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嗯～……天氣真好……看來應該能準時抵達。」

我坐在拿來甲板上放着的椅子上自言自語，並仰望天上自在飛翔的鳥兒。迎面吹來的風非常涼爽。

我搭的這艘船正朝着榮帝國首府臨京前進，途中沒遇到任何麻煩。

據說這條彷彿巨龍，還將廣大土地分爲南北兩側的大運河是在煌帝國晚期擬定建造計劃，後來又費時二十年打造而成。巨大的程度很難想像是由人力建造的。

我跟白玲合力打退玄帝國斥候部隊已是半個月前的事情。

老爹認爲事態極爲嚴重，決定親自前往都城報告此事，並繼續要求加派援軍。而我跟白玲也受命隨行。

──除了我們之外，還有最優秀的精兵三千人。

我當然有向老爹警告撤走前線部隊可能帶來的危險……

「老宰相要求我們帶兵赴京。皇上似乎想視察張家軍的實力，順道進行演習。他們當初可是要求我們帶一萬兵力呢……而且你們在戰場撿到老舊的西冬武器跟防具，雖然證據不夠充分，但以防萬一，還是得和他們談談怎麼調查『西冬』的動向。」

政治問題自古以來都是個棘手難題。

然而，一艘船載着三千大軍必定會被敵軍發現。

所以半數以上的張家軍分成多組人馬，提早出發。最後會在臨京郊外會合。

我們起初也是打算騎馬前往臨京，不過……

「唔喔！」

強風吹動巨大船帆，使得整艘船劇烈晃動。

船帆上寫着大大的「王」字。

沒錯，這艘船正是最近在臨京愈來愈出名的新興大商家──王家的船。我們是基於某人的好意，才能順便搭上這艘剛載了一批糧食到敬陽，正準備返京的船。

拿出夾在書中的紙，陷入沉思。

『我在臨京等你。你的明鈴敬啓。』

……那傢伙到底是怎麼知道我們要去臨京的？

「嗯？怎麼了？」

我感覺背脊竄過一陣寒意，不禁撇開視線。和戴着帽子遮陽的隨侍女官朝霞對上眼，然而立刻察覺我正面臨危機的她，只是笑咪咪地看着我們……不行，看來她不會來幫我。

所以她不知道河裏有一種罕見的動物──「海豚」，也不知道「海豚會帶來好運」的傳說。

「……沒事。」

據說……同時也是因爲這裏位於大運河的尾端，再加上外圍有足夠土地可用，很方便拓展水路讓外海的大型船入港。

知道可以搭船時雙眼閃閃發亮，看起來很高興，就別想那麼多了吧。

第二代皇帝在王英風剛被「老桃」的守備隊長救出不久後莫名驟逝──之後則由年幼的第三代皇帝即位。

「……妳沒事吧？」

「「唔！」」

「…………沒、沒事。」

白玲遠離船邊躲到我身後，接着語氣凝重地問道：

「……你看到了嗎？」

腦袋裏浮現當初在大運河上的第一場實戰，順道救下的那位姑娘淘氣的面容，忍不住捂住額頭。我是很感謝她這份好意……但欠下這份人情，或許會衍生一些麻煩。

本來一直像個純真小孩般欣賞遠處風景的白玲，忽然一臉不安地來和我說話。

「我、我是靠自己察覺的！妳別忘了我可是在都城待了長達半年啊！」

我們也順着老爹的視線看去，發現隱約可以看見遠處有道類似瞭望塔的影子。

「……很遺憾，妳剛纔看到的是一種很可怕、很可怕的妖怪……我在都城請人幫忙驅邪過，看到也不會怎麼樣，至於妳……其實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只是會嫁不出去罷了。」

我們兩個連忙退開約三步的距離──

我這顆只有這種時候特別靈光的腦袋瞬間得出了答案。

白玲以寒如暴雪的眼神狠狠瞪着我，卻纔說到一半又突然沉默下來。接着轉身背對我。

我出言反駁這位自以爲是的小公主，接着就聽見老爹哈哈大笑。

「──……隻影？需要給你時間辯解嗎？」

「唔！」

「……真受不了你。都這個年紀了，還總是需要我這樣照顧。」

……是、是不是玩笑開過頭了？

如今應該不會再有人提起這則古老傳說了。

走在我身旁的白玲小聲說：

榮帝國首府臨京是一座與水共存的繁華大城。

白玲一甩開我的手──又吹來一陣足以搖晃整艘船的強風。

「你還是馬上去死吧。不對，我會親手殺了你。而且要是我真的嫁不出去，屆時傷腦筋的可是──……」

我偷偷觀察白玲的反應。

「見識不廣的張白玲大人！恭喜妳今天又長知識了！」

「……這、這怎麼行……我很困擾。你、你快幫我想想辦法。」

一手包辦煌帝國重要政務，策劃打造大運河，並在完成所有要事之後將地位、領土與金錢上繳給順利成長爲賢君的第三代皇帝。

不過……要是這傢伙真的因爲這種迷信被人找麻煩，我也得儘快幫她解圍纔行！

雖然臨京不適合當作軍事據點，導致周遭城牆並不高……但存在都城裏的無數水路、橋、不斷增建的空中走廊與小巷，似乎就是刻意建來抵禦擅長騎射與突擊的玄國騎兵。

畢竟不只老爹不介意，甚至船員們還會不禁爲她的美貌着迷。

我無法理解她爲什麼這麼問，只能直盯着那雙蒼藍眼眸。

不過！我只影可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反正，不曾搭過船的白玲──

張白玲從小到大都沒離開過敬陽，見識自然也不多！

──下一刻，我跟白玲才意識到我們緊緊抱在一起。

「（剛纔真的有一位女子對小孩說『你不乖乖聽話，小心白鬼阿岱會來找你』……所以，這件事究竟是誰告訴你的？）」

我用雙手擋住她的銳利視線回答：

而且好像還愈來愈燙……？

「女人擁有銀髮藍眼爲傾國之兆。」

她緩緩站起身，露出一道美麗的微笑。強風讓她的銀髮與紅色發繩隨風搖曳。

「居然這麼遠就看得出那是臨京……」

「（剛、剛纔那是什麼？我、我從來沒見過那麼怪的魚。而、而且牠一直跟着這艘船，會、會不會是某種妖怪……？）」

我再怎麼想，都想不出可以用什麼樣的藉口搪塞過去──於是往附近一跳，在拉開距離之後大喊：

她今天穿着淡藍色底的衣服，腰上沒有佩劍。

「──欸，欸。」

「呃……可是妳的臉很紅耶──哇！摸起來好燙！妳是不是因爲可以坐船就開心過頭，不小心感冒……」

白玲按着自己那頭銀色長髮，表情看來不是很滿意我的答案。我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則故事。

我伸手摸她的額頭，發現她明顯發燒了。

據說他只帶着真正頌揚爲「天劍」的兩把劍和妻子離開，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真像那傢伙會做的事情。

「（妳、妳怎麼還在拘泥這件事啊！我、我是在書卷上看到的啦！）」

「喔，河海豚跳起來了。」「真是個好兆頭啊。」「牠大概是在替我們這些訪客帶路吧。」

「「…………」」

「……這樣啊。」

會選擇此地是因爲出入的錢財與船隻比古代齊國還要更多，有助於重振國家財政。戰爭自古至今都很勞民傷財。

我故意一臉哀傷地看着身邊這位貌美的青梅竹馬。

「哈哈哈！感情好是好事。到了臨京以後或許會遇到一些麻煩事，總之好好學習新知，在都城玩個痛快吧！這是我張泰嵐的命令！」

我戰戰兢兢地走過去觀察她的表情，她便立刻用雙手遮住臉，冷淡地說：

「嗯？好像可以看見臨京了。」

…………糟糕。

「……你的表情好怪。」白玲一邊細聲說道，一邊替我梳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現在就暫且當作是這麼一回事。）」

白玲看着我的眼神中盡顯猜疑。

──這讓我聞到她身上的花香，也感覺到明顯不同於硬梆梆的男人，相當柔軟的觸感。

剛纔在和船長談事情的老爹向我們搭話。他穿着一件深綠色的衣服。

雖然這樣抱住她有點令人害臊，現在還是得以白玲的安全爲優先。

我馬上抱住白玲，避免她跌倒。

差點尖叫出聲的白玲捂住了嘴巴。

玩笑開得正起勁時，待在船尾的船員們突然大聲嚷嚷了起來。

「嗯？怎麼了？？」

「我、我纔沒有感冒──我好得很，你快走開……呀！」

「那是都城附近的大型水上要塞。畢竟敬陽和臨京可以透過大運河直接往來，不架設防線等於是一大破綻。而且都城裏面也有很多水路和橋，據說是要防止騎兵快速入侵。」

老爹摸着柔順得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的鬍鬚，沒有多提我們的尷尬模樣，僅僅是面朝前方眯細了雙眼。朝霞則是雙手合十，露出滿面笑容……感覺怪難爲情的。

──我的盟友在後來的二十年歲月當中──

「我其實不介意騎馬──……但我也可以搭這艘船嗎？」

現今也的確有大型船會來首府附近。

……看來還是別說這件事也是明鈴的隨從告訴我的比較好。

白玲驚歎道：

「……你知道的還真多。那麼，你昨晚說都城的人民在訓斥小孩子時會故意說『小心玄帝國的白鬼皇帝會來找你』……又是聽誰說的？」

「哈哈哈！隻影，小心別捉弄她過頭，不然可就等着挨一頓罵了。像我妻子生前就常常對我嘮叨呢。」

距今五十餘年前──榮帝國在玄帝國的大舉進攻下喪失半數以上的人民與國土，被迫遷離以國號命名的首府「榮京」，使得皇帝選擇此地當作臨時首府。

我沒有多想什麼，又朝她的方向走了兩步。

我看了看附近搭着小船捕魚的幾位漁民，繼續看自己手上的書。

「喔……」「……我認爲爹會捱罵大多是自作自受。」

「咦～這我得先考慮看看嘍。畢竟妳平常對我比較兇──」

＊

『皇帝駕崩。王英亦逝於輔佐幼帝十餘年後。爾後無人知曉「天劍」下落。』

「什麼！我、我纔想這樣說妳──」「不，需要人照顧的人是你。」

隨後──水裏忽然有一隻擁有細長嘴巴，外皮看起來很光滑的動物跳出水面。牠似乎是出於好玩，而跟着我們搭的這艘船一同前進。

我正對白玲忽然變得很安分的模樣感到困惑時──背後忽然傳出一道笑聲。

……其實我半年前也曾問過一樣的問題，當時是明鈴身邊一位博學多聞的隨從告訴我的。

不曉得白玲是不是很介意船員和朝霞的眼光，她立刻撥弄起自己的瀏海，撇開視線，改在我耳邊細語。她的語氣非常認真。

我對懷裏的美麗姑娘問：

「嗯？……看到什麼？」

正當我沉浸在過去的途中，忽然有人拉了拉我左邊的衣袖。

平時總是非常冷靜的她泛着淡淡淚光，用力拉扯我的袖子。

白玲表情明顯看得出不相信我，並繼續朝着前方一座雕工精細的石橋走去。

……得儘快去王家大宅要大家別說溜嘴纔行。

我暗自決定晚點要再多跑一個地方，便跟着白玲走過石橋，緊接着看見一座市場。

這裏有許多來自不同國家的人，他們都在這裏買賣大批食品與布料，甚至還有人買賣感覺不太尋常的瓶裝藥。

路上還有無數招牌與吊掛的燈籠。

而且不只是底下這條路，連空中走廊上都有不少人在談生意或閒話家常，非常熱鬧。

──看來當年那位皇帝的判斷是對的。

前世在煌帝國也不曾見過這麼生氣蓬勃的城鎮。

臨京的繁榮程度可說是空前絕後。

我擠過人羣，努力追趕老爹魁梧的背影──卻發現本應走在我身後的白玲不見蹤影。

「隻影大人♪」

朝霞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我看向她示意的方向，才發現某位貌美的姑娘不知所措地待在離我們有些距離的地方，不斷張望。她的長長銀髮和端正的五官在人羣當中依然非常顯眼。

我以手勢示意老爹和朝霞稍等，再走去白玲身邊──牽起她的手。

本來以爲她會甩開我的手，卻只是狠狠瞪了我一眼而已。

「──……不要突然抓住我的手。」

「還不是因爲某人差點走丟。」

「才、纔沒有。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

「好好好。假如妳不想被當小孩子，就乖乖抓緊我或朝霞的袖子。小心真的走丟喔？」

「……你……牽着我……就好……」

……糟了！該不會是伯母的心腹──朝霞的妹妹偷偷告訴老爹的吧！

不過，我沒有喜歡被長着大鬍子的壯漢抱在懷裏的嗜好！

「──……怎麼了嗎？」

「還算不錯。現在好像有很多外國人來。歡迎下次再來。」

我收起碎布，輕輕揮了揮手。

我很尊敬他。尤其他還是我的救命恩人。

「確實是老爹親手打造的。您應該感到自豪。我很驕傲收養我的老爹是這麼偉大的人！」

我從懷裏拿出兩塊碎布，把其中一塊遞給正在專心喫肉包的白玲。

老爹一臉沉痛，白玲則是欲言又止，朝霞的神情也滿是憂愁。

老爹摸着他漆黑柔順的鬍子，唸唸有詞：

隨後，老爹巨大的手立刻摸起我的頭。

「……嗯？」「……王家？是經商的王家嗎？」

「撐着點！你可以的！」

「隻影？怎麼了嗎？？」

白玲噘起嘴脣，有點猶豫地握緊我的手。

「那個小鬼頭賣的肉包很好喫，我一直想帶妳來喫喫看。妳還記得我在信上提過吧？」

我區區一個養子不適合待在旁邊聽他們談正事。便語氣乾脆地對老爹說：

「纔剛到這裏。我要幾個肉包。」

「～～唔！」

一邊思考這件事，一邊接過肉包，然後走回去把熱騰騰的肉包遞給老爹他們。

「嫂子現在好像要在南部旅行一陣子。她很遺憾沒辦法趁這次機會和你們見面。」

我苦笑着走到張泰嵐身旁，挺直背脊。他仍然比我高大許多。

「……嗯。」「…………」「……隻影大人。」

少年在熱情回應過後拿起蒸籠的蓋子，瞬間噴出一片白色蒸氣。他迅速把大顆肉包裝進葛紙袋裏。我額外多給他幾枚銅幣並問道：

「……你打算用喫的來收買我嗎？真老套。」

「老爹，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要去向伯母打聲招呼嗎？？」

我們喫着肉包，走過小橋。

「我打算去王家打聲招呼，畢竟他們費盡苦心送了不少糧食到敬陽。反正去講幾句話道個謝也不會少塊肉。」

「謝謝♪」「看起來好像很好喫呢！」

真希望我有好口才化解這種沉重氣氛──此時看見一頂橘色帽子掠過視野一角。

不過──唯獨在臨京掌管張家大小事的伯母是例外。

「我只不過是個食客，而張家軍是榮帝國的重要兵力，理應避免引發刺耳的謠言。我自己在外面逛逛都城就好。」

我先前待在都城時，偶爾會來這間攤販買肉包喫。不知道店主的名字，但有見過幾次面。

「好。」

老爹注意到我忽然不發一語，開口問道：

所以其實不清楚一個父親應當要是什麼樣子。

即使用視線向老爹求救，他也只是用豪邁的笑容表達：

「唔！您、您怎麼會知道？等、等等，那是誤會──……白、白玲？」

臨京確實每天都有來自不同國家的外國人出入，但我想不透爲什麼人會多到連小攤販都能清楚感覺到變化。

白玲在把碎布折整齊後詢問我提及的是哪一個王家，我也老實回答。

「我也這麼認爲。」

我就這麼牽着她回去找在市場入口等我們的老爹和朝霞。

我很懊悔自己太過大意，同時戰戰兢兢地看向白玲，她猶如寶石的雙眸裏下起了暴風雪。

嚐到流出的湯汁，還有一種能夠促進食慾的複雜味道。我一直在猜他的調味祕方應該是海鮮……看來好像又改過配方了？

──看來沒猜錯。王家的大小姐偷偷溜出家門了。

「這您不用擔心。」

老爹在我正爲此鬆了口氣時，講起我們接下來的行程。

我很滿意她的反應，咬了一口自己手上的肉包。

「好！小心燙喔！」

她人不壞，只是──

我感覺到左邊傳來明顯的寒氣，不禁呼喚了銀髮姑娘的名字。她身旁的隨侍女官笑咪咪的。

「現在景氣怎麼樣？有賺錢嗎？？」

他粗魯地摸亂我的頭髮，開心笑道：

我放開牽着白玲的手，用右手輕敲自己的胸口，望向來來往往的行人。

白玲抱怨歸抱怨，也還是收下我遞出的大肉包，用她小小的嘴巴喫了起來。

張泰嵐是全國上下不分男女老少人人皆知的救國英雄。

她捂着嘴巴，眨了好幾次眼。

雖然不清楚……卻也很爲收養自己的人是張泰嵐感到驕傲不已。因爲這年頭的武官容易被瞧不起，他仍不吐半句怨言，甚至長年保護我國人民不受強大異族威脅。

我小心不把察覺到異狀的事實寫在臉上，對老爹坦白：

「這些肉包蒸好了嗎？」

我假裝沒發現，偷偷觀察起對方。她躲在攤販後面瞥了我好幾眼。

老宰相負責輔佐皇上執政，是榮帝國實質上的最高權位者。

「這、這就不用了。」

她這番話讓我找不到其他藉口反駁，說不出話來。

攤販桌上擺着冒出蒸氣的竹製大蒸籠，還貼了一張寫着「肉包」的紙。

「來。老爹跟朝霞也趁熱喫。」

好！很好！非常好～！

「蒸好了！──啊，這不是隻影大哥嗎？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閉上一隻眼睛說：

「隻影？」「…………怎麼了嗎？」「好香喔～」

「很好喫吧？」

「…………記得。」

所以現在的皇帝和老宰相其實把國家治理得很好……唯獨軍事方面除外。

有一名將一頭長長黑髮綁成馬尾的女子佇立在橘帽子姑娘後頭有段距離的地方，避免被她發現。我和那名女子四目相對，向彼此點了點頭。

「──很……好喫。」

「說來害臊──我對會客禮儀是一竅不通。就不一起去找宰相大人了。那我先告辭，朝霞，再麻煩妳照顧好老爹跟白玲了！」

我對看起來不到十五歲的光頭少年說聲：

外國人啊……

我把葛紙袋拿給朝霞，對白玲問：

「我總有一天會讓你成爲我們張家的當家！」

「……這樣啊。那真是太可惜了。」

──前世和今生的我都是個孤兒。

禮嚴精挑細選的精兵──也就是一同搭船前來的護衛，應該也待在這片人海當中的某處。

「對。他們生意做得很大，整片大陸到處都能見到他們的身影。也因爲這樣，我常常可以從那裏聽說一些趣聞。」

「我們明天得進宮向皇上稟報前線戰況。老宰相大人還送了一份書簡過來，要我們一到臨京就先去宅邸一趟討論進宮事宜，還說想見見白玲……至於隻影──」

我自認自己幾乎是天不怕地不怕。

太過抬舉我，還會異常積極想讓我接管張家……看來這次可以安心待在臨京了。

「真好喫啊！能隨時喫到這麼美味的肉包──是件好事。」

「沒什麼──總之……」

正當我用碎布擦拭弄髒的手指時，老爹忽然皺起了眉頭。

「只是短短三年沒來都城……城裏的景象又變了不少，還比以前更加熱鬧。想必是拜皇上和老宰相大人所賜。」

人只要能喫飽喝足，就不會輕易死去。

我沒有回答老爹和白玲的疑問與朝霞的自言自語，直接朝着眼前一間攤販走去。

「我倒認爲是老爹的功勞，您就別謙虛了。」

……那傢伙該不會又擅自溜出家門了吧？

「──真會誇獎人啊。來，讓爹抱抱你！」

我跟白玲還沒喫完一半，老爹就已經喫完整顆肉包，開口誇讚它的美味。朝霞則是開始喫第二顆了。

「是、是誤會……」「那麼，我可以向伯母確認嗎？」

「什、什……麼？你、你竟然不接受爹的愛！住在都城的時候明明願意讓嫂子天天擁抱你，卻不讓我抱嗎？」

白玲心不甘情不願地再咬了第二口。似乎還是敵不過好喫的肉包，露出了開心神色。

明言拒絕以後，這位大名鼎鼎的「護國神將」便踉蹌地往後退了兩三步。

「都城會聚集這麼多的人和貨物，得歸功於老爹在七年前和其他幾位北方將領合力阻止了玄帝國上一代皇帝的大舉侵略。所以，這幅景象──」

太過分了。我、我該怎麼平安度過這次危機──此時有一道香味飄進我的鼻孔。

「記得天黑之前要回宅邸啊！」「──……啊。」「遵命。」

道別過後，我立刻在大街上跑了起來。

雖然白玲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一直放在心上也不是辦法。

我穿過人羣，追着橘帽子的姑娘進到一條小巷子。立刻喊道：

「妳在附近吧？快出來！」

隨後，一名嬌小的姑娘便開心地笑着現身。

「呵呵呵……竟然能在人山人海當中注意到我，算你厲害！」

她的橘帽子底下垂着兩條慄褐色的小馬尾。

衣服也同樣以橘色爲主，材質看起來很高級。

身高不高，容貌相當端正卻也帶點稚氣。除了胸部較豐滿以外，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

實在不像已經十七歲了。

那雙如星辰般耀眼的眼中透露出好奇。她雙手合十說道：

「這樣才配當我的丈夫！好，我們不如今天就來舉辦婚禮──」

「纔不要。我可不會隨便挑個對象就結婚。還有，明鈴，不準說我是妳丈夫。」

「什麼！」

這位有着一頭慄褐色頭髮的姑娘正是王家那位擁有驚人經商天分的千金──王明鈴。她做出相當誇張的反應，並用右手捂着自己豐滿的胸部，激動地向我抗議。

「爲、爲什麼？不是我在自誇，我不只長得漂亮，家裏有錢，個性也不差！願意爲你忠貞一輩子，而且──我們王家代代子孫滿堂，你究竟有什麼好不滿意的？」

「……靜姑娘，妳對這番話有什麼想法嗎？」

我厭倦地詢問明鈴身後那位無聲無息接近我們的高大女性。她腰上佩着一把來自外國的刀，身穿黑白相間且方便行動的衣服。

她──明鈴的隨從擁有一頭漆黑長髮，與彷彿黑珍珠，令人過目難忘的雙眸。她扶着臉頰，優雅地嘆了口氣，並以無可挑剔的俐落動作捉住她侍奉的主子。

「你、你們不要自己聊自己的！我要生氣了喔？即使我個性再怎麼溫和，也還是會生氣的！阿靜，快放我下來！我得跟隻影大人談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用小小的手握起雙拳，氣得跳腳，連兩條小馬尾都跟着上下襬動。

毫不客氣的這番話，使她又不甘心地咬起牙根。但眼神看起來滿開心的。

「我倒覺得有點可怕。」

「……欸嘿♪好好喫喔。」

我不理會她的玩笑話，揮手要她坐下。明鈴噘着嘴，卻也乖乖坐回椅子上。

「你不要隨隨便便就向別人低頭！你以爲你是古代那位甘願爲摯友和屬下承受屈辱的『皇英峯』嗎？太卑鄙了！怎麼可以這樣！一個願意爲前線的士兵們拋棄名譽的男人──……會害我忍不住又想幫你啊啊啊啊！！！！！」

「──明鈴。」

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不斷飄揚。我低下頭，鄭重向她道謝。

不久，明鈴嘆了一大口氣。

我與明鈴四目相交，指着茶碗回答。

「爲什麼……你爲什麼猜得出來？你、你應該從來沒喝過『西冬』的茶吧？平時連我們王家都看不到這種只有皇宮喝得到的特等好茶耶！」

她這副模樣完全跟個孩子沒兩樣。除了胸部以外，任誰都會直覺認爲她是個小孩子。

她大大鼓起臉頰，趴在桌上用雙手拍打桌面。

這裏同時也是離皇居不遠的一等好地……佔地甚至比一般貴族宅邸還要大上很多。

「啊，既然我贏了，就麻煩妳幫我找把夠牢固的劍和上等好弓了。」

「……實屬可悲。對不起，是我沒看好大小姐，纔會給您添麻煩。」

「嗯？」

＊

「決定好了！」

王家大宅位於臨京的南邊。

靜姑娘單手抱着自己的主子嘆氣道：

我拿起第二個茶碗。

「畢竟是要答謝我喜歡的人啊。只要能取悅你，我絕對不惜利用所有能夠利用的權力！不覺得我這樣──很可愛嗎？」

「答、答對了……」

「我還以爲這次一定考得倒你……真不愧是夫君！可是還是好不甘心啊！」明鈴則是不斷用手腳表現她有多不甘心。那已經不只是孩子氣，根本完全就是個孩子了。

我高舉拳頭歡呼，從桌上拿了一顆芝麻球來喫。甜得恰到好處。想必這就是獲勝的滋味。

明鈴的黑髮隨從將她放回地面上──隨後，這位王家的大小姐便重新整理好剛纔在掙扎中弄亂的衣服，露出滿是自信的笑容挺起胸膛。

我拿起裝着特等好茶的茶碗坦白說道：

「妳之前說『想吸引這整片大陸的金錢來臨京』對吧？──就憑我這種貨色，可配不上妳這種擁有龐大野心的人……還有──」

她握緊了雙拳。

「唔～……你偶爾對我好一點又不會怎麼樣。」

趴在大理石桌上的明鈴抬起頭，語氣憤恨地問：

看着大吵大鬧的明鈴，內心有些驚訝。

「討厭！哪有人這樣的！隻影大人就是這種個性教人傷腦筋！不要用『直覺』這麼敷衍的理由來打發我全心全意想出的難題啦！！！！！」

「唔！阿、阿靜！妳、妳怎麼會在這裏？快、快放開我！我在和隻影大人談正經事！快～放～開～我──！」

她非常樂在其中地擺盪雙腳，使得慄褐色的頭髮也隨之晃動。不曉得是否因爲靜姑娘不在，總覺得明鈴看起來比平時還要更加稚氣。

「……就是？」

然後用左手食指指向我。

老爹之前派了一份任務給我──

眼前這位姑娘聽我提起這件事之後，便以極其驚人的熱情尋找解決辦法──最後她決定載運糧食去敬陽時走海路，回程則是走大運河，成功解決了糧食問題。

要解決這個問題當然不容易，尤其不同季節的風向及大運河上的船隻數量也會影響到載運糧食的速度。這導致幾乎沒有人想得出可行的計劃。

她緊咬嘴脣趴到桌上，很不甘心地說：

我不再猶豫。明鈴的眉毛稍微顫了一下。

坐在我眼前那張椅子上的明鈴，刻意出言挑釁正在爲一道「難題」沉默不語的我。

「好耶！」

「……我們家大小姐聰明歸聰明，實在有點……」「……辛苦妳了。」

腦海裏忽然浮現白玲的身影，還用冰冷無比的視線瞪着我，讓我忍不住打起寒顫。

「直覺。」

王家庭院裏不只百花齊放，還有池塘。而我們現在就在池塘的小島上。

聽到我這麼回答的明鈴愣了一下，緩緩站起身。

乍看像個小女孩的明鈴和我之間的身高差距非常大。要是我娶她當妻子……

……難不成我前世的事蹟意外聞名嗎？

「我們張家軍的士兵都很高興妳派人載來大批糧食。謝謝妳。若換作是我，大概沒那個腦袋完成這份工作。我已經和老爹跟每一位將軍談過這件事，今後還會再需要麻煩妳提供糧食。」

我拿起一顆芝麻球，丟給明鈴。聽說現在得不到「西冬」那邊以好喫出名的芝麻，只能用榮帝國自己生產的芝麻，讓明鈴覺得有點可惜。

比我年長的明鈴一臉疑惑，用她那雙大眼直直看着我。

抬起頭──發現她用手撐着些微泛紅的臉頰，雙眼瞪着我。

這種叫做「鬥茶」的遊戲正風靡全都城，接受挑戰的那一方必須猜出茶的品名。我又各喝了一口靜姑娘用心泡的每一杯茶，準備作答。

風捎來了水、花與土壤的氣味。看來靜姑娘帶了其他客人過來。

明鈴鼓起臉頰，半眯着眼瞪向我。

「呵呵呵～♪這當然難不倒我～☆」

一直到剛纔都還堅信自己會奪下勝利的明鈴張大了原本就不小的圓圓雙眼，陷入沉默。

除了王明鈴以外。

我一口喝下第三碗茶以撫平這份驚訝，並刻意調侃她。

「改善在最前線監視敵方動向的我方五萬士兵之缺糧問題。」

這位年輕的經商天才雖然能夠輕鬆做到「定期載運大批糧食到敬陽」這等難題，來報答救她免於遭受水賊攻擊的我，如今卻是忿忿不平地緊握着兩邊衣袖，大聲抗議。

──我依然低着頭，卻沒聽見任何回答。

「可惡！你、你又想捉弄天真無邪又可愛的我了！太、太過分了！你這個不是人的東西！照道理來說，應該要讓我有點面子纔對啊！」

我喝光這碗代表勝利的茶，刻意捉弄明鈴。

「那麼，就讓我聽聽看你的回答吧。要是答錯了……今晚就來我家過夜吧。呵呵呵♪我可是特地爲隻影大人準備了不少山珍海味喔！這次一定要考倒你！」

「……………………」

「嗯～？這個嘛，其實就是……」

「哈哈哈哈哈！輸家吠得再大聲，對我來說也是不痛不癢啦！」

這位身手意外靈活的姑娘用嘴巴接住──

「我不是妳丈夫啦。」

「嗯？怎麼樣？？」

明鈴雖然不斷掙扎，還是被靜姑娘穩穩捉住，腳甚至踩不到地面。

「嗯？」

會喜歡我這種人也是挺奇怪的……我等她喫完芝麻球，才放下手中茶碗。

「接好。」

臉上滿是幸福笑容。

「……我只是把隻影大人的想法調整成可行的計劃而已。而且阿靜過去長期在外旅居，很熟悉海路的情況。還有呢……」

「…………唉。」

「唔唔唔……要攻陷你的心還是一樣難如登天！真不愧是我的丈夫！」

我先前在來臨京的路上發現明鈴搭的船遭到水賊襲擊，就順手救了他們──她當時招待我去王家大宅時，曾經大發豪語。

明鈴雙手摸着臉頰，左右搖擺。那對在嬌小身軀上顯得突兀的雙峯晃起來有點傷眼。晚點得提醒靜姑娘明鈴會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欠缺戒心。

「最左邊這個是來自大陸南方綠界的茶，它帶有淡淡的果實香氣。中間是海月島的，它的味道和香氣最重，大概是日照長短使然。最後這個……是外國茶。是『西冬』的茶嗎？」

我用食指指着明鈴的鼻子，輕輕揮了揮手說：

過程中我只有提問是否能運用海路，沒有幫上其他忙。

「……真是拿您沒辦法。」

「話說……虧妳能得到這麼少見的茶。」

奢華的大理石桌上放着三個白瓷茶碗，裏面各裝着不同種類的茶。

「呵呵呵♪怎麼樣？夫君，我看你再怎麼厲害也嘗不出來吧？你隨時可以認輸喔★」

「……隻影大人真壞心。」

「隻影大人，我們來一較高下吧！我今天一定要讓你那張全國上下最英俊的臉龐──充滿吞敗的屈辱！」

「……變態……」

「山珍海味確實相當吸引人，不過──」

「──……說是這麼說，其實也只是想趁機多賺點錢吧？」

「對♪然後再用賺來的錢買些更賺錢的東西。」

明鈴抬起頭，露出彷彿花開的成熟笑靨。

這位擁有驚人經商天分的姑娘和我對上眼，語氣非常肯定地說：

「人們買愈多東西──人世就會愈來愈繁榮。未來的大英雄，你可要記得這個道理喔。」

「…………」

我有些害臊地抓了抓臉頰，轉頭看向王家大宅。靜姑娘似乎還沒有要回來找我們。我再次將視線移回明鈴身上，搖搖頭說：

「我只想當個小城文官。能在愈偏僻的地方當官愈好。之後再和賢慧的妻子一起養育小孩，下雨天就待在家看書卷度日。不奢求其他的了！」

「想得美！你可是成功把玄國四狼將其中之一──『赤狼』趕回西北方的高手，榮帝國的人才應該沒有多到會允許你這樣的才子去當小城文官★而且最近愈來愈多『老鼠』故意帶着西冬的東西過來，假扮成商人。」

雖然語氣顯得調侃，話中提及的事情卻是格外毛骨悚然。

而且先前阮古頤進攻到敬陽附近那件事可是機密……看來她的意思是玄帝國的密探變多了。

我壓低聲音，呼喚她的名字。

「……明鈴。」

「這件事我沒有向別人提起。我認爲那些人很明顯是想挑撥榮帝國和西冬。但我對戰爭沒興趣，唯一有興趣想深入瞭解的──」

她誠摯的雙眸直直凝視着我。我可沒有──懦弱到會迴避她這道視線。

「就只有你而已。不過，只要戰亂一直持續下去，總有一天還是會變得廣爲人知。你要是想過着安穩的生活，還是早點離開張家比較好吧？」

「…………」

我喝完第三碗茶。感覺喝起來比前兩碗苦澀。

面前這位才女以非常端正的動作拿起茶碗，對我提出一個疑問。

「你是不是很掛念──你常常提到的那位張白玲姑娘，才遲遲沒有離開？」

我和明鈴四目相交。

「我是張白玲。謝謝妳幫忙安排載運糧食給遠在敬陽的士兵。不過──我並不打算和妳打好關係。」

王明鈴的聰明才智幾乎足以匹敵我前世的摯友──王英風。

白玲說完便坐到椅子上，並以眼神示意我跟着就坐。只好動作僵硬地坐到她身旁。

「「──……噗！」」

不久，她將左手放在胸前細聲說道：

回過神來已經躺在張家的牀榻上，還看見年幼的白玲在旁邊椅子上打盹。

……只是爹實在太過溺愛我。娘倒是還好。

「她在爹那裏。我已經不是小孩子，照着地圖走就不會迷路。」

「妳、妳實在是……」

「呃……這個嘛……」

「我會不太記得，是因爲被救回張家之後整整十幾天都在發高燒……一直在生死邊緣徘徊，整個人昏昏沉沉的，所以也只是後來聽說是老爹救了我。說不定當初那些事情都是一場夢。」

一陣北風吹過我和明鈴之間……風是不是變強了？

「……嗯，對。」

「嗯？」

「王明鈴，妳別急──先聽我說完。」

明鈴在坐回椅子上後從靜姑娘手中接過茶碗，對白玲露出微笑。

──只能朦朧記得當時吹過荒野的風有多麼冰冷，還有濃濃的血腥味。

「可是我一直聽到牀簾外的大人說我是『不祥之子』──甚至堅持要殺了我，杜絕後患。但是那傢伙……白玲卻是哭着替我求情，說『我們好不容易纔把他救回來！不要事到如今又要殺死他！』──她從以前就是個雖然冷靜沉着，激動起來卻會變成大嗓門的人。」

我在她的注視之下，坦白說道：

「──……請說說……」

甚至主導這計劃的還只是一名年僅十七的姑娘。儘管她有動用到王家的權力，卻也不改她的確完成了一件大事的事實。

明鈴隨即遊刃有餘地翹起腳。

銀髮藍眼的美麗姑娘快步走過小橋，雙眼冰冷得讓我感覺到一陣寒意，不禁支支吾吾起來。

我在最後才稍稍開個玩笑，結束這個話題。

「好，我這就走──」「哎呀？你已經要走了啊～？」

「看來兩位似乎願意再陪我聊一會兒。阿靜，去幫白玲姑娘準備茶水和茶點。」

一旁的靜姑娘以眼神表達：「隻影大人，祝你可以度過難關！」

「嗯！」「什麼！」

白玲用手扶着我的背，也回給她一個明顯是裝出來的微笑。

「你們說結婚是什麼意思？」

「唔！明鈴？」

「還不快站起來。」

他們很少陪在我身邊，但我認爲自己生在王家是非常幸運的一件事。

「……我能理解你會想報答張將軍的救命之恩。可是，這不是我想知道的答案。我想問你的是──」

「救命……恩人嗎？」

兩位姑娘之間彷彿激起了閃亮火花，甚至讓人能夠輕易聯想到龍虎纏鬥的景象。

然而，即使千拜託萬拜託，爹還是不允許我離開臨京。

「總之──妳就放棄逼我娶妳吧。而且妳找我鬥茶也不曾贏過，不是嗎？反正妳很有經商天分，一定不怕嫁不出去。」

「所以……你纔會對張白玲姑娘──」

我的爹孃是很會做生意的商人，常常往來各個國家。

全天下沒多少人能夠成功快速載運數萬人需要的糧食。

就在我打算坐起身時，感覺頭和身體都發出劇痛──也就是在那時，我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今年已經十七歲。

我正慌張的時候，她忽然用力站起身大喊：

她的眼神非常誠摯，不見平時那份活潑。

「請說說你願意和我結婚的條件！我懂你想報恩的心情，可是──……我王明鈴還是無法心甘情願死了這條心！而且──而且！隻影大人忘了嗎？我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

「……這樣啊。」

我大力點頭，沒來由地看向天空。

「白、白玲，我、我們還是別讓老爹等太久──」

＊

「對，我欠她這份救命之恩。她搞不好不記得了，也搞不好只是我腦袋燒到出現幻聽。畢竟她不曾直接和我提過這件事……不過──」

我敵不過明鈴的逼問，把茶碗放到桌上。大宅裏吵吵鬧鬧的。來拜訪的是需要盛大歡迎的訪客嗎？

「自己是皇英峯再世」這件事。

然而明鈴的表情依然非常正經。

我一口氣解釋完畢，並一口氣喝光手上的茶掩飾害臊。

……怪、怪了？照理說不是應該乖乖死心嗎？

白玲和我都立刻停下腳步。

我不懂她怎麼會不開心到這麼可怕的地步……但能肯定我不可能有辦法反抗她。

這位可怕的才女一見我們停下來，便命令她的黑髮隨從幫忙泡茶。

「對不起。我爹在等我們回去。」「妳不想聽聽我跟隻影大人怎麼認識的嗎？」

「「唔！」」

「白、白玲！妳、妳怎麼會在這裏？」

我不願意接受現實，明鈴則是優雅地起身向白玲敬禮，報上自己的名號。

「要事已經處理完了。而我會知道你在這裏，是因爲伯母留下的紙條上有寫到。好了，快回答我的問題。」

我和明鈴急忙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這才發現某人正站在池畔……

我清楚聽見靜姑娘正在和別人說話。而且似乎正朝我們這裏過來。

一邊這麼心想，一邊勸說明鈴。

我從沒見過明鈴如此充滿決心的眼神。

一道很有氣質的嗓音傳進耳裏。

白玲在這段沉默當中依舊瞪着明鈴，接着不發一語地將視線轉移到我身上。

「呃～……朝霞呢？」

明鈴眨了眨眼。

「爲什麼？是什麼原因讓你如此掛念她？」

我生於臨京，自幼在聲名遠播的王家長大，從來都不愁喫穿。

於是舉起雙手投降。

看來我挑錯話題了。只見靜姑娘露出苦笑。

感覺連心臟都要結凍了。

「那麼，兩位請聽我說──我和隻影大人是怎麼相會的！」

「遵命，明鈴大小姐。」

我冒着冷汗對白玲提起另一件事。

「讓他多等一下不會怎麼樣。」

「幸會，我是王仁的長女──明鈴。妳就是張白玲吧？我們今後應該──會經常見上面，還請妳多多關照了♪」

這種茶的味道好特別，真好喝。都想請她分一點給我帶回去喝了。

「簡單來說……是因爲那傢伙對我有恩。他們張家是我的救命恩人。」

靜姑娘開心地再次前去泡茶……糟了。

眼前這位姑娘沉穩問道：

……怎麼會轉眼間就大難臨頭了呢？

＊

我喫下一顆芝麻球，露出苦笑。

這位才女瞬間像個孩子般鼓起臉頰，沉默不語。

伯、伯母……明明不在都城，竟然還用這種方式陷害我！

我輕揮左手，閉起一隻眼睛。

「王家是精明到足以迅速崛起的新興商家，應該早就調查過我的身世了吧？我是個孤兒。小時候和經商的父母跟傭人們在旅途中被敬陽郊外的盜匪攻擊，當時就是碰巧經過的老爹救了唯一存活的我一命……不過，我其實也幾乎不記得當時的事情了。」

「我沒有妳這麼博學多聞，但自認懂得什麼叫知恩圖報。在我親眼見到她得到幸福之前，不可能會離開張家……這事是我們兩個之間的祕密，妳可別和其他人說喔。」

明明爹孃都會親自去危險的地方經商！

於是──我決定偷偷溜進我們王家的一艘往來於大運河的貨船。大運河的水運對我們王家來說，是非常重要的運輸手段。

反正總有一天要繼承家業，屆時還是得親自來船上勘察──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而偷溜上船的計策也順利成功了。

雖然不只被阿靜發現，連船長都笑着歡迎我……總、總之，我說成功就是成功了。

第一次搭船旅行遇到的每件事都好新奇，還記得當時老是問船員：「那是什麼？」以及「剛、剛纔水面上是不是出現了什麼奇怪的動物？」

──但就在我們抵達目的地，也就是敬陽的時候，出了一件大事。

我當時睡得很熟，等阿靜叫醒我時，整艘船上早已充斥着緊張氣氛與吆喝聲。

「有、有水賊啊──！！！！！」「大、大運河怎麼會有水賊？」「大概是繳不起鹽稅的那些人吧。」「風不夠大！快划槳！」「我們沒有足夠人手可以划槳！」

即使是不怎麼見過世面的我，也能輕易聽出情況相當危急。

我抱着阿靜走到甲板上，就發現有十幾艘小船正打算攻擊我們的船。

而偏偏就是這種危急時刻沒有起風，主桅上的旗子動也不動。

自從老宰相大人調降鹽價後，大運河沿岸就不再有水賊肆虐，所以船上的划槳手並不多──我們顯然無法逃離水賊們的包圍。

「……明鈴大小姐，我會誓死保護您的。」

我在聽到阿靜這麼說之前，就察覺我們已經快走投無路了。

船員們以不熟練的動作拿起武器，同時，最遠那艘小船的一名似乎是水賊首領的粗獷男子舉起手上那把寬刀身的彎刀──

「唔！」「嗯！？！！！」

下一瞬間，他的肩膀就遭到弓箭射穿，翻身落水。在瞭望臺上的船員幾乎在同一時刻大喊：

「敵船後方有艘軍船！旗上寫着──『張』！！！！！」

船上瞬間陷入靜默──並在不久後變爲響徹全船的歡呼聲。

或許是因爲她的容貌相當端正，瞪起人來反而特別嚇人。

──而那位大俠正是……

「……剛纔……」

──此時忽然有人拍手，發出清脆響聲。

「嗯？」

這讓她的頭髮隨之飄逸，而明鈴在停下腳步後將右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前，高聲發誓。

我害臊地緩緩瞥向一旁的白玲。

明鈴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我的說法。

我一邊想起過去和我一同馳騁戰場的愛劍，一邊挑出明鈴的語病。

據說王英風逝世後長達千年時間，都沒人能夠成功找出「天劍」。

我在走過正門口時往後看，正好看見明鈴和靜姑娘，便朝她們揮了揮手。

王明鈴既是一位才女，也是一位遇到困難仍永不放棄的人。雖然認識不久，我卻已經清楚感受到她這種令人敬佩的個性。而且之前開玩笑和她提到的「無風也能快速航行的船」沒想到她好像真的建造出來了。

＊

「我不會拋下妳先走啦。」

「明鈴大小姐！」

白玲偷偷瞥了我一眼，於是我輕輕揮動左手，要她別擔心。

白玲在王家大宅正門口附近等我。她手上拿着一個沒見過的布袋。大概是靜姑娘送給她的見面禮吧。

想親眼看看名震天下的張家軍有多麼英勇。當時是這麼想的。

榮帝國裏沒有人不知道「張護國」的名號。

「『雙星天劍』……千年前的英雄用過的兩把傳說中的劍……」明鈴睜大圓滾滾的雙眼，在自言自語後試探地問：

張家宅邸位於庶民居住的臨京北邊，得走一段路纔到得了……反正臨京治安很好，晚上在外應該不容易出事。畢竟連朝霞都不會特地來接白玲。

白玲放下茶碗，與明鈴四目相會。我甚至誤以爲她的視線喚來了一道閃電。

明鈴雙眼滿是喜悅，挺着胸說道：

「明鈴大小姐，隻影大人和白玲姑娘似乎有急事，今天就到此爲止如何？」

「那──妳幫我找來據說以前煌帝國的『雙星』曾經用過的『天劍』吧。妳要是能把那兩把劍交到我手上，就認真考慮是不是該和妳結婚。」

我點點頭，回應忽然愣住的明鈴一回過神就提出的疑問。我們大概要等老爹辦完事，纔會一起回去敬陽吧。

「──……可是……」

我喝完最後一點茶，對一臉納悶的明鈴得意笑道：

然而銀髮姑娘僅僅是沉穩地喝着茶，對明鈴的隨從露出微笑。

她接着站起身，然後──嚮明鈴打聲招呼，便從小橋走往宅邸。

然而明鈴仍然意氣風發地握緊雙拳說：

於是沒來由地對正在等待答覆的明鈴說──

「你跟那個姑娘在我們離開之後聊了什麼？」

「你不會──」「我不會食言。」

「白玲大小姐，我想送您一些禮物當作見面禮。請您和我來宅邸裏一趟吧♪」

她講到一半忽然轉身背對我，小聲說了些什麼。我不禁苦笑道：

我清楚記得那時候馬上安心了不少，還差點腳軟呢。

「妳、妳有沒有在聽啊！太失禮了──」「我懂了。」

「妳真厲害。沒錯，說對了。」

「這種茶……味道好濃醇。靜姑娘，妳泡的茶真好喝。」

「別擔心！有阿靜在旁邊保護我！──而且……」

「……她的腦袋的確很靈光。」

「萬一真的出事了，我未來的丈夫也會來救我啊！……最近宮中對戰況太過樂觀，或是藐視張將軍的人愈來愈多了。還有，剛剛提到的那些老鼠也不太對勁。請你千萬要小心爲上。」

「嗯？啊，對。」

「今天這場鬥茶的確是我輸了──不過呢！我們王家的字典裏沒有『屢戰屢敗』和『知恩不報』兩個詞！隻影大人，你對我王明鈴有什麼吩咐都儘管說！即使是難如登天的要求，我也一定會完成，讓你娶我爲妻！啊，但是你要的劍和弓當然是另一回事，就等着我找來一把好劍和一把好弓吧♪而且也得謝謝你之前提供外輪船的點子！」

我再接着望向明鈴……只見她大大鼓起臉頰，似乎不太高興。

接着，黑髮大姐姐便笑着對銀髮姑娘說：

「正是隻影大人！他後來又射下了好幾個水賊，那模樣實在是英勇萬分！呵呵呵♪我至今還會偶爾夢到當時的情景呢。不覺得我們這場相遇簡直是命中註定嗎？」

白玲突然駐足不前，背對着我提出這道疑問。

「但我絕對不會輸給她！我一定要贏！」

「簡單來說，當時我們張家的軍船救了妳搭的那艘船，隻影纔會順便和妳提起張家軍爲什麼要去臨京──也就是需要添購軍糧……然後……」

「妳也親眼看到張白玲是什麼樣的人了。怎麼樣？她很厲害吧？」

「唔！那、那是……」

我清楚看見一幅令人大爲震撼的景象。

「……妳可別爲了這件事特地冒險喔～？」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麼……」

「不！反正你不久後就會是我的丈夫了，不能算我說錯♪……而且最大的情敵也意外笨拙……沒什麼好怕的！」

我和白玲一同走到宅邸外的街上。太陽已經快要下山，夜晚的腳步將近。

「妳爹孃相中了我家這位食客──對嗎？」

銀髮姑娘默默把布袋交給我，轉身離去。

靜姑娘也隨即以眼神對我和她的主子行禮，跟着白玲離開。看來我們讓她費心了。

「…………」

「咦？啊……說、說得也是！隻影大人，你應該還會在都城待上一段時間吧？？」

「……我多少會注意。謝謝妳特地提醒這件事。如果有什麼新消息，記得馬上告訴我。」

我把手伸向後腦杓，雙手十指交扣並老實回答：

明鈴露出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常見的神情，湊到我身旁並輕輕抱住我。

這位才女默默喫下最後一顆月餅，伸了個懶腰，沒有回答我的疑問。

──……劍。

隨後便凝視起我的雙眼，手捂着自己豐滿的胸口強調：

「妳究竟想跟她比什麼……？」

她們對談的期間，我就像只被蛇──不對，是像只被龍惡狠狠瞪着的青蛙，不禁縮起身體。

我們三個一同看向拍手的靜姑娘。她笑得非常燦爛。

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稍稍鬆了口氣。

她粗魯地直接用手拿起茶點來喫，像個孩子般生悶氣。

眼前的才女站起身，原地轉了一圈。

我在來臨京的路上大致看完了《煌書》和提及後續史實的史書。

感覺到阿靜也緊跟在後，並在抵達船頭時──

不過，我──

路邊商店接連亮起提燈或燈籠的亮光。我眺望着水路上急着返家的小船，準備走過一座不見多少人影的橋。

「……別擅自把我當成妳的新郎。」

即使明鈴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找到不存在於世上的東西。

「我王明鈴發誓一定會盡全力找出『天劍』，將它獻給張隻影大人！屆時你就會是我的新郎了──呵呵呵～♪」

只能想辦法出個她絕對無法完成的難題來考倒她了！但是……還真困難呢。

白玲也點頭打聲招呼。她似乎和靜姑娘滿聊得來的，難得看有點內向的這傢伙和別人相處得這麼融洽。

「……你說會考慮和我結婚是真的嗎？」「沒錯。」

卻逃出了阿靜懷裏，跑向船頭。

忽然瞥見我倚放在椅側的那把劍。

「「「唔！」」」

──我會這麼做的理由很單純。

我走近她，不發一語地伸出手。

……呃……這個嘛……

尤其……說來可悲，幾乎沒有什麼事情是大批銀子搞不定的。

銀髮姑娘瞪了一眼正在品嚐月餅的我。

白玲和靜姑娘一起享受着好茶的芳香。看來她們很意氣相投。

「…………」

「謝謝白玲大小姐的誇獎。」

竟然有一名黑髮大俠完全不怕水賊們射出的箭矢，以高強的身手接連射穿了好幾名水賊！

張白玲生起氣來很可怕。

「我要她去找幾乎不可能找到的東西。啊～……至於我第一次上陣殺敵那件事──」

「……我不介意。靜姑娘送了些茶，說是很稀有的西冬茶。我打算回去以後泡來喝。」

「我有得喝嗎？」

「當然──只有爹、我和朝霞的份。」

「太無情了。」

我們一如往常地鬥嘴，繼續往前走。

白玲的心情似乎變好了點，腳步也比剛纔輕盈。

不過──

「西冬啊……」

我望着青梅竹馬的耀眼銀髮，低聲自語。

不曉得是真是假──據說西冬自數百年前由一位仙娘建立以來一直是我國的盟友，也是交易盛行的國家。

西冬國內有一座出產鐵礦的大礦山，使得西冬產的金屬製品聞名國內外。聽說他們還把和我國及西方交易賺來的錢財用來開發從其他國家傳進西冬的新技術。

他們的國土只有我國的數分之一。

西冬的東北部有地勢險峻的七曲山脈，且鄰近玄帝國，西北部則是白骨沙漠。

難以行走的地形使得玄帝國的主力──騎兵無法越過山脈……所以一直以來都不曾和玄帝國交戰，也得以不受他們侵攻。

唯一容易通行的平原位於離敬陽不遠的東部，這也是爲什麼西冬的產物較爲少見。

縱使是王家那樣的大商人，還是很難取得西冬產的特等茶葉。

──不過，現在我手上拿着的就是西冬茶葉。

這代表假扮成商人的「老鼠」意外得多……既然連臨京都能見到他們的蹤跡，就更不用說是敬陽了。

再加上先前阮將軍一事致使明鈴認爲是有人刻意挑撥離間，卻也似乎有點說不通。

雖然老爹和伯母總是說我就是張家的一分子──

「喂，那邊那位仁兄。」

「嗯！包在我身上！」

他帶我們來到一個有幾張長桌和椅子的房間。似乎已經有幾個人在裏頭等待。

「呃。」

說不定宮中某些只顧着宮斗的貴族至今仍相信那種沒憑沒據的傳說。

「──嗯？喔，抱歉、抱歉。我不小心恍神了。我們走吧。」

「…………唔！」

＊

「妳倒是沒問題……問題是我進皇宮搞不好會惹上麻煩啊…………」

老爹拍了拍我的肩膀。

假如……西冬真的背叛了榮帝國──

白玲替站在全身鏡前的我打理黑色禮服，然而鏡中的我臉上卻滿是惆悵。

「西冬可能意圖謀反」這件事。

我刻意避免露出苦笑，低頭向他們求情。不能害老爹和白玲顏面掃地。

窗外傳來鳥兒們悅耳的歌聲。唉……我也好想飛得遠遠的。

「路上小心。」「祝您好運！」

張泰嵐會有「護國神將」的美名，是因爲他無數次保護榮帝國不受玄帝國所害，人民纔會主動這麼稱呼他。甚至連皇上都曾耳聞。

接着看向白玲。他嘶吼道：

「別動。」

「女人擁有銀髮藍眼爲傾國之兆。」

「隻影，你今天就死了這條心吧。只要在皇宮入口附近的候客房等我們就好。畢竟說不定還會有其他貴族兒女在場。」

「是，我準備好了。」「……老爹，我真的非去不可嗎？」

白玲走來我面前，朝我伸出手。

「快滾！」

後頭幾位男子也出聲附和。看來他們不是狐假虎威，而是「子假父威」。

我喝了口茶，忍不住皺起眉頭。

因爲宮中某個在都城握有不小權力的派系，不希望以張家爲首的「北伐派」繼續壯大。有敵意的自己人總是比外敵還要棘手……人自古至今都是這副德性。

──該準備前往皇宮了！

平常這種時候白玲大多會坐在我對面，今天反倒難得坐在旁邊。藉着視線問她要不要喝茶，卻只見她搖搖頭……好像有點緊張。

「嗯？怎麼了？你怎麼露出奇怪的表情？好，這樣就好了。」

「……好難喝。」

用不着仔細看，就感覺得到白玲很不安。於是若無其事地報上名號。

我暗自嘆息，此時走廊上傳來一陣特別大的腳步聲，不久，穿着深綠色軍袍的老爹就走進了房間。

男子們頓時鬨堂大笑，最前面這位男子誇張地聳了聳肩，笑道：

「喔……」

我知道白玲正眯着眼瞪我。隨後，老爹的神情變得嚴肅。

年輕男子並沒有回答自己是誰，而是直指着我，露出輕蔑的眼神。

「隻影？怎麼了嗎？」

老爹曾好幾次進宮求情，希望能讓我正式冠上「張」姓……卻屢屢碰壁。

我看了白玲一眼，便走往候客房。就近找了張椅子坐，發現房裏有碗和茶器。

「…………唔！」「…………」

「我、我說……白玲…………」

「我知道了。那麼，晚上就麻煩您請我喫一頓好喫的嘍。」

「……我從沒聽過這個名字。而且你竟然是張家的食客，連貴族的邊都沾不上啊！這裏可是皇宮！你這種下賤的人不配在此久留，快滾！」

「白玲！隻影！你們準備好了嗎？」

「哎呀……原來是北方小村落那個成天喊着北伐，還假借需要軍費來討錢的鄉巴佬將軍之女啊！虧妳和那邊那個下賤的男人有臉踏進宮裏啊！」

而我是張家裏的異類。

我對老爹苦苦哀求。

一旁的銀髮姑娘在我唉聲嘆氣時，仍繼續替我打理儀容。她穿着白綠相間的禮服，並把花朵髮飾別在瀏海上。我不禁小聲抱怨。

白玲氣得緊咬嘴脣，我則是冷靜推敲起對方的身分。

……老爹大概是要我別讓白玲落單，當她的擋箭牌。

我想事情想到出神，白玲這纔回應我剛纔那句抱怨。

感覺心情輕鬆許多，和老爹拳碰着拳表示瞭解。

若是連皇上底下這些緊急時刻必須上最前線打仗的禁軍都只能喝這種茶，其他士兵更不可能有好茶可喝。

「不行。你就死了這條心吧。一個男人怎麼這樣忸忸怩怩的？」

「（隻影大人，您穿這樣很好看喔！）」「（麻煩您照顧白玲大小姐了♪）」

他的年紀應該比我們年長些，差不多二十出頭。腰上配着一把有黃金和珠寶裝飾的禮劍。

「我是借住張家籬下的食客，隻影。請問你是？」

白玲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在不久後纔開口。她的聲音聽來有些顫抖。

我感覺全身起雞皮疙瘩，忍不住渾身顫抖。我沒自信能在宮中控制好表情。

「……哼！」

來自大陸西方的人還不夠多的年代，常有人在謠傳這樣的古老迷信。

……看來老爹和明鈴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真不曉得是不是該拜現在似乎去南方談生意的伯母教導所賜。

「你說得對。但我們不會待太久，希望你們能夠暫時睜隻眼閉隻眼。求求你們了。」

有膽辱罵張泰嵐的貴族並不多。這個蠢蛋應該是哪個有權有勢的官員的親朋好友。

他還帶着其他幾位年輕男子一同前來，俯視着我問道：

「張將軍好！我來替您帶路。隨行的兩位請在這裏稍等。」

這位大概是想害我難堪的柔弱男子或許沒料到我會如此低聲下氣，忽然一臉掃興。

這座龐大無比的皇宮位於臨京南邊。

白玲指着院子裏的水鍾。再不趕快出發一定會遲到。

「……你的衣領歪了。」

我乖乖投降，任她擺佈。往格窗外一看，正好和朝霞與其他女官對上眼。她們用脣語說：

他們在不在都不關我的事吧？──老爹看着我，微微點了點頭。

「……兩位別一直顧着聊天，時間好像差不多了。」

反觀，別說我和白玲了，連老爹都不被允許佩劍進宮。這表示對方在宮中有一定地位……

這時，房裏一位溫文儒雅，看起來似乎是貴族的年輕男子忽然向心情苦悶的我搭話。

畢竟人世無常。

白玲看我停下腳步沉思了一會兒，便神色擔憂地過來關心。

「張泰嵐？──哈哈哈哈！」

「我沒見過你。敢問貴姓大名？」

「？」

朝着我們走來的柔弱男子臉上掛着不懷好意的笑容。那瘦弱的身軀顯然沒有經過鍛鍊。

「……我是張泰嵐的長女，白玲。」

「那邊的女人！報上名來！」

或許是因爲昨天才喝過最高級的特等好茶……但這也太難喝了。

我閉起一隻眼睛，要白玲繼續走。同時也暗自下定了決心。

我們這麼說完，老爹就滿意地和士官一同往石廊另一頭走去。

「……好。」

以防萬一，或許還是得知會老爹──

明顯感受到白玲正在壓抑她的怒火。

客觀來看，我其實處在一個相當尷尬的立場。

「白玲、隻影，晚點見。我們不會聊太久。」

「是老宰相大人想招待你進宮。我們昨天去找他談事情時，他說希望你下次願意一起來。你應該感到慶幸纔對，他似乎對你有興趣喔。」

──不過，外人就不這麼認爲了。

我們一走過畫有飛龍與鳳凰的紅色巨大正門，踏進宮中便聽見一名年輕禁軍士官的呼喚。

而我眼前這位姑娘當然也這麼想。

「唔唔……」

「呃，我自己弄就好。」

……看來榮帝國離亡國也不遠了。

正當我推測出這個無情事實時，男子竟拔出他腰上那把禮劍指着白玲。

「而且妳的髮色和瞳色……是據說代表傾國之兆的銀髮藍眼。還不趕快滾！這種不吉祥的女人待在皇宮，搞不好整座都城都會受妳的黴運牽連！別勞煩我祖父叫人把你們攆出去！」

「祖父？」

我刻意向柔弱男子提問，試圖引開他的注意力，避免繼續刺激氣得渾身顫抖的白玲。

隨後他便一如我的預料，開口嘲諷我的無知。

「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我祖父可是榮帝國的臺柱──也就是大丞相！」

「……他不是大丞相，是宰相吧？歷史上只有『雙星』之一的王英風被世人稱作大丞相。」

我還沒開始思考他這番話有什麼含意，白玲就如此冷冷回答。

柔弱男子吊起眉梢──接着突然搶走白玲的花朵髮飾。

「啊！」

「竟然戴着這種廉價的東西進宮──太不知羞恥了！」

「住手！！！！！」

哀號與椅子被撞倒的聲音響徹整間候客房。柔弱男子將花朵髮飾丟在地上，狠狠踩爛它。

急忙起身的白玲瞬間愣得啞口無言，癱軟跪坐在地。一顆淚珠順着她的臉頰滴落下來。

疑似宰相孫子的柔弱男子笑着拔出劍，試圖用劍刃劃過白玲的瀏海──

「呀！」「唔！」

我在那瞬間使勁一跳──朝着柔弱男子的臉狠狠揍了一拳。他的劍因而被甩到半空中。

被揍昏的男子自然無法減緩跌倒時的衝擊，只能滿口鮮血地癱倒在地。

「……好弱。」

「嗯，我知道。」

那我當然──很樂意用自己的命替恩人賠罪。

不知道那傢伙現在還好嗎？我的青梅竹馬乍看之下很強悍，實際上是個愛哭鬼。

「人果然自古以來都是一副德性。」

「這樣啊。太好了。」

「……那個啊……」

「～～唔！」

「你們知道大河另一頭的最前線有多少敵軍嗎？少說也有張家軍的三倍以上……三倍可不是個小數字，然而就我所知，都城在這七年來都沒有派遣任何人力或兵力來支援。甚至那些城牆與城寨都是老爹和其他將領自己花錢建造的。我看你們都城的人其實都認爲『敵人不可能跨越大河，威脅到我們的生活』吧？」

接着抓了抓自己那頭融入這片黑暗當中的黑髮，說出殘酷的現實。

「…………」

我悠哉地回頭向拿着燈火的士官問道：

＊

「所以？上面什麼時候會判刑？我可不想餓死在這裏面。」

我在這麼說的同時用腳踢斷了掉落下來的劍。

我如此回答一名壯年士官，乖乖走進一座老舊地牢的門。

皇宮到了晚上會關閉所有對外的門。照理說不可能進得來……

「……『張隻影』，我會將你的話以及你的名字銘記在心。有位客人來找你了。」

我在感到疑惑的同時大喊：

「張泰嵐的確是舉世無雙的英勇武將──卻也不是所向無敵。而且還有自己人在拖後腿。我聽說玄帝國的皇帝年紀輕輕便握有實權，還是個極爲精明的人。就算我們張家軍可以打贏一場仗，也不可能澈底打倒玄帝國。畢竟雙方的兵力簡直是天差地別……甚至我們張家軍必須屢戰屢勝，玄帝國卻只要打贏我們一次，就能成功闖進榮帝國。不覺得情勢對我們很不利嗎？」

牢裏幾乎是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透過窗戶灑落進來。

看來當時在場的士兵們大概沒有說是老宰相的孫子先拔劍。

「先向我道個謝纔對呢？這位害爹顏面掃地的食客？？」

今生也是因爲有老爹和白玲救我一命，才能活到現在。

「喂～你站在那邊會害我看不到月亮。可以讓開嗎？」

「嗯？」

……也難怪剛纔那位士官的態度那麼溫和。或許是出於良心苛責。

我頭痛得不禁用手指壓壓額頭。

「──……爲什麼？」

我的視線忍不住遊移起來，看往空無一物的方向，同時向她道謝。

「雖然你特地來這種地方找我……但很可惜，我對你沒興趣。你們會嘲笑拚死保家衛國的士兵，還只會待在都城享受山珍海味和美酒，享受虛假的繁華。我和你們這些人合不來。你可以趕快走嗎？」

「嗯？」

「我當然想避免給老爹添麻煩。可是那些蠢貨只憑在路上聽來的謠言侮辱老爹，甚至──還嘲笑我的救命恩人。我可沒有成熟到願意放過那些傢伙。」

「……但是先出手的是你吧？即使他們有錯在先，出手傷人的你仍然免不了刑罰。」

正當我在推敲他是什麼人時，他又接着平淡問道：

「你們別以爲侮辱了老爹，又辱罵白玲……還可以毫髮無傷地離開。我可沒有善良到看恩人被瞧不起，還願意悶不吭聲……你們做好覺悟了嗎？」

我一邊抱怨，一邊剝下糉葉。

轉眼間就喫完一顆糉子，又喝了口水。這時，白玲忽然開口：

王家那樣的大商人會知道一、兩條密道的確不是怪事。

士官只冷冷回了這一句，便和其他士兵們一同順着地下通道離開。

有人站在上面的窗戶附近。從影子長度來看，應該是一名男子。

事出突然，導致男子的跟班們全愣在原地。但他們很快便接着大喊：

「這次給老爹添麻煩了……還有白玲也是……」

我嘆了口氣。

「嗯？」

「妳、妳這個人實在是……不要特地來這種地方啦。就算都城治安比較好，女人半夜出門還是很危險啊！而且妳是怎麼進皇宮的？」

──即使有人證，他們也會透過父母或祖父的權力大事化小。

「…………那傢伙也真是的。」

反正我早就死過了一次。

我立刻接下它，發現是個溫暖的小皮袋。

我倚靠着牆，蹲在冰冷的石頭地板上。

老人繼續提問：

這間牢房似乎只有一半在地底下，高處唯一的窗外可以瞥見天上新月。

「隻影大人，請往這裏走。我不想動粗──」

「唔？什麼意思……？」

「王家那位姑娘說有條密道可以進來皇宮。是靜姑娘帶我來的。」

他的聲音當中充滿困惑。我不打算坦白，僅僅是翹起腳來。

如此說道的我便開始制伏這些嚇得神情僵硬的男子。

平時總是冷靜沉着的白玲聲音聽起來在顫抖。我放下水壺，抬頭看向她。

我苦笑着伸直雙腿。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喫一餐，肚子很餓。

寒冷的晚風吹進地牢。

白玲隨即坐下來，向我解釋。

「沒有。」

……大半夜的怎麼會有人在皇宮遊蕩？

……她氣得火冒三丈。

臨京在老爹拚死避免外敵進犯的期間似乎腐敗了不少。

老人疲憊不堪地留下一句話，便轉身離開。

用雙手手臂墊着後腦杓回答：

「──……你是不是應該在喫之前……」

「我知道你是個蠢蛋，可是爲什麼要動手？」

月光讓她的銀髮閃爍動人──來找我的正是面色嚴肅的白玲。

他的語氣第一次透露怒火。我聳了聳肩。

「唉……你這番話不會是認真的吧？」

「我有說錯嗎？臨京人和平安穩的生活是老爹他們在最前線奮戰換來的。這點只是單純的事實……不過啊──」

「…………你說虛假的繁華？」

「──……爲什麼？」

「……這位老大爺，說話還真不留情啊。」

我仔細思考他這番話的意思──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那些人會在不久後的未來進入國家中樞掌權吧。我對老人說：

裏頭放着糉子和竹水壺。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

對方已經來到這座地牢附近，但似乎嚇了一跳，忽然止步不前。

跟班們開始瑟瑟發抖。守衛們也非常驚慌。

「這、這傢伙！」「你、你這是、在做什麼！」「你以爲我們是誰啊！」

我鬆了口氣咬一口糉子，鹽分滲入我捱餓已久的身體。啊……感覺活過來了。

我有點喫驚。

瘦弱的人影離開後──很快就有個東西從欄杆縫隙掉進牢房。

仔細往外一看，就看到有一個披着外衣的人影正往牢房裏看。

一段時間過後，他才勉強擠出一句話。

「謝、謝謝妳。對、對了，妳跟老爹沒受罰吧？」

同時，我聽見窗外有一道微弱的腳步聲。

我望向那些跟班們。他們明顯已經腿軟，面色逐漸蒼白。

「……但張將軍不也打退了所有敵軍嗎？」

「你爲什麼要大鬧皇宮？聽說你是張家的食客，難道蠢得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會連累到張將軍嗎？」

「我可以不計較你們出言侮辱我。我這種地位的人本來就不該進宮……不過啊──」

白玲以不帶任何感情的冰冷語氣說：

──門鎖發出喀擦聲上鎖。

老人陷入凝重的沉默。看來他也不是一無所知。

一邊這麼想，一邊伸着懶腰──突然，牢裏僅存的一點月光消失了。

他們似乎是出於對老爹的尊敬，纔對大鬧皇宮還痛打了一羣紈褲子弟的我這麼溫和，但看來也不是我說什麼都願意和善對待。

我抬起頭，瞪着窗外人影。

「不知道。」

而在我顧着應付那些跟班的期間，眼淚已經瀕臨潰堤的白玲仍舊握着已經破爛不堪的花朵髮飾，絲毫不在乎會弄髒自己的禮服。

對方不理會我的要求，逕自提問。這聲音聽起來有點年紀，是個老人家嗎？

「……喂。」

我不禁插嘴抗議，然而她卻不多加理會，而是直接表露內心的激動。

「而且你應該沒有笨到不懂得自己的立場……其實只要我忍氣吞聲就好。」

「不，這怎麼行呢？」

我立刻否定她的想法。邊喫着沾在手指上的飯粒邊坦言：

「有個迷信說『銀髮藍眼的女人會招致災禍』──但我待在妳身邊十年了，也不曾遇過什麼天大的壞事，反倒遇過不少好事。我不希望有人用那種迷信來貶低妳。」

「…………」

白玲突然不發一語。用不着看清楚她的臉，也知道她現在一定氣得鼓起臉頰。

我喫起第二顆糉子時，她便急忙告訴我一件事實。

「你第一個打暈的那個年輕男子──真的是老宰相大人的孫子。你很有可能會被判重刑。」

「是喔～」

我對那傢伙的身分沒有興趣，回應得心不在焉。比較在乎這顆糉子的美味。

白玲的語氣終於恢復平時的冷淡。

「……這搞不好會變成大事，你應該要緊張點纔對啊。」

「不用擔心啦，如果老宰相大人會因爲這種事情就判我重刑──我反倒放心了。老爹總有辦法可以對付那種治理國家治理到沒把孫子教好的人。」

據說榮帝國的老宰相是個清廉正直到衆國皆知的人。

他不屬於任何派系，從祖父到他這一代已經爲榮帝國的繁榮盡心盡力了整整五十年。

我喝光水壺裏的水，跟糉葉一起放進皮袋裏。白玲打算接着說些什麼，語氣聽起來很納悶。

「……可是──」「還有──嘿！」

把皮袋往上方一丟，白玲便以極其流暢的動作接住它。

……她真不坦率。

老爹的表情瞬間變爲身經百戰的大將軍，接着對我說：

老爹穿得和平時沒兩樣，白玲跟朝霞則是明顯做好了出行準備，還牽着三匹馬。

我突然感覺疲憊不堪，不禁垂下肩膀……那傢伙竟然這樣浪費自己的天分。

「我照着你的建議，找人調查過了。西邊似乎真的有些不太對勁的動靜。」

我望了望周遭，俯瞰晨霧籠罩下的臨京。這裏似乎是臨京北方的山丘。

「──隻影。」

「……怎麼了嗎？」

「詳細情況還不清楚。我得跟和平派談出共識才能回敬陽。所以，你就跟白玲先回去吧。」

……什麼？

「給你的判決下來了。看仔細點。」

「謝謝你。」

「……你別太自以爲是了。」

我背靠着牆笑道：

「那麼──本官先告辭了！」

「嗯，晚安。」

「致我最英勇的隻影大人

明天早上啊。意外滿快的。

我突然高興了起來，並懷着這份好心情靜靜閉上雙眼。

──我看見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壯年士官對老爹行了一個充滿敬意的禮。

在外頭等着我的是張泰嵐、一臉若無其事的白玲，以及看起來很開心的朝霞。連靜姑娘都待在他們身後。

白玲把我的劍和短劍遞給我。

＊

我抬起頭，和老爹四目相交。

「哈哈哈！你來啦，隻影！地牢應該很冷吧？」

白玲忽然很不高興地把一份書簡砸到我臉上。

但是西冬的貿易往來變得異常頻繁，似乎還暗中試射新型兵器。我已經知會過岳父了，還請多加留意。

「沒、沒有啊，我沒見過他──……啊。」

替你準備了一些馬和長途跋涉需要的物資當作小禮。你儘管用，別客氣。

恭喜你爲了保護岳父和小姑的名譽入獄！

「──……好。」

我用眼神詢問靜姑娘是不是我想的那個人所寫的。一見她點頭，我便戰戰兢兢地打開書簡。

「白玲也要和我一起回去嗎？」

「哈哈哈！你們路上可要小心喔。朝霞，麻煩妳照顧他們兩個了。喔──我忘了一件大事。隻影。」

「……沒有，沒事。晚安。」

白玲整理好被吹亂的外衣，接着站起身。

「……那麼真的是西冬嗎？」

隨後，他以滿面笑容大力拍打我的雙肩。

我在士官的催促下走到外頭──

那位壯年士官在黎明時分來牢門外要我離開。牢內可見來自窗外的微弱晨光……也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雞鳴。

「……妳可以手下留情──」「不可以。」

「唔！老、老爹？你、你怎麼會在這裏？怎麼連白玲都來了？？」

「嗯？」

我從靜姑娘手上接過背囊，一邊替馬裝上馬鞍，一邊回應老爹。

他在說完這番話後朝着我敬禮，走回我們剛纔走的那條地下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傢伙未來的丈夫一定很辛苦。

老爹露出豪邁的笑容，拿出一張看起來很昂貴的紙。

「……請等等。」

「我先走了……聽說明天早上就會決定怎麼處置你。」

很期待下次和你見面。劍和弓會在找到之後送去你那裏。

我打着哈欠起身，並向他提問：

晚風吹得白玲身上的外衣隨之飄搖。

已經轉身背對我的白玲呼喚我的名字。

「…………唔……嗯？」

士官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僅要求我早點離開。於是困惑地走出牢門，跟着他走過地下道。這條路看起來很久沒人走過……是密道嗎？

「能幫上您是我的榮幸。我們待過前線的人絕對不可能拒絕您的請託。」

……我應該沒辦法去替你送行，真的很抱歉！還請原諒我的無禮。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噗！」

昨天我們王家派去西冬的密探回來了，都城裏似乎沒有玄帝國的軍隊。

真不愧是我的丈夫。

我有點緊張地看起接到手裏的這張紙。

然汝願忍不實之辱，爲養父與義妹出拳打抱不平，此舉亦孝亦義。

「──……我一定會完成這份刑罰。」

因此，本官判汝接受以下刑罰。」

汝於宮中恣意妄行，其蠻橫之舉爲不赦重罪。

「……呼啊啊啊……一大早的，你們都在這種時間決定怎麼處置人嗎？」

我們一下子往下走、一下子往上走──在不久後看見出口。

「辛苦你了。感激不盡！」

「張氏養子　隻影

……她就是這種時候真的會美得如詩如畫。

要是西冬真的與玄帝國結盟……

這個小公主真是不可愛。我在黑暗當中輕輕揮動左手。

「假如那個蠢蛋繼續侮辱我，妳應該也會忍不住揍他吧？」

事出突然，我不禁愣了一會兒才把劍掛到腰上。對看起來欣喜不已的白玲提出小小要求。

「拿去。寫這封信的那位姑娘似乎完全無法早起……總之，這樣就算還完昨晚的人情了。」

我打斷他的話，看了那位正在溫柔撫摸馬首的絕世美女一眼。

「嗯？那當然。難道你要我女兒變得更討厭我嗎？」

「好了，我們該出發了。回程不搭船，得騎馬，應該會花上不少天……雖然王家姑娘的一舉一動都很教人看不順眼，但她的眼光似乎挺不錯的。挑的都是上等好馬。你可別跟丟了。我們來比誰最快到敬陽，輸的人得乖乖完成贏家的任何要求。」

追記

張泰嵐很重視各種風聲，連一些隨口提起的建議都不會當耳邊風。

你未來的正室　王明鈴」

「嗯。在我回去之前，敬陽就交給你防守了。還有──」

「請把臉擦一擦。」他在途中遞了水壺和布給我，我便毫不客氣地接過並擦臉。

她撇過臉，語氣不悅地說：

請你謹記先前那份約定。

疑惑地等待她繼續說下去。在幾次猶豫之後快速對我說：

該不會是昨天那位老人家……被他擺了一道。我深深低下頭。

「──隻影閣下，請出來吧。」

我苦笑着在月光下攤開紙張。勉強可以看見上面的文字。

「『本官命汝速速離開臨京，以戰功洗刷污名』──這上面還有老宰相大人親自蓋的章。他很欣賞你。你們什麼時候見過面的？」

白玲的腳步聲這才終於逐漸遠去。

「好，路上小心。記得幫我和靜姑娘問好，還有向老爹道歉。」

「請動作快。」

「我很高興你出手保護白玲！我由衷爲你感到驕傲！真不愧是──我的兒子！」

「…………唔！」

我頓時說不出話，同時感覺心底湧上一股熱流。

對。他──收這輩子的我當養子的張泰嵐，就是這樣的男人。

一旁的白玲出言調侃。

「你──臉紅通通的喔。」

「……少、少囉嗦！」

我用手捂住眼睛，接着跨上馬，摸了摸馬兒的脖子。

即使騎着上等好馬，從臨京回去敬陽也得花上大約七天時間吧。

我和白玲互看了彼此一眼，向老爹道別。

「那麼老爹，我們走了。」「爹。」

「「我們會在敬陽等您回來！」」

老爹摸着他柔順的鬍子，豪邁地點了點頭。

「嗯。白玲，妳得看好隻影，免得他太勉強自己。」

「老、老爹！」「我知道──駕！」

我忍不住出聲抱怨，白玲卻忽然駕馬離開了。朝霞也緊跟在後。

太卑鄙了。張白玲，妳太卑鄙了。朝霞，妳也是！

我低頭向老爹打過招呼，立刻駕馬追趕那位銀髮姑娘。

──西邊啊……希望不要出什麼大事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