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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雙星的天劍士》 · 七野りく · 2.3萬 字

「那麼,演武準備開始了。雖說是一對三,但不需要手下留情——這樣就行了吧?白玲小姐。」

「——可以,沒有問題。」

大河將大陸分作南北,統治大河以南的是榮帝國。

這裏是榮帝國北方邊境,湖洲首府敬陽。敬陽郊外的演武場中,響起了少女嘹亮的聲音。

持劍擺開架勢的美少女,回答了青年隊長的反覆確認——她乃是保護榮帝國不受異族侵犯的名將【護國】張泰嵐的長女,張白玲。

繫着深紅色髮帶的銀色長髮在太陽下熠熠生輝;即便是在有許多外國人出入的這個國家也十分罕見的碧眼,雙眸裏洋溢着知性;體態勻稱,身着白色基調的軍裝與輕鎧,其姿態連身爲家人的我也覺得英姿颯爽。

在城牆和高臺上觀看的士兵們也不禁發出讚歎。

我——張家養子張隻影,雖然跟她並沒有血緣關係,但也一直把她當妹妹看待。即使是拋開身爲家人的偏心,我也認爲她十分美麗。

即便是在『皇英峯』活着的千年前也是,我沒有見過白玲這種程度的美少女。

個性認真,每天勤於鍛鍊,對張家下屬和士兵們也態度溫和。

和過去不同,『銀髮碧眼的女子會禍國殃民』這類迷信也沒人相信了,敬陽的百姓都十分仰慕她。

『她真的只有十六歲嗎?不會是,跟我一樣有着前世的記憶吧!?』

私下裏,我偶爾也會這麼想。她從過去開始,就只對我一個人毫不留情……

總而言之,我的感想似乎沒錯。

「白玲小姐,加油啊!」

「今天也是這般美麗動人」

「請打醒說着什麼『我要當地方官吏』這種蠢話的隻影少爺吧」

「一個人跑去京城玩了半年也太狡猾了!」

「少將軍以後,也會來訓練吧?」

「當武將才是正道對吧?」

我一邊玩弄着黑色的劉海,一邊朝那邊慢慢擺手。

「少將軍,這是你去京城廝混的懲罰喲~~」「丟下白玲小姐,一個人跑去京城,簡直罪不容誅。」

令人不敢相信的是,那棵巨大的桃樹,至今尚在……

白玲迴旋身體,一一地躲過探出的長槍,反倒將士兵三人逼入困境。

正在讀的是:煌帝國從起兵到統一天下,然後滅亡的歷史。

乍看之下一如平常——然而,我能看出來。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白玲她現在心情極佳!

……老爺子也是,家裏的人們也是,總是喜歡誤解我們的關係。

更何況,即便是新兵,對方也有三個人。

然後,笑了。

「少將軍,請用此劍。我特意磨鈍過了,不必擔心。」

如果是比武的話,我有前世的經驗在,姑且不談。然而,白玲那無言的壓力,我還從來沒贏過。

與之相對,少女則一動不動。拂面的春風,時不時地撩起她的銀髮。嗯,輸不了啊。

雙星,一戰破業

果然,故意在人前讓我上場。

伴隨着悲鳴聲的,是少女的腳步聲。

鏗鏘——

……極爲討厭的預感。

「什……老、老爺子,連你也不幫我嗎!?」

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背後的白鬚白髮的魁梧男子——乃是老爹的副將禮嚴,他也負責監護我們。

看來這半年間,她也一直在努力鍛鍊啊。

我一邊矇混過關,一邊把白玲給我的漂亮羽毛夾在書頁裏。

「啊啦?自信滿滿呢,大閒人。這半年以來我從不懈怠,難道說,你覺得自己能贏過我嗎?」

白玲冷淡地回應我,然後故意緩緩地轉身,面向士兵們。

『不論如何,訓練優先!』,老爹的方針是正確的。

到那時——首當其衝的,就是與【玄】軍隔大河對峙的張家軍。

想起了在京城裏遇見的年長少女的話了,性格雖然有點……但那傢伙擁有極爲優秀的文官資質,也是事實。

「……不是、你看,我也要事在身嘛……」

「…………得令。」

從一開始——我就不準備參與訓練。

「反應太慢了!」「「「!?」」」

然而……

雖然我只有模糊的記憶,那場戰爭是英風謀劃,我帶兵前往的。跨越七曲山脈,成功偷襲敵國首都的得意之戰

將士們立刻開始捉弄我了。

但在距今五十多年前,驟然興起於舊【燕】地的遊牧民族國家——【玄】帝國,奪走了榮帝國在大河以北的北方國土。

我抬起頭,白鬚白髮的老將滿臉笑容。

「……禮嚴,別說得這麼嚇人啦,我可是有好好地給她寫信……每個月一次。」

前世沒有達成的文官之夢,這輩子我一定要實現!

「不過,謝謝你請的好酒好菜啦」「不是,那是京城『王商會』安排的啦——」

那麼,讀些難懂的書也是很重要的對吧?看看這邊的,現在可以便宜賣給你喔♪』

『嗯姆嗯姆……將來想要從事案牘工作,也就是想要成爲所謂的文官呢!

回答完禮嚴的話後,我將視線轉回了演武場。

但是,白玲卻——

「………說的也是。」

「咳咳……少將軍,不好好看比武的話,之後可是會被白玲小姐罵的喔。您去了京城半年,她本來就心情不佳!

誰去訓練啊!我光是讀從京城買回來的書都脫不開身了!

在我思念故鄉之時,白玲也沒有閒着,她僅憑劍技就把士兵三人逼到了城牆邊。

以一副「你說的話與我無關」的表情對我這麼說。

「演武結束!白玲小姐獲勝。」

「叛、叛徒——!」

「當然幫——只不過,是幫白玲小姐。」

自己能感覺到自己的表情放鬆了下來,然後,我躲在帳篷下繼續讀史。

不,應該,是裝給少將軍看的吧。」

在士兵們的歡呼聲中,白玲彷彿起舞一般地進攻對手。

……把我拉到演武場來,你是一開始就準備這樣做了是吧!?

——過去,除卻邊境的一州之地,榮帝國幾乎統一了天下。

白玲伸出了手,潔白的手掌放在了我的肩上。

擔任裁判的青年隊長,一臉困惑地朝我看來。

自己現在應該是一臉苦澀的表情吧,我在心裏給青梅竹馬美少女記上了一筆。

士兵三人架起訓練用的長槍,一步步地靠近白玲。

「那麼——開始!」

我輕輕點頭。

——從我的背後傳來了老人故意的咳嗽聲。

「啊!」「嗚!」「我、我認輸!」

「哎呀~~~還不開始嗎?」

衆所周知,刀劍與長槍相比,後者更爲有利,有道是一寸長一寸強。

老爺子目光變得和藹起來了,邊捋着白鬚,邊對我說着奇怪的話。

沐浴在歡聲裏的大小姐沒有把佩劍收入鞘中,冷淡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和我對上了視線。

……不過,訓練?

看熱鬧的士兵大多數是男性,也有少數女性。他們給白玲吶喊助威,還趁機揶揄我。

這段時間,小姐可是遵從着大人的命令,一直鍛鍊毫不懈怠呢。」

屈服於大小姐的恫嚇,我假裝擦着眼淚,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着演武場中央走去。

對被趕到南方舊【齊】地的榮帝國來說,奪回北方國土乃是夙願。

現在雖然暫時休兵,但是,兩國之間必有一戰。

「確實如此。最近,連敬陽城附近都出現了山賊,小姐對此也十分擔憂……

「隻影,接下來該你上場了喲?」

雖說我從京城回來以後,幾乎所有的行動,都被那傢伙限制住了這件事,也是事實。

地處兩國邊境的敬陽,參軍不分男女。

從他們的舉動上看,應該是剛剛徵召的新兵。

劍光與銀色的長髮交相輝映,璀璨奪目。

——對了!對了!

我翻開史書,裝作沒有聽見,想要表示拒絕——訓練用劍也收入鞘中,放在了桌上。

「『不論如何,訓練優先!』,這是父親大人的指示——……我都叫你了,快點過來」

我撓亂了自己的黑髮。

『張家大閒人,參加訓練可是你必須盡的義務。』

『喔喔喔~~~!!』

這段時間總是聽到腳步聲,估計是我的耳朵出問題了吧。

——那是我去京城前送給她的禮物。

不得已,我只能出席——銀髮的大小姐突然回頭,眯起眼睛看着我。

和我不同,白玲早已站定,與我相隔一箭之地。她依舊是那副冷淡表情,用手撩了撩她那銀色的長髮,紅色的髮帶也隨之起舞

我前世的臨終之地『老桃』……不知何時,才能夠再次前往。

正在這時,前方演武場上,銀髮的美少女對士兵三人使出了最後一擊,三人手中的長槍被打飛了。

雙手插在腰間,挺起胸膛。

信號發出,白玲和士兵們的演武開始了。

從在戰場上被老爹——張泰嵐撿到起算,已經過了十年。

令人遺憾的是,沒有人站在我這邊。這羣人真是薄情寡義!

「嚯?您當初不是說,半個月一次嗎?」

「沒辦法了……要是受傷了,可別怪我呀!」

「哼……笨蛋大小姐。對我來說,受傷不過是家常便飯!」

我不由地鼓掌,發自內心地稱讚。

在大多數情況下,數量遠勝質量。

「………」「………」

士兵三人被逼到了牆壁邊,被打飛的長槍隨後也扎入了地面。同時,青年隊長舉起左手,演武場內歡聲如雷。

「哦呀~~半年不見變強了啊,這傢伙!」

我輸給了美少女『明明是我在訓練,你竟然不看?呵呵……』的壓力,逃開了視線。

「『君子不先人以惡,不疑人以不信』①,你引以爲豪的書籍裏沒有寫這句話嗎?好了,快點拔劍,大家都等着你呢。」

流暢的反駁,比起我來,張白玲要聰明得多。

實話實說……我幾乎沒有地方比得過她,尤其是成爲文官所需要的才能。

我不高興地板起了臉。

「嘿~~誒~~……小時候明明那麼可愛,我都把你當妹妹疼……」

白玲的眉毛抖動了一下,然後,迅速地恢復到了平常那副冷靜的表情。

她擺弄着系在腦後的紅繩,飛快地吐出話語。

「……我先說在前頭,這個距離下我完全能讀懂你的脣語。而且客觀上來講,我認爲即便是現在,我也稱得上姿容端麗。

還有,我纔是姊姊!像你這樣的弟弟,我纔不需要!」

「嗚!最、最後的話,我可不能當做沒……」「不需要。」

白玲毅然決然地打斷了我的話。

有、有必要說得那麼絕情嘛……虧、虧我還以爲,我倆一直以來親如兄妹。

就在我心痛不已的時候,擔任裁判的青年隊長向這邊搭話——總感覺他有點像禮嚴。

「……請問……可以宣佈開始了嗎?」

「嗯?啊、可以哦。」「可以。」

我和白玲同時回答,然後回身朝向對方。

白玲臉上漏出一絲微笑,朝我說。

「這幅光景——在這半年間,我已經不知道夢見多少次了,快點開打吧!

『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②,在你的藏書裏,也是這麼寫着的吧。」

「明明是你!硬逼着我來演武的,還說出這種話諷刺我!?還有,在我去京城的這段時間,你竟然擅自讀我的書!」

我向着後方縱身一躍,向少女抗議。

只是……劍鋒掠過我的劉海,帶走了數根黑髮。「就算磨鈍了劍刃,只要用法得當就沒問題」的好例子。

發兵之時,我等『張家軍』乃是主力!

我恢復架勢,想要繞到白玲的後方

「不講理!」

在張家,子女自幼就會開始訓練武藝。在過去與白玲的演武中,我從未拔過劍。

銀髮飛揚,髮帶也隨之搖曳。

「白玲小姐和隻影大人的手段,爾等,看清了嗎?

薑還是老的辣。

「我哪裏買得起這麼貴的書,是找明鈴強借過來的啦。我在信上寫了吧?碰巧救了一個被水匪襲擊的……

「只要有那兩位和張將軍在,【玄】賊也不足爲懼!」

「當然,還是我的東西。這還要問嗎?」

嘛,只要跟我演武,她就會非常高興。白玲這點我倒是不討——

「呃!」

「什!你這人……」「演、演武開始!」

「衣領都凌亂了,你好好整理一下呀。你丟的可是張家的顏面。」

只不過,我……要當的是文官……並不準備成爲武將呀……

少女的眼睛亮起來了。

輕微的撞擊感,我背靠城牆了。

——這下,光靠步法躲不開了。

士兵們大聲喝彩,演武場內熱鬧非凡。

「諾!遵將軍令!!」

所以說,這些個天才!簡直令人刮目!

「白玲??」

「沒關係,沒有任何問題。只有對你才這樣

我堂堂十六歲的成年男子,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靠太近的話,我也會心動的呀。

這傢伙未來的丈夫,每天都要在大庭廣衆之下被這樣做嗎?就是有幾顆心都不夠用吧。

此乃——當世之【雙星】也!

「——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③。『煌書』是在京城買的?」

冷靜的口吻一如平常,碧色的雙眼毫無波瀾。

「是我贏了!」

白玲拔出佩劍,收納入鞘,然後不開心地附和我。剛剛演武時的好心情不見蹤影。

「…………沒什麼。總之,我收到了!」白玲背對着我雙手抱胸。

想要到我們身邊來的老爺子也察覺到了異樣,慌慌張張地逃走了。

「恭喜你呢……花釵我收起來了……——結果還是,沒能讓你拔劍」

——快開始吧。」

所有的士兵都端正了坐姿,大聲回應。

「蠻、蠻不講理……張白玲你蠻不講理!」

「啊~~~後面我可以休息了吧?想看史書了。」

我望着呆若木雞的青年隊長,用目光催促他。看來他是第一次看我們兩人演武。

在我的抱怨說完之前,演武開始了。白玲從我的視野裏,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不認真打,算什麼訓練。再說——」

我發力旋轉身體,與白玲交換了站位。

聽見我的問題,白玲揮舞佩劍,若無其事地斥責我。

「啊?」

「嗚哇!」

「不得喧譁」

『!』

銀髮少女伸過手來,纖纖玉手抓住了我軍服的衣領。

一劍砍過,白玲不退反進。她雙手握劍,不留一點情面地刺了過來,同時大喊。

「……收到了。只是,敬陽城這段時間到處都是塵土……我怕弄髒了……」

片刻之後,裁判舉起左手,用走調的聲音宣佈。

……違背約定,一個月纔給我寫一封信的大閒人。」

我戰戰兢兢地提問。

如果可以的話,能請您照鏡子看看您多有美嗎……

想當文官的話,明明沒必要打贏。難道說,我纔是笨蛋?

……完了,又搞砸了。

白玲又露出了笑臉。

我上半身向後方傾斜,和來劍平行錯開,劍鋒從我的臉上飛過。

白玲依舊一副冷淡的表情。她一口氣拉近距離,不給我任何喘息之機,然後毫不留情地橫砍過來。

「嗚!?」

就在我不住嘆氣的時候,禮嚴那充滿威嚴的聲音響徹演武場。

「你、你也太較真了!打中了可是會死人的!?」

「哦哦哦哦——!!」

「???」

身經百戰的老將巡視了一圈,看着挺直腰板的士兵們,他笑了。

「……那、那你的東西呢?」

少女纖細的食指抵在臉頰,晶瑩剔透的碧瞳眨了眨,一臉不可思議地問。

然後,左手輕輕地抵在她的脖頸處。

我同情着未來的妹夫,改變了話題。

「——我拔劍的話……你會原諒我嗎?」「不會。」

白玲再次進攻,揮劍綿密矯如劍舞。雖說我還能只憑步法躲過,但也和半年前的演武大相徑庭,只得狼狽後退。

「我從京城還給你送了髮帶吧?翡翠色的,和你還挺配的髮帶。你回信說收到了花釵,難道髮帶沒收到嗎?」

不久以後,朝廷必將北伐!

又怎麼了?我摸不着頭腦。

「你的東西不就是我的東西嗎?有什麼問題??」

「這不是沒打中你嗎?今天,一定要讓你拔劍!」

「只、隻影大人獲勝!」

身體自然而然地反擊,右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臂。

爾等務必用心,平日勤於演練,勿要落於人後!」

看着劍身刺入牆體,我一邊流着冷汗,一邊開起了玩笑。

看起來有點生氣,但又沒那麼生氣。

她低身疾走,伏地而來。然後,猛烈一擊!

「啊?不是,我……」

然而,在說出她名字的時候,空氣彷彿凝固了。

她的眼神冰冷刺骨,讓我如墜冰窖。

我側開身子,好不容易纔避開少女的奇襲。

在京城,我受到了豪商之女・明鈴方方面面的照顧。

我即便有前世的經驗,在武藝上稍微有一點點優勢。但別連這點優勢,都要超越我啊。

……女人這種生物,從前世開始就搞不懂她們在想什麼。

白玲用力抓住我的衣領,盯着我。

——也被劍鋒所止。

老爹教得真好、呢!

——您、您怎麼了?白玲大小姐?」

「哎呀,這次也是我贏了呢。我從京城送回來的花釵你怎麼沒戴?戴不上嗎?」

「隊長,隻影大人……爲什麼想當文官啊?」「小孩子的異想天開罷了,早晚會放棄的。」

「……誒,我知道。趁我不在,搶先一步上陣,然後旗開得勝了對吧?好了,休息的時間結束了。接下來是射術,再接着是馬術。」

「除了『諾』以外不接受別的回答喔。

「少將軍威武!」「白玲小姐竟然輸了……」

進攻連綿不絕,我不斷地後退才能避開。看着我的動作,白玲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一時間鴉雀無聲。

心情複雜的我,突然之間,目光落到了少女頭上,向白玲問。

『校場如沙場,沙場如校場』

「嗚咕!」

被戳到軟肋了,我不禁呻吟。

我看往周遭,想要找人幫忙——全體士兵都笑嘻嘻的看着我們。孤立無援了、嗎?

我閉上眼睛,舉起雙手。

「諾。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啦。我陪你訓練就好了吧?我陪你。」

「那就請你一開始就這麼說,走吧。」

「衣領!別、別拉衣領!」

一邊被將士們笑着,一邊跟白玲比肩而行。

我隨口一問。

「……髮帶和花釵拿出來戴着看看呀——」

「——到了時候會戴的。等到時候……」

「知道了。」

白玲看似冷淡的語氣裏透出一絲羞澀,讓我舒了一口氣,喜歡就好。

春日暖風吹拂,我的黑髮和少女的銀髮也隨風飄動。

雙星生別離。皇英斬巨巖,【天劍】託王英。

』④

當天晚上,張府私室。

我獨自一人,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讀着『煌書』。

湖洲境內湯泉甚多,連張府邸內都有溫泉湧出。或許是得益於溫泉,我感覺白天的疲憊一掃而光,陣陣晚風也吹得人神清氣爽。

茶碗中映着一輪彎月,我微微低頭,望着月亮的倒影,小聲呢喃。

「……寫得跟戲曲一樣呢。自己的親身經歷被後世人這麼寫,還真是讓人心情複雜啊……」

「……還是」

晚上不要到男子的房間裏去——我是不是該說教她一次……

我以手撫額,不由得皺起眉頭。

放到了鬧彆扭的少女手上。

『一個月只寫一封信回來』這事也是,一點都不認爲你是大騙子。

正因如此——我要成爲地方官吏,然後優哉遊哉地生活。

「我過來了。」

正在煩惱的我一時沒注意,白玲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進到了臥室裏,然後坐在了長椅子上。

「回自己房裏去吧。明天,老爹也要從陣地上回來了吧?」

我一陣惡寒。甚、甚至產生了她的銀髮飄起來的錯覺……

如果想要在京爲官,就得通過科舉考試……

分開就寢以來,變得日漸冷清的銀髮美少女

臨京北望,西北乃是敬陽。大運河溝通南北,臨京城內水網縱橫,以橋代路,人口逾百萬之衆。

——榮帝國的都城『臨京』。

……他們在敬陽城郊遇到了盜匪而意外喪命——這是老爹告訴我的。

只要能通過『科舉』——這個難如登天的官員選拔考試,便可以魚躍龍門。

「啊!原來是這樣,白玲小姐現在還在鬧彆扭啊,生氣我丟下你——」

我走到近處一根月光籠罩的柱子旁,靠在柱上,透過圓窗往外看。

我把目光投向銀髮少女,她正低着頭。

頂多是,『啊啊,原來有這回事喔~~』這種只稱得上是『回憶』的程度。我繼承下來的,也只有武藝才能。

「這是盛行於京城的異國盒子,似乎是東海島國的玩意⑥,買給你用來裝髮帶和花釵的。

「我睡不着,找你稍微說說話。」

我一邊苦笑,一邊往珍貴的玻璃杯裏倒茶。然後走到白玲跟前,遞給她。

話到一半時,我也開始害怕了,然後變得語無倫次起來。

——外面廊下傳來了規律的腳步聲。

甚至連勸諫皇帝的英風,都被皇帝以謀逆罪下獄。

滿天繁星交相輝映,惟獨不見北天『雙星』。

「…………」

我也撓了撓臉頰,從藏在房間角落的革囊裏取出一個布袋。

「雖然遵從老爹的命令去了京城……但是,我還是更喜歡這邊的生活吧。

被撿到時的記憶也七零八落,只記得今生的父母是商人這件事,還有他們出門時也帶着我這點程度。

我放下茶碗假裝思考——然後故意似的拍起手來。

雖然這麼說……但前世的記憶大多也曖昧不清,我也完全不覺得我就是『皇英峯』。

……就是這點,讓人受不了。

「嗯?」

我又拿起史書,坐回了椅子上。

「…………你這算不上回答。」

——她捧着盒子,像小孩子一樣的,綻放出了笑容。

也就是說——吸收了前世的記憶而發起高燒,導致我命懸一線這件事,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白玲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收進布袋裏,牢牢地繫上了繩帶。然後對着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前世,在我死後,盟友說服了皇帝。於是轉眼之間,煌帝國便滅掉了【燕】【齊】。

我輕輕擺手,給白玲進行說明。

「……不擦乾頭髮的話,會感冒的哦。要喝茶嗎?」

在榮帝國,比起出生入死的武將,從事案牘工作的文臣,反而權力大到離譜。

喝了口茶,白玲接着說。

然後,一聲不響地來到了我的身側。

白玲繃着臉看向我。

奇怪地執着於義理這點,也真像他的作風。

我按住太陽穴,將桌上的棉巾扔向少女。

而我,並沒有那般才智。

剛剛出浴的白玲,散發披肩地出現了。

看見我指着『煌書』,白玲立刻回答我。然後一把坐在牀上,把枕頭緊緊地抱在胸前,連嘴脣也被遮住了。

我朝少女揮了揮手。

『初次上陣要兩人一起』的約定被打破這點,我也完全不在意。

略帶溼氣的銀髮,被淡青色睡衣所包裹的青澀身體。雖胸部不顯,一抹春情卻遮掩不住。

「還是京城……更有趣吧?」

「你當地方官吏?完全不是那個料嘛……阿嚏。」

而救出了即將要被問斬的英風的人,正是當年幫了皇英峯一把的『老桃』守衛隊長

我爲了遮羞,背過身去快速地說。

……是時候了。

我、真的、真的,沒有鬧彆扭!」

十年前,老爹在戰場上撿到了我。

我站起身來,看向一旁的衣冠鏡。

五十餘年前,【玄】軍入寇,大河以北盡喪敵手。此後,榮帝國權且定都於『臨京』。

我也不準備參加科舉,只是想着,當個地方官吏!!」

白玲抬起細長的手臂,接過棉巾戴在頭上,對我說。

「你要是明天早上起不來,那我可高興能睡個好覺了喔?」

真是可愛的噴嚏,連耳朵和脖子都變紅了呢。

「——真好看。」

「看看這個。」

黑髮紅瞳,還在成長的瘦長身材,一身黑色的浴袍。

《雙星的天劍士》1(網譯) 第一章插圖(1)
《雙星的天劍士》 · 1(網譯) · 第一章 · 第1張插圖

或許是這個原因,白玲到現在都還有晚上來我房間跟我說說話的習慣。

「給我去死!不,我親手殺了你。你做好覺悟了嗎?」

我歪着腦袋,等待着她接下來的話……她囁嚅地問。

不覺間看入迷了。

我眺望窗外的新月,直率地述說我的感想。

「……這是什麼??」

「沒想到……英風他,真的按約定讓天下統一了。」

嘛,要是沒用的話,那就——」

若想金榜題名,必須要勤學苦讀到常人無法想象的地步。

「別、別那麼生氣啦。名門・張家的大小姐在這裏喊打喊殺什麼的……」

『佩【天劍】,未嘗出鞘。每戰常居先,不避矢石。』⑤

「我還要再讀一會兒。」「那我就看你讀。」

「謝謝……」白玲小聲嘟囔,接過了茶杯。

銀髮美少女解開布袋的繩帶,從裏面取出了一個螺鈿盒子,盒子的每一面都鑲嵌了極爲精緻的花鳥裝飾。

「你這人……算了,我困了。」

——我們到十三歲爲止,都在同一房間就寢。

只顧自己享樂,對百姓課以重稅。

「……你要是困了就算了。」

「說臨京彙集了天下精華都一點不誇張,連東榮海外的異國船隻都能直接入港。」

「好~~~的~~~」

白玲一臉驕傲的表情,就好像贏了一樣。她站了起來,雙手緊緊地裹住布袋。

——花的香味。

「只有對你才這樣。而且,我纔沒有鬧彆扭。

誒?跟我的牀鋪……一個味道?

我突然忘記了該怎麼說話。

話說完,白玲鼓起臉頰,扭過臉不看我。

然而……天下一統後,皇帝就肆無忌憚起來了。

雖然感到不可思議,但我問起了別的事。

「一個人能回房嗎?」

「別把我當小孩子,我踢你的哦?」

「這不是已經踢了嗎!?」

我躲開了比回話還快的一腳,目送少女走出房間。

白玲輕盈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然後停了下來。

「明天。」

「嗯?」

我反問,然後等着她的回話。

少女回過頭來,銀髮在夜風中微微揚起。

「明天,父親大人回來了的話,要不要久違地出去騎馬春遊?……三個人一起。」

「我是無所謂的啦……」「當真!?」

「嗯。」

白玲突然地向我跳過來,像小時候那樣地趴在我的胸口。

——她的睡衣太過輕薄,雙丘那柔軟的觸感一清二楚。

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遲疑,大小姐十分高興。

「哼~~哼♪你白天也看到了吧?我的馬術也進步了好多!明天我絕對不會輸的!比比看吧!」

「……我知道了。你先——」

「嗯?你怎麼了?」

白玲盯着我看,一副不理解的樣子。

「哈哈哈!這樣啊,這樣啊!!過了今天,就有一大堆公務要跟諸將商議。今天,就讓我多聽聽你的京城經歷吧。

銀髮美少女向我伸過手來,纖細的手指梳理着我的黑髮。

放開愛女後的名將捋着美髯,向我簡潔詢問。

我向正在擺手示意、接受歡呼的名將搭話。

「父、父親大人。大、大家都在看着呢!」

「別亂動……你頭髮翹起來了,真是不成體統。我明明在枕邊給你準備了禮服,你還穿着常服過來……」

我邊這麼想着,邊匆忙地站在身着淡綠色禮服的白玲身旁。

以老爺子爲首,張府的傭人們都一副『其樂融融呢,真是太好了♪』的表情。

「哈哈哈!又長高了是吧?你小時候就不怎麼喫飯,我跟你那死去的娘整天擔心你……唔姆唔姆,甚好甚好!果然,還是因爲隻影回來了吧!」

「怎、怎麼了嘛。」

——禮嚴,別來無事?」

「伯母狠狠地訓練了我一番。京城也十分繁華。只是……」

七年前,抵禦住了前任【玄國】皇帝生前最後一次入寇的不屈名將。

「……太慢了。」

禮嚴穿着軍裝,在那焦急不已地等我。

「——晚安……明天可不要睡過頭了哦。」

白玲不顧我的抗拒,給我梳理好了頭髮。

翌日清晨。

既是白玲的生父,也是在戰場上撿到我,然後養育成人的大恩人。

張家的下屬還有所顧忌,而負責擔任護衛的士兵們一個勁地往這邊看。

她小心翼翼地挪開身體,同手同腳地朝門外走去。

白玲一臉害羞地沉默着,然後瞪了我一眼,似乎是不滿我沒幫她。老爺子也用目光催促我,於是我開口說。

————張泰嵐是也。

今天,她用翡翠色的髮帶繫住了銀髮,花釵也簪於額前。

然後立刻注意到我們,喊起了我們的名字。

一介閒人的我因爲睡過頭而不去出門迎接的話……非常不妙!

七年之前,前任玄主暴斃之時,他就能鎮定自若,指揮全軍讓我等無功而返。那個時候他才十五,初次上陣就如此這般。

「還、還不是你不叫我起牀的緣故。」

老爺子點點頭,也急忙地朝正門走去。

——我回到房間,拿起『煌書』,躺在牀上,興奮地翻開了史書。

「沒什麼。只是,我覺得敬陽更對我胃口。」

背對着我不斷地深呼吸——然後開口說。

衆稱【護國】,名副其實。

少女白皙的臉龐和肌膚,轉眼間通紅一片。

少女終於放開了我,轉身優雅行禮。

表情威嚴,美髯飄飄。

「嗯,晚安。放心放心。」

老爹——以一己之力承擔榮帝國守土之責的名將・張泰嵐回到了敬陽。

白玲躲在了我的身後,「……太慢了」輕聲細語地說。

「…………啊。」

七年過去了,更是不可小覷咯。——看來,沒有京城的增援是不行了。」

少女的害羞之情掩蓋不住,加快腳步地離開了。

「…………」

所有人的臉上,緊張之餘難掩喜色。

靠了過來,用他的大手不斷地拍打我的肩膀。

「…………唉。」

我一邊用目光向美少女抗議,一邊向老爹提議。

腰挎朴刀,身着舊鎧。

……真是抱歉,是爲父失察,原諒爲父吧!來,跳過來吧——」

正門前——張府上下早已等候多時。

「哪有什麼得勝歸來,不過是隔河對峙罷了。玄主⑦爲人謹慎,是個用兵老到的男人。

「而、而且,偏偏是今天,白玲竟然不來叫我起牀……難道是報復昨天的事!?」

「喂!白玲!隻影!」

因爲是青梅竹馬,能懂她想說什麼。『昨天說的春遊的事』……嘛,約好了嘛。

我跑過老爹出於個人喜好而特意做得十分牢固的廊下,終於跑到了簡樸的門廳處。

我一邊嘀咕着某人壞話,一邊加速。

當今天下首屈一指的名將,注意集中到了我身上,目光像要把我射穿一樣。

從我們身邊走開,老爹和老爺子以及諸將低聲交談。

我在張府的廊下全力奔跑。百姓的歡呼和馬匹的嘶鳴從府外傳入府內,清晰可聞。

——那雙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跟煌帝國初代皇帝有些相似。

威嚴的表情也瞬間消失,大聲笑起來。

「不是,我不想!跟某位大小姐不同,我不感興趣——嗚!」

「快起來。就、就算你胸口沒什麼起……伏?」

……明明,那麼聰明。怎麼還沒察覺到啊。

……不叫我起來,難道是爲了當衆做這個!?

老爹聽了後笑逐顏開。

住在臨京裏不見刀兵的人暫且不論,湖洲此地百姓,沒有人不對防禦【玄】兵入寇的老爹感恩戴德。

想着這些,連我也得意洋洋了起來。

給我想想辦法!——白玲拉着我的衣服下襬。

我完了。

白玲不堪忍受地抗議。

我撓了撓臉頰,不得已說。

「好、馬上!!」

榮國擎天柱,敬陽定海針。

「喂、喂。」

「只是?」

就在我忍受衆人和煦的目光時,一匹黑馬在宅邸正門前停下。

老爹將愛女放下,摸着自己的頭,向白玲道歉。

「……呼」

「老爹,祝你得勝歸來。」

「是!大人,恭祝您得勝歸來!」

「嗯?怎麼了??有何——哈哈!難道說,你也想像白玲一樣抱抱嗎!?

等到白玲的氣息完全消失以後

於是,英雄迅速轉身。

少女瞥了我一眼,冷淡地說。

「誒?哎呀,一下子沒注意又犯了,抱歉抱歉。原諒爲父吧!」

「等安頓下來後也行,要不要出去春遊呢?像以前一樣,就我們三個人。」

「少將軍!快,請快點!!都在等你了!!!」

「糟了!糟了!!糟了!!!」

「那個——老爹,我有一事相求……」

從馬上下來的,是個身材高大的偉丈夫。

「…………」

在我慌張否定的時候,白玲用左手擰了我一下。

「——父親大人,恭祝您得勝歸……呀!」

「交給你了!」老爹將繮繩遞給侍從,然後低頭彎腰進門,大步朝我們走來。

名將瞪大眼睛,一臉驚訝——然後又大笑起來。

「嗯!臨京和阿姊的事怎麼樣了。」

最後的話還沒說完,老爹那孔武有力的雙臂就伸了過來,最後輕柔地把女兒一把抱起。

英風最後怎麼了!今天不看完,我怎麼睡得着!

「甚好!我張泰嵐即便稍微上了年紀,也遠遠不是你們這等小子能比。事不宜遲,就現在吧!」

敬陽北方的一處無名山丘。

白玲和老爹馭馬在前,我在後追趕。

「隻影!跟上。」

老爹揮舞着肌肉隆起的左臂,給我打招呼。

我點頭回應,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白玲騎着一匹神駿的白馬,我跟她策馬並行後,她看起來有些不滿地對我說。

「……騎這麼慢,你是不舒服嗎?」

「我已經盡全力了啦。」

我聳了聳肩膀回答,然後眯上了眼睛。

護衛騎兵就跟在我們後面——這點還是不告訴她好了。

遙遠的前方,灰色的城寨隱約可見。

——那裏是榮帝國的北邊。

登高望遠,不僅可以眺望【玄】國,還可以看到【西冬】——位於敬陽西北的商業國家,是我國的百年友邦。

老爹一邊撫摸着坐騎,一邊稱讚愛女。

「白玲,了不起!哈哈哈,還以爲要輸給女兒了。」

「我一直在練習馬術。之前我寫信跟您說的討伐盜匪的事,這下您能答應了嗎?」

「嗯。今天晚上,我會跟禮嚴商討的。你已經十六了,也是時候見識下戰陣了。」

「第一次上陣就討伐盜匪!?……那,我也……」

「我一個人就夠了,不需要你幫忙。」

但是……在玄國內被敬若神明的阿臺,是這般氣量狹隘的男人嗎?

「嚯……隻影,你這不是對戰況瞭如指掌嗎?果然還是想當一名武將是吧!」

「在戰場上繼位的【玄】主阿臺⑧,跟我等隔河對峙的同時,還親帥大軍遠征北方草原,草原餘部皆降,【玄】國拓地千里。

我不禁插嘴說,然後察覺到白玲在凝視我的側臉,又閉上了嘴巴。

『被搶先一步了』的念頭讓她急躁不安了吧,白玲打心眼裏害怕被你丟下。」

我知道,乍看之下冷靜的白玲,體內也流着張家的血,內心火熱。

「太陽下山前回去吧。白玲,討伐盜匪這件事我允許了。

『你不聽話的話,白鬼阿臺就要來了哦!』

「嗚哇!」

她往宅邸內走,對我淡淡地說。

也許是杞人憂天,但我心神極爲不安。

萬萬沒想到,你會從水匪手中救出新晉豪商・王家的愛女,一個人上陣殺敵了……

白玲咬住嘴脣。

只是,白玲沒有回應老爹的話,而是揚起繮繩,驅馬而行。

老爹那嚴肅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了。

老爹重重點頭,然後出門了。親兵緊隨其後。

自此以後,我等在大河南岸構築防線,以城寨阻敵,一直到今天……

……姑且,在白玲討伐盜匪的時候,我得做好幫忙的準備。

大恩人沉重的話語,讓我說不出話來。

然而,久守必失。終有一日,我等會興師北伐。」

「我也會馬上出門,大概會在黃昏時分回來。」

和輕視軍事,長期苦於兵力不足的榮帝國不同,玄帝國軍容強大。

「你……是白玲的『月影』?那傢伙,沒騎你嗎?啊……」

甚至連『四狼』中一名將領所率領的部隊,都要『張家軍』全軍出動才能匹敵。

懼怕這個異國皇帝到用來嚇唬小孩子的程度。

「那麼,我出門了。白玲,我確實是允許你去討伐盜匪了。但是……」

老爹也察覺到了吧,他向我們兩人下達指示。

『北伐』——收復大河以北乃是榮帝國的夙願。

「父親大人,前線諸將對此是怎麼想的呢?」

「山賊的人數已經探清,若無意外,只需精騎十數人便足矣,我已調來百餘騎爲小姐護衛。

「距今五十多年前——我等的父輩被【玄】軍的龐大騎兵軍團擊敗,北方淪陷。

我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白玲也不是什麼庸才。

但是,在京城生活過就會明白。

「——雪姬」

老爹調轉馬頭。

「我一定會立即彙報。」

「哈哈哈。只要你想,隨時都能入伍喔——玄主麾下有猛將四員這是事實,只不過,我也只與其中一人『赤狼』・阮嶷⑨在戰場上交過手。

碧瞳裏只有堅毅。

也按照少將軍指示,防止萬一,準備好了接應人馬。請您勿要擔憂。」

銀髮飛揚之間,轉眼便遠去了。

在最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在敵國鐵騎威脅下生活的湖洲百姓、在京城盡享繁華的達官顯貴,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想法。

「嗚……」

「不用擔心,我不會魯莽的。又不是某個自稱要當文官的人。」

張白玲,可是會因爲青梅竹馬去了京城後給她的信寫少了就鬧彆扭的、怕寂寞的人啊。

我在外院讀史,首先聽到的是『咔嚓!』,邸內響起了木材斷裂的聲音。緊接着,

「阿臺沒有擅動,那他手下的將領呢?我聽說叫做『四狼』的猛將正在各地逞威,連【西冬】都加緊了防備……」

我以手撫額,向來輪值的禮嚴確認。

變故發生在剛喫完午飯後。

你可別跟上來喔……別以爲自己搶先上陣了,就能把我當小孩。」

天時無慮。

我在京城無數次地聽過那個名字。

我聞【玄】主誓要一統海內,若有可乘之機,必會起兵來犯。」

我也在京城,聽明鈴提到過這件事。

我突然地叫了她的小名,少女停下腳步,與我目光交錯。

問題是持有『反對任何軍事,甚至不惜屈膝講和』這種觀念的人也不是少數。

老爹罕見地嘆了口氣,對我苦笑。

「你說什麼也沒用。作爲將門武女,討伐襲擾百姓者乃是天職。

不知道是怎麼理解我的沉默的,老爹嘿嘿地笑了起來。

在我暗自遲疑的時候,老爹把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北方天空。

從她的口氣和目光來看,似乎下定決心了。

我突然回頭,看見護衛騎兵遠遠地跟在後方。

身着官服,準備前去與諸將商議軍事的老爹騎在馬上,穿着軍服的白玲和我正在送行。

老爹捋着美髯,敲擊劍鞘。

「我、我只是在京城聽別人討論過而已。」

「是的……你說的是。」我抬頭眺望,雲霞不見、晴空萬里。

「拜託你了。」

三人春遊的數日後,早上,張府門前。

……但是,還是太早了吧。

「但是——我等構築的城寨防線也堅不可摧!眼下,敵軍未得尺寸之地。」

「這下頭疼了呀。死要面子這點隨她娘……雖說是阿姊的提議,但看來讓你一個人前往京城這點做錯了啊。

「不過,聽說阮嶷觸怒了【玄】主,已經被髮配到北方草原——玄人故地【燕】去了。不必太過擔心。」

目送隊列離開後,白玲立刻回身。

「……老爺子,沒有紕漏吧?」

老爹不知道已經說了多少次了。

——就像是,過去的煌帝國一樣。

老爹也一臉擔憂地看着我。

白玲斬釘截鐵地說完後,向着馬廄走去。

「……怎麼會」

白玲平靜地發問。

切記,戒驕戒躁!出征前要好好地整頓軍備數日,帶上隻影一起——」

戟法之猛令人記憶尤深,戰陣中狼奔豕突,殊爲棘手。」

昨晚,我也委婉地提醒過她……但是白玲決心不改。

「危、危險!」「捉、捉住它!」「那是、白玲小姐的?」

老爹戰意昂揚,咆哮着。

……只是偏安就好了。

一定能順利地討伐盜匪,回來跟我暢談的——

「駕!」

傭人們的悲鳴響徹府邸。

把書放在桌上,我站了起來——然後

一匹神駿的白馬朝我衝了過來,鼻息噴湧,十分激動的樣子。

「會哦。即便是爲父我,也有過數次這樣的體驗哦。」

「和我意見相同。只是……光靠我等,不談兵糧輜重,連兵力都捉襟見肘。最後,還得仰仗皇帝陛下的決斷吧。

「……隻影,若是有什麼萬一。」

「嘛,好了。先回家吧!我可是很期待,你在京城的經歷哦。」

朝廷上也分爲了『北伐派』和『偏安派』。」

白馬像在訴說什麼似的盯着我看,嘴咬住我的袖子,樣子不同尋常。

難道、那傢伙出了什麼問題——啪嗒啪嗒的足聲傳來,接着現身的是臉色蒼白的禮嚴、以及左臂被滲血的棉布包紮着的男性士兵。

是前些天,在演武場擔任裁判的青年隊長。

一看到我,老爺子就大喊。

「少將軍!白玲小姐……小姐她!!」

「——禮嚴,鎮靜。」

「「!」」

我平靜地下令,老爺子和士兵好像喫了一驚。

我趁機取來棉布,給白馬的脖頸擦汗。然後接着問。

「發生何事?」

「向少將軍簡短彙報。」

「遵、遵令」

青年隊長身體微顫,一臉急色地開始講述。

「……原來如此。到達目標的廢棄城寨爲止還算順利。然後爾等立即展開攻勢,將賊人誅殺殆盡後,被潛藏於丘陵背面的騎兵包圍。

敵人約兩百騎,我軍馬匹損失泰半。之後,爲求增援,白玲派遣含你在內的數名士兵從包圍中殺出。——可有誤?」

「……無誤。在下無能。」

或許是誤以爲我在斥責他,青年隊長以頭搶地。

張家坐鎮的敬陽城附近,不知是敵是友的騎兵兩百人

——看來不是尋常賊寇。

我拍了拍跪在地上哭泣的青年隊長肩膀。

「不必擔憂。我只會有一種死法,那就是壽終正寢。」

「自家人名字這種東西,我還是全部記下了,更何況你還是老爺子的遠親。

士兵們的士氣好像恢復了一些。

——大家、都受傷了。

真沒出息。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吧,白玲!!

敵陣中軍,一名朱發赤須的男子,舉起了繫有紅纓的長槍。

「您、記得我的名字……!?」

拜託了。」

士兵們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果然……不是尋常盜匪?難道說,是【玄】軍斥候?」

「我乃張泰嵐之女。與其受辱於敵,不如死矣。

只得令殘餘的數騎向敬陽求援……又有幾人能到達敬陽呢?

我——張白玲隱身於石壁之後,對漫不經心靠近過來的敵騎一箭射出。

「嗚!」

「少將軍!」

敵騎射入的箭矢在石壁上彈開,我聽着這叮叮噹噹的聲音,向士兵告以決意。

不僅如此,甚至連剛纔被我嚇破膽的騎兵都沒有墜馬,而是自行退回了敵軍後方。

禮嚴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我沒有回頭,只是舉起左手回應。用腿向白馬發出指示,隨即疾馳。

在說話之間,就已經跨上了白馬,坐於鞍上。

廢寨的周圍乃是廣闊草原,視野極佳。

我撫摸着白馬的脖頸,對着它說「助我一臂之力吧」。

我從庭院離開,向張府外駛去。

恐懼湧上心頭,牙齒也不由地咯吱作響。

「拜託了。也派快馬向老爹報告。庭破,老爺子的嚮導任務就交給你了。」

騷亂的張府之中,老將一直凝視着我——然後,拍打着胸口向我保證。

我回頭看去。他白髮凌亂,拼命地向我說。

「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

就在我內心動搖的時候,在我周遭拼命射箭來阻擋敵騎靠近的士兵們,以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向我訴說。

周遭士兵都吞了一口唾沫,拿着弓箭和長槍的手也顫抖了。

久經戰陣的禮嚴表情扭曲地叫了出來。

然而,一羣手持革盾的騎兵從陣中出列,矢中盾牆,敵軍毫髮無損。

雖然不是名匠打造,但也做工紮實。按我如今的體格,用雙劍在馬上戰鬥還力有未逮。

「徒步逃亡也走不遠吧。賊人明顯是要將我等圍而殲之……皆我失察之過,愧對諸位。」

「隻影大人!」

「不必擔憂。比起文書工作,我更習慣大鬧一場。

『好嘞!』

並且現在,因爲我那拙劣的判斷,將導致超過百人的士兵死於此處。

我把以防萬一而置於椅邊的佩劍抓進手裏。

敵騎們拔出了半弧形的佩劍,似是要突入石壁內。

我簡短地向禮嚴傳達計策。

——輕鎧下的胸口,宛如利刃插入般作痛。

『是!!』

「然而!」

「務必……務必小心謹慎!您若有不測……」

架槍、拔劍。

老兵大聲激勵着士兵們,隨後,向敵騎箭矢連發。

侍奉白玲的年輕女官——朝霞爲我取來了弓與箭囊。她身材苗條,棕中帶紅的秀髮披肩。

留在張府的諸人,準備好飯菜與熱水,以及做好治療的準備工作。」

且——」

跟不上狀況,露出一副呆然表情的青年隊長瞪大了眼睛。

「恐怕連我等也要遭恨了」「少將軍造孽呀!」

『!』

我將嘴脣咬至出血,自己斥責自己。

我則苦笑,向他眨了眨眼。

「這個令人困擾的大小姐!你要是死了,晚上誰來跟我說話啊!」

「能觸碰我的男子,除血親外,這天下惟有一人。

「謹遵將令,交待悉數在心。交給我這把老骨頭吧!」

『…………』

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就這麼…………

你,是張泰嵐之女——

「暫且顧不上那麼多了,你立刻點校士卒,準備完畢後由你指揮接應人馬,我先走一步。」

「你乾得很好。 ——老爺子,對方無疑不是山賊之屬。這樣下去的話,那傢伙也好士兵也好,都會有危險的。」

敬陽以西的廣闊草原,一座廢棄掉的城寨位於矮丘之上。

我們手中的箭矢寥寥無幾。

在一旁窺視的傭人們,一窩蜂地跑了出來。

它高聲鳴叫回應我。

……這點還請幫我保密喔?」

我咬緊牙關,邊向着比剛纔更加接近的敵騎射箭,邊對士兵們致以謝意。

「白玲大人」「我等來殺開一條血路」「請您快走!」

「誠然!只、只是,那幫騎兵不知……」

「好了!——各位,不必擔心。我一定會救出白玲的!!

精銳至斯,令人不敢置信。

大街上的百姓慌張地避開我,我看着這番景象,自言自語地說。

繼續射出箭矢,躲過第一箭的敵騎沒有躲開第二箭。敵騎大腿被射穿,這次終於墜下馬來。

箭矢正中手臂,敵騎爲之膽怯。

「您若死於此地,我等又有何面目去見張將軍與少將軍!」

——還有」

但也有地勢高低之分……放任不知底細、且兵力遠勝己方的軍隊從丘陵背面奇襲成功,這是領軍指揮之人——我的失察。

若是果真如此,望諸位爲我爭取片刻。

左手中的弓箭微震,我用右手按住——不能讓殊死抵抗的士兵們看見,這關乎士氣。

「隻影大人!弓矢箭囊!」

「您想說誰……」「愈發不能讓您命喪於此了!」「這下可難辦了!」

「少將軍!」

「快走吧!」

連我也撲哧一笑,然後向士兵們下令。

「得、得令!」

侍奉張家者,不論男女,一旦到了危急關頭都會奔赴戰場。

隨後——笑聲傳遍

「兒郎們!別讓白玲大人一個人出手!!發奮起來啊!!!」

「敵騎近矣。弓矢用盡者,白刃面敵!」

『諾!』

負傷者也手握短劍。

雖說多少是佔據了高處,能於石壁固守。但這般下去的話……

須臾後,敵軍將領大吼。

其結果,我軍沐浴箭雨而馬匹損失大半。

……隻影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在我腦海裏浮現,讓我差點哭了出來。

因爲和我一起反對白玲討伐山賊,因此最終沒有參與出征隊伍,但她也身穿輕鎧,腰配朴刀。

「盡皆殺之!」

『殺!殺!!殺!!!』

一股騎兵奔出敵陣,伴隨着後方射出的無數箭矢向我們襲來。

我也立即下令。

「不要想着殺死賊人!使其負傷後退,如此便可遲緩——」

「白玲大人!賊人!!」

敵騎在我們眼前,宛如活物般地分作數股。

我方射出的箭矢也各自散落在地,效果不佳。

然後,距離被敵人一口氣地拉近了。

「嗚!」

我也朝臨近廢寨的敵騎射箭。

然而——被盾牌擋住。敵騎最終闖入寨中。

「殺!」

敵騎跨過石壁,揮舞着弧形彎劍向我砍來。我想用弓擋住,卻被砍斷,滾身躲過,然後拔劍對敵。

兩騎、三騎、四騎——我左抵右擋,好不容易抵擋住進攻。

「鏘」

第五騎刺出的長槍被我用劍彈開。

周遭的士兵們也在殊死奮戰。

『白玲大人!!!!!』

想要助我一臂之力而揮劍過來的士兵,也被悉數防住。

突然間,一根箭矢釘入了近身石壁。

我急忙確認紙條內容——那字跡,我比任何人都要熟悉,甚至連父親也比不過。

像狼一樣的銳利眼神,令人不寒而慄。

從腰間拔出佩劍,向最靠近的二騎反衝。

彎劍的劍鋒閃閃發光,就像要把我劈成兩半一樣。

『!』

——傻瓜,傻瓜隻影!等你回來,我可是有許多話要跟你說的喔!!

敵軍的衝鋒勢頭受挫,我拉着繮繩,與敵將目光交錯。

我拾起敵騎掉落在地的長槍,鼓舞士兵。

——這傢伙……強悍異常!

白馬也累了吧,敵騎與我的距離縮短了。

「……箭矢已盡、了嗎。」

『哦哦哦哦!!!!!』

我駕馭着白馬疾馳,包圍廢寨的敵騎約有半數被我引開。

不用說——我對此十分憤怒。然而,這種憤慨之情卻輸給了另一股洋溢而出、壓倒般的喜悅之情。

小聲地呼喚了他的名字。

伴隨着白馬跑動,正在偵查敵情的年輕女兵喊了起來。

——能行,這樣還能守住!

天庭、脖頸、心臟。

在敵騎身後的丘陵上,黑髮少年駕馭着白馬,高舉着手中弓箭。

我的身後,追上來的是一望便知的精銳騎兵。

明明仍然身處險境……但我卻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

「嘎、嗚!?」

「——隻影……」

鮮血四散中,敵騎兩人還未反應過來,便命喪當場。

我強忍着淚,握住了短劍的劍柄。

『!?』

他是怎麼突破大河與老爹他們構築的城寨防線,來到這裏的?

敵騎挺槍向我刺來,同時一副要對我說什麼的樣子。

敵將身旁的一名年邁騎兵向他搭話。雖然因爲太小聲而什麼也聽不見,但是,我從他的嘴脣中讀出——

廢寨內的士兵面面相覷,紛紛把目光投往發聲方向。

雖然還遠遠不及回憶裏『皇英峯』的弓術——不過也夠了!

這是相信手下將士本事才能做出的臨機應變,敵騎將領也是員猛將呢。

莫非是……【玄】國『赤狼』!?四員猛將中的一名!

「哦?」

「「殺!」」

就在我鼓舞士氣之時,一聲咆哮響徹戰場,然後開始自報家門。

敵將一臉懷疑地看着我。

我當即捨棄弓與箭囊,拍馬掉轉方向。

擦身而過,佩劍把革鎧攔腰斬斷。

「這廝箭矢用盡了!殺!!」

敵騎脖頸被箭矢射穿,墜馬身亡。

矢尾微顫,我靠近一看,一張紙條卷在箭身上。

這股騎兵所使的彎劍和長槍,好似外國之物……不過我也不甚瞭解。

『老爺子與朝霞正引軍而來,固守待援。

心臟砰砰作響。

——噗通

敵騎舉劍,提速往前。

他一定是,因爲擔心要強的自己,所以做好了隨時趕來的準備吧。

發、發生了……

我拍了拍雙頰,向士兵下達指示。

確信自己即將勝利的男人們,臉上浮現出嗜血的笑容。

「如果連青梅竹馬兼救命恩人都救不了,我還算什麼男人。」

一看便知……不是我國中人。

確信自己優勢顯著的敵騎,臉上浮現出了下流的喜色。

那傢伙……隻影他,無論何時都把我放在——

「……你說什麼?」

「諸位,再堅守片刻!援軍——禮嚴他們馬上就到!!」

跟我之前一樣搞不清楚現狀的士兵們聞言大喜,將殘餘敵騎趕出石壁外。

我獨自呢喃,取出箭矢三支,回首挽弓。

帶頭衝鋒的赤須將領舉起繫有紅纓的長槍,指向我示意說。

箭矢連發,我竭力讓敵騎落馬。

膚色略棕、髮色較深。

勇氣從內心中迸發而出……傻瓜。

「衆將士拿好武器!固守此處,等待援軍抵至!!」

大聲喊出自己名字,毫不猶豫地把自身性命當作誘餌。

「諾!!!!!」

「敵軍約有半數人馬,正在追趕隻影大人的樣子!!」

這期間,坐下白馬也展現了出色腳力,始終與敵騎保持着距離。

「…………誒?」

不過,關鍵的是,靠近過來的敵騎——

『!?!!!』

約百餘敵騎,我不願與其正面交鋒。

我還沒理解狀況,緊接着就從廢寨之外陸續射入箭矢。

「!」

「此處賊子聽好了!!我名張隻影!!!【護國】張泰嵐之子!!!!我頭在此——敢來取否!!!!!」

敵騎陣列忽地散開,單個的向我衝鋒。

不,比起這些事,這羣騎兵爲什麼會在這裏?

今晚等着挨訓!』

敵騎紛紛倒下。

『阮大人』

我緊握拳頭。

我竭力掩蓋着驚愕,讓白馬駐足,重新架起佩劍。

「對不住了諸位,適才相戲耳。」

『!?』

——然而。

殘餘敵軍兵力約五十騎。

那般充足的箭囊也已經空蕩蕩了。

箭矢穿肩而過,先頭三騎墜馬。

冷酷無情的箭矢貫穿洋洋自滿的敵騎。

與之相對,我手中的劍也壽命將至。

……前世也是這樣,能承受我力氣的劍並不常見。

我向他眨了眨眼,又聳了聳肩。

「小人賤名隻影,也不姓張。只是想着如果是被張將軍狠狠地教訓過的諸位——玄帝國騎兵的話,那小人這樣做你們一定會上鉤罷了。」

「…………」

敵將陷入沉默。

……我猜中了。

於是我直接開口問。

「諸位是怎麼渡過大河的呀?張將軍構築的防衛哨所是完美的,幾個敵人還有可能避開,但從未漏走過百人這麼多,更何況諸位還是騎兵。

嗯,我知道諸位不是從正面渡過的,還望教教小人吧。『赤狼』阮大人?」

「——殺了這廝。」

『諾!!!!!』

敵將短促的命令一出,前排敵騎迅速反應,衝鋒而來。

其數,五騎。我也立刻讓白馬加速。

「哈!」

我劈開先頭敵騎的槍刺,順勢使劍橫砍其腰。

佩劍嘎吱作響。

我奪走敵騎長槍,向在一旁張弓的敵騎投去。

「看槍!」

「呃!?」

「——鎮定下來,那位英雄在千年以前就已經死了。」

立於阮嶷身側的老兵下令,敵騎悉數射箭。

佩劍斷作兩半,劍身從我的視野裏掠過,飛到了天上。

我朝着瞪大眼睛的猛將嘻嘻一笑。

死掉的話,可不能把貴重的情報帶回國內了呢。你們……該怎麼辦呀??」

不說要比得上【天劍】,但如果想要找到把不會折斷的寶劍,或許還得前往京城去找明鈴。

……不過」

一手拿着斷劍朝槍柄處用力斬去,另一隻手拔出腰間短劍刺向敵將脖頸。

「擺出這麼一副消沉的表情,士兵們也會牽掛你的喔?

『諾!』

我將目光投向右手握住的斷劍,皺起眉頭。雖說不是名匠打造,但也算是把好劍了。

「哎呀哎呀?你們最、最害怕的張泰嵐來了喔?不快點夾着尾巴逃回自己國家的話,可是會悉數伏誅的哦。

——風帶來了新鮮的泥土氣息。我也乘興嚇唬對方。

「我賭贏了。」

——不妙。

「老爺子,來得正好。

我佔據先機,朝左右各自一擊。敵人從馬上跌落,失去呼吸。

……總算熬過去、了。

戰場上響起角笛之聲,敵騎們整齊一致地向西北撤退。

「去死吧——!!」「還是你死吧!」

友軍騎兵在馬尾後拖着樹枝,這就是剛纔塵頭大起的真相。

「呵呵呵……被爾等發現了啊。沒錯,我正是煌帝國大將軍,皇英峯的轉世。想死的就儘管放馬過來吧!」

話才說到一半,白玲的眼眶瞬間浮現了大顆的淚珠。

『呃!』

「什——!?」

「張隻影!!!!!」

「被拆穿了嗎。

五騎之後,衝至我面前的乃是敵將。我與他擦身之際,幾度交刃。

「小人也高看大人了呀!」

「喲,沒受傷吧?」

「「呃~~!?」」

初次上陣就是這般激戰,會懷疑自己也是難免的。

每次接槍,手都會震得發麻。這傢伙……比我想象得更強!

雖說只是拙劣的計策……但是多虧了老爹的名聲。

敵騎們面如土色,連胯下馬匹都激烈嘶吼。

衝在最先的是——

「我的劍技更強喔!」

「我等也前去與白玲他們匯合。如果能趕上——還能賺取幾個首級。」

「……沒有。衆人——保護了我……」

——『張』。

「有兩下子嘛!乳虎!!」

「世居北方的狼主後裔,竟被單騎壓倒!其騎術精湛,宛若一體……簡直……簡直,猶如【皇無敵】再世!?」⑩

我也不弱於人,大聲咆哮回應,猶如野獸般咆哮。

「白玲」

那般激戰之後,戰死者卻寥寥數名。

被部下們團團護住的猛將觸摸自己左頰。那裏——出現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她的輕鎧上滿是血污,看起來殺死了相當數量的敵人。

少女抬起頭來,碧色的雙眸掛着淚痕。

將白馬託付給不知爲何一臉崇拜地看着我的庭破,我走進廢寨裏。

周遭雖然沒有屍體,但石壁和地面上沾滿了血污。

瞬間——我的身體無意識地動了。

敵將咧起嘴巴,兇狠地笑了。

左頰鮮血流淌的敵將高舉長槍,槍上紅纓在風中飄揚。

我爲了遮羞,對老爺子他們下令。

我用劍彈開對方瞄準腦袋的一擊

金絲描邊的軍旗獵獵作響,騎兵列隊而行,塵頭大起。

抵達廢寨時,戰鬥已經結束了。

即使渾身上下都虛弱無力,我也沒有大意而挺立着身體。

殘餘兩騎一左一右,向我襲來。

我一邊望着投槍輕易地貫穿革鎧,一邊與衝到身邊的敵騎拼劍。

真是良將,冷靜得也太快了。我張嘴而笑。

「此名——我定不忘!下次,我會用長戟取下你的腦袋!!!!!」

「對不住了大人,比起弓術——」「放、放箭!」

我揮舞着斷作兩半的佩劍和短劍,將射來的十幾支箭矢撥開。

「這樣啊。」

「少將軍!」

繫着紅纓的長槍猛地向前探出。

——在鏗鏘聲中,用力下壓,連人帶劍,一刀兩斷。

——鮮血濺射飛散,染溼了我的軍服。

就像對着敵軍恫嚇『我就在此』一樣。

……再打下去的話,我沒勝算。

也多虧爾等了。」

我向女官眼神示意讓她退下,儘量用一如平常的口吻跟白玲搭話。

單方面對我宣告後,男人消失於丘陵背面。他好像也沒使出全力。

未料到竟然變成了我二人單挑。赤須將領掉轉馬頭,對我喊話。

對了,還得去確認那羣傢伙們使用的武器,如果是【西冬】之物的話……

映入眼簾的是——垂首坐在石上的銀色長髮少女。站在她不遠處,朝霞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樣子。

「…………」

我也讓白馬迴轉,揶揄他。

我用斷劍指向敵騎後方,向敵人示意。

我旁若無人地笑了。敵軍的眼中浮現出恐懼,年邁騎兵發出悲鳴。

「……還有下次的話,我可是敬謝不敏了。」

不僅僅是靠士兵們願效死力,還有——這個少女的功勞。

猛將扭動身體躲開了我的攻擊,縱馬而走,與我拉開距離。

我與敵將,各自朝着對方驅馬而前——劍與槍,相互碰撞,火花飛濺。

我在白玲面前單膝而跪,握住少女那攥起的拳頭,輕呼她的名字。

敵軍出現了今日內最大的動搖。

這傢伙不光有武藝的才能,還具備將領之才。

《雙星的天劍士》1(網譯) 第一章插圖(2)
《雙星的天劍士》 · 1(網譯) · 第一章 · 第2張插圖

——只是……有些太過溫柔了。

你已經乾得很好了。」

阮嶷面無表情,調轉馬頭折返。

「好大狗膽!我會砍下你這廝的腦袋,扔在剛纔那個小娘皮面前!然後,好好地玩弄一番!!」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撫摸着白馬的脖頸『這次多虧你了呢』對它道謝時,友軍騎兵忽然靠了過來。數量至多不過五十騎。

親自斷後的敵將於丘陵上回過臉來看向我。

「你先過了我這關吧!」

然後,她的雙手錘打着我的胸口。

「可是!……可是,那樣的話,我心裏的……

我該怎麼做,纔好啊!」

「……你還真是傻得可愛啊。」

「…………你說什麼?」

她擦拭眼淚,瞪着我。

我從懷裏取出白布爲她擦拭眼角,對着她擠眼。

「我不就是爲此存在的?不是嗎?」

白玲眨了眨明眸。

「……唉。你這人,真的是……」

我把白布覆在她的臉上,抬頭仰望天際。斜陽西沉,夜晚的腳步臨近。

不快點回去的話,老爹會擔心的——白玲坐在石上,向我伸出左手。

「……手。」

「嗯?」

我不明所以,站起身來。

馬蹄聲響起,白馬闖入了廢寨之中。它看見主人後,興奮地搖着尾巴。

少女解開發帶,聲音裏帶着一絲絲撒嬌的味道,對我要求。

「……我的腳麻了,看來好像騎不了馬了,你送我回敬陽。

沒有經過人家同意,擅自騎着我的馬到處跑,這點小事總可以做到吧?」

「……白玲、大小姐?」

「?」

⑥ 螺鈿工藝,從周代到現代都挺流行的裝飾風格,最常見的就是逢年過節、喫席酒宴上擺放喜糖和瓜果的盤子和盒子上的裝飾。

⑩狼主後裔:原文爲」狼の子孫」,狼主選自話本,意指「北方遊牧民族君主」。

① 原文「悪口を言った方が阿呆だって」,直譯「說別人笨蛋的纔是笨蛋」,考慮到這句話太白話且不符合後一句書裏寫的,潤色爲《大戴禮記》中的「君子不先人以惡,不疑人以不信」。諷刺主角先罵人且不信白玲能贏過他(雖然真沒贏過)

④ 原文「雙星別離」,潤色選自《古詩十九首》中的「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把主角名字皇英峯和基友名字王英風這樣三個字的名字寫成兩個字也算是中國古代傳統,至於不寫英峯和英風而是寫皇英和王英這樣比較奇怪的斷句理論上也是可以。比如諸葛亮,古代也有人叫他「葛亮」,「蜀老猶存,知葛亮之多枉」。再比如「姜太公」,文王說「吾太公望子久矣」,然後從中間摘出「太公望」三個字作爲呂尚外號,又從「太公望」中摘出「太公」兩個字代替呂尚名字,諸如《太公兵法》、《齊太公世家》,這類作品就已經把太公這個本來是指文王太公的詞指向呂尚。

「還是說,要我求父親大人拉你入伍?」

「謝謝你…………來救我…………」

③ 原文「——短命に終わるも、初めて天下統一を成した煌帝國の衰亡史。都で購入を?」,直譯「首個統一天下卻又短暫而亡的國家——煌帝國衰亡史,是在京城買的?」。潤色爲《左傳》的「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桀紂罪人,其亡也忽焉。」,與煌驟興驟亡含義一致。衰亡史爲現代史學的一種題材,比如有名的羅馬帝國衰亡史,此處改爲後文提到的『煌書』

——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玄帝國探馬,而率領他們的是不應該在這裏的『赤狼』。

「嗚!」

「這樣、就好……隻影。」

「…………這樣,就好了?」

爲了不讓睡着的少女落馬,我將手放在她的腰間,抬頭望向南方的天空。

我一邊輕柔地爲白玲拭去臉上的污物,一邊陷入了思考。

⑧ 阿臺/阿泰/阿太/阿岱:女真人常用名(受蒙古人影響),比較著名的有明代蒙古阿岱汗、建州女真首領王杲之子阿臺、李永芳之子剛阿泰。

⑤ 原文「【天剣】を帯び、常に陣頭で指揮を執るも、一度たりとも抜くことなし」,直譯「佩天劍,常立於陣前指揮,從未拔出過一次。」,譯文後半句選自《宋書》列傳第八「攻戰常居先,不避矢石」,改一字。

⑨ 阮嶷:グエン・ギュイ,越南姓名,グエン是阮,ギュイ在越日字典和越南官方發佈的越南姓氏日語假名錶中查不到,推測是作者自己編的,近似越南名爲Nghi(ギー),對應發音爲yi的漢字,嶷是我自己選的。

小聲囁嚅着,銀髮的少女閉上雙眼,終於放下心來地進入了夢鄉。

老爹得知這些事後會怎麼做。

軟肋被她拿捏住了,我雙手抱胸思考。

⑦ 玄主:原文「玄の皇帝」,直譯爲「玄國皇帝」。此處翻譯爲玄主,並不是爲了本土化或中國風,而是張泰嵐身爲榮國將領,對玄國皇帝稱作「皇帝」是一件非常政治不正確的事情。因此遵循宋代矮化遼國皇帝和金國皇帝的叫法,稱其爲「玄主」,也就是「國王」,以示天無二日,張泰嵐的心中只有一個皇帝。與之相對,主角就很平常地稱呼對方爲「皇帝」。

「也許馬上又要回臨京去了呢……」

皇無敵:楊業。

② 原文爲「怠け者の居候がやられる話」,直譯爲「貪圖安逸的喫閒飯的人會被打敗」,考慮到這句話太白話且不符合後一句書裏寫的,潤色爲《伶官傳序》的「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諷刺主角這個在張家喫白飯的還這麼懶散,早晚被自己打敗。

————————————————譯註:

煩惱片刻後——我一把將白玲抱起,乘上白馬,讓她坐在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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