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臺版)

第三章

《雙星的天劍士》 · 七野りく · 2.3萬 字

「──話說回來,這地方還真詭異。雖然有微弱的光,但感覺就好像隨時會有『一些東西』跑出來。」

「隻影,你別亂說話。纔不會有什麼東西跑出來……絕對不會。」

我一邊走在遍佈枯枝的石廊,一邊細聲碎念,引得身後的白玲立刻反駁。右邊的和杜也點點頭。她跟白玲穿着一樣的外衣。

這裏是「武德」近郊

我們走在一座位於無人森林深處的無名廢廟。

我們前往「鷹閣」與跟着庭破一同前來西域的老兵們見面,並在回程繞道過來──只是還真沒想到這麼陰森。

提議造訪此處的瑠璃離開長着青苔的石柱旁說:

「白玲、和杜,其實真的說不定會出現喔。這裏是過去擺放『天劍』的地方。而且妳們也看到入口那個應該是被地震震壞的石門了吧?只有『王英風』隱居當時的煌帝國有這種石門──所以至少也有一千年的歷史。都過了這麼久,有一兩個鬼在這裏住下來也不奇怪吧?」

「瑠、瑠璃姑娘!」「瑠、瑠璃大人!」

我回頭看向感到害怕的白玲與和杜,摸起掛在腰上的「黑星」。

……這裏就是它和「白星」沉眠千年的地方。

我暫時甩開這個想法,重新扛好布袋。

「好了,白玲姑娘、和杜姑娘。」

「……怎麼樣?」「怎、怎麼了?」

兩人緊緊牽着彼此的手,滿懷戒心。

看到平時總是冷靜沉着的她們怕成這樣還滿新奇的。我帶着滿面笑容提議:

「妳們可以先走,不用管我!雖然外面的森林只有曾經來過的瑠璃知道路,但這座石廊沒有岔路,自己一個人走也不成問題!」

「……隻影。」「……只、隻影大人,每個人都有特別擅長或不擅長的事情,所以……」

白玲氣得彷彿能看見她的銀髮變得張牙舞爪,和杜則是縮起身子。她們似乎是真的很不想帶頭走在前面。

這下只好叫那位金髮姑娘代替我走在最前面了。

似乎不怎麼怕人的幾隻小鳥停在瑠璃伸直的手臂上。

瑠璃眨了眨滿是淚水的雙眼,臉頰和耳朵迅速變得通紅。

「………………」

……說不定比一些妖魔鬼怪還可怕。

……原來不是隻有「老桃」是這樣的大樹。

「難、難不成,這、這裏真的有妖魔鬼怪……?可、可是再怎麼樣,也、也不會是我先被纏上吧?要就先找張隻影、王明鈴,再來纔是我啊!別搞錯了──」

我把帽子戴回那位緊抱着和杜的軍師大人頭上,並在她轉頭看向我時,輕拍她的額頭。

這幅景象美如詩畫。

……嗯~她還真壞。雖然說不定當軍師的人大多是這種性格。

「好、好的……謝謝隻影大人。」

這聲拒絕聽來相當堅定。

我順手輕拍她的頭。

「什、什麼!有什、什麼東西?剛剛剛、剛纔,有、有種……很、很冰的東西碰到我的脖子了啊!? !!!」

……呵。看來是我贏了。

「「……唔~」」

我們走過茂密草木後,躲在我背後的白玲跟和杜才終於走到前頭。

「好了,別顧着發呆。我們就快到目的地了!」

「當初是你要求明鈴找出天劍……她再託我來西域找。雖然我在出發前就已經借著文獻找出大概的位置了,但完全沒想到會有扇厚重的石門擋着。所以,建造這間廟的人應該不希望『雙星天劍』重見天日。如果……只是如果喔。如、如果真有鬼怪,最先遭殃的──」

金髮姑娘先是愣了一會兒,才顫抖着肩膀說:

瑠璃撥弄着自己的手指,使她手邊不斷有枯萎的白花反覆飄出、消失。看來她相當慌張,因爲方術似乎很容易受到心情影響。

我默默等待她繼續說下去。仙娘急着解釋:

「瑠、瑠璃姑娘!」「瑠、瑠璃大人!」

我決定先讓和杜來照顧不知所措的瑠璃。

宇家大小姐的神色在短暫驚訝過後,染上微微紅暈。我輕輕甩手錶示:

糟糕。好像有點調侃過頭了。

「和杜心地真善良。」

改天來和下一任宇家當家喝幾杯酒,聊聊心裏話吧。

「唔……」

「呵呵呵……」「慢着。白玲,且慢。妳先別衝動!」

──中央有座爬滿枯樹根的小石廟。

「你、你們幾個實在是……」

這裏幾乎沒有人走過的痕跡。至少千年無人造訪的廢廟──

「哎呀?我有說錯嗎?」

「這樣啊。原來我們的軍師大人也有像個嬌弱姑娘的時候啊!」

她隨後立刻撲進我懷裏,觀察起四周,連自己的帽子掉了都不管。眼角泛着淚光。

──我不久前才學到這時候該怎麼回答。

我們的軍師呢──雖然才智過人……不服輸的性格倒是與白玲跟明鈴不相上下啊──

金髮姑娘重新戴好藍色帽子,低下頭。

「唔!只、隻影!」「啊!只、隻影大人!」

另外,我自己是完全不怕妖魔鬼怪。畢竟我前世殺了不少人。

「直接過去看看比較快。」

「就是這裏。」

《雙星的天劍士》4(臺版) 第三章插圖(1)
《雙星的天劍士》 · 4(臺版) · 第三章 · 第1張插圖

兩位面色蒼白的姑娘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我決定等等要刻意再次向終於冷靜下來的三位姑娘問一個問題。

我忍着心窩的沉悶痛楚,環望周遭。瑠璃一臉覺得她們小題大作的表情。啊,原來如此。

相較之下,王英風就正經多了。只是他喝酒後很容易一發不可收拾。

瑠璃聽起來很不甘心,臉頰也鼓得像只松鼠。

其實年紀在我們之中最小的金髮姑娘完全不聽勸,像個小動物一樣不斷髮抖。

把白玲與和杜耍得團團轉,完全佔上風的瑠璃忽然跳了起來。

「唔!呀!!!!!」

「這裏就是……」「『雙星天劍』原先所在的地方嗎?」

銀髮與金髮姑娘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隻影,你真傻。你反而要稱讚她們纔對。說『原來張白玲跟宇和杜也有像個嬌弱姑娘的時候啊』。」

「當時天劍就被倚放在這座小廟裏……就好像這一千年從來沒有動過一分一毫。而今天過來,是要讓你們看看這些『文字』!隻影。」

──我就當作沒看見附近的瑠璃正勾着我那位青梅竹馬的雙臂,試圖制止她吧。

隨後撿起帽子,走往瑠璃剛纔所在的地方,並舉起手。

「你、你可別誤會了!我、我纔不相信世上有什麼妖魔鬼怪……不過──」

「我不要。」

「咳!」

「──咳咳。我、我纔不是覺得害怕,只、只是在試探你能不能好好應對危險而已!這種訓練方式還不錯吧?」

「我開玩笑的。妳不必逞強,畢竟人總會有些不擅長的事情。」

「謝、謝謝……」她道過謝後,便離開了和杜身邊,將頭撇向一旁。

因爲天花板坍塌,使得陽光灑落在眼前空曠的地面。地上長着五彩繽紛的花朵。

「好了,我們就別鬧了。有誰可以代替我走在最前頭嗎?」

──冰冷的水滴落在我的掌心,飛濺散去。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只有暗褐色頭髮的姑娘願意自告奮勇。

「勸你,快點,放開她。」

瑠璃沒有驅趕停在頭跟肩膀上的小鳥,直接走過花海。我們也跟隨她的腳步。

瑠璃伸手撥動瀏海,將頭撇向一旁。或許是有微風吹過,她外衣的衣袖與衣角稍微晃動。

「不要。」「我不要。」「……只、隻影大人,不、不然就由我來帶頭吧。」

「會是瑠璃吧。」「一定是瑠璃姑娘。」「瑠璃大人……請您要堅強。」

明明是千年前的建築,卻幾乎完好如初!

白玲與和杜忽然大力抱住我。

走到樹洞旁邊,便能清楚看見洞內景象。

我輕拍她們的頭。

同樣的聲音再次響起──仔細一看,便能看見牆壁與柱子上的枝條與樹根正在搖晃。

「「……風、風聲……?」」

「不過?」

「……唔唔唔唔。」

「啊~……瑠璃,妳先冷靜點。」

我們正感到訝異時,瑠璃用手指摸了摸肩上的小鳥說:

不趕快逼她放手的話……我瞥了白玲一眼。

白玲從小就很怕鬼怪,但真沒想到連和杜也一樣。

金髮仙娘指着一棵巨大枯樹。那棵樹有個用幾根老舊石柱支撐的樹洞。

「好吧。那就請我們可靠的軍師大人──」

「對。明鈴找遍了全都城的古文獻,才終於在煌帝國時代末期一個與『王英風』有所關連的人所寫的日記當中──找到天劍被藏在什麼地方。」

「這麼破舊的千年古廟有些縫隙也不奇怪吧?張家跟宇家的大小姐嚇成這副德性,是不是有點太丟人啦?」

「妳、妳們冷靜點。那只是風聲,是風聲。」

我與白玲、和杜異口同聲說道。我們的軍師大人其實意外可愛。

「──……啊。」

我轉身面向瑠璃,準備嘗試平息她的怒火──隨後,一道彷彿哭聲的聲音響徹整座廢廟。

在一旁觀察我們的金髮軍師調侃:

「之後妳過來這裏帶走天劍吧。天劍原本是放在石棺或什麼東西里面嗎?」

看着她害臊的稚嫩臉龐,也讓我多少了解博文爲什麼不希望她上戰場。

還有幾棵尚未成熟的樹……是桃樹嗎?這裏怎麼會有桃樹?

「只是雨水從天花板的縫隙滴到妳脖子上罷了。所以放心吧,沒有什麼鬼怪。」

我們最後決定折衷,由瑠璃走在我身旁帶路。她指向前方。

果然又變成這樣了。她臉上掛着美麗無比的微笑。

兩人顯得不太甘心和難爲情,並放開抱着我的手。

我靜觀她們三個等同嬉戲的吵架時──

「好。」

我把布袋放到地面後,瑠璃便坐到附近的石頭上,準備抄寫她所說的文字。

她靈巧地轉動手中那支筆,看起來很開心。

「那時候沒辦法多花時間留在這裏調查……但我們都來到西域了,順便來看一眼也不會少塊肉吧?」

「的確。」「是啊。」「…………」

我和白玲拿出用葫蘆製成的水壺,出聲附和。和杜則是直盯着一扇雙開門。

瑠璃攤開卷軸的同時發現和杜的視線。

「喔,妳很在意那扇門嗎?上面有古代文字……但不是煌帝國時代的字。」

「我想也是。」

我在這麼回答過後,喝了一口水,稍作休息,用短劍斬斷小廟周遭的枯樹根。

──我記得這種文字是……

我在前世的朦朧記憶當中尋找答案。

「這應該是西域少數民族使用的文字……不過我也只知道這樣。」

飛曉明或王英風說不定看得懂。

和杜在白玲與瑠璃開口之前,走到我身旁。

「我看看……雖然大部分都看不清楚了,但稍微看得懂一些。」

「「「!」」」

我們訝異得愣在原地。

並等待走往小廟的宇家大小姐繼續說下去。

「隻影大人說得對,這是西域少數民族『波族』的古語。」

我們說不定能利用羅盤走過「鷹閣」與「武德」之間的森林,大幅減少行軍距離。晚點得寫封回信謝謝她纔行。

我曾在前世踏上的最後一個戰場──北方「老桃」之地與她對峙。記得她的名字叫做──

瑠璃與和杜好奇地觀察起來。

唉,然而我們──卻是分隔兩地,遙不可及…………

我清楚想起那位在王英風的斥責之下,頓時淚水盈眶的女將軍。

我們王家也出現了變化,爹已稍稍傾向「玄帝國」,但我依然支持各位。

──回到正題。

我好寂寞。真的好寂寞。真的是!寂寞得要命!

我不認爲她能夠這麼快就放下逝去的至親。畢竟短短半年實在不夠治療這道心傷。

請你一定要說「是」!

「聽說西域有不少森林是無人之境,所以我特地請人打造這個羅盤。一定能派上用場!」

白色的棋子後來居上,搶先抵達終點。

「「「…………」」」

白玲又重看了一遍信。乍看已經放下老爹的死,但她的內心其實就像出現裂痕的玻璃。

「你先別說話。我現在──要全神貫注。」

這位麒麟兒能夠預想到之後好幾步。

若是軍棋,不只是我,白玲及和杜也完全贏不過我們的軍師大人,連宇家也只有博文能與她勢均力敵,但她玩起升官圖卻異常容易輸。只是輸到決定綁起跟連戰連勝的白玲一樣的髮型沾沾喜氣,好像就有點走火入魔了。

白玲發現門上角落畫有一個小巧且類似徽章的圖案。

「放輕鬆啦。兩顆骰子加起來只要『三』就好了,很簡單啊。在『十二』個數字內,妳只要擲出『三』就能贏了。」

我現在應該保護的人是──我粗魯地摸起青梅竹馬的頭。

感覺就像是意外窺見了不爲人知的歷史。

半年沒寫信給你了。

我看着桌上那張宇香風珍藏的升官圖,調侃道:

仙娘精疲力盡地趴倒桌上。她這次是連輸第幾次了?

那位女豪傑在老爹被捕之前設法逃出了臨京,至今半年多來杳無音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顆骰子在桌上滾了幾圈後停下。

邊桌上則可見被收在小圓盒裏的「方便的工具」──「羅盤」。這幾年似乎有部分遠洋船隻會用它來確認方位。

和杜伸出手,隔空劃過門上的文字。

她性格奇特,甚至會對我說這種話。我本來就認爲像她這樣的人應該不會輕易喪命……總之,她能平安無事是再好不過了。

外頭可見從昨晚開始就沒停過的雨,牀上可見縮成一團的黑貓小唯。

我坐在宇家大宅寢室裏的長椅上閱讀明鈴寫的信,不禁露出苦笑。

我、白玲和瑠璃面面相覷,不發一語。

她這股驚人氣勢實在不像只是要擲骰子。

曾經目睹過往繁華,反倒更令人感傷。

「好好好。」

不然我就要鬧彆扭了。下次見面時,你可要小心我做出驚天動地的事情!

──她擲出的是「一」跟「一」。

和杜以聽來有些失落的語氣講述理由。

仙娘雙眼睜到大得不能再大,以滿是絕望的神情抱頭哀號。

妻子理應陪伴丈夫。

我有託人替我轉交很方便的工具,你們不妨用用看吧。

「少、少囉嗦!你不曉得什麼是『一語成讖』嗎?我這三天從來沒贏過……賭上狐尾瑠璃的自尊心,我不允許自己再輸下去!」

瑠璃的淡綠色棋子離終點只剩一格,下一次一定會到。

明鈴放在盒中的紙條上寫到它是在陸地上使用的試製品。

就是她──「波紅玉」在王英風死後,把「天劍」藏在這座廟裏。

白玲不等瑠璃哀號就扔出骰子。她擲出「五」和「六」。

「唔!」「喔~妳到終點了啊。」

我脆弱的心痛得快要碎成散沙了。

逃離「臨京」的張家人似乎身在南方。

我很快就會再寫信給你。

我先前就在猜想……和杜明明是「虎牙」宇常虎的女兒,卻不自稱本名「虎姬」說不定與她母親有關,這樣看來我沒猜錯。宇家長年在國界附近與西域各個民族交戰,想必「波族」也是其中之一。

瑠璃臉色大變,激動地站起身,嚇走了站在她身上的小鳥們。這份激動也使她身旁飄出無數花朵。

「…………」

造訪原本擺放「天劍」的小廟已是數天前的事情。

「瑠璃,聽說最近會有訪客,妳知道是誰嗎?」

「她還是這副德性啊。幸好她看起來過得還算不錯。」

可惜我暫時無法前去與各位見面。

一旁的白玲安心地輕吐了一口氣。她和我坐在同張長椅上,身穿已經熟悉許多的藍白色民族衣裳。

附註

「隻影!你要成爲張家的當家。」

那麼一來──我就有足夠力氣撐到與你重逢的那一天。

我向眼前在椅子上緊握雙手、緊閉雙眼的金髮姑娘提問。她拿下帽子,用藍色發繩綁成與白玲一樣的髮型,不知道是不是想祈求好運?

「因爲我過世的母親是『波族』人……我隱約記得她曾告訴我一個故事,說『自知來日無多的〈王英風〉命令來自〈玉族〉的屬下藏起〈天劍〉等物品。但那位屬下在王英風死後,卻將天劍藏在不同地方』。」

「太好了……幸好伯母平安無事…………」

王英風的屬下。

瑠璃抓亂漂亮的金髮,瞪着我說:

「『紅玉』,我以煌帝國大丞相之名命妳退下。」

詳情請問近期會抵達武德的一位姑娘。

──不對,前世終究是前世。

白玲擔心地探頭看向我。我送給她的紅色發繩隨之搖曳。

「怎麼了嗎?」

「『他心裏終究只容得下先帝與皇英峯。』、『桃樹在此地亦能生根,雖無法長存,卻仍能藏起此廟。』、『天劍落入錯誤之人手中,將會招致災禍。因此必須將其封印。他若地下有知,想必會氣憤不已。有朝一日,〈玉〉也……』……我只看得懂這幾段,其他都看不清楚了。建造這座廟的人,說不定就是古代故事裏那位『王英風』的屬下。」

她在信上如此寫道。看來她預先料到我們會需要羅盤。

「玄帝國」即將再次南征的消息,使得都城日漸寂寥。

「妳、妳冷靜點。妳現在還是第二名。」

「……張隻影……你現在想做什麼……?」

「我們還是趕在太陽下山前回去吧。我可不想在山裏迷路。」

「好,來吧!我一定要拿下勝利!嘿!!!!!」

「和杜,妳爲什麼看得懂?」

這也用不着解釋了。她擲出的是最小的數字。

飛曉明、王英風、皇英峯的時代早在千年前告終。

那麼,門上寫的「玉」又是什麼?

「這是……某種符號或徽章嗎?」

……話說回來,不曉得「近期會抵達武德的一位姑娘」是誰?

「看起來像是寶石。」「上頭還留有一點紅色染料。」

致我這世上最英俊、溫柔與帥氣的丈夫隻影大人:

「怎、怎麼會……哪可能會這麼倒楣!」「接下來換我。嘿。」

……呃,也不必這麼認真吧?

我托起腮幫子看着這位金髮綠眼的姑娘,不久,她大吐一口氣,猛地睜開眼。

夜夜在夢中與未來的丈夫見面的明鈴敬上

我冷淡的回答使金髮姑娘氣得渾身顫抖。

請你以回信安慰我寂寞的心。

「只、隻影,你幹什麼!」

……隻影大人應該也一樣吧?

而我的黑色棋子則是離淡綠色棋子──還有十一格。幾乎沒有勝算。

瑠璃在看清楚現況後重整呼吸,雙手抱胸。

「哼、哼!我冷靜得很。雖然輸給了白玲,但除非你擲出最大的數字,不然我是不會被你反敗爲勝的──」

「打擾了。我拿新的一壺茶過來了。」

和杜走進房裏,語氣溫和地說道。

今天是可以全心全意休養生息,不必訓練的日子,所以她穿的是西域獨有的淡綠色衣服。原本在牀上睡覺的黑貓起身前往她的腳邊繞圈。

「抱歉,竟然讓妳去端茶。」「謝謝妳。」「妳其實不必幫我們跑這一趟。」

我們各自向她道謝。

──讓宇家的大小姐幫我們端茶。若被博文知道,他的心情應該會很差。

「沒關係,畢竟我本來就喜歡和大家聊天。」

有着暗褐髮色的這位姑娘面露微笑,往陶碗裏倒茶。

我從懷裏拿出寫着小廟那些還看不懂的文字的紙條。

「對了,和杜。妳可以順便幫我擲骰子嗎?不然我就不只輸給白玲,還會輸給瑠璃了。」

和杜把茶碗放在我們面前,抱着托盤問:

「咦?我來擲嗎?」

嗯,她果然就像小動物一樣。

我在宇家待了半年以上,跟宇家軍也熟識了不少,記得他們曾說──

「和杜大小姐在戰場上非常英勇帥氣,但在家裏就會變得非常可愛!」

你們說得對。

我把紙條放上擺着羅盤的邊桌後,瑠璃便挺身擋在和杜面前。

「朝霞,怎麼了?妳先冷靜一點。」「請喝。」

「咦?」

「啊啊啊啊啊啊!? !!!」「咦?咦?」

「啊……呃…………」

和杜在帶來這次奇蹟般的反敗爲勝過後,顯得困惑不已。我對她笑道:

「你們不願意再比一次,我今晚就在你們房間待到早上。」

「…………」

在這種時候派使者過來?

我摸了摸羅盤,甩着剛纔那張紙條說:

「白、白玲大小姐、隻影大人、瑠璃大人!」

宇家軍只將和杜率領的老兵們和衛兵留在武德,兵力幾乎全集中在唯一能夠通往中原的要衝──鷹閣。交給庭破指揮,人數大約一千人的張家軍也在鷹閣防守。不論來者何人,都必須經過允許才能通過。

「我明白了。那麼──我要扔了。」

「都城的使者?」

瑠璃用手向我比劃,要我幫她拿帽子,於是我把桌上的帽子扔給她。

看起來不太尋常。

《雙星的天劍士》4(臺版) 第三章插圖(2)
《雙星的天劍士》 · 4(臺版) · 第三章 · 第2張插圖

宇婆婆顯然消耗了不少心神,捂着額頭說:

……哇。

我們一走進氣氛凝重的房內,就看見了靠着椅背的宇香風,以及宇博文。

一隻與明鈴的手差不多大的小手,緊緊捉住了我的腳。

反正她要擲出最大的數字,我纔不會是最後一名──

我從紙袋裏拿出幾根油炸點心,拿到瑠璃面前。

「原來是『客人』啊。但或許得說是棘手的客人……我們晚上再繼續比升官圖吧。我可不允許你贏了就跑。」

宇香風大口嘆氣。

她擦拭汗水,喝完碗中的茶。

宇家是「榮帝國」數一數二強悍的武家。

博文粗魯地抓了抓他的淡色黑髮,頻頻拿布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真希望這種安穩的日子永遠不會結束。

和杜接過骰子之後瞥了我一眼,確認是否真的要由她來擲。

「宇香風大人託我傳話給各位──說『都城派了使者過來。儘快前來我房間。』還說這對宇家和張家來說都是一件大事。」

白玲見狀便露出微笑,並把黑貓捉到我腿上。

軍師大人滿懷鬥志,宇家的大小姐也很高興地拿起棋子。

和杜露出彷彿準備出征的神情,擲出骰子。

我隨口一說,一旁用「爲什麼讓和杜跟來了?」的眼神狠狠瞪着我的下任宇家當家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她雙手抱胸,蹺起腳,以懾人的語氣說:

「祖母,我帶隻影大人他們來了。」

「啊~我想談談明鈴派人送來的東西要怎麼用,以及我們在廢廟抄下來的字,可以嗎?」

「……使者已經在其他房間裏等了。對方的來意相當棘手。」

「有什麼關係?就算擲出來的數字很小,我也不會有怨言啊!」

博文應該也曾親赴戰場……若真是那樣,他就更不該過分顯露焦躁。

她毫不猶豫地張開嘴巴,我便餵了幾根給她喫。也順便餵給一樣張開嘴巴的白玲。

……應該說,她好像比以前更不喜歡了。

……居然不只是我們,連本來忙着安排「鷹閣」的守備,照理來說應該抽不開身的博文都被叫來見這位使者。

「都城派來的使者……你們聽了或許會很難以置信,是皇上的妹妹──光美雨大人。」

就在我由衷這麼心想,準備重新排好棋子的下一刻──

「呃……我很高興有幫上您的忙。」

「我聽說上一次派來的使者在『鷹閣』就被趕回都城了吧?」

「所以──那個使者究竟是誰?」

和杜看起來像是在猶豫是否要效仿她們,希望這只是我的錯覺。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我今天早上甚至一醒來就發現她跑來我的牀鋪抱着我睡。

「啊,呃……」

我們的軍師大人非常信任宇家大小姐,甚至會二話不說就把自己收藏的望遠鏡借給她,或是請她幫自己綁頭髮。白玲也一樣。白玲把明鈴的信看完後便細心折好,收進抽屜當中。

啊……嗯,我其實也覺得搞不好就是會剛好擲出「十二」。

「……我這次絕對不會輸。」「──好的。我很樂意。」

「隻影……」白玲似乎也有同感,不安地捉住我的衣袖。和杜的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真拿妳沒辦法。只能再一次喔。和杜,妳要不要也一起玩?」

「隻影,我們再比一次吧。」

白玲走到朝霞身邊,遞出一條白布。和杜也遞了一碗茶水給她。

瑠璃以脣語說:

白玲的隨侍女官在鎮定下來之後,說明來意。

我們張家這位大小姐至今仍然無法與我分開睡,也非常不喜歡睡前聊天的時間因故變短。

──只有迅速綁回原本髮型的瑠璃依然面不改色。

「……好吧。和杜。」

「謝、謝謝兩位。」

「啊,是『六』跟『六』。」

「……我這次本來也想趕走使者。只是被部分士兵察覺了,再加上那位使者不只帶來皇上的詔令,還帶着『王家的書簡』。若常虎還在,他或許能夠狠下心拒絕……但我辦不到。要是與王家斷絕往來,我們就會失去遠在中原的『耳目』。」

「幹得好。妳不論是在戰場上還是玩升官圖都很可靠呢!」

可惡!她已經完全掌握逼我接受挑戰的方法了。

「和杜姑娘,妳別被他騙了。隻影他總是用這種手段拐騙純真姑娘。」

銀髮姑娘坐回長椅上,對和杜提醒一件根本是空穴來風的事。

白玲以前也是……不對,她從來沒有這樣。

我拿起茶碗,表示自己沒有改變心意。

年輕的褐發女官氣喘吁吁地衝進了房內。黑貓嚇得動了動耳朵。

金髮仙娘噘起嘴脣,坐到長椅上。

神情僵硬的宇博文講明使者身分。

果然和明鈴有關……她到底派了什麼人過來?

「…………再一次!沒有用獲勝來收場,我要怎麼安心入眠…………」

「妳別放在心上。就當作是報答妳借我們升官圖吧。」

「等、等一下,不要把她牽扯進來。」

假如隔牆有耳,進而讓整個宇家知道下任當家如此焦急,一定不會是好事。等等得提醒宇婆婆纔行。

「妳、妳也說得太難聽了。我這個人很正直的──喔?」

純真的模樣令我差點感動落淚。和杜真是個好孩子。

我不禁愣得凝視起骰子。

我有種不祥的……很不祥的預感。

金髮姑娘發出哀號,當場跪下來用雙手撐着地板,僵在原地。黑貓小唯用前腳輕拍她的肩膀,彷彿在安慰她。

唔~她不服輸到這個地步,反倒很讓人佩服。還是該說她很古怪呢?

瑠璃與白玲似乎也發現了我這份擔憂,直搗正題。

這位仙娘精準接下帽子,諷刺笑道:

「……抱歉,突然叫你們過來。」

我在短暫猶豫過後──垂下肩膀。

和杜似乎沒有料到哥哥也在,語氣相當僵硬。

白玲隨即搶在我開口之前答應她。

本應在奮戰過後精疲力盡的仙娘大人身邊飄出嚇人的黑色花朵,低聲說道:

我發現瑠璃的眼神逐漸恢復理智,才用布擦拭自己的手。

「唔!」

和杜立刻捂起嘴巴。這也難怪。

怎麼來的好死不死是皇族。

「…………」「白玲。」

我輕輕摟住白玲的肩膀。那雙藍眼裏的怒火會糟蹋她的美貌。

瑠璃先是看了我們一眼才挖苦道:

「其實──這人選還不壞。畢竟『皇妹』也是多少留有一些權勢,否則宇家怎麼會讓她進來武德呢?」

「……妳這話真刺耳啊。」

宇婆婆如此自嘲,話中聽得出她似乎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當初是皇帝草率下令進攻西冬,纔會害她失去兒子,卻又不得不允許皇帝的妹妹進入家中──這份矛盾想必讓她很折騰。

能在那雙綠眼之中瞧見聰明才智的軍師斷言:

「她八成是來『求援』的。不過現在的宇家還有餘力派遣援軍嗎?」

「……妳說得對。」

博文以下巴敦促我們過去看他攤在桌上的卷軸。

我、白玲和瑠璃一同過去察看,只有和杜仍站在原地。

上頭寫的是──宇家現有的兵力和物資數量!這無疑是宇家的機密。

西域最優秀的內政官感嘆:

「……我們宇家已不如往年強悍。和宇常虎一同命喪『蘭陽』的士兵,全是難以替代的精兵。都城要求的援軍人數一定不小,但我們目前實在沒有多餘兵力。」

宇婆婆將手肘抵在桌上,用雙手捂住臉。

外頭風雨愈發強大,發出劇烈聲響。

「「…………」」

而榮帝國重文官多於武官。

「(隻影、瑠璃姑娘,你們怎麼了?)」

「我明白!……但是──」

「「……嗯?」」

但反過來說,就是榮帝國已經無暇顧及面子。

宇家長年侍奉榮帝國,對皇族的尊敬一定早已根深蒂固。

雖然大河以南的地形不利騎兵發揮,但玄帝國又爲什麼不設法快速行軍?

博文或許是藉此平復了心情,這才直直望向正前方。

集中兵力是上策!

她這種純粹在擔心他人的表情從小到大都不曾變過。

阿岱會出動所有兵力攻打「臨京」。現在的榮軍沒有老爹他們,不可能抵擋得住玄帝國的攻勢。

「並於河岸要塞羣、大要塞與敵軍正面交鋒──屆時預計會有十萬兵力。」

「王家的書簡」。

其中一人年約十三或十四。她有着淡黑褐色的頭髮與眼睛,肌膚白皙,五官端正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論是徐飛鷹叛變,還是榮帝國短暫分散兵力,全都是阿岱的圈套。

誠懇的請求使宇香風和博文不發一語。

另一名披着外衣的姑娘看起來和我跟白玲差不多年紀,或是更年輕一點。

「宇婆婆,其實先聽聽那位皇妹怎麼說,再來決定也不遲──對吧?」

宇香風和宇博文不發一語地同意我的猜測。

……宮中那些貴族看到這副景象,想必會啞口無言。

親手拯救故國的危機──光美雨這番話相當動聽。

「各個擊破是軍略當中的常識──不過,有時刻意將敵軍集中於一地,加以一網打盡會更容易對付。」

瑠璃似乎也察覺不對勁,正皺着眉頭。

即使士兵們身手平凡,絕大多數情況下還是能夠藉由人數優勢戰勝少數精兵。

「……我明白宇家如今已不信任我們皇族。這也是無可奈何。可是若不設法找出活路,榮帝國必會走向滅亡。我們只求再幫『榮帝國』這一次,求求你們了。」

無處發泄的怒火,使得白玲不斷顫抖。我邊輕撫她的背邊提議:

雖然嘴巴狠毒,在我面前相當嚴厲又愛耍任性,但我也一直很感謝她的溫柔體貼。

我看就是妳吧,明鈴!

很明顯是皇妹的隨從兼護衛,且因爲過分戒備,導致身體略顯僵硬。

「當初是你們殺了老爹……殺了張泰嵐,怎麼還有臉來求我們幫忙!別開玩笑了!」

宇家是西域知名的武家。

是肩負重擔還能若無其事的人才奇怪。像是明鈴、瑠璃,還有明鈴。

和杜不曉得是不是很擔心面色蒼白的哥哥,以眼神數次向他示意。

畢竟這場交涉若是失敗,榮帝國就幾乎只剩亡國一途。

她指着地圖的手指明顯在顫抖。這也難怪。

幾乎沒有任何裝飾的房間裏,有兩位坐在老舊椅子上的姑娘正等待着我們前來。

「讓妳久等了。我是宇家代理當家,宇香風。他們是我的孫子博文、孫女和杜,而這三位──則是同席者。我出身邊疆,不習慣畢恭畢敬的。妳要是覺得我太無禮,就馬上離開吧。我不會阻止妳。」

我用手壓住踮起腳尖想偷看的瑠璃時,皇妹毅然說道:

我觀察白玲的神情,發現那位溫柔又無比善良的青梅竹馬緊握着「白星」的劍柄,雙眼直盯着皇妹。

「(……隻影,你真的沒事嗎?)」「(──啊,嗯。我沒事。)」

「『白鬼』──已經離開『敬陽』,再次南征了。」

「然而我們卻來不及組織他們需要的兵力。」

「──唔!」

皇妹向宇家代理當家低頭,簡直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即使身處連白雪都被染成一片血紅,遍地死亡的戰場上──……我剛纔想到的是「什麼地方」?

皇妹打斷對話。在交涉途中打斷他人話語,是極爲失禮的舉動。

「……我想在察看詔令前,先問妳一個問題。」

雖說有預料玄帝國會再次南征,但還是難免震驚。

──這代表「宇家不打算對皇族阿諛奉承」。

就算是無可救藥的傻瓜,也看得出──

「我是來自『臨京』的欽差,也是榮帝國皇帝的妹妹──光美雨。由衷感謝妳願意允許我與妳會面。」

我說什麼都不想看見她因此自責的模樣。

「……隻影大人?」「(……你剛纔是不是說我壞話?)」

……但這句話無法打動在戰場上嘗過千辛萬苦的我們。

不論拒絕還是答應派遣援軍,都會是一條險路。

「而且……這次帶着詔令前來的不是一般使者,而是皇妹。我們若膽敢驅逐她,就不得不考慮背棄『榮帝國』了。」

這種時候一般會將主位讓給皇妹,以表恭敬。

「哥哥已經命令南方的軍隊撤回臨京,並大力征召義勇兵,組織一批新軍隊。之後會將所有兵力集中於『臨京』──」

「然而──守城戰必須要有援軍,纔會有勝算。即使河岸大要塞號稱堅不可摧,也終究會有遭到玄軍攻破的一天。不過!若有宇家軍的助力,我們甚至能夠反敗爲勝!」

被稱作芽衣的女隨從在桌上攤開地圖,由皇妹來解釋現況。

她從懷裏拿出小袋子,語帶哀傷地說:

房內所有人都不禁倒抽一口氣。沒想到皇帝會自行決定與敵軍開戰。

皇妹握着護符,強忍激動:

我不經意地摸起自己的頭,瑠璃也摸了摸她的藍帽子。

宇婆婆和博文陷入沉默。

皇妹以威嚴的語氣制止護衛,並允許宇婆婆不必對她恭敬。她比我想像的還要更有氣度。

「「…………」」

我還以爲他又是被奸臣慫恿──

臉上看得出長途跋涉的疲憊,身上衣服是金黃色──只有皇族能夠穿着的顏色。看來這位姑娘就是皇妹。

「「…………」」

不過,宇婆婆卻是未經允許便直接坐到皇妹對面。

若由我來闡述她現在的想法,就是──

皇妹調整呼吸,凝視宇香風與博文。

「芽衣。好的,沒問題。」

擔任護衛的姑娘似乎認爲宇婆婆是在羞辱她的主人,打算起身──

……糟透了。

我總覺得能聽見腦袋裏響起那位麒麟兒跟軍師大人的聲音,這一定是我的錯覺。

「主上事到如今還希望我們宇家幫什麼忙呢?我們宇家當家與無數士兵戰死『蘭陽』是衆所皆知的事實,士氣也尚未恢復。我們實在無能爲力……」

白玲正懷着深沉的悲傷,以及幾乎快抑制不住的怒火。

……我不能讓小時候曾救過我一命的張白玲爲了這傢伙口吐惡言。那些謾罵的話語,一定會反過來傷害到她自己。

我的青梅竹馬沒有堅強到能夠在斥責別人時,絲毫不感到心痛。

現在只是因爲沒必要分散兵力,纔會誘使榮帝國軍隊「集中一地」。

宇香風面有難色地闡述想法。

走在最前頭的宇婆婆率先坐到兩位姑娘的對面。

又或許是她早已不是第一次遇見有人這樣對待她──我突然想起宇婆婆剛纔所說的話。

宇婆婆剛纔雖然說了些泄氣話,但在皇妹面前仍然很有氣魄。猛虎的母親果然也是猛虎。

脖子上還掛着似乎是護符的首飾。

不過……憑阿岱的能耐,要分頭擊潰僅剩弱兵的榮帝國軍隊,應該也是易如反掌。

博文與和杜也走到她身後,我、白玲和瑠璃則是在門口待命。

在椅子上坐得直挺挺的皇妹向宇香風低頭。

同時也是難以抵抗的劇毒。

白玲一邊聆聽皇妹的主張,一邊探頭看向我跟瑠璃。

──……喔,原來如此。這一切都不是巧合。

「唔!」

我如此回答銀髮姑娘後,剛纔的「戰場」也隨之煙消雲散,而王英風說過的話浮現腦海。

「但是,求助宇家已經是我們唯一的活路了。」

白玲和瑠璃也在竊竊私語。

經歷無數次死戰的我們與和杜見狀仍能保持冷靜,只有中規中矩的博文正拿着布擦拭冷汗。

我向前走了幾步,擋在白玲面前,避免她與皇妹對視。接着刻意以粗魯語氣詢問:

「那麼,我們派援兵去都城又能拿到什麼好處?」

皇妹凝視着加入對談的我,疑惑問道:

「……請問貴姓大名?」

「張隻影。」

我感覺到身後的白玲似乎也打算走上前,便藉手勢拜託瑠璃制止她。

由我一個人來承擔就好。

皇妹訝異地睜大她淡黑褐色的雙眼。

「唔!你就是張家的……我在『臨京』時受到王明鈴不少照顧,也從她那裏聽說了你的傳聞。」

「我不習慣講廢話。妳還是直接回答我吧。假如宇家願意派援兵去中原──皇帝會賞賜什麼樣的酬勞給我們?」

「…………」

皇妹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冷淡,很明顯被嚇得畏畏縮縮,垂下雙眼。名爲芽衣的那位姑娘則是被我冒犯的態度,氣得隨時會拔出藏在外衣底下的那把短劍。

光美雨微微顫抖地回答:

「我雖然是欽差……卻也只是妃嬪的女兒,幾乎沒有任何權力。詔令裏也沒有清楚提及酬勞,只說一切得等平安化解國難過後再決定。」

也就是說──朝廷其實絲毫不期待她能帶回捷報。

都城那些傢伙仍沉溺於「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幻想當中,不考慮和宇家攜手合作。實在是太諷刺了。

……國家將亡之時,往往會發生一些難以理喻的怪事。

我靠近窗戶,遙望遠方籠罩在大雨之中的山脈。

山頂附近閃過彷彿一條龍的閃電,不久響起震天雷鳴。我語氣平淡地說:

「我很佩服妳身爲皇族卻有勇氣前來拜訪宇家。不過──我對皇族沒有一絲信任。喔,但我不會制止宇家派出援軍。如果宇婆婆你們想幫助榮帝國,就請便吧。反正就算真的發生奇蹟,成功把『白鬼』趕回北方──」

──我想像自己的對手是那位左臉頰有着深深刀疤,手持巨劍的魁梧男子「黑刃」義先。

「「………………」」

「你的身手還是一樣好。左右手的兩把劍簡直就像不同生物。」

光美雨小聲嘆氣。

而且「特殊」到「值得介紹給我們認識」。

──此時,忽然有一幅我從沒見過的景象閃過腦海。

──王明鈴是與白玲擁有不同才華的麒麟兒。

這對愛劍現在握在手裏,比隔了一千年後再次握起它們的那天更加順手。

隨後以「黑星」使出斬擊,以「白星」施展迅如神速的刺擊,仍一一遭到識破。

我更加握緊雙劍,往前踏出步伐!

我困惑地將雙劍緩緩收回劍鞘。

「但妳要知道,背叛一次『信義』就足以毀掉一切了。軍隊一旦充斥猜忌,不管湊齊再多人,仍會脆弱得不堪一擊。即使你們早已忘記過去的所作所爲,底下的將軍、士兵,以及百姓,也會一輩子記在心裏。何況──我們的敵人是『白鬼』阿岱韃靼。他不可能放過這個破綻。」

我再向前走了幾步,對這位有着淡黑褐發的姑娘說:

我想起來了,是放着「天劍」的寺廟裏的「玉」的圖案。

我跟瑠璃這段談笑,令宇香風、博文、皇妹與她的隨從感到毛骨悚然。

……我好像看過上頭的刺繡。

「我可以把這個與煌帝國第一代皇帝打造的『傳國玉璽』有關的『鑰匙』交給你們。我母親是『波族人』,而這正是我們生於煌帝國的祖先代代流傳下來的傳家之寶。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救救『臨京』……!」

我舔了舔嘴脣,加快揮砍速度,改變左右手的動作。

我伸手觸碰「黑星」的劍柄,搖頭說:

雖然都城附近有許多不利於騎兵進軍的河川與沼澤……但現在的榮帝國軍隊實在無力抵抗。

腦海裏那片雪地也隨之消失。

「…………」

我不理會她們,直接道出心中的疑問。

不時吹過的舒適晚風吹拂着我的頭髮。

滿地白雪沾滿鮮血,能見到許多躺倒在地的人及毀壞的馬車。

我立刻睜開眼,拔出「雙星天劍」。

──風戛然而止。

她站起身,凝視着我與白玲,隨後拿下掛在脖子上的小袋子。

是商人……跟盜匪嗎?所有人都斷氣了。

我必須變得更強,才能夠保護小時候救了我一命的青梅竹馬!

「…………唉。」

光美雨和芽衣陷入沉默,壓低視線。宇香風和博文依舊閉着雙眼。

「…………」

接着以雙劍擋下巨劍,勉強架開沉重的一擊。

「說三天就太高估他們了。你認爲缺乏訓練的新兵跟義勇兵撐得過好幾架大型投石器同時攻擊嗎?現在『西冬』是他們的從屬國,假如他們藉由過去幾場仗的教訓,改良金屬頭盔跟甲冑,甚至一口氣帶上大量我們沒看過的火藥武器,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她頓時渾身僵硬,想必是很少有親戚以外的人對她直呼其名。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但如果戰後又突然覺得礙眼了,皇族就會下令處死我們吧?畢竟這種兔死狗烹的事情在歷史上也不少見。」

「嗯?」

難以用弓箭對付的重裝步兵、大型攻城投石器。若再加上大量火藥武器──

我道出自己的想法,宇香風便講明「會與張家一同進退」。博文也點頭贊同。

她不可能沒想過我與白玲會怎麼看待這位雖然勇敢卻不諳世事的皇妹。

「光美雨。」

「……萬分抱歉,是我無禮在先。我就直說了,這是我唯一能夠提供的酬勞。」

仔細想想,阿岱先前也是一直避免與老爹正面交手。

「怎、怎麼……怎麼可能……區區凡人不可能如此神通廣大!」

一連串藉着狠狠鞭策自身而成的舉動令身體發出哀號,提醒自己要呼吸。

我撥起頭髮,呼喚她的名字。

我的青梅竹馬立刻前來我身旁……她非常生氣。

皇妹面露難色,她的隨從則是擔心得坐立難安。

光美雨比宇婆婆和博文更早顯露慌張,芽衣則是氣得滿臉通紅。

我和宇香風、宇博文對望。

從她這副模樣來看──明鈴應該也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就表示妳應該帶着連明鈴都會刻意不問清楚的『某種東西』吧?但它能不能影響這場交涉不是妳說的算,而是我們。」

「隻影說得對,既然明鈴會要妳們過來──」

「……呼。」

我輕揮左手,出言勸告:

皇妹在瑠璃揮手催促下,開口說明。

這時瑠璃在白玲耳邊細聲說了些什麼,並放開她。

我在臥室前方的庭院裏閉上雙眼,握着「黑星」與「白星」的劍柄,集中心神。

我曾在「亡狼峽」與「敬陽之戰」和那位玄國猛將交手,而他也同時是殺死瑠璃故鄉族人的兇手。就我所知,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比他強。

《雙星的天劍士》4(臺版) 第三章插圖(3)
《雙星的天劍士》 · 4(臺版) · 第三章 · 第3張插圖

黑白劍光閃過亮着微弱燈火的中庭。

「我、我們纔不會忘恩負義!」「你竟敢侮辱皇上!」

當天夜晚。

「皇妹大人。妳剛剛說只求宇家『再幫這一次』,對吧?」

偶爾同時揮舞這兩把劍也不壞。只是要向白玲借「白星」會有點麻煩罷了。

「就以往的情況來看,那傢伙一定早就知道榮帝國打算把兵力集中在『臨京』。甚至很有可能就是他親手設下的圈套。說不定連禁軍分散兵力,也是他的計策使然。他現在想把榮帝國的兵力集中一地,再『一網打盡』……那個可怕的『白鬼』早就不把你們放在眼裏了。」

我們的軍師接着開口,並以手指靈巧轉動原本放在腰際的望遠鏡。

就算是被喻爲「堅若磐石」的城塞,只要是由人建造,就終究會有遭到攻陷的一天。

「別把阿岱當成人看。他是勝過『王英風』的怪物──也是這千年來最出色的大英雄。就算河岸大要塞不到三天就被攻陷,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光美雨站起身,搖了搖頭。她的頭髮隨之搖曳。

「我倒是要問妳們,皇帝對長年拚死守護國家的老爹──……對『護國神將』張泰嵐做了什麼事?」

在場所有人全盯着小袋子。

皇妹一定有某種「特殊」之處。

我這麼心想時,聽見附近傳來掌聲。

「妳有什麼東西要給我們看,就早點拿出來吧。如果妳只是想主導這場交涉才無謂地繞圈子,我就不奉陪了。宇婆婆,妳不反對我這麼做吧?」

「這樣還差不多。」

保護我跟白玲的老爹和禮嚴已經不在了。

我回頭一看,發現瑠璃正捉着白玲的手臂。我們的軍師非常善解人意。

只有一個全身沾滿鮮血的小男孩仍站在雪地上。

瑠璃依然抓着白玲的右手,出言指責我的估算有誤。

他在敬陽那一仗沒有避開老爹,是因爲當時早已用計搗亂榮帝國,大勢底定……即使他是敵人,還是不得不佩服他的智慧。

「……對。」

我必須有打倒他的能耐,才能保護白玲和大家。

皇妹凝視着我,動也不動,好比一座石像。

「…………」

我以「白星」揮出一記橫砍,並在刀刃與劍光一同劃開義先的幻影后,停下動作。

我驚險躲過想像中那把朝我揮下的巨劍,以雙劍反擊──卻沒有砍中。

不過──我還是沒有停下動作。

──那雙綠眼寒冷如冰。

這傢伙簡直是怪物吧。

「……那當然。我就明說吧,若你們不奉陪,我們宇家也同樣會拒絕。否則我們宇家的老兵們可是會氣得火冒三丈。」

「那大概只撐得了半天吧。」

「唔!」

一回過頭,就看見穿着睡袍的瑠璃正站在椅子附近。

她似乎剛泡完澡,頭髮並沒有束起來,且披着一條白布。若單論美貌,她絕對不輸白玲。我拿起放在長椅上的布擦拭汗水。

「就算說我好話,我也不會故意在玩升官圖的時候輸給妳喔。」

「我、我會靠自己的實力贏啦!」

瑠璃一邊生氣,一邊將水壺扔給我。她果然很善良。

我接過水壺喝起冷水,坐在椅子上。

「白玲呢?」

「她正開開心心地跟和杜一起泡茶。應該很快就會過來了吧。」

幸好宇家大小姐跟瑠璃和白玲都很要好。她在敬陽的時候,也跟明鈴相處得很融洽。

我撫摸在椅子上的籃子裏縮成一團的黑貓,向仙娘提起白天的事。

「事情變得有點棘手了啊──」

「哎呀?至今有哪件事不棘手嗎?」

她毫不留情的回答令我露出苦笑。說得也是。

我輕輕拍手,畢恭畢敬地低頭請教我們的軍師大人。

「那麼──博學多聞的軍師大人,我見識淺薄,想向妳請教『傳國玉璽』是什麼東西。」

「沒問題。但明天要改下軍棋。」

妳也太不服輸了吧!竟然不惜用這種手段也想贏我。

瑠璃坐上椅子,用眼神命令我幫她擦拭頭髮。

真不曉得該爲她願意親近我感到高興,還是該提醒她別忘記自己長相非凡。

我坐到瑠璃身旁的椅子上,拿布擦拭她的頭髮,仙娘便愉快地甩着雙腳,向我解釋什麼是「傳國玉璽」。

她把手中的水壺放到桌上,用手指撥弄瀏海。

「據說『王英風』統一天下過後,曾數次提及這句話。現在我們只有『人和』。所以……我先說,你最好把我接下來說的這些話當成玩笑。我只跟你說,你可別告訴白玲跟和杜。」

我對正捂着頭,看來有些不滿的瑠璃說出這半年來清楚感受到的疑慮。

獨留原地的銀髮姑娘臉頰泛紅,身體僵硬地低下頭來。

「反正,我該做的事情還是一樣。只要能保護好白玲就夠了。」

「(嗯,是啊。)」

因爲他們知道現在已經用盡了各種辦法,幾乎走投無路。

不過,若真的借這種手段拿下勝利,戰後也必然會發生醜陋無比的宮鬥。

「…………唔~」

「嗯?」

只有拿着托盤的和杜急忙離開。

「妳不也是一樣嗎?」

黑貓走到我腳邊,接着爬上肩膀。牠這輩子也過得夠離奇了。

兩人離去之後,庭院裏僅剩我和白玲。

「哈哈哈。」

「而且現在的宇家軍大多對『玄帝國』心懷恐懼,本來就不容易說服他們前往中原吧?頂多只能叫他們守住西域。除非阿岱一時誤判,讓玄國軍隊兵分二路,而宇家軍又要能打贏攻進『鷹閣』的敵軍,才能重振宇家軍的士氣。但要等阿岱做出這種傻事,簡直比天崩地裂還難。」

「據說我的祖先也有幫忙打造那隻玉璽。而且你知道嗎?用『老桃』樹枝打造的東西似乎會比鋼鐵還要堅韌喔。」

皇妹太過相信人的善心了。

有這回事……嗎?

「這種話還是當着她的面講比較好吧?」

就連老爹也從來沒有率領過十萬大軍。

「原來如此。拿去。」

當時去摘樹枝的那些人完全砍不動,最後還是得由我出馬。

「……簡直是天方夜譚啊。」

我站起身,伸手碰觸附近的白梅花。

「(不覺得擁有『傳國玉璽』的憂國皇妹──聽起來很精采嗎?)」

我緩緩轉過頭──發現穿着睡袍的白玲跟和杜正躲在樹後。

「煌帝國的『玉璽』在亡國後不知去向。後來也有不少人刻意打造贗品,彰顯權勢。現在榮帝國皇帝手上的一定也是贗品。水壺給我。」

「不過──即使我們願意派兵幫助『榮帝國』,也不可能戰勝阿岱。『鷹閣』的地勢的確能多少抵禦玄帝國的攻勢,但問題在於『臨京』遭到攻陷就沒戲唱了。畢竟西域終究只是榮帝國的『邊疆』。而且……阿岱不是會走錯棋的人,他不可能攻打西域。」

「就必須由你或白玲率領十萬大軍,『玄帝國』主力還得願意在郊外與榮帝國交手,否則免談。而且就算真能有那麼好的條件,也一樣是場贏面奇小無比的賭博。」

「與年少憂國的皇妹一同拯救故國」。

我眨了眨眼……從來沒想過這回事。

的確──假如一切順利,我們就能讓世人知道「皇妹擁有象徵皇族權位的『傳國玉璽』」,藉此召集到足夠兵力。

而且她不希望白玲跟和杜知道,也顯示出她擁有良知。因爲她們太善良了,即使瞭解箇中用意,還是會感到猶豫。

……其實它的堅韌程度完全不是鋼鐵能夠比擬的。

但這或許就是王英風所期望的吧

「……假如…………假如那個袋子裏的『鑰匙』是真的,還碰巧發生奇蹟──」

瑠璃笑着托起腮幫子:

「呃,好。」

「好了,和杜,妳來房裏陪我玩升官圖吧。」「好、好的!瑠璃大人。」

這副模樣就如同傳說中的仙女。說不定等她長大成人,所有人都會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我輕拍瑠璃小小的頭,表達感謝。

瑠璃伸出左手,豎起三根手指。

「我會保護你……你不可以比我早死。」

瑠璃隨即壓低視線,略帶躊躇開口:

受到我全面信任的軍師大人仰望北方天空那對閃爍的「雙星」。

「你好像很欣賞敵國皇帝嘛。」

「那個棘手的皇妹交給我們的怪東西,『黑鑰』──我們無從得知它是不是真品。畢竟也不知道它的用途。」

宇香風跟博文也爲此大喫一驚……卻不曉得該上哪兒去找與這把鑰匙有關的「傳國玉璽」。我忽然想起會在宇家待上幾天的光美雨拚命求我們幫忙的神情。

她走來我身旁抓起黑貓,踮着腳尖輕拍我的肩膀。

「『天時、地利、人和』。」

單是這樣的理由,就足以令尚存愛國之心的百姓們爲國奮戰。

瑠璃挺身向前,在我耳邊細語,彷彿在講述祕密。

以前一些比較複雜的事情全是交給王英風處理。我只記得曾經砍過樹枝。

瑠璃的金髮隨風飄逸,閃閃發光。

向剛擦好頭髮的瑠璃遞上我剛纔喝過的水壺,她便若無其事地喝了起來。

我由衷慶幸瑠璃是我們的夥伴。換作是我,絕對想不到這種主意。

我也不禁跟着小聲說話。這一點確實千年來從未變過。

「…………」

一陣強風吹亂了她的金髮。

「但就算真要那麼做,也是得由宇家作主。」

「(聽好了,張隻影,人自古至今總是特別喜愛『精采的故事』。)」

不然──他們也不會嘗試與長年敵對的各個西域民族結盟。

「讓我們找到了『傳國玉璽』,你屆時會怎麼做?」

「這……是沒錯…………」

「而是改以文書彰顯帝位。上頭用到的皇印,就是用大陸北方那棵自古至今一直受到景仰的『老桃』樹枝製成──而那個印章在現代則被稱爲『傳國玉璽』。」

宇婆婆跟博文或許會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

記得製造的時候還要遵照自稱是仙人的老伯所下的指示才砍得斷。

「啊~……我剛剛說的是真心話。」「我知道。」

普通姑娘或許會有些害臊,但我們的軍師大人或許是因爲經歷過不少次戰場,完全不會在意這類小事。尤其白玲跟和杜不在的時候更是如此。

我無奈地抓了抓臉頰,走到白玲身旁。

瑠璃默默抬頭看着我。

「她應該是個心地善良的人,看起來也有理解國難當前的智慧。比宮裏那些囂張的傢伙好太多了。」

皇妹的護符袋裏裝着一把比黑夜還要漆黑的鑰匙。

「妳知道得真清楚。」

利用「光美雨」和「玉璽」的名號,便能得到僅靠「宇家」聲望無法動搖的民心。

她這番強調令我困惑不已,但我仍然點頭答應。

──一陣甜甜的桃花香飄來。

白玲的頭輕輕抵在我胸前。

瑠璃的翠綠雙眼如同寶石。

金髮姑娘朝大宅的方向輕揮左手。

「大約一千年前,『煌帝國』有個史上第一個自稱『皇帝』的人──飛曉明。他在王英風大丞相的諫言之下,不再舉行過往的登基儀式──」

我瞪向瑠璃。喂,妳倒是說說這下該怎麼圓場啊!

她以眼神敦促我繼續說下去。

「是啊。」

瑠璃雙手抱胸,繼續說明。

瑠璃孩子氣地微微鼓起臉頰。

有些東西從前世的我們所在的朝代流傳至今──這種感覺也滿奇怪的。

雖然美麗……卻也釋放著有如冰冷刀刃的鋒芒。

不過我們的軍師大人絕對不會誤判適合撤退的良機。

我們頓時陷入沉默。

……我有不好的預感。

這位金髮仙娘──露出了非常、非常淘氣的表情。

「好好好,我就知道張隻影大人會這麼說──不過……」

然而我們的軍師大人仍然不爲所動,以誠摯眼神凝視着我。

「是啊。榮帝國真要有勝算──」

我好像聽過這個說法……

「這我沒辦法保證啦。而且先死的一定會是我!」

「…………傻瓜。」

晚風抹去白玲這聲細語,將之化作無形。

「這就是此次的策略。我們的任務是將宇家軍留在『鷹閣』,避免皇上親自率領的主隊遭到偷襲,不需要無謂進攻。」

我──人稱「千算」的玄帝國軍師赫杵,在本次率領十萬以上大軍進攻西域的大出徵之中,負責擬定策略。我說明完策略過後,便環視眼前諸位將領。

這裏是「安州」南部的進攻據點。

架於據點中央的大帳篷內,入夜過後依舊暖和。

我看向坐在首席,且擔任此次進攻總指揮的皇族──霍李德韃靼大人的表情。

他比我年輕,卻非常有威嚴,尤其那身重甲冑更是增添了幾分威風。我用羽扇遮住嘴巴。

「在座的各位或許會對此次進攻西域略感不滿,像是認爲『進攻西域並非主要征戰之事』,或是『想要與皇上一同南征』。」

先不論來自西冬的將領,玄帝國的武將們因爲個個身經百戰,使得他們較爲自大。

若不滿足他們的自尊心,很可能會在戰場上擅作主張,爭搶戰功。

「不過──雖然失去『三大將』的榮帝國已弱不禁風,但『虎牙』留下的宇家軍卻依然強悍!『雙英』故事當中那座聞名遐邇的『千崖谷』能夠抵擋大軍進犯,而地勢狹隘的『鷹閣』更是牢不可破。即使我軍驍勇善戰,仍然不可大意。若我們在偉大的阿岱皇上即將一統天下之際失敗,恐怕會遺臭萬年。」

「…………」

衆將軍頓時神情嚴肅。

我看向泰然自若的霍李德大人,以及老元帥的弟弟──從軍數十年的副將貝離顧,進行確認後並告知:

「今晨快馬捎來了一份消息──據說皇上率領的主隊已經攻下『河州』大城『遠理』。」

「什麼!」「竟然……短短不到十天就攻下遠理,簡直疾如迅雷!」「皇上會不會在我們抵達『鷹閣』之前,就先攻陷那些傢伙的都城了?」

將軍們一陣譁然。雖說榮帝國僅剩弱兵,卻也沒想到能夠如此迅速。

我用羽扇指着地圖上大河沿岸的「子柳」。

年輕猛將咬緊牙根。

而且還提到了那個妖女!

「這!? !!!」

「……請您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我由衷懇求霍李德大人。

一隻飛蛾飛向燭火,不久後墜落地面。

霍李德大人出拳敲壞椅子的扶手,起身大吼:

皇上應該是透過我過去曾經隸屬的地下組織「千狐」,探聽到了「傳國玉璽」的消息。

會議結束過後,一道略帶擔憂的聲音叫住了準備離開大帳篷的我。

「就由你代我指揮吧,赫杵。我……我要盡我所能,攻下武德。若張泰嵐的兒女膽敢阻撓,他們也別想活命。這一切都是爲了成就堂兄的宿願。」

年輕猛將露出豪邁笑容,輕拍幾次我的肩膀。

「……霍李德大人,請您別繼續往下說。」

「是!霍李德韃靼大人!」

若只是開開玩笑倒無所謂,但太過明白的批評與禁忌無異。

不過──既然天下統一近在眼前,那當然也必須在「統治」這方面下工夫。

「……你是說被我們玄國士兵稱爲『當代皇英峯』的張隻影,和那個有着銀髮藍眼,會招來災難的女人吧。」

我抵着額頭,與這位老將軍商量。

他輕敲那對樸素又不失威風的雙劍劍鞘,露出犬齒。

不過──千年前,煌帝國那位常勝不敗的「大將軍」皇英峯確實沒有經過鷹閣,且只在短短一天之內,就攻陷了「丁國」。

保持沉默的貝離顧將軍以不讓霍李德大人注意到的幅度向我微微搖頭。

「霍李德大人?」

這位在北方大草原拿下的戰功多過「四狼將」,且深受皇上信任的年輕武將神色極其嚴肅。待在身後的白髮武將──貝璃顧也是如此。

仍留在帳篷裏的貝璃顧將軍向我道歉。

阿岱皇上在我國被視爲天神降世。

他竟然會直接稱呼皇上爲「堂兄」。

我們的才智遠遠不及皇上。人不可能戰勝鬼。

皇上會提及張泰嵐遺留的兒女,其實不難猜出是要試圖說服將軍們。而命令霍李德大人不許強攻,也只不過是皇上認爲不由他親自率軍,必會造成慘重死傷。

霍李德大人以他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指輕敲地圖。

「霍李德大人,恕我誠心諫言。於本次進攻追求莫大戰功是下策。請您務必以牽制及恫嚇宇家軍爲主。然而,這也絕非易事。既然張泰嵐的兒女藏匿於西域,我們就無法避免遭遇強敵。」

「我軍在這種情形下兵分二路,究竟意義何在?集中所有兵力進攻臨京,拿下『榮帝國』,不就成了嗎?」

正常必須經過牢不可破的鷹閣,才能抵達宇家的根據地──武德,而張家軍周遭極爲險峻的「千崖谷」,也是許久未能有人闖越。

我深信我國終將拿下勝利,不禁露出微笑。

「在下也是今早才聽聞霍李德大人找了引路人。軍師閣下也知道霍李德大人自幼便十分景仰年少的皇上,並以成爲皇上的『皇英峯』爲宿願。然而戰場上卻忽然出現手持『天劍』之人,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而且竟然還是張泰嵐的兒女,使得皇上爲他們費盡心神。霍李德大人心裏想必不是滋味……我會鞭策我這把老骨頭與霍李德大人同行,屆時再勸他別衝動行事。」

「……遵命。」

「對不起。」

我簡短回答過後,玄帝國最爲老練的將軍便轉過身,離開大帳篷。

騎馬民族或許較難理解皇上此次的想法。

「但也因爲如此……我才更不懂爲什麼要!即使『傳國玉璽』的名聲真能夠震撼全天下,也不該在這時候去理會那種東西。堂兄爲何會突然提議進攻對我們毫無益處的西域……?而且不需要他親自率軍攻打西域之後,又突然說什麼『不許強攻,否則難免死傷』,甚至『〈玉璽〉先不管』了!」

──磅!

大帳篷內頓時滿是怒火。

「唉──…………」

我無法將內心話全說出口,仍然出言苦勸。

霍李德大人不悅地皺起眉間。

「我開個玩笑罷了!不過──我會親自率領執行那個『計策』的部隊。我已經派人知會西冬的『高人』,也找來引路人了。對方是西域的獵人,熟知『鷹閣』附近的地勢。『王英風』曾說『分散兵力爲下策』──我們就儘早拿下宇家,和堂兄會合吧。等順利一統天下過後,再慢慢找出那個『玉璽』就好。」

或許得等一切結束過後,才能向皇上稟報。還得想辦法避免其他將軍察覺不對勁。

看來只有霍李德大人贊同那個「計策」。

「這個計策要成功是十分艱難。不過,這絕對難不倒我軍的『當代皇英峯』……」

雖然成功轉移話鋒,卻成了反效果。

若皇上的堂弟有個三長兩短,豈是我這脆弱的項上人頭賠得起的。

「……您覺得該怎麼辦纔好?其實皇上私下命令我『可以放過張隻影,但一定要捉住張泰嵐的女兒』,是否該向本營告知霍李德大人擅作主張呢……?」

這種不願落人後的鬥志,正是我軍的強悍之處。

「哼,有趣!我就好好教訓他一頓,讓世人知道世上只需要有我一個『當代皇英峯』吧。」

「……赫杵,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霍李德大人!這怎麼行……」

「別擔心。抵擋約兩萬宇家軍當然不成問題──重點是我們接下來要談的事。」

所以皇上起初纔會打算親自率軍進攻西域。

「您這麼說的意思是……?」

「你不覺得這次進攻西域……有點不太對勁嗎?」

霍李德大人秀麗的眉頭又皺得更深了。

「這當然難不倒我們!我們只需要一如往常殲滅敵人──讓皇上能夠高枕無憂!我期待各位的英勇奮戰!」

這位年輕猛將不吝於在衆人面前宣稱自己會是皇上的「當代皇英峯」。

然而,霍李德大人似乎累積了不少怨氣。

我還來不及制止,霍李德大人便豪邁大笑,瀟灑地走出大帳篷。

霍李德大人話中滿是由衷的懷疑與氣憤。

「你剛纔也有說到,榮帝國已經失去『三大將』,南方又有徐家那個等同是皇上傀儡的小鬼,宇家則是躲在邊疆。」

我獨自留在帳篷內,凝視西域的地圖。

「魏平安率領的軍隊也仍舊鎮守臨京北方,恫嚇『臨京』。我們行軍速度不及皇上是無可奈何的……但輸給舊榮人率領的軍隊,就稍嫌沒面子了吧?」

我頓時驚慌不已。

燭臺上的蠟燭發出聲響。

意思是這隻能是我們三人之間的祕密。

我連忙端正站姿。

我的心臟差點驟然而止。霍李德大人竟仍要擅作主張!

「難、難不成是哪裏出錯了嗎?本次策略確實較爲消極,可皇上在朝會時也曾說過先別理會是否真有『玉璽』,不可強攻……」

我與老副將察覺到霍李德大人打算說什麼,便不發一語。

「……也只能這麼辦了。」

「……我先前也告誡過您了,請您務必深思熟慮。我深知霍李德大人武藝過人,但實在太過危險了。而且您執行那份計策時,又該由誰來指揮軍隊?」

我茫然地放下朝霍李德大人伸出的手,大口嘆氣。

……但還是得趕在開始佈陣之前,說服霍李德大人放棄他私下向我提起的那個「計策」。

唔……我不只感到頭痛,連胃都不舒服了…………

兵分二路確實是下策。我起初也這麼認爲。

「「…………」」

「堂兄自十幾年前在戰場上登基以來,就不曾出過差錯,甚至──讓我國更加強悍,如今已逐漸勝過貿易盛行的『榮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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