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雙星的天劍士》 · 七野りく · 5443 字
「隻影!白玲!」「隻影大人!白玲小姐!」
我們穿過地下通道,逃出昇天後,在入口附近等候的瑠璃和明鈴跑了過來。
東方既白。
白玲的淚已流乾,我幾乎是抱着她跑出來的。
或許也有這方面的原因,我感到十分疲憊,最後丟臉地癱倒在地。
一直在執行殿後任務的靜小姐卻連一滴汗也沒有流。
「……喲,瑠璃、明鈴。」「…………」
「看起來,沒受傷呢。」「我、我去拿水過來!」
二人顧慮着我們。
從我們的樣子和老爹不在這件事裏,她們就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察覺到發生了什麼吧。
……感謝。
「…………」
身旁的白玲也坐到地面上,面色一片陰沉。
……至少,責罵下我也好。
就在我想着這些沉重的事時,瑠璃冷靜地向靜小姐確認情況。
「靜,追兵情況如何?」
「我在途中數次擊潰了追兵,但不知他們會不會追到這裏來。」
「明白了——玉忽,按計劃行事,用火藥炸燬出口。」
「是!」
正在候命的黑短髮少女迅速搬起小桶,運往我們過來的地下通道。
突然,白玲擠開了明鈴,向我逼近。
與我數個月前看過光景的不同之處在於……皇宮前設立了一座巨大的木製臺座。
來到地上後,我被帶到了皇宮前的處刑臺。
她緊抱住低着頭的銀髮少女,用手梳理少女散亂的頭髮,溫柔地安慰白玲。
獄吏們一邊拖拽,一邊發出嘲笑。
「——……嗚嗚嗚嗚嗚!!!!!!!!!!」
「明鈴……你,真是個好女人啊。」
「哼,稍微教訓太過了嗎。」「什麼救國英雄呀,沒盡興呢。」
回過神來,頸部以上已經被縛住了。
「白玲,這是老爹要我轉述的話。」
「……感謝。多虧了你和靜小姐,我們才能,和老爹……見最後一面。
「日出了。帶大罪人——張泰嵐。」
只是,我嗤笑不止。
——【張護國】的行刑場。
白玲的碧眼不斷流出淚水。
銀髮少女奪過水筒喝光後,表情嚴峻地開口說,
一階
我無視了明鈴的驚訝,吐露出自己的種種思緒。
關於我們逃亡『西方』——宇家鎮守之地的事。
他們解開了鐵鏈,抱住我的雙肋。
「…………狡猾…………狡猾!我、我也——父親大人、父親大人!父親大人————!!!!!!!!!!」
我將手放到放聲痛哭的少女背後。
「笑、笑得這麼噁心!」
我立即抱住了少女的腦袋,在她耳邊低聲訴說遺言。
我努力想要笑出來……不知道笑出來了沒有。
強行讓劇痛的身體動起來,這也早已超越了我身體的極限。
淺栗色頭髮的少女爲我拿來了水筒。
身體幾乎動彈不了,還差一步就會死亡的程度。
「隻影,你爲什麼要在地牢扔下——」
這羣人完全不明白。
玉忽他們好像也用火藥破壞掉了地下通道。
我必須一生保護的少女。
皇帝和林忠道,懼怕老爹到造出這種玩意的地步。
每次倒下,獄吏的鞭子就會飛來。
『幸福、健康地活下去,和大家好好相處』
年長少女輕柔地握住了我的雙手。
地面在轟鳴。
皇宮冒着黑煙,是昨晚的火災造成的吧。
「明鈴。」
「嗚……」
我轉身,單膝跪在她面前。
她身後的瑠璃用眼神——『告訴她真相』。
敵不過軍師先生。
我眨巴着眼睛,接過她塞給我的水筒,喝了一半。
「…………隻影大人。」
「請您不要這麼想!您忘了嗎?最開始被救的可是我和靜,現在不過是還您利子罷了。」
到了如此境地,我卻終於獲得了眼界!
他們要將我運往地上。
「稍微讓讓。」「呀!」
我數次跌倒。
白玲愣住,淚水從眼裏流下。
——在【玄】與【榮】的兩國交涉中,我的死意味着什麼。
「喂,不準趴下!站起來!!」
哎呀哎呀……人,還真是有意思啊!!
「嗚呼——……最終還是來了。於大河以南締造了一時繁華的榮帝國,其終結的開始……」
發出深切的感嘆。
就在我抑止自己感情的時候,一隻手怯生生地拉着我衣服的下襬。
於是,瑠璃蹲了下來——
「哼哼哼~~!您現在才察覺到嗎!?沒錯呢?我是個適合當您妻子的好女——」
臨京的百姓們前來見證我的死刑了。

※
下達完指示後,瑠璃走近過來。
「瑠璃……?」
之後得和玉忽——【虎牙】之女・宇虎姬談談呢。
和老兵們簡短交談,他們也已經明白之後會發生什麼事了吧。
在百姓們發出的悲鳴聲中,
我登上了自己的處刑臺。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與相遇當初無二的笑容。
「呵呵呵……」
一階
數名獄吏打開了牢房的鎖,進入牢內。
「白玲。」
日出的時刻來臨了。
恐怕,【白鬼】也不會原諒我的暴斃吧。
瑠璃似乎早早地定下了計策。
就在這時——陽光照射到丘上。
風吹起了美麗的銀髮。
「你們兩個,表情很糟呢,這可關乎士氣呀。」
「從英雄變成罪人了呀……」「張泰嵐,你馬上要死了,心情如何?」
瑠璃讓黑貓坐到自己的左肩上,表情孤寂地獨白。
「!只、隻影大人!?您、您這是做什麼!?!!」
僅僅是被抱住,渾身上下就激起劇痛。
獄吏顫抖地毆打我。
——耗費了多少時間呢。
「也是、呢。」「…………」
雖已是春日,但卻吹來一陣冷風。
我走上丘頂——望向隱藏在稀薄晨霧後的『臨京』。
她捶打着我的胸口。
「沒關係,這不是你和隻影的錯……絕對不是你們的錯。」
用眼神向瑠璃表示由衷的謝意,支起沉重的身體。
「隻影大人……那個。」
感謝!這份恩情,必定償還。哪怕你不記得了,我也一定……」
站在附近的是兩名劊子手,以及掌握權力後愈發肥胖的醜陋男人。
他身穿奢華的服飾,但和他一點也不般配。
一臉神氣的男人在聚齊起來的人羣面前,高聲大喊。
「我乃榮帝國宰相,林忠道!此次事件乃是動搖國家的大事。因此,由我來親自執行!」
人聲喧囂。
是『好』,還是『呸』,我不清楚。
事到如今,怎樣都好。
我睜開已經看不清的眼睛,觀察人羣。
「宣讀罪狀!
『張泰嵐!汝奉命鎮守敬陽,乃竟謀逆犯上。非但如此,與西方徐家、南方宇家相勾連,意圖進犯臨京,其罪難恕!以此,判處汝死罪!!!!!』」
……謀逆,謀逆嗎。
考慮敬陽百姓以及隻影和白玲的話,最好的辦法或許是像魏平安那樣投降阿臺也說不定。
不過,那個男人對不能作戰的人極爲嚴厲。
沒錯,就像在『老桃』之地失去【皇英】後的【王英】一樣。
人羣之中,突然傳出反對之聲。
「荒謬!張將軍不是剛從玄國和西冬大軍的手上,漂亮地守下了『敬陽』——保住了【榮】國嗎!你有什麼證據啊!!!!!」
沒想到在這裏,在這種局面下,竟然還有人維護我!
人,真是有意思呢。
忠道面色通紅,大喊回應。
「聒、聒噪!衛兵,令其緘口!——……莫須有。」
「使者先生。」
我回想起了田祖的話。
馬人之王坐在御座之上,沉默不語。
哼哼,有趣、有趣。
不把張泰嵐送往『燕京』……就要繼續戰爭?
你們的僞帝似是誤會了啊。」
我可是榮帝國的宰相啊?
就像是要讓這聲音傳至【榮】國全境、傳給愛子和愛女一般。
張泰嵐他,長年和這樣的怪物作戰嗎!?
這……這種荒謬的事!
深吸一口氣——
我傾盡全力,大吼一聲。
秀鳳、常虎、禮嚴、文祥。
剎那間,他那眯起的眼睛深處露出一絲冷意,猶如寒冰一般。
牙齒幾欲打顫。
奇怪、奇怪、太奇怪了!
他緩緩揮手。
就在此時,林忠道那肥胖的臉龐湊了過來。
演完以後,哈碩瞥了我一眼。
「!?!!!」
明明如此,爲、爲何,要、要用這麼冰冷的眼神看我!?
馬人選敬陽北方作爲會談場地。
我的人生,果然不算壞呢。
劊子手立刻制伏了我。
我身體顫抖了起來。
※
然而,在這個特意築起的會談場地裏,榮人只有我和一名聽說是降將的男人。
被『莫須有』殺死的將領。
「好了,張泰嵐啊。如今,你馬上就會死於此地,可有何辯解?嗯?我慈悲爲懷,許你一言吧。」
「那麼爲何——『讓張泰嵐成爲【玄】國元帥』的條款被刪去了?我實是不解。
阿臺平靜地呼喚我。
之後只要與馬人們議和,告一段落就……這不合理呀!
「在!」
「議和案的內容裏……少了一處吧?」
我伏身於地,冷汗順着臉頰流下。
「噫!」
就在這時,正在翻動文書的白皙細手停了下來。
不、不,在此之前。
我在內心咒罵和傳聞中一樣外貌猶如少女的蠻族皇帝。
「你還是注意下言辭爲好。聽起來就像是,我誆騙了貴國一樣。
「我國以上述條件,向貴國求和,阿臺皇帝陛下。」
「…………」
阿臺把文書遞給儒雅男子。
不,要是讓他功勞太大也不好。
怪物的手指敲擊着御座扶手。
嗯。
他一頭白色長髮,乍看之下如同女子。
我聽見了劍的破空聲,以及皇宮被雷電砸中的轟鳴聲。
阿臺語氣輕鬆地向我宣告。
「容臣確認。嗯嗯……喔?」
露骨至極的假意驚訝。
聲音並不大。
其餘盡是擇人慾噬的野獸。
哎,至少也該把會談場地定在敬陽。
「什!?」
阿臺支起手肘。
從並列的敵將之中,一名淡棕色頭髮、眯起眼睛的儒雅男子疾步走向御座,侍立其身旁。
……應該照田祖說的那樣,推黃北雀過來嗎。
……他說,漏了條款?
我拼命忍住,向阿臺申訴。
……可怕。
他讓我打消殺死張泰嵐的念頭爲好。
「嗯,果然如此啊。」
什麼『向死去的張泰嵐表達敬意』啊,開什麼玩笑。
我馬上過去——你們備好美酒佳餚後,暫且等待一下吧。
「……感激不盡。那麼,我只說一句。」
「嗯?哈碩。」
我不由得發出悲鳴,後退。
哈!這不是和天下無雙的皇英峯一樣嗎!!
隻影……白玲,還有大家就交給你了。
部分百姓與衛兵發生了衝突,責罵皇帝陛下。
總之,請把張泰嵐送到『燕京』。在此之前,議和之事休提。」
「混、混賬!死到臨頭還!!——動手!」
我該如何從這裏——
讓人嚇得要死。
「那麼。」
本來,徐家就在南方鬧將了起來,西方的宇家也有所異動。
他、他說,讓張泰嵐成爲玄國元帥!?這、這個馬人皇帝在說什麼呀?
我挺起上半身,凝視西方的小丘。
「豈、豈敢!我、我發誓沒有那樣的……」
「!?恕、恕我冒昧……這、這樣的條款,並沒——」
這個瞬間,整個人羣泛起了漣漪。
「使者先生,這是怎麼回事?貴國在算計我嗎??」
「陛下,這個議和案,漏掉了一條事前談好的條款。」
這傢伙,現在到底在說什麼啊?
楊文祥和張泰嵐都死了呀!
然而——列坐的敵將們緊張了起來,我的身體也開始打哆嗦。
我——林忠道,身爲榮帝國宰相,全權負責與【玄】國議和。
他不是,你們這些傢伙的仇敵嗎!你們在戰場上沒能殺死的人,我好不容易纔除掉的……
這、這傢伙……這傢伙不是人!
和語氣截然相反,阿臺的眼神完全沒有笑意。
這令人沒想到的事實令我倍感有趣。
……那個目光,與楊文祥朝我投來的侮蔑一樣。
天色暗了下來,是被黑雲遮蔽住了吧。
我抬起頭,凝視白髮馬人。
「天日昭昭!!!!!」
林忠道咬牙切齒。
讓我仔細聽聽,愛女和愛子的談話吧!
可惡,快點回答呀。
「喔?怎麼了??面色如此蒼白。
……啊,對了。一個月前就被殺死的人,是不可能復活的啊。
哼哼哼……哎呀哎呀,真感謝僞帝和你。畢竟,你們爲我國——」
不逃不行。
不逃的話,我會死。
被殺死。
然而,身體卻動彈不了。
阿臺露出了冰冷的怒意。
「殺死了這千年以來,唯一一個可以望見【皇英】項背的救國名將。
……誰,令你這麼做的?我可是完全不打算殺死張泰嵐的呀?一個醜陋的蠢貨,也敢揣度我嗎?」
「請、請等——噫!」
連辯解的時間也沒有給,強壯的敵兵就抓住了我。
阿臺從御座上悠然起身。
敵將們一齊單膝跪地。
對我來說,如同噩夢般的宣告。
「蠢貨已經沒用了。將來,貶低張泰嵐的卑劣之輩還會更多吧。
讓他遭受泰嵐遭受過的拷問,最少也要重複百遍……不要殺了他。
軍隊修整完畢後,再度進攻【榮】國。在此之前,務必養精蓄銳。」
『……諾!偉大的【天狼】之子,阿臺皇帝陛下!!』
※
當天晚上,大營帳內。
「…………可惡!」
當然,哪怕強行進攻,也能達成統一。
伴隨着平靜的決心,我握緊拳頭,抵在心臟處。
原來是這樣啊。
在張泰嵐和楊文祥已逝的如今,彼國已無人能夠阻攔我軍了。
必須如此。
「就是那個女人,讓今生的你迷失了心智是吧?那麼……」
我伸出手,確信了自己的想法。
揮舞着【黑星】,與他們二人一同突破了我國大軍,逼近大營的年輕黑髮勇將。
我用雙手掩住臉。
走出帳篷,眺望縹緲的夜空。
——明亮的【雙星】於北天之上閃爍。
這樣愚蠢的計策,並非我——【王英】之策!!!!!
能夠揮舞【雙星的天劍】者,天下惟有皇英峯一人。
「……爲何,你要向我舉刃?爲何,張家女之流可以拔出【白星】……」
「爲何!」
榮國的名將、勇將、猛將、宰相、老將已死。
——天下的一統,已經在事實上成功了。
「這樣啊。」
會變得如此難看,是因爲我明白了……這個世上我唯一在乎的那個人,他身在那個國家。
「爲何。」
……然而,在張泰嵐慘死的如今,已無法實現了。
拿開手,離開御座。
再會的機會,從我這雙小巧的手中滑落了。
混戰接連混戰,英峯或許沒有注意到。
我——玄帝國皇帝阿臺・韃靼坐於御座上,陷入思緒之中。
張泰嵐、被稱作禍害的銀髮碧眼少女。
敬陽的決戰。
平常的話,會讓也先或是【白狼】擔任護衛。
前世的我都不能使用之物,那樣的——……
「爲何!!!!!英峯!!!!!」
我決定了該做之事。
我本打算在戰後,錄用揮舞【天劍】的張家子女。
必須!
我小巧的拳頭捶打着御座的扶手。
但是今夜,我獨自一人。周圍也令人迴避了。
用手掃落了桌上的一切器物。
本該沒什麼問題——
我們對視了剎那。
剩下的,只有白天那樣適合送往地牢的蠢貨。
當初,我計劃在榮國內部的誘發叛亂,削弱其國力後再度進攻。
不對。
只是,無謂的犧牲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