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雙星的天劍士》 · 七野りく · 5612 字
「我說──你也該講清楚了吧?爲什麼我不能把其中一把劍給英風?我只要有一把『黑星』就夠了。」
「嗯?怎麼?皇英峯,你還不懂嗎?」
──夢到一個很令人懷念的夢。
夢裏的我身處煌帝國皇宮最深處的皇帝寢室。是我去探望病倒的第一代皇帝那時候的夢。
臉頰消瘦不少的摯友露出苦笑。
「……王英風從以前就一直很嫉妒你比他更早上戰場,比他更有足以在戰場上立功的武才,更受到士兵們愛戴。明明完全沒這個必要啊。所以他總是無法拉下臉向你求助。這樣那傢伙永遠都不會有長進,你說對吧?」
「……嫉妒我啊……」
我觸摸雙劍的劍鞘,皺起眉間。
他是名震天下的大丞相。
而我僅僅是多不勝數的大將軍。
究竟有什麼好嫉妒的?第一代皇帝加深了笑意。
「……皇英峯,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假若王英風在我離世後低聲下氣向你求助,你就幫幫他吧。」
「他用不着低聲下氣,我也會幫忙。畢竟我們都是老朋友了。」
寢室裏充斥着痛苦的笑聲。
摯友連點了幾次頭。
「啊啊……莫逆之友啊,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幫助我和王英風時總是完全不求回報。雖然世人似乎在讚揚我等之餘,心中某個角落也對你懷有些許輕蔑……但是,皇英峯,你纔是真正的英傑。所以我纔會……把據傳是上古神話時代無所不知,卻也憂慮亂世降臨的賢者利用墜地星辰打造的雙劍交給你──」
*
「嗯…………」
感覺自己逐漸清醒。
睜開眼便看見朦朧燈火,以及圓窗外頭被雲朵遮蔽的巨大月亮。
記得早上玄國攻進了敬陽,然後──我坐起上半身,環望周遭。
「可以──好痛!」
於是沮喪地放棄下牀。看見被我拉到斷絃的弓立着倚放在附近。應該是她幫我撿回來的。
白玲看向我的臉,伸手摸起我的臉頰。
唯一能夠肯定的──是今後絕對會再發生死傷無數的大戰,而我也無法置身事外。
我用右手接過竹水壺,一口喝光裏頭的水。流入體內的水滋潤了乾渴許久的身體。
國內的「談和服從派」也很棘手。希望這次勝仗能讓他們收斂點……
「就、就是!……你不是和明鈴說好她如果找到天劍,就要和她結婚嗎?現在她找到天劍,你真的要娶她嗎?」
「你的左手沒有骨折。只是有好一陣子禁止動左手──來,嘴巴張開。」
她眼神遊移,接着便一邊撥弄瀏海,一邊講出讓我完全摸不着頭緒的一句話。
即使阮古頤已死,阿岱一定不會放棄進犯榮帝國。
那傢伙到底是怎麼找到天劍的?還有──白玲剛纔是不是直接稱呼她的名字??
自從他們不再保持中立,甚至還允許玄國軍隊進入領土開始,就已算是我國的敵人了。
「唔~……可是我現在又還不打算結婚…………」
白玲剝起包着糉子的糉葉。好像纔剛蒸好,可以看到糉子冒着蒸氣,看起來就很好喫。我這才發現自己餓着肚子,肚子也隨即咕嚕作響。
要是可以再更擅長指揮大軍……
今後應該也會在北方戰線看見那些巨大投石器和金屬重型甲冑。
貌美的銀髮姑娘雙手接過這把劍,和我剛纔一樣愣得眨了眨眼。
她露出淡淡微笑,把糉子遞給我。
「我、我只是在喝茶的時候隨口和明鈴提到而已。因爲當時剛好聽伯母提到『外國有種沒有風也能航行的船』……說不定傻瓜和天才真的僅有一線之隔。」
貌美的銀髮姑娘拿着盆子走進房內。她沒有束起頭髮,身上穿着淡藍色的浴袍。
而我們也需要防備西冬的任何動靜。
「我們是搭王家的巨大外輪船隊回來的。原來船的速度有辦法那麼快。快得我都覺得有點可怕呢。」
「對。」
白玲神情複雜地表達同意。搞不好是她趕去都城的時候遇到了什麼事。
敵不過她的氣勢,於是乖乖接過這把劍。好令人懷念的重量……拿起來很順手。
「你別亂動!」
「──真好喫。」
腦海裏浮現那位天才姑娘欣喜若狂的模樣,稍做思考。
「是、是沒錯,可是我沒聽說是巨大外輪船……也沒聽說要建造好幾艘啊!」
「怎樣?」
「這樣啊。」
然而,除了武藝過人以外,幾乎對所有事情都一竅不通。
我把剛纔收下的劍還給白玲。
「啊,對了!白玲,妳跟老爹怎麼有辦法這麼快回來敬陽?你、你們該不會……真的用了什麼魔術或仙術吧?」
「……白玲。」
貌美的銀髮姑娘看着我的眼中帶着不安,立刻看向一旁。
白玲將盆子放上牀榻旁邊的圓書桌,坐到椅子上。我問她:
聽來應該是老爹把失去阮古頤這個主帥的軍隊趕往大河沿岸殲滅,不留活口。
「有部分敵軍逃往西方,絕大部分被趕往大河。玄國皇帝率領的那些在大河北岸待命的主力似乎也已經撤退。爹也派人去西冬探查了。」
白玲放開手,用衣袖擦拭眼淚,並起身拿起純白的劍──「白星」交給我。
「……別哭啦。雪姬,妳真的是個愛哭鬼耶。」
「這把劍還你,先前沒有還成。」
貌美的銀髮姑娘一邊準備第二顆糉子,一邊解釋他們怎麼快速返回敬陽。
「……咦?」
「呃,喂。」
「……我聽說外輪船的點子是你想的,不是嗎?」
似乎是我在張家大宅裏的寢室。看來是運氣好沒遭到投石器破壞。
雖然我的右手活動自如……但還是不方便。我咬了一口糉子。
「……我纔沒有哭。」
「爹和大家都對你這次的功勞讚不絕口,說是因爲有你在,才能成功守住敬陽。」
我打算離開牀榻,卻立刻遭到嚴厲斥責。
我在打算伸出左手的時候痛得發出哀號。白玲語氣平淡地告訴我一件事。
「???」
「……原來如此。」
「…………我同意你說的後半句。」
老實說出感想。
我喫着白玲餵我喫的糉子,同時用右手拿掉沾在嘴邊的飯粒──
「目前戰況如何?」
我對從未聽過的詞彙感到疑惑……不,我知道外輪船。
比星辰更加美麗的藍眼滲出大粒淚珠。我感到非常欣慰,故意呼喚白玲的乳名調侃她。
──我聽見了心跳聲。
「……你真傻。怎麼可能是魔術或仙術。來,水給你。」
那是在船舷部分加裝可藉由人力轉動的水車,所以即使沒有風,也能借由人力航行的船。也聽明鈴提過真的打造出了這種船。
我看着遞到面前的糉子,倍感困惑。
「…………」
「只、隻影?那個……」
「我現在左手動不了,要等一段時日纔會治好。所以妳先替我保管那把劍吧。說不定多用幾次就能用得順手了。」
……可惡,就是這樣我纔想早點去哪個鄉下小城當文官。
「畢竟你受傷了,只好由我來餵你。爹也要我好好照顧你,所以這是軍務,沒有其他奇怪的意思。」
等於老爹不只需要顧好北方,也需要應對西方國境。
「……活下來的人或許會這麼說吧。」
「給你。有辦法自己喫嗎?」
「這樣啊。」
貌美的銀髮姑娘坐到我的牀榻上,湊過來訓斥。
這一仗讓我們清楚體認到他們的技術不可小覷,得采取應對方法。
──喫完糉子後,一陣來自南方的晚風吹進寢室。
白玲細心剝下糉葉,眯眼道:
但「巨大」跟「船隊」是怎麼回事?
「……你不要老是這麼自責。你已經盡力了。你在這一仗立下的功勞大得難以置信。縱使有人認爲你做得不夠好,我也一樣會讚許你這份努力。所以……」
「老爹他們人在大河嗎?」
「隻影。」
「啊,那就這麼辦吧。」
「唔!」
「──……所以,你要怎麼辦?」
「……好。」
「這裏……」
原本躲在雲後的滿月逐漸現身。我低聲問道:
臉頰微微泛紅的她急促地說:
白玲忽然用雙手握緊我的右手,移到她的胸前。
我身上穿的不是軍袍,而是淡紺色的睡袍。左手還包着好幾層布。
無法理解這道提問的意思,不禁顯露困惑。白玲着急大喊:
我撇開視線,嘆了口氣。自己終究還是討厭打仗。
「我不想聽你的藉口。請你多少改改這種馬虎的個性。」
「呃……好……」
「哎呀?你醒了啊。」
「咦?……那個……白玲?」
「巨大外輪船隊???」
我毫不猶豫說道,閉起一隻眼睛。
──前世和今生做了不少錯誤的抉擇。至少這次鐵定不會錯。
接着輕輕一笑,揮動還動得了的右手。
「『黑星』與『白星』──兩把劍湊在一起才能稱作『天劍』。當初是要明鈴幫我找『天劍』,等『天劍』成功交到我手上,纔會考慮要不要和她結婚。」
「……你這分明是騙子的話術。」
白玲低頭露出苦笑,只有雙眼看着我。不過,她似乎還是難掩欣喜。
總之,還是得找個機會嚮明鈴道謝……但過一陣子再說吧。我繼續勸白玲收下「白星」。
──稍微參雜一點謊言。
「而且說話回來,天劍可是至少千年以前的劍,有誰能證明這兩把劍不是冒牌貨??除非『雙英』其中之一轉世來到我們這個時代吧?」
「……你果然很壞心眼。」
我們張家的小公主臉頰上微微泛起紅暈。她將「白星」擁在懷裏,如此笑道。

嗯,她笑起來還是比哭的時候好看多了。
她輕推我的上半身,讓我躺在牀榻上並立刻替我蓋上被子,把臉湊到我面前。
「好了,你再睡一會兒吧。」
「可是我已經不困了,想看看《煌書》……」
「不行。」
「……好。」
我不敵她咄咄逼人的態度,只能澈底投降。於是出於無奈──只好閉上眼睛,嘗試入睡。
聽見白玲拿着盆子離開寢室。燈火也熄了。
感覺得到她說什麼都要我好好靜養的強烈決心……
「──是張白玲與張隻影。」
戴着狐狸面具的密探語中透露些許抱怨,隨後便消失在我眼前。
我陷入沉思。
「似乎不是親生兒子。若士兵們所言屬實,兩人皆年僅十六。」
「不對,我得先詳加調查他們的來歷。如今『赤狼』已死,錯失了完成我這份野心的大好機會。知悉殺死阮古頤的那兩人是我國當務之急……」
「那麼──晚安了,隻影。」
「赤狼」是貨真價實的強者。
這次白玲才終於逐漸遠去。
密探話中摻雜着些許困惑。
她優雅地笑了出聲。
「──……那當然。」
「我不和你一同出生入死,也不和你並肩作戰──我要走在前面,帶領你前進。這樣就沒問題了吧?你應該願意成爲我的後盾吧?」
一直以來都沒有太在乎這件事,不過……還是坦白內心想法。
在黑暗之中睜開眼,也只能看見她的模糊身影。
我再次躺下轉頭看往窗外──發現早已墜落的「雙星」竟高掛在北方天上。是新的星辰嗎?
一段靜默過後──她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這樣啊。」
「對,雖然無法就近確認,可以確定阮古頤已經陣亡。另外還有許多『赤槍騎兵』的將領戰死,少數倖存者則是往西冬方向撤退。」
「……應該不會吧。」
沒錯。我前世與今生該做的事無二。
我正爲痛失忠臣沮喪不已時,密探以彷彿沒有重量的輕盈動作跳上窗邊欄杆。
意思就是我會從「張家的食客」變爲「張隻影」。
雖然是兩人合力打倒「赤狼」,但他們是年僅十六的少年與姑娘。
「……目前沒有任何進展。『我們根本沒在你說的那間廟裏看到那種東西』。」
「所以……阮古頤真的戰死沙場了,對嗎?」
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從來沒有人能夠如此有自信地對單論「個人武藝」高人一等的我說這種話。
外頭的月亮不再受到雲朵遮蔽,使得月光得以灑落室內。
「嗯?」
她並沒有立刻回答我。
……沒想到阮古頤會就此戰死沙場。
「您不覺得我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嗎?──『王英風』大丞相。若單論統一天下,我們當然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窗外吹來一陣南風,吹得燈火隨之搖曳。我狐疑地接着詢問:
──不過……
「白玲,妳問這個有什麼意義嗎……?」
皇英峯也是初上戰場,便成功斬殺了聲名遠播的武將。他當時──年僅十五。
──這位有着無比美麗容貌及銀髮藍眼的姑娘將劍抵在胸前,凝視着我。
……唉,真是敗給這傢伙了。
*
據說煌帝國在前世的我隱居過後只過了不到五十年,便面臨亡國命運。今生的我不會再犯一樣的錯誤。
皇英峯已死,有不可能和我一樣重獲新生……
我登基後曾見過一次他們的領導者。他當時說:
她的語氣乍聽一如往常。
「先不論張泰嵐的女兒……他有兒子嗎?記得阮古頤的報告書上不曾提過這回事。」
「──這樣啊。知道了。我會記在心上。」
我頓時愣得說不出話。
沒有召集正在休養的心腹們,因此在場的就只有我──以及站在窗邊的一名戴着狐狸面具,身穿破爛外衣的密探。他的體格相當嬌小,但看不出究竟是男是女。密探語氣誠懇地回答:
這段細語沒入黑暗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國主力被驅離敬陽當天的深夜,玄軍旗艦船室。
先帝在離世前不久,將與人稱「千狐」的地下密探組織的合作關係託付於我。據說──他們會使用不可思議的手法收集情報,且從玄帝國建國當時便是國家背後的一大助力。但我也不清楚他們究竟是什麼樣的組織。
就在以爲她已經離開寢室,決定坐起上半身察看情況時,白玲悅耳的嗓音傳進耳裏。
「你不需要知道有什麼意義,我只是想問問而已。還有,你之前曾說『跟你一同出生入死的人都會賠上性命』吧?──那麼……」
「好──晚安,白玲。」
我──玄帝國皇帝阿岱韃靼,正坐在朦朧燈火前的椅子上聆聽這場敗仗的詳細報告。我這道提問在安靜的船室當中迴盪。
看來這個時代也賦予了「天劍」重責大任。
窗外可見早已在千年前那一天墜地的星辰──「雙星」正高掛於北方天際。
我苦笑着以很小──卻也很明確的動作點點頭。
「我知道。他們團結起來會相當棘手──對了,『天劍』找到了嗎?」
這次一定要守護好我想守護的一切……
船室裏僅剩我一人凝視着插在桌上花瓶內來自「老桃」的桃花,自言自語道:
必須一統天下!這次不能再讓吾友託付於我的夢想遭到顛覆!
「……太難以置信了。他們竟有辦法勝過人數整整是己方十倍的大軍。那麼,打倒阮古頤的是何許人也?」
儘管聽來荒謬,但千狐收集情報的技術相當高超,想必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你會想要冠上『張』姓嗎?」
然而,或許是我比自己想的還要更加疲勞,才過沒多久就湧上一股睡意。
我閉上雙眼,委身於誘人的睡意之中。
我對黑暗中那道身影問:
即使他在戰場上略輸張泰嵐,也不可能死於無名小卒手下。
正當我開始昏昏欲睡時──白玲忽然小聲呼喚。
「我們掌握到的消息就這些了──皇上啊,你可別忘記自己的使命。我們已等待千年,請你務必在北方的風暴來臨之前一統天下。」
我以女孩般的纖細手指撥弄白髮說道:
「──……原來如此。」
忽然想起前世的摯友也曾做過類似的壯舉。
「隻影。」
卻也摻雜了一點……對,好像摻雜了一絲絲喜悅…………
隨後白玲便一臉欣喜,腳步輕盈地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