親大人和大家都異口同聲地稱讚你了。說『多虧了隻影，才守住敬陽』」

至少，如果我擁有指揮大軍的才能的話……

——我喫完糉子後，夜風南起，吹動了雲層，躲在雲後的滿月也露出了姿態。

打破中立，允許玄軍通過的時候，那個國家就已經是敵人了。

「喂、喂」

絃斷了的弓也被拿回來了，豎於牀頭附近。

「…………」

來，喝水。」

父親大人已經往【西冬】派遣了探馬。」

國內的『朝貢派』也是麻煩。要是他們能因爲這次勝利而老實就好了……

也有必要防備【西冬】的動向。

「嗯」

我被她氣勢所壓到，接了過來。令人懷念的重量……猶如我身體的一部分。

「雖、雖然確實是我說的，但巨大的船隊什麼的……我可沒說讓她造那麼多！」

「我不想聽你的藉口，你稍微自重一點吧。」

我想要從牀上起身，被狠狠叱責了。

突然，白玲用雙手緊緊握住我的右手，按在了她的胸口。

「別動！」

「……是」

可是，現在能確認的只有——之後，還會發生大戰，許多人都會死去，而我也無法與之撇開關係。

記得這仗是從早上開始打的，然後——我支起上半身，看向周圍。

少女將托盤放於牀鋪邊的圓形書桌上，然後坐在椅子上。

意識漸漸清醒過來了。

一察覺到自己還是空腹狀態，肚子就叫了。

「哦、好的。」

白玲開始剝糉子的竹葉，蒸過的糉子散發着熱氣看起來好喫極了。

白玲仔細地剝着竹葉，不高興地看着我。

「沒辦法的吧？你受傷了，父親大人也對我說『你要好好照顧隻影喔！』。這是軍令，別無他意。」

「給，能自己喫嗎？」

「……真笨呢，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

……混蛋，所以說，我纔想早點當個鄉下官吏。

即便失去了阮嶷，阿臺也不會放棄南征吧。

「只、只是跟她喝茶時的閒聊罷了，偶然從伯母那聽說在異國有『沒有風的時候也能航行的船』……

「嗚…………」

「沒問題——好疼！」

「戰況怎麼樣了？」

「哎呀？已經起來了嗎？」

那個巨大的投石器、以及金屬打造的重鎧，也會在北方戰場上出現吧。

——來，喫吧。」

我右手接過竹筒，一口氣喝乾，乾渴的身體爲之一振。

通過這次的戰鬥，我已經清楚地明白了那個國家的技術不容小覷，是無法被忽視的存在。

我平靜地問。

雖然我右手是能動，不過……沒辦法了。我大口吃着糉子。

「……白玲」

銀髮美少女端着托盤進入房間。她披着頭髮，穿着淡青色的浴袍。

我想要伸出左手，卻發出了悲鳴。

比星辰還要美麗的碧眼中浮現了大顆淚珠。

「隻影」

怎麼看都是我在張府的私室，看來勉強躲過了戰火摧殘呀。

「巨大明輪船隊？？？」

少女撲哧一笑，表情緩和，將糉子遞給我。

白玲淡淡地告訴我。

可我卻只擁有武藝的才能。

不是有句話叫大智若什麼嗎，也許真的是這樣也說不定。」

我沮喪地放棄，停止了動作。

「……那～～個？白玲小姐？」

銀髮美少女起身，然後坐到牀鋪上，責備我。

「……原來如此。」

放開了我的手，用袖子擦拭眼淚而站起身來的白玲，將純白之劍——【白星】遞了過來。

「！」

我看着遞到嘴邊的糉子，一臉困惑。

佈陣於大河北岸，玄國皇帝率領的敵軍主力也退後了。

銀髮美少女一邊爲我剝第二個糉子，一邊說出原因。

看來老爹將失去阮嶷的敵軍毫不留情地趕到大河南岸，殲滅掉了的樣子。

「啊，對了！喂，老爹和你是怎麼做到這麼快回來的？難、難道說……真的是用了妖術或者仙術之類的!?」

我撇開視線嘆了一口氣。我還是，不喜歡戰爭。

我穿着的衣物也不是軍裝而是略顯深藍的睡衣，左臂被繃帶纏了好幾圈。

「是嗎。」

「怎麼了？」

銀髮美少女不安地盯着我，然後又馬上移開視線。

她目光遊移，玩弄着自己劉海，沒頭沒腦地問了我一句。

「——所以……你準備怎麼辦？」

「？？？」

我歪着腦袋，沒有搞懂。白玲語調急躁，聲音激動。

「所、所以說！……你不是和明鈴約好了嗎？她已經找到【天劍】了，你準備怎麼辦？」

「嗯～～……我現在，還不準備娶妻呢…………」

那傢伙、是怎麼找到的？還有——她剛纔，叫了明鈴的名字？？

我腦海中浮現了天才少女得意洋洋的樣子，稍微思考後說。

「啊啊，這麼做不就好了？」

「……誒？」

我將剛纔接過來的劍遞還給了白玲。

銀髮美少女雙手接劍，跟剛纔的我一樣眨了眨眼。

「只、隻影？這是……」

「我的左手都這樣了，也不是馬上能治好的。這把就由你來拿着吧，用着用着就會用順手的啦。」

我一臉輕鬆地說完，然後對她使了個眼色。

——前世也好，今生也罷，我犯過許多錯誤。但至少，這裏我不想選錯。

我一邊得意地笑着，一邊擺着能動的右手。

「【黑星】和【白星】——二者合一，纔是【天劍】。而我對她提出的是『找到【天劍】交給我的話，就會考慮一下與她結婚』」

——比誰都要美麗的碧眼銀髮的少女將劍抱在胸前，看着我。

「還有呢，千年前的劍喔？誰能證明這是真東西？？如果不是【雙英】中的某人轉世，又有誰能證明呢？」

……沒想到，阮嶷會在戰場上敗亡。

「……嗯」

我的提問在寂靜中響起。

白玲苦笑着，卻又難掩高興地抬頭看我。

我閉上眼睛，將意識交給甜美的睡意。

「女兒姑且不提……他還有兒子？阮嶷的報告之中也沒有提到這件事？」

——剛纔的話裏夾雜了一點謊言。

先帝曰——他們舉止奇怪，雖從我國建國起就主要在諜報方面支撐着帝國，但卻底細不明。

恍恍惚惚之間——有人在輕輕地叫我。

『赤狼』是貨真價實的猛將。

「——是嗎。知道了，我記住了。」

「……騙子的藉口呢。」

雲層完全散去，月光照射入房內。

「——是張白玲和張隻影。」

——那麼」

我將身體躺回牀鋪上，轉動腦袋看向窗外——北方的天空上，那本應墜落的【雙星】閃爍着，是新的星辰嗎？

……真是的，敵不過這傢伙。

「那麼——晚安了，隻影。」

「……一時半會間還無法相信，十倍兵力的差距也能被逆轉。所以，斬殺阮嶷的是何人？」

前世我隱退之後，帝國似乎連五十年也沒有堅持住。

白玲的臉佔據了我的視野。

「啊啊——晚安，白玲。」

他恭敬地回答。

語氣中帶有微弱的不悅之情，狐面從我眼前消失了。

我家的大小姐臉上帶有一絲紅暈，懷抱着【白星】笑了。

「我知道，那羣傢伙被統合起來的話就麻煩了——對了，搜索【天劍】的事有進展嗎？」

時代似乎再次賦予了『天劍』使命。

不管怎麼說都要讓我睡覺，白玲態度強硬……

「——……是嗎。」

今生不會再重複那樣的失敗了。

「嗯？」

這樣就行了吧？你要保護好我的背後喔？」

這羣人收集情報的能力極爲高明，雖然很難認可但這就是事實吧。

確實如此，前世也好今生也罷，我該做的事情都沒有改變。

「喂，剛纔的問題是什麼意思……」

我呆住了，說不出話來。

我即位後，只見過一次面的首領這麼說過。

英峯初次上陣便斬殺了知名將領——那時他十五。

「似乎沒有血緣關係，如果士兵們談話內容可信的話，兩人俱是十六歲。」

「不，我已經不困了，想讀讀『煌書』……」

我用少女般的纖細手指玩弄着白髮，呢喃自語。

「不行。」

「……是。」

昏暗的燈火下，我——玄帝國皇帝阿臺・韃靼坐在椅子上聽取着詳細的戰敗報告。

「……果然，壞心眼。」

我感到白玲端着托盤離開了房間，燈火也熄滅了。

帝國軍旗艦船艙內。

年僅十六的少年和少女，雖說是二人合力，但斬殺了『赤狼』、嗎。

我陷入思考。

與失去忠臣而消沉的我相對，密探以輕巧地彷彿沒有重量般的動作，從窗下的欄杆跳走。

這一次，美少女的氣息遠去了。

黑暗之中，少女的身影隱約可見。我問她。

老實說，至今爲止，我並沒有在意到那種地步。不過……我坦率地回覆。

「報告完了——皇帝呀，別忘了使命。我等已經等待了千年，你一定要統一天下，在北邊的風暴來臨前。」

忽然，我想起前世達成了同樣壯舉的友人。

＊

「無誤。雖然是遠遠窺探但也能確認，『赤槍騎』的將領也多數戰死，少數生還者敗走【西冬】。」

「那麼……阮嶷真的在戰場上被斬殺了嗎？」

嘛，之後得嚮明鈴道謝……不過先拋諸腦後吧，還要叮囑明鈴不要說漏嘴。

「——那當然是……想」

可是，似乎是積攢了比我預想的還要多的疲勞，睡意立刻襲來。

我的上半身被白玲輕輕壓住，按倒在牀鋪上，然後她立刻爲我蓋上被褥。

先帝稱他們爲『千狐』，我也是在先帝駕崩前，才接手這個潛藏於黑暗中的密探組織。

讓人覺得與平常沒有兩樣的聲音。

前世也好，今生也罷，從來沒有人對單論『個人能力』，可以被歸爲強者的我說過這樣的話。

『我等的真面目是什麼，不是怎樣都好的事嗎？你只要想統一天下，我們就會將力量借給你——大丞相、王英風閣下？』

我讓心腹們也修養去了，因此在場的只有我與——佇立在窗邊，頭戴狐面，披着破爛外套的密探二人，他體格矮小，無法分辨性別。

「你不明白也沒關係，這是我這邊的事。還有一點，你對我這麼說過的吧？『保護我背後的人都會死』。

統一天下！如今可以長久地實現故去友人託付給我的夢想了！！

「好了，再睡一會吧。」

白玲一時之間沒有回答我。

沒辦法——我閉上眼睛想要入眠。

南風從窗外吹入，燈火搖曳。

「……沒有進展，你說的廟裏沒有那樣的東西。」

於是，白玲一臉高興，輕盈地轉身。

不是『張家閒人』，而是『張隻影』。

是不在房間了嗎？我這樣想着準備支起上半身時，白玲那清脆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密探的回覆中夾雜着些許困惑。

帝國軍主力從敬陽敗退之日的深夜。

屈服於白玲那驚人的壓力，我只能投降。

——可是

這次，一定要守護到最後……

少女小聲地笑了，優雅地笑聲傳了過來。

「你，想要冠以【張】姓嗎？」

我驚訝地反問。

帶着些許……沒錯，她的回答中似乎帶着些許喜悅…………

「隻影」

我苦笑着，輕輕而又明確地點頭。

短暫的沉默後——少女問了句我意想不到的話。

「我不會保護你的背後，也不會走在你身旁——我會牽着你手，在你的前方行走。

即使野戰不如張泰嵐，也不至於在戰場上被當場斬殺。

嗯，果然比起哭臉還是笑臉更好看。

我在黑暗之中睜開眼，眼前一片模糊，什麼也看不清。

船艙內只剩我一人，我盯着桌上的花瓶，瓶上雕琢着『老桃』的桃花，自言自語。

「……難道、說」

皇英峯死了，若是他也像我這樣獲取第二次的生命……

「不，應該仔細調查一下。『赤狼』被斬殺，我的野心也被阻擋了。

瞭解達成這件事的少年和少女，對我國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的低語融入於黑暗之中，消散不見。

窗外的北天，本應在那天墮落的【雙星】閃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