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雙星的天劍士》 · 七野りく · 1.9萬 字
「……以上就是目前的戰況。河岸要塞羣在藉由大運河前來的『西冬』軍猛攻之下已破爛不堪。由魏平安親自領軍,於北方威脅『臨京』的敵軍亦是日漸壯大,必須儘早擬定對策。」
每天在河岸大要塞拚死命率兵抵禦敵軍的巖烈雷將軍在報告完後坐回椅子上。廟堂裏掌管「榮帝國」的大臣與衆多官員皆是面色凝重,不發一語。
只聽得見外頭大雨的聲響。
我──皇妹光美雨懇求兄長讓我待在末座聆聽政事。途中想起前幾天在前線見到的悽慘情景,不禁握緊了淡金色的衣袖。沒想到情況竟會比當時更糟。
皇位上的兄長穿着只有皇帝能夠穿的亮黃色「龍袍」,神情沉悶,眉頭深鎖。
一片寂靜之中,只有頂上無毛,身體與四肢粗如圓木的男人──林忠道那個在數個月前當上榮帝國副宰相的弟弟,林公道向對面的青年提問。
「嗯……代理宰相,你怎麼想?」
「唔!」
與林公道一樣在數個月前升官的代理宰相──楊祭京是名震天下的楊文祥宰相的孫子。他先是一陣眼神遊移,才阿諛奉承地說:
「我、我還年輕。副、副宰相先請吧。」
「皇上在場,我們不需要對彼此禮讓。來,別客氣。」
「唔!你、你以爲只要故作謙卑──」
亡國已近在眼前,他們竟然還在執着於內鬥……
瘦弱的代理宰相在我滿心憂愁時整理呼吸的頻率,闡述自身想法。
「要打倒背叛我國的『西冬』與投降北方馬人的那羣叛徒,對經過千錘百煉的我軍來說應該輕而易舉。但南方徐家大膽謀反,西方宇家拒絕與使者談話,實在不能坐視不管。我們最好先……」
「『與玄國談和』,是嗎?」
林公道打斷代理宰相的話,用他肥胖的手指敲了幾次眼前的桌子。
──那殘虐的眼神就像發現了打倒政敵的大好機會。
他轉動雙眼,誇張地搖頭。
「哎呀、哎呀……代理宰相的想法真奇怪啊。他們不過是羣好戰的馬人!你可別說你已經忘記吾兄──林忠道宰相隻身勇赴『敬陽』求和,卻換得什麼樣的下場了吧?」
「如、如果逆賊徐飛鷹打算進攻都城,我們……」
「皇上,我們現在該打倒的不是徐飛鷹,而是『白鬼』。」
「當然是──與玄帝國一戰!」
不久,兄長痛苦地嘆了口氣,向衆人下令:
他們或許不至於像徐飛鷹那樣叛國,卻也不一定願意伸出援手……
據說煌帝國大丞相「王英風」經常如此提點麾下將領與兵卒。
在皇帝面前遭到喝斥,使得楊祭京臉上滿是屈辱。
「……美雨,別這麼大聲。朕頭痛未消。」
禁軍元帥依舊面不改色。
禁軍元帥凝視着兄長,不帶任何感情地接着說:
意思是宇家至少比徐家有交涉餘地嗎?
我聽說黃北雀曾與林忠道一同堅持攻打西冬,甚至還將那次敗仗怪罪于徐秀鳳和宇常虎……
外頭終於不再雷聲連連,但天空仍烏雲密佈。
「很遺憾,我國目前不只得抵禦『玄帝國』與『西冬』……還得應付北方由投靠敵國的魏平安所率領的軍隊,以及南方的徐家軍。單論兵力,我軍約有十萬人。而據林忠道大人的遺臣兼我的參謀──田祖打探到的情報,敵軍最少也有三十萬人。」
我正想着在外頭等我的兒時玩伴時,北雀走到皇位之前,深深低下頭。
「但使者仍能活着返回臨京。徐飛鷹則是直接殺了使者。」
宇家在那場草率至極的征討西冬之戰失去了當家與衆多將士,想必相當厭惡我們。
黃北雀至此才終於稍稍顯露感情。
──玄國皇帝「白鬼」阿岱韃靼。
「開、開什麼玩笑!你難道想放任南方的逆賊作亂嗎?」
他氣得渾身發抖,反問:
朝會結束過後。
「皇上──恕臣冒昧諫言。我軍雖在『西冬』大敗,但仍有餘力再戰!我們目前確實屈居下風,甚至失去了『湖州』、『安州』與『平州』。而且不只徐家,連宇家都有謀反徵兆。不過,膽敢有二心之人,又能有多少能耐呢?尤其都城有河岸大要塞與要塞羣保護,連馬人都無法攻破!我們可以藉由守城戰消耗他們的兵力,再與他們正面交鋒!」
禁軍元帥抬起頭,朝毫無祖父那般威嚴,不知所措的楊祭京,以及拿布擦拭汗水的林公道瞥了一眼。
「──……沒有。你說得對。」
但玄國強悍勇猛的衆多「狼」仍然甘願服從阿岱,誓死效忠他。
「我知道。」
「……你不必兜圈子。直接說清楚。」
宮中閃過今天最刺眼的一道白光。
然而與玄帝國的談和以失敗告終,已是衆所皆知的事實。
「以巖將軍的報告與近期戰況來看──我們與玄國正面交鋒,必會招致亡國。」
……我忽然覺得有點害怕。要是芽衣待在我身邊,就不會如此不安了。
皇位上的兄長懊惱地捂着額頭,以聽來是絞盡力氣的聲音詢問寵臣的意見。
我握緊胸前的護符,懇求兄長。
「…………」
阿岱甚至送了封書簡過來,親筆寫道:
因爲就算他們集結成羣,也無法勝過「鬼」……
簡直就像……上天在哭泣。
「……先前派去的使者還沒抵達『武德』,就被趕走了吧?」
兄長俊美的臉龐滿是難以掩飾的疲勞。或許是因爲他最近老是在喝酒,連皮膚都變得粗糙不少。
「皇上,恕臣直言……失去『三大將』的我軍已無力守住一切。若妄想守住一切,只會因此一無所有。」
林公道、楊祭京與衆多官員頓時臉色大變。
「那、那麼,禁軍元帥,你又是怎麼想的?你該不會想說我們最好投降吧?」
我立刻前去追趕兄長,最終在通往皇宮最深處的奢華走廊追上了他。
那麼──那麼,我的使命就是──黃北雀誠懇說道:
「!? !!!」
他握住除了皇家與護衛之外,只有「林家」與「楊家」能夠佩帶的短劍劍柄,傲然宣言:
「…………!」
「首先──臣想請皇上立刻下令『代理宰相與副宰相擅作主張』派去南方的禁軍返回『臨京』。這麼一來,我們就能夠派兵支援前線的巖將軍了。」
兄長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面無表情的黃北雀冷冷斷言:
「我們必須不擇手段……既然已經無法談和,就非贏不可。」
「我們實在無法以寡兵與他們『正面交鋒』。河岸大要塞確實堅如磐石,卻也終究是由人手打造。若出現破綻,『白鬼』一定不會手下留情……畢竟他不是人,而是『鬼』。」
「若敵陣固若金湯,最好以敵方三倍兵力以對。畢竟不是任何人都能像『皇英峯』那樣隻身打倒十萬大軍。」
「……今天到此爲止。你們退下吧。」
黃北雀點頭致謝,接着與兄長四目相交。
「哥哥,求求你……讓我擔任前往『武德』的使者吧。」
「什麼!」「唔!」「……咦?」
廟堂裏不曉得是第幾次陷入沉默。
身經百戰的巖將軍對他應該看不順眼的黃北雀面露困惑,但仍言明自身想法與對方無異。
外頭閃過一道光,響起今日最爲響亮的雷聲。
身材肥胖的林公道一邊嘲笑楊祭京,一邊起身走到皇位前方。
「投降……我從來沒想過要投降。我若真有那種想法,早就命喪『蘭陽』了。」
「是。」
──以及「護國」張泰嵐。
書簡內文滿是諷刺。
「請皇上儘速派遣使者前往拜訪西方的宇家。目的當然──在於求援。」
而禁軍元帥則是不爲所動繼續發言:
林公道以幾乎要衝上前捉住禁軍元帥衣襟的氣勢追問:
衆人發出無聲哀號,剛報告完戰況的巖烈雷的神情也顯然不贊同。
而敵軍兵力是我軍的三倍以上……
自此之後,兄長的身體狀況便迅速惡化,變得比以往更加依賴寵妃羽兔。而黃北雀所言之事,幾乎如同直截了當的謾罵。
「……妳知道這樣有多危險嗎?即使妳的母親是西域數一數二知名的『波族』,妳也依舊是朕的妹妹。宇家一定對朕深惡痛絕。他們說不定會殺了妳。」
兄長望向外頭。
敵我雙方兵力估計相差三倍。
不只是一旁相信黃北雀會贊成征討敵軍的林公道,連其他人也是錯愕不已。我也震驚得不禁捂住嘴巴。
窗外竄過一道閃電,撼動天際。
氣氛瞬間凍結如冰。
若黃北雀因此被當場處死,也不足爲奇──不過兄長似乎不打算懲罰他,僅僅是以聽得出疲憊的語氣敦促他說下去。
「感謝你們爲我大玄帝國殺死千年來最令人敬佩的大將軍。」
三位長年保護榮帝國不受外敵進犯的大將軍並非死在「玄帝國」手裏,是被貪求權勢的林忠道等人及在「蘭陽」輕舉妄動,導致我方潰不成軍的黃北雀害死的……兄長也是被奸臣們藉着「談和」之名攏絡,纔會同意處死張泰嵐。
「……北雀,你怎麼想?我軍與玄國軍正面交戰有勝算嗎?」
「鳳翼」徐秀鳳、「虎牙」宇常虎……
「這還用問嗎?」
黃北雀舉手製止一同起身反駁的兩人。
只有兄長的寵臣──禁軍元帥黃北雀仍面不改色。
「徐家軍只在南域作亂,沒有北上。想必是去年進攻西冬的慘重傷亡,讓他們沒有足夠兵力保全補給。巖將軍,我的看法有錯嗎?」
我看見兄長那位有着淡紫色長髮,美若天仙的寵妃──也就是林忠道的養女羽兔從走廊深處走來。沒時間了。
「……我說完了。敢問你又是怎麼想呢,副宰相?」
他有着一頭白色長髮,外貌彷彿年輕姑娘。他不會使劍,不會弓術,甚至不會騎馬。
林公道在雷聲大作之中趴下身軀。
「「噫!」」代理宰相與副宰相被緊接而來的巨響嚇得縮起身子,癱軟在地。
「那麼,請恕我直言。」
「哥哥!」
「…………」
老實說,兄長是個不可靠的皇帝。
聽信奸臣的讒言,打壓忠臣,在親自下令攻打西冬以天大的失敗收場之後,成天借酒與寵妃澆愁。而且他不願正視種種國難,甚至連撐起榮帝國的大功臣楊文祥遭到暗殺時,也只會不知所措,不做任何應對。
──而最無可救藥的,莫過於處死無辜的「張泰嵐」。
後世想必會視他爲──「不盡應盡之事,只會多此一舉,招致國家衰亡」的典型愚帝例子。
儘管如此……眼見唯一的兄長如此懊惱,我實在不忍心對他見死不救。
我直直凝視兄長,靜待他的回答。榮帝國皇帝──光柳浦伸手碰觸硃紅色的柱子,再次踏出步伐。
「…………隨便妳吧。晚點朕會再派人拿勅書給妳。」
「謝謝。」
我低頭向走往寵妃身邊的兄長致謝,直到他遠去後──才低聲向身後那位姑娘說:
「芽衣,都城有誰和宇家有往來?」「請看。」
我一回頭,就看見那位可靠的兒時玩伴兼隨從遞出一張紙條。我迅速看過上頭的內容。
──近期聲名大噪的大商家「王家」。
我對有着褐色短髮的姑娘下令:
「我得過去談談,快聯繫他們。再不快一點……『榮帝國』真的會亡國。」
*
「唔唔……這…………」
一位盤腿坐在草墊上,有着白髮白鬚的老伯在我──張隻影面前發出低吟,細心研究手上那個非常骯髒的小盒子。他看來雖年邁,倒是還滿健壯的。
──征討「殺虎王」率領的盜匪幾天後。
我與青梅竹馬白玲一同來到武德郊外的老舊工坊。我們打算趁還有閒暇時間時,請人鑑定先前宇家送給我當獎賞的小盒子。
據今天會跟瑠璃一起出外確認鷹閣附近地形的和杜所說,這位老伯──
「他很頑固,但手藝非常精湛。他打造的金屬機關箱全是西域首屈一指的上等好貨。」
我拿起附近用金粉修補過的茶碗,自行拿茶壺倒茶。
「什……麼……?」
就算要重新打磨,應該也會耗費不少力氣跟金錢……
我舉起雙手,拚命制止她。
「嗯?瑠璃姑娘跟和杜姑娘也有隨身攜帶繩子啊。」
「黑髮紅眼的青年跟銀髮藍眼的大小姐──你們是張家人吧?我死都不能收你們的錢。」
桌上整齊擺放着給客人蔘考的金屬工藝製品與機關箱,每一件都看得出他的手藝十分出色。只有掛在牆上的短劍看來格外突兀。
小姑娘似乎很喜歡白玲。
他眼中流出滂沱淚水。
「銀髮藍眼的女人會招致災禍。」
他回頭望着我,眼裏悲喜交加。
我毫不客氣地坐上木椅。這個老舊的木椅異常牢固。
「結果……那個傻瓜!我聽說他明明能夠突破重圍逃回來,卻笑着說什麼『要是師父知道我對戰友見死不救,一定會臭罵我一頓』,又好幾次跑回去救人…………最後受了重傷,還來不及回到『武德』就死了。真是太傻了!」
老伯眯細雙眼,看往窗戶。
「唔!」
白玲豎起她纖細的食指,腰際的「白星」隨之上下襬動。
老伯大力拍腿,翻開古書。
我觸碰「黑星」的劍柄,先平定心神接着反駁:
似乎一直躲在後頭偷聽的白玲走出來。
我和白玲不禁面面相覷。
「唉……太可怕了。沒想到堂堂張白玲竟然會有這麼邪門的嗜好…………」
他的每一句話都隱約聽得出不友善。明明我跟這個老伯是第一次見面啊。
我顧着觀察時,忽然聽見工坊後頭的房裏傳來白玲跟疑似是老伯的女兒與孫女的談笑聲。
「……不,這怎麼好意思。」
身上那套民族衣裳與和杜同種不同色的白玲從房裏探出頭,我用手勢告訴她「不用擔心」。我們張家的大小姐看懂我的意思,走回房裏。
她面露美麗微笑,從懷裏拿出繩子,朝着我走來幾步──同時飄來一陣花香。
「你這話真失禮。」
「很抱歉弄壞了你的工具。我願意賠償──」「不用。」
「這些都是我年輕時,請當年首屈一指的鐵匠用西域最頂級的鐵砂打造的。你說不用顧慮盒子,做什麼都可以,我才嘗試撬開它,結果反倒是這些工具的刀刃先壞了,盒子還完好無傷……這到底是什麼怪東西?」
武德是榮帝國曆史最爲悠久的古都,街道也非常井然有序。整齊劃一的紅瓦屋頂與截彎取直後,通過方正溝渠的河川更是特別美麗。一定是拜王英風努力整頓城內街道所賜。
「這就得看你願不願意改進了。」
「連你都不知道的話,全西域應該也沒有人知道了。我看了一下你打造的金屬裝飾,你的手藝真的很驚人。」
但是……要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場仗,剛纔那個很喜歡白玲,還遲遲不肯放她離開的小姑娘就不會失去父親了。實在教人深感無奈。
「西域人很講義氣,我們有恩必報──這個小盒子就先借我一陣子吧。我會把它清乾淨,仔細看看它究竟是什麼東西。」
「……哼。」
看來離這個傳說消失的時刻也不遠了。我放下茶碗,開口稱讚:
我連在戰場上都不曾如此害怕,不禁往後踉蹌了幾步。
……房裏的女子跟小姑娘,想必就是那位徒弟的妻子和女兒。
「…………」
老伯突然開始說起自己的故事。
我露出苦笑,喝了一口茶──味道很獨特,也很好喝。跟明鈴鬥茶的時候或許用得上。
房裏傳來小姑娘的嬉笑聲。
我們奮勇殺敵不是完全沒有意義。
「我跟明鈴早就說好──『一切罪狀全歸張隻影』了。」
老伯從櫃子裏拿出幾本老舊書卷,繼續說下去。
我從懷裏拿出布袋。
「「…………」」
……上頭的字跡好眼熟。
「……我作爲他的師父……也作爲他的父親,由衷感謝你們!幸虧有你們在,我的愛徒……我的愛子!……才能達成他的使命……」
我強忍想立刻抱起頭、縮起身子的衝動。
「喔,你有看出什麼端倪嗎?」
街上百姓朝氣蓬勃,賣的東西也很獨特。路邊攤傳來刺鼻的辣味。真想找時間來仔細逛逛。
她很自然地走到我身旁,握起老伯的手。
「等等、等等。妳別若無其事地拿繩子出來!如果連瑠璃跟和杜都開始效仿妳,隨時帶繩子在身上,妳要怎麼負責!」
和杜他們也說過類似的話。戰場有時會帶來這種奇特的巧合。
「皇上決定進攻『西冬』那一天,他忽然在大半夜獨自跑來見我。然後……在工坊前的地上對我磕了好幾次頭,說『師父,謝謝您長久以來的照顧。我雖然還來不及報答您收養我這個孤兒的大恩……但這場仗,我應該無法活着回來。請您……請您在我死後,替我照顧我的妻女。我只能仰賴師父了』。那傢伙……那傢伙大概早就料到了…………」
白玲把繩子綁在我的右手腕上,拉着我說:
他不想收我的錢,是因爲知道我們是誰?
宇將軍是英勇奮戰而亡。聽說連與他交手的「灰狼」都對他讚譽有加。
「……話說,緣分這東西真不可思議啊。」「……是啊。」
「唔……」
「但你聽好了。這件事跟你總是喜歡隻身闖入敵陣是兩回事。要是哪天你又趁我不在的時候冒險行事──你應該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
「…………」
難怪大家似乎待我們格外和善……
「我就是想知道它是什麼怪東西,纔會拿過來啊。」
「喂,小子。你在哪裏弄到這個盒子的?喔,你隨便坐吧。想喝茶就自己倒。」
難怪和杜會知道這座工坊。
老鐵匠跪坐在草墊上磕頭說道:
然而,活着回來的宇家軍並不多。
就像老爹願意愛我這個養子。
天空萬里無雲,不時吹來的風吹動我們的頭髮。
「可惡,真不曉得是誰比較愛捉弄人!」「我是個漂亮又溫柔的姑娘,想必不會是我。」
「他大概天生就比較適合從軍,而不是在我這裏當工匠。他從軍之後,一下子就闖出了名堂……不只很快就娶了妻子,有了女兒,還當上『虎牙』大人的副官。宇將軍來到工坊時,連我都忍不住打了哆嗦。」
老伯摸了摸白鬚,用他滿是傷痕的粗壯手指觸碰小盒子。
那些工具一眼就看得出相當牢固與銳利。
老伯用衣袖擦拭淚水,輕碰牆上的短劍。
老伯把他長年使用的幾把工具遞到我面前。
不行,我沒勝算,完全沒有勝算。老爹,求你救救我吧。
老伯轉身背對我,小心收起他的工具。
老伯的神情不像剛纔那麼嚴肅了。
──老伯的嗓音變得比先前更低。
──咦?那房裏的女子跟小姑娘又是誰?
「最後是我徒弟的戰友……把這把劍帶給我,告訴我他死前做了什麼。聽說他常常提到你們。說『要不是有張家軍賭命闖破敵軍的包圍,我們老早就全軍覆沒了。我們是因爲有宇將軍捨命阻撓敵軍,讓我們能夠多逃一個是一個,還有張家軍的幫忙,才能活着回到這裏』。」
這位老伯一定很愛他的徒弟。
──老鐵匠轉過頭來。
「大姐姐的頭髮跟眼睛好漂亮!而且會閃閃發光,好好喔~」
「他們出征過後沒多久,就傳來榮國軍隊大敗的消息。聽說不只是宇將軍,連宇家軍都幾乎全數戰死『蘭陽』……我無法相信這是真的。我曾告訴徒弟『要珍惜自己的性命與家人』,但從沒告訴他要『犧牲自己的性命』。我正是相信他不會做傻事,纔會和他的妻女一起等他回來。」
老伯把我帶來的小盒子放到桌上,拿起茶壺往茶碗裏倒茶。
老伯抬起頭後顯得有點喫驚,放鬆表情後說道:
「現在還沒把這東西清乾淨,所以頂多看得出這東西的確有用上我們的工法。不過……你仔細看。」
「……原來妳也聽到了啊。我話先說在前頭,武德不是隻有我知道你們的英勇事蹟。你們救回和杜大小姐他們一事不只傳遍了武德,甚至在全西域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住手!別趁我不知道的時候冤枉我!」
……她們與老伯相較之下熱情多了。
「不過,還好我有幸收了幾個徒弟。名號最響亮的那個不只在『臨京』有自己的工坊,連有名的權貴跟大商人都是他的客人。但最年輕,手藝也不怎麼好的那個……不知道爲何跑去從軍。我自己都數不清當時罵了他幾頓……只是他固執得要命,完全聽不進去,真不曉得是像誰。你現在坐的那張椅子跟用金粉修補過的碗,就是他離開前最後的作品。看得出手藝不太好吧?」
──每一把的刀刃都有缺口。
我和白玲離開工坊,走在有許多老房子的大街上。
「謝、謝謝妳的稱讚。」
銀髮姑娘收起繩子,拿出一張紙條。
「我年輕時就喪偶,沒有小孩。」
「好了,我們順道買點東西回去吧。錢當然是由你來付,知道了嗎?」
*
「白玲大小姐、隻影大人,兩位回來了啊♪」
「我們回來了,朝霞。」「我們在市集買了這些回來。大家分着喫吧。」
白玲那位身材纖細、有着及肩褐發的隨侍女官──朝霞,在宇家大宅內等着我們回來。她左手端着放有茶壺和茶碗的盤子。
不只性格開朗,還願意從敬陽跟隨我們來武德的隨侍女官用右手接過紙袋,笑容滿面地說:
「謝謝兩位。這種點心真稀奇。」
「這種點心是把小麥束成棍,稍微油炸過後再灑上滿滿砂糖做成的。感覺就像是『把西域的特產全部用上了!』,很好喫喔。好喫到白玲幾乎自己一個人就把買來的──」
「隻影?」
銀髮姑娘站在我身後。大難臨頭了!
我感受到冷汗流過臉頰,便話鋒一轉:
「話、話說回來,朝霞。看妳在端茶,是瑠璃她們回來了嗎?」
「對。她們正要去宇香風大人的房間。」
「嗯?也就是說……」「有其他客人嗎?」
朝霞聽到我們的疑問過後,笑得更深了。
窗口吹進東風及小鳥們聽來非常愉悅的歌聲。
「有一位許久未見的訪客正迫不及待想要與兩位見面。還請兩位別讓他等太久了。」
客房內有個站得直挺挺的人影在等待我們的到來。我沒料到竟然會是他。
「隻影大人!白玲大小姐!好久不見!……很高興看到兩位平安無事!」
一走入房間,那名容貌精悍的青年武將立刻流出眼淚,單膝跪地。
他的外衣、輕甲冑和劍鞘沾滿了髒污,可以想見這一路上一定喫了不少苦。
「唔!感、感激不盡。」
看他消瘦許多的臉龐,就知道有多麼辛苦。
「這!」「皇、皇上,且慢!」
我輕輕拍手,要庭破抬起頭。
十幾名一眼就看得出身經百戰的將軍與身穿應該是西冬金屬甲冑的衛兵們,全對我投以銳利眼光。
我們緩緩挺直身軀,接着就看見朝霞把茶碗放到我們面前。味道真好。
阿岱伸直他纖瘦白皙的手,觸碰邊桌上──看來應該是桃花的紅花。
「唔!」
他眯起燃着微慍的冰冷眼瞳,仰望蓬頂的藍天。
我輕拍庭破的肩膀,要他就坐後,便與白玲一起向他深深低頭致歉。
我坐上另一頭的長椅,對青年武將微笑:
……榮國皇帝竟會被庭破數落成這樣,真是無可救藥。
「「庭、庭破!」」
「你來這裏的路上應該很辛苦吧?虧你有辦法穿越『鷹閣』。」
我與白玲也連忙跑到他身邊,一同跪下。
我無法言語,僅僅是低下頭來。
然而我們只能向他低頭致歉,實在是很過意不去。
接着自信地對不惜長途跋涉前來武德的忠誠武將笑道:
他竟然會這麼輕易允許我離任?
阿岱韃靼無疑是個值得敬佩的豪傑,不愧爲「衆狼之主」。
「是。我是敬陽的代理太守。」
我抬起頭,與阿岱四目相交。
「唔!」
「謝謝。」「謝謝你。」
──掌管落入敵方手中的大城。
「……這──」「……聽來還真不可思議。」
倒是他說的「宇家破例准許」……會是宇婆婆嗎?
庭破至此稍作停頓,開始講述他的奇妙經歷。
「我表明要離開『敬陽』時,玄國皇帝甚至召我前去謁見……我本來以爲他打算處死我。」
「……我的確有收到幾次要我當官的正式書簡。但我至今還是很難以置信。」
*
面露憂愁的白玲用手指輕拉我的衣袖。似乎是希望我想想辦法。
「『爲將者不論再怎麼煎熬,還是要展露笑顏』──難怪張隻影會信任你。」
「你要投靠的張隻影──和那個銀髮藍眼的張家千金,應該就在西域的『武德』。那裏地勢險峻,你們可要多加小心。若還需要什麼,就儘管說吧。」
「玄國皇帝是位明君。反而我國皇帝據傳事到如今,仍成天只和那位來自林家的寵妃玩樂……兩者氣度簡直是天差地別。聽說都城還有不少百姓傳唱調侃皇帝的歌呢。」
「(我想託你替我傳話給張隻影。『終有一日在合宜的戰場上相會吧。手持「雙星天劍」之人,你可別太早送命了』)──辛苦了,張家的忠臣。你可以退下了。」
被嚇得彷彿遭到天打雷劈,或許就是這種感覺。
敬陽郊外暫時用以謁見的大帳篷大得令人難以置信。
「…………」
「……我知道其實不該說這種話,但是──」
「……這樣啊。」
「嚇我一跳。真沒想到你會來這裏……」
宇家爲避免敵軍闖入,嚴禁任何人出入可能會成爲破綻之地。
若我不小心說錯話……絕對無法活着離開。汗水流過我的臉頰。
唯有阿岱手摸着下巴,似乎是覺得很有趣。
我仰賴隻影大人曾對我說過的一段話,逼自己露出笑容。
「貴軍已佔領『湖州』數月。幸虧貴軍防患於未然,百姓才能免受劫掠之苦,迴歸平穩。我已吊唸完張將軍、老禮嚴將軍與戰死的士兵們,公務也已交付後繼文官,不必留戀此地。」
──他眼中藏着些許敬畏。
「你不必太訝異。『名將麾下無弱兵』──千年前的『皇英峯』正是如此。堂堂張泰嵐之子若沒有這般氣概,又怎麼說得過去呢?」
乍看彷彿柔弱女子,眼神卻是無比深邃的皇帝問道:
「好,我允許你離任。」
「因爲有王家商會幫忙……目前其他人被留在『鷹閣』,只有我在宇家的破例准許下先進來武德。」
庭破忽然慌張起身,順勢倒下的椅子發出喀噠聲響。
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卻還願意幫助我們?
我和白玲聽完庭破這番話,都不免神情僵硬。
白玲看向我,我也隨即附和。原來不是隻有庭破過來找我們!
過去應該沒有任何榮國人……能在謁見「白鬼」之後平安脫身吧?林忠道似乎也是在前往敬陽之後,被捉去他們的首府「燕京」,從此下落不明。
我單手觸碰地上的異國地毯,向敵國皇帝解釋。
「──呵。你還真敢說。」
「我始終只效忠『張家』。」
阿岱在諸位將領與老元帥譁然之中離開皇位,走到我身旁,在我耳邊細語:
「總之──」
連衆將領之中被稱爲老元帥的將軍也難掩不悅。
若是以往的我,想必早已怕得在他們面前出糗……
……他是怎麼走過鷹閣的?
青年武將非常享受地喝了一口茶,壓低視線。
帳篷內一陣譁然。
庭破喝了一口朝霞倒的茶,低下頭。
阿岱對心生疑惑的我微笑:
「話說回來──我很佩服你竟然走得出『敬陽』。老實說,我還以爲阿岱會重用你。」
「請、請兩位抬起頭來!我知道當時是無可奈何。要是被留在『鷹閣』的大家知道兩位向我低頭,他們一定會臭罵我一頓。」
阿岱稍做思考,舉手托腮。
「我很高興看到你來!你和還待在『鷹閣』的大家都會是我們的一大助力。」
部分將領伸手握住劍柄。
「『敬陽』有許多人和我一樣……日子一久,終究會與您爲敵。但我們集結成羣,也不會有任何勝算。所以我想帶他們一起離開,投靠能夠戰勝您的人。」
「不論再怎麼煎熬,你還是要展露笑顏。這也是將軍應盡的大任。」
*
「抱歉。讓你替我們收拾爛攤子。」
「你是老禮嚴的親戚吧?那位老將軍在我軍之中赫赫有名,甚至連全國百姓都曾聽聞他的名號。榮帝國不願派一兵一卒支援張泰嵐那般威震八方的大將軍……我不認爲繼續效忠『榮帝國』對你有益。」
他是對我跟白玲來說等同是祖父的禮嚴唯一的親戚,並受我之託,留下來掌管「敬陽」。我們半年沒見了。
──沒想到「白鬼」會說出隻影大人說過的話。
庭破看着滿臉疑惑的我們,開口說明:
我感覺到阿岱舉起了他纖細的左手。
青年武將話中處處透露着怒火。
──青年武將名爲庭破。
眼前坐在皇位上那位有着長長白髮,身形彷彿年輕姑娘的人,正是「白鬼」阿岱韃靼。我向他深深低下頭。
「這樣啊。」「原來如此。」
「唔!什……什麼……?」
「真的很對不起。」
房外隱約傳來一名男子與一名女子的爭執聲……是博文跟和杜嗎?
「嗯。你說你想辭去職務離開『敬陽』,是嗎?你叫做……庭破吧?」
「──是!」
難掩愁容的青年武將至此才終於顯露笑靨。
我喫起油炸點心,獨特香味在口中擴散。看來不只是在油炸過後灑上砂糖,還加上了香料。真好喫。
「既然你就近看到『白鬼』,那他長相俊美得難以置信,身材也相當嬌弱,容易被錯認成美麗姑娘的傳聞是真的嗎?──……啊,呃,白玲?」
從旁伸出的纖細手臂搶走了裝有油炸點心的紙袋。
銀髮姑娘露出燦爛無比的微笑。
「……怎麼了嗎,打算問下流問題的張隻影?」
好、好可怕。
我用眼神向朝霞和庭破求助。「您應該很累,我帶您去溫泉。」「謝謝。」但他們竟然若無其事地走出房外。太無情了!
白玲故意誇張地把頭撇向一旁。
她連喫了好幾個油炸點心,開口抱怨:
「真是的!你要問也該問別的事情吧?竟然劈頭就問長相……你再怎麼喜歡美女,也應該節制一點。」
「冤、冤枉啊!還有,妳不要自己一個人喫光!那是我的耶!」
「嗯?你的就是我的,有什麼問題嗎?」
「別講得好像理所當然一樣啦!」
黑貓小唯趁着我們鬥嘴時跳上桌子。
牠發出彷彿是在勸架的叫聲,同時傳來另一位姑娘的聲音。
「……我是不太好意思打擾你們打情罵俏,不過──」
「又來了一個亂誤會人的傻子。」「瑠璃姑娘,我們不是在打情罵俏。」
我和白玲一邊抱怨,一邊看向房門口。
……的確是滿不妙的。
……如果他的嘴巴和眼神能再溫和一點就好了。
我來到武德只有短短數月,但仍然能看出和杜的哥哥是個精明幹練的內政官──雖然乍看之下想像不到他其實是個思想周到的人。除此之外,他也深知掌握情報與物資補給有多麼重要。
*
「是!大約有五百人。他們全是上過戰場的士兵。」
暗褐髮色的姑娘絲毫不逃避兄長的銳利視線。
站在門口的人一如預料,正是用藍帽替自己扇風的瑠璃。
「唔!……你是──」
「嗯!五百人?」「……居然有這麼多人。」「真意外。」
三人的視線全集中在我身上。
「我的意思是妳還年輕,沒必要上陣指揮!交給當地的將軍們指揮就好!」
我本來打算緩緩緊張氣氛,卻被張大小姐和軍師狠狠打斷。太過分了。
我和白玲這才搞懂是怎麼一回事。
「……謝謝……您的讚賞。」
宇家代理當家往後靠上椅背,疲憊不堪地向我道歉。
「……嘖!」
和杜瞥了我們一眼後嘆氣開口:
兩人用手肘頂了我一下。這時宇香風望向窗外:
「──……讓各位見笑了。」
看來是那個不坦率的宇家長子允許庭破進來武德的。
「……他們曾與我一同出生入死,我無法接受只有我躲在後頭過着高枕無憂的日子。」
我向博文眨起一隻眼睛,要他先離開。
宇香風嘆了口氣,聳聳肩。
「他是我的副官,纔剛遠從『敬陽』前來。」「剩下的人還留在『鷹閣』。」
她皺起眉頭,面露難色。
「簡直一模一樣。他有你這樣的傳人,想必也是死而無憾了。」

「啊~──……看你們好像在忙,我們晚點再來打擾。」
宇博文很瘦弱。實在不像有在習武。
正在煩惱的老婦睜大雙眼。
不對,仔細想想,突然被男人捂住嘴巴,本來就會嚇一大跳。
白玲不由分說的語氣令我寒毛直豎,立刻放開和杜。
「博文早上有來一趟。說有位訪客是『老禮嚴的親戚』──哼!原來他也滿識相的嘛。」
「宇博文希望和杜留在『武德』,掌管內政。這是因爲她的母親來自西域知名的『波族』,能夠利用這點與人交涉。他現在似乎決定親赴前線,還命令和杜不得指揮活着從西冬那場仗回來的老兵們。」
庭破立刻報上姓名,沒有一絲畏懼。
白玲、瑠璃與和杜面露覆雜神情。
「……唉,可以別再無理取鬧了嗎?和我一同在先前那場死戰中衝鋒陷陣的人,全是身經百戰的高手。難道你認爲我們宇家沒有他們的助力,能守住西域嗎?」
「你長得和禮嚴年輕時真像……嚇了我一跳。」
原來在戰場上那麼可靠的和杜,有這樣令人意外的一面。
我抓了抓黑髮開口:
阿岱竟然准許這麼多人──而且還是張家軍的老兵前來和我們會合?五百人對玄國大軍來說或許不算什麼,但仍然令人匪夷所思。
白玲跟瑠璃非常刻意地清了清喉嚨。
而且還輕推我的背。好啦,我知道了啦!
「博文?」「「「唔!」」」
「「……快點講重點!」」
似乎已經鎮定下來的和杜以平時的語調如此斷言。
他們吵成這樣,很難馬上圓滿收場。
在外頭待命的青年武將一聽見我的呼喚,便立刻走入房內。他這番舉動俐落得無可挑剔。
白玲與瑠璃拉拉我的衣袖。
……呃,我說的話有這麼奇怪嗎?
妹妹想踏上戰場,哥哥卻不希望她前往戰場。也難怪會吵得不可開交。
宇香風的辦公房傳來宇博文的怒吼,以及和杜的冷淡回答。聽來戰爭一觸即發。
我以眼神向白玲和瑠璃示意,揮手指示跟着我們前來的庭破在走廊待命。
「……真搞不懂你這孩子的眼光究竟是好,還是不好。所以,你們來找我有什麼事?」
「宇婆婆妳也該勸勸他們啊。否則──『宇家兄妹水火不容』的傳聞可會傳遍整個宇家。」
房內所有人皆用難以言喻的神情看着我。
宇香風將手中骰子扔向空中,再接回手裏。
白玲走到我身旁詢問:
我受不了地向宇香風抗議。
「唔!我長得像年輕時的禮嚴大人?」
「我是『老禮嚴』的親戚,名爲庭破。」
「宇婆婆,可以請妳收留還待在『鷹閣』的人嗎?人數──庭破,有多少人?」
我一見到和杜眼裏燃起怒火,便從她身後捂住她的嘴。
「…………」
「你先閉嘴。」「你覺得你處理公務能像宇博文那樣又快又好嗎?」
「「咳咳。」」
「……我拒絕。哥哥,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你怎麼就是聽不進去呢?」
「原來如此。」「所以和杜姑娘纔會堅決反對。」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就連和杜也是頻頻搖頭否認。
宇香風凝視着庭破,語帶懷念地說:
宇香風眨了眨眼,陷入沉默。她在幾次深呼吸過後回答:
「…………」
「──……我知道了。你就是博文說的那個人吧?」
我撇開視線,避開白玲那惡狠狠的眼神。這時瑠璃補充說明:
我敲響門口的小鈴鐺,走進房內,隨即看見坐在椅子上,顯得有些疲憊的宇香風,以及在她面前對峙的宇家兄妹。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不過……
我不禁大喊,白玲與瑠璃也是略顯訝異。
看來與「白鬼」當面交談後,讓他的精神層面更有餘裕了。
他或許也認爲這場爭執難以收拾,在咂嘴過後離開了辦公房。
「唔!哥哥!你難道忘了我們宇家作爲武家名門的傳統──唔唔!」
聽來不像是在無理取鬧。
「啊,好。」
「不……我猜只是當哥哥的不希望心愛的妹妹上戰場吧?你們不也知道宇博文是個不坦率的笨拙男人嗎?」
「我們宇家人代代都有武才,但就我看來,博文並沒有習武天賦……他說不定不只嫉妒和杜,還很嫉妒你們。」
「…………」
我發現自己沒有退路時,宇家那位一臉不悅的長子雙手抱胸:
「嗯,那麼,就由夢想當個小城文官的我──」
「妳偶爾也該乖乖聽我的話啊,和杜!別再上戰場了!」
「啊,我都忘了。庭破。」
「「「…………」」」
「是!」
……妳們自己說就好了啊。她們兩個不曉得爲什麼總是想逼我率先開口。我也一樣不擅長面對這種場面啊!……真受不了。
「你們可以過來一下嗎?……那對兄妹吵得一發不可收拾了。」
有着暗褐髮色的姑娘很難爲情地躲到瑠璃身後,連脖子都變得通紅。
我感到很不自在,抓了抓臉頰。
我與白玲接着說:
「……和杜,我絕對不會退讓。不論我們的敵軍會是『玄帝國』,還是『榮帝國』……我都不會允許妳率軍前去『鷹閣』!我宇博文正式命令妳留在『武德』待命。」
青年武將聽來是很勉強才擠出這番話,接着閉上雙眼。
「他們兄妹若只是單純在爭該不該上陣,應該不至於吵得這麼兇。是不是有什麼隱情?還有──隻影,放開你的手。」
「終有一日在合宜的戰場上相會吧。」
……「白鬼」似乎很看得起我。
和杜走到櫃子旁邊,拿出紙張。
宇婆婆一接過紙,就動作俐落地在上頭寫下一連串文字。
「若允許他們進入『武德』,一定會有些人不愉快,但就讓他們進來吧……畢竟現在能上陣的士兵是愈多愈好。」
「咦?」
她語氣一沉,使得我們備感困惑。
宇香風將毛筆放上硯臺,表露無奈。
「我在不久前收到了派去『敬陽』的密探送來的壞消息。說『白鬼』的軍隊已經結束休養──準備再次南征。」
「…………」
房內頓時彷彿陷入冰天雪地。玄國主力終究還是重整旗鼓了。
我呼喚金髮綠眼的那位姑娘的名字。
「瑠璃。」
「……情報太少,我也不好說些什麼。」
看來我們的軍師即使有預料到,卻還是難掩震驚。
她重新戴好藍帽,摸起下巴。
「但他們目的應該在於攻打榮帝國首府『臨京』,打倒『榮帝國』。我猜他們是打算兵分二路,同時從大運河沿岸與『子柳』以南進攻。」
「榮國軍應該很難抵擋這次進攻。畢竟還得派兵應付徐家。而且據傳先前一連串攻勢,其實是要讓士兵習慣駕駛軍船。」
白玲顯露不安,湊到我身旁。
我不曉得榮國軍的總指揮是誰,不過命令寡兵兵分三路絕對是下策。
「酬勞?妳說酬勞?阿靜,我沒聽錯吧?」
眼前這位姑娘究竟會給出什麼樣的答案?她會答應……還是拒絕?
我──光美雨道謝後,年輕的男女隨從便恭敬地行禮,隨即離去。他們看起來像是雙胞胎。
不對,該不會沒人負責命令全軍吧?若真是那樣,倒還說得通。
一名把栗色頭髮綁成兩條小馬尾,身材嬌小,胸部卻非常豐滿的姑娘,與一名擁有烏黑麗發的美女一同從大宅裏走來。
「我是光美雨。她是芽衣。妳不需要太過客氣。」
他們的髮色與膚色不像榮人,年紀看來不超過十五歲。我不認爲這年紀的孩子會上戰場……
剛纔的女隨從自稱春燕,男隨從則是叫做空燕。
我頓時感到心情沉重,不禁凝視起色如琥珀的茶。
──……咦?
若此話爲真……我們現在根本就不該着重於與玄國一戰。
「躲進河岸大要塞閉門不出,援軍又該如何無中生有?」
*
「嗯~……一個即使勉強撐得過今年,也難逃在明年春天化爲史書中的歷史的國家,給出的酬勞又有多少價值可言呢?」
身材嬌小的姑娘如此回答,接着合起雙掌。
「這樣的大宅竟然只是別墅,真是不得了。」
今天這場交涉與「榮帝國」的命運息息相關……不過──
「皇上打算派欽差拜訪宇家。所以──我想請『臨京』多如繁星的商人之中,最熟悉『西域』之路的王家助我們一臂之力。」
因爲──「得避免士兵們趁機叛變」。
……雖說兄長是遭到奸臣慫恿,卻也等同是他親手殺死了張泰嵐。
「唔!」
我渾身顫抖,甚至無法說出半句話。
微風吹來陣陣花香,稍稍化解了我的緊張。
兄長允許我擔任使者後,在廟堂舉行朝會時正式提出此案,卻遭到衆官員強烈反對。
……聽來不像在說謊。
「是,大小姐您沒聽錯。」
我們現在需要儘可能打聽情報。
我正準備反駁時──
我按捺不住緊張,對披着外衣,在我身後常保戒備的芽衣說:
都城的各大商家已經對我們皇族不抱期待了?
「謝謝。」
然而──卻也沒有人自願前往西域,終究還是由我擔任使者。
那、那麼,她就是王家的千金……?
她獨特的橘帽與一樣以橘色爲主的衣服──不會錯。
明鈴喫起茶點,輕揮左手說道:
「那麼,請您在此稍待主人前來。」「我們先退下了。」
明鈴拿起茶碗喝茶。
「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畢竟父親不在場。」
「太危險了。」「我們應該視宇家爲叛徒。」「皇妹大人很可能被擄爲人質。」
王明鈴似乎是由衷感到疑惑,微微地歪着頭詢問:
明鈴眼中微微顯露好奇,隨後坐到我對面的椅子上。黑髮美女以優美身姿開始沖泡茶水。
亡國?榮帝國嗎?
我逼自己打起精神,並把茶碗放回以大理石打造的圓桌上。
「我也有同感。」
「我會再多打探一些消息。我有安排一些『耳目』進去宮中。」
「拜託妳了。」
我挺直背脊,言明來意:
倒好茶的黑髮美女在如此回答她的主人後,便走往明鈴身後。
明鈴雙手抱胸,雙眼凝視着我。
我喝了一口茶以示信任,並微笑着說道:
她是在敬陽郊外的小橋上告訴我現今情勢的那位姑娘。
──而她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忽然有陣寒意竄過背脊。
沒有任何朝廷官員能夠清楚回答兄長這道再合理不過的提問。
「不過──其他知名的大商家應該也一樣認爲榮帝國來日無多。大概只有無可救藥的賭鬼,纔會想在這種時候替榮國皇族撐腰吧★」
「美雨大人,請您千萬別大意。剛纔那對雙胞胎不是單純的隨從。他們的一舉一動顯然曾經上過戰場。」
「我正是要拜訪西域的欽差,所以想請王家帶領我前往『武德』。酬勞當然也不會少。」
我無法立刻意會到她的言中之意。
「我不認爲他們會白費力氣攻打『西域』……但假如出乎我的預料,就得請各位助我們一臂之力了。我們西域人都很仰賴繼承『護國神將』遺志的你們。」
宇香風細心折起剛寫好的書簡。
桌上的白瓷碗內傳來陣陣芳香。聞起來與宮裏的是不同種茶。
「我想談沒有公諸於世的事。」
「聽說這裏原本是張傢俬宅。我不忍心看這裏變得雜草叢生,便買下了它。畢竟說張泰嵐大人是我們商人的財神也不爲過……」
纔剛見面不久,我的內心就已如烏雲罩頂。
我深呼吸,一口氣講明來意。
「……怎、怎麼會……」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在談完要事前,先稱呼妳爲『美雨姑娘』吧。趁熱喝吧,很好喝喔。」
我強忍使得我差點站起身來的怒火,逼問對方:
「咦?我記得妳是……」
明鈴不可能沒有察覺我的心思,卻仍舊不改笑容。
坐在椅子上的宇婆婆轉過身,仰望窗外天空。
「妳希望我們王家怎麼幫忙?」
「久等了。」
「……不會吧。」
「王家的別墅真是氣派。第一眼看到時,還忍不住嚇了一跳呢。」
「初次見面,皇妹大人。我是王仁之女,明鈴。我們王家當家忙得抽不開身,今天就由我代他與您對談吧。」
「那麼──妳今天登門拜訪,有何貴幹?朝廷已經與我們王家有生意上的往來了吧?」
眼前這位姑娘在我面前提及「護國神將」,顯示她對我──對榮國皇族心懷厭惡。
「………………」
這裏是我與人約好對談的地點──王家別墅。
怎麼回事?
……他們該不會完全沒想過「輸掉這場仗等同亡國」吧?
就連彼此敵視的代理宰相與副宰相,都難得一致反對。他們想必是擔心宇家軍來到都城後,會藉機報復吧。
收集到的情報夠多──我們的軍師就能找出答案。
──最後是由兄長的一句話替此案下了定論。
她的語氣非常輕佻。當中沒有任何愧疚,以及面對皇族時該有的敬畏。
這的確很像榮帝國那些輕視武官的文官會想到的主意。
我鎮定心神,報上姓名。
她雖然疲憊,卻也尚未放棄。
我感覺心臟劇烈跳動。如果王家不願意幫忙,該怎麼辦?
我坐上擺於中庭的椅子,捉緊只有皇族能夠穿上的金黃色禮服的衣袖。
「……王明鈴,我可以視妳這番話爲『王家』的想法嗎?」
我震驚得不發一語。此時王家姑娘走來我面前,露出微笑。
──明鈴眼中顯現出摻有些許狡詐的智慧光輝。
「勇敢的皇妹大人,我們是商人。而成功的商人──可是比世人所想的還要更加註重『信義』喔。」
據事前得到的情報所示,這位姑娘年僅十八,與我年紀相差不遠。
然而……她、她的雙眼卻彷彿在窺探深淵!即使是人才濟濟的宮中,也只有已不在人世的老宰相擁有這樣的眼神。
明鈴以彷彿歌唱的語調接着說下去。
「不過,成天只顧陪伴寵妃的皇上害得『鳳翼』與『虎牙』兩位大將軍戰死異鄉,甚至在百姓面前處死『張護國』大人。皇上這番行徑在千年後的史書中必定會被形容爲『愚蠢之至』……難不成沒有一位榮國皇族認真想過皇上的所作所爲,已經帶給榮帝國多大的傷害了嗎?」
「…………」
我無法回答她這道提問。
「我們必須處死張泰嵐……他是談和的一大阻礙。」
我得知張泰嵐要被處死時,兄長並沒有對我多說什麼。
我曾嘗試阻止兄長,但他後來甚至不允許我與他會面……
不對,這不過是藉口。
畢竟我的確是直到明鈴這麼說,才終於願意正視榮帝國可能亡國的事實。
有着栗色頭髮的姑娘揚起嘴角。其中暗藏的不是嘲笑。
而是……憐憫。
「三位將軍可說是『忠心耿耿』,然而皇上的決定卻使他們輕易命喪黃泉。榮國皇族根本毫無『信義』可言。所以,我無法相信兩位的口頭約定。」
我清楚感受到皇帝的種種失策……化作我肩上的沉沉重擔。
──宮中的人離民心實在太過遙遠。
我在絕望之下,握緊胸前的護符。
「……哥哥其實很後悔。」
有着嬌弱姑娘外貌的怪物再次叮嚀:
擅自處死唯一能夠拯救國家的英雄,事到如今又想求同樣受害的宇家伸出援手?
丈夫?她已經結婚了?而且對方是張泰嵐的兒子?原來她跟據說下落不明的張家人有關係?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謊。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雖然簡單明瞭,卻也無可奈何。
就彷彿戀愛中的少女。
明鈴莫名挺起一反她稚嫩容貌的豐滿胸部,自豪說道:
「……妳、妳不先問裏面裝的是什麼東西嗎?」
「張泰嵐大人長年英勇護國、盡忠職守,甚至不惜鞭策疲憊的身軀,也要留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結果榮帝國卻將他斬首示衆。後來玄帝國一拒絕談和,朝廷又連忙派人收回張泰嵐大人的遺體……連都城百姓都看不下去,挺身出面制止。這件事若是笑話,未免太過惡劣。若是真的,只能說你們實在是遲鈍到難以置信。你們宮裏的人可別把我們平民百姓全都當成傻子看待。」
我在心中如此自嘲,接着說道:
突然吹來的一陣強風,吹動了明鈴那頂橘帽底下的栗色頭髮。
必會千古留名的進攻西冬大敗。處死立功無數的大將軍張泰嵐。
「…………唔!」「放肆!」
──以及與玄帝國談和未果。
她是……真的願意幫忙。
若有人罵我們不知羞恥,也只能說是理所當然。
決定是否派遣援軍的不會是宇家,而是……張隻影。
「榮帝國若想避免亡國,就得設法逼那個可怕的『白鬼』答應談和。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先戰勝玄帝國。」
「啊,好……我不會做那種事的。」
不過,我不能錯過這次良機。
「嗯?──喔,我的故鄉有被稱作『繼承神器』的東西。怎麼了嗎?」
難不成她……已經猜出護符裏面裝的是什麼了?
──她已經不是基於「信義」,而是基於「利益」幫忙。
當今世人或多或少都對兄長、皇族,以及在廟堂裏做無謂爭論的官員們感到不信任。王明鈴所言不虛,想必就是這份不信任變得根深蒂固的原因!
明鈴仰望西方天空,眨起一隻眼睛:
──明鈴的指責毫不留情。
──她果然很令人毛骨悚然。
「妳胸前那個是什麼東西?上頭的刺繡真漂亮。那圖案是『紅玉』嗎?我猜應該是來自西域的古董……方便借我看看嗎?」
「哦,是妳說服皇上……」
假如是拜訪王家前的我,說不定會對她這番話心生懷疑。
「無妨。我相信自己的直覺。啊,這護符妳先自己帶着吧。我會請一個比我更狡猾的姑娘來想想該怎麼『利用』它★──先不論理由爲何,至少妳的確是主動鼓起勇氣來拜訪。我也得回報妳這份『勇氣』纔行。」
據說玄帝國皇帝阿岱韃靼親自指揮軍隊時,從未吞敗。
「妳應該知道……妳若想跟張家人見面,就得下定足以說服他們的決心。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比隻影大人更加敬愛張泰嵐大人。妳要是不小心說錯話──」
──……難不成她一直在觀察我對張家人懷抱什麼樣的想法?
「張泰嵐大人的兒子,隻影大人了。啊──順帶一提,他是我的丈夫!他真的非常英俊瀟灑……妳要是敢對他起心動念,應該猜得到會怎樣吧?我可是不會對想橫刀奪愛的傢伙手下留情的唷★」
「……美雨大人。」
我愣得不禁再問一次,相對的,明鈴則是回答得非常肯定。
看來她是用自己的祕密,來回報我向她坦承的祕密。
「……哦~是西域的……」
「哎呀。難道美雨姑娘認爲後悔能讓人死而復生?妳也太天真了★妳不知道王英風在皇英峯死後,曾無數次提及『星辰殞落,永不迴天』這句話的故事嗎?」
我咬緊嘴脣,芽衣則是氣得火冒三丈。
──不惜以母親遺物換取幫助的皇妹。
「對,是真的♪」
「…………」
「我母親來自聞名西域的『波族』,這是她的遺物,也是祖先留傳下來的護符,我無法再講得更明白了。不過……這也是我唯一能夠當作酬勞的東西。王明鈴,我很清楚自己是在無理取鬧,但不曉得妳願不願意以這個護符作爲酬勞,帶我前往『武德』呢?」
她看向我胸前的護符。
「而現在能夠做到這等壯舉的,全天下就只有──」
這件事若流傳後世,不知道在史書上會被寫成什麼樣子。想必不會寫得多好聽吧。
榮帝國或許還不至於走投無路。
明鈴眼裏顯露猶如業火的憤怒,使得我們頓時僵住身體。
明鈴蹺起腳,以覺得乏味的語氣說:
現在榮帝國說不定沒有任何將軍能夠與他抗衡……
「張家人已經和宇家大小姐一起逃去『西域』了。我們王家一定會帶妳前往西域,妳到那裏再跟他們談談吧。也請妳順便替我轉交書信跟要給他們的東西。」
她銳利的眼神令我不敢撇開視線,誤以爲自己的心臟遭到狠狠刺穿。
「明、明白了。」
我鼓舞怕得差點退縮的自己,講起護符的來歷。
「喔!真、真的嗎?」
「阿靜,妳故鄉的皇族也有用來耀武揚威的裝飾品嗎?」
心裏的疑問在反覆出現與消失數次後,我才發現──
不過──我在這位怪物的眼中看見極爲沉重的愛,以及純粹的敬畏。
我難以承受這份殘酷的事實,然而明鈴卻是雙眼閃閃發亮,臉頰泛紅。
我在這麼回答她後,拿下脖子上的護符,放在圓桌上。
「『白鬼』阿岱韃靼佔領『敬陽』時,曾爲與玄國爲敵的張泰嵐大人舉行盛大的弔唁儀式以表敬意,使得『湖州』百姓對他深懷感激,後來再也沒聽說他們反抗『玄帝國』治理的傳聞。我倒想問……」
明鈴至此才終於顯露好奇。
王明鈴端正儀容,低下頭說:
我這才終於感覺到這場交涉是真的成功了,我的手開始顫抖。
「……我明白。」
「……我幾乎沒有任何權力,所以只能做難以取信的口頭約定。今天也是我設法說服皇上,皇上才勉強准許我前來王家交涉。」
「美雨姑娘,請妳先說說最多可以給出多少酬勞,否則免談。」
有着栗色頭髮的姑娘思考了起來。
「我明白了。謝謝妳的提點,王明鈴……請問,我可以直接稱呼妳爲明鈴嗎?」
「好。我願意以這個護符裏面的東西,作爲帶妳前往西域的酬勞。」
冷汗劃過我的臉頰。
「知道這些就夠了☆謝謝♪」
我心中彷彿掀起狂風巨浪。
我正沉浸於妄想時,明鈴出聲呼喚一旁的黑髮美女。
王家這位外表嬌弱,實際上卻是非常、非常……非常可怕的怪物,刻意掩起了嘴角。
我感覺心底頓時一暖,忍不住將護符抵在胸口。
「「唔!」」
……母親,謝謝妳。
──屆時「榮帝國」就僅剩亡國一途。
在短短一年多內接連發生的大事,已足以令心性善良的兄長鬱鬱寡歡。
芽衣憂心忡忡地捉住我的衣袖。
「妳們又曾爲死去的張泰嵐大人做過什麼?」
只有已不在人世的張泰嵐能夠與他打得勢均力敵。
……我的確在不知不覺間藐視了我們榮帝國的百姓。太傲慢了。
明鈴豎起右手食指。
明鈴雖然出身於商家,但能夠看出數百年前……說不定是將近千年前的異國刺繡,仍然不太尋常。
「不客氣~畢竟不先告訴妳的話,反而是我會捱罵啊~──還有,妳當然可以直接稱呼我明鈴。美雨姑娘,接下來就請妳多多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