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雙星的天劍士》 · 七野りく · 2.7萬 字
「明鈴,要我說幾次你才明白,不要再和宇家——還有張家扯上關係!
不論是追隨【榮】國也好,還是追隨【玄】國也罷,與那兩家的關係必定會給我王家留下禍根不是嗎!?
……【張護國】大人,已經不在了呀?玄軍不光開始了南征,還開始攻打『西域』。如今,戰局已是回天乏術!」
榮帝國首都『臨京』,王家府邸的某個房間。
從旅途歸來的家主・王仁大人的怒吼響徹室內。
老爺平日裏是位溫厚的人,但眼下卻坐在椅子上高聳着肩膀以示憤怒,黑鬚也在抖動。
再加上把公主・光美雨送往西域『武德』之事……老爺似乎積攢了相當多的怨氣。
老爺面前的明鈴大小姐輕擺左手,就像隻影大人經常做的那樣。
「父親大人,不要這樣大喊。靜也在場呀?」
「明鈴!」
王仁大人挑起眉眼,散發着怒意。
眼神裏流露出的是『今日正要和你說清楚』的強烈意志。
哪怕是明鈴大小姐也端正了坐姿。
「父親大人您的擔憂,我已充分知曉。」
「那麼!」「可是——」
面對飽經世故的老爺,我的主人也不退讓一步。
「父親大人有着極大的誤解。和宇家——尤其是和張家於此斷絕關係,或許能獲得眼前利益,但長遠來看,這會使我王家走向破落吧。」
「……什麼?」
明鈴大小姐理了理頭上的橙色帽子。
圓窗外的天色,陰沉沉一片。
室內僅剩下雷鳴與雨聲。春燕和空燕在廊下等候着,他們的緊張情緒甚至傳到了屋內。
只要是愛國之人,見過張泰嵐大人的處刑模樣後,都會有所感觸。
「可是——玄帝國皇帝阿臺・韃靼與【榮】國的大人物不同,他對強敵懷有真切的敬意。」
「『阿臺・韃靼的才能已凌駕於【王英】之上』」
阿臺・韃靼卻向全天下展現了這件事,他是無可爭議的英傑。
「荒唐!即便白鬼才能非凡,你說他連人心也能操控?不可能!」
第一個太過顯眼了,戰後可能會遭人怨恨,但如果是第二個……不,哪怕是第三個都可以獲得巨大的利益。
王仁大人離席起身,走向房門。
說出意中人名字的時候,明鈴大小姐的反應大致可以分成兩種。
大小姐沒有把話挑明,對老爺如此斷言。
「……你放跑的張家諸人也是。」
隨後——室內變暗,雷鳴響起。
「老、老爺,這也未免太——」「靜,沒關係」
明鈴大小姐摘下帽子。
「給你三天,這期間整理好行禮,離開王家。」
非但如此,據說他還爲【張護國】大人舉行了盛大的弔唁儀式。」
這或許是實利與老爺感情相左的證據。
「將我養育至今的大恩,明鈴沒齒難忘——還請您注意身體,節制飲酒。」
雙肩微微顫抖。
「…………靜,辛苦你了。」
二人現身露臉,立即作出回答。
然而,一旦與兩家的關係被玄國知道——」
王仁大人身體一震。這位大人走南闖北,與其說是商人,其身體魁梧得更像是名武將。
『要加油啊!』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對敵國皇帝產生了強烈的畏懼。
恐怕……王家也混入了皇宮派遣的間諜吧。
「「是!」」
「明天早上,我會和靜一起離開的。」
向老爺那似乎佝僂了些許的背,深深一禮。
說和我一起,雖然令人非常高興,但……
「嗯~~」
王仁大人盤起粗壯的雙臂,與明鈴大小姐目光交匯。
——果然,剛纔是王家父女自編自導的演戲。
——從中取出隻影大人給她的短劍。這是在半年前,他脫離『臨京』之際給大小姐的。
「父親大人您應該也聽說過,那個【白鬼】在佔領『敬陽』後,並未入城而是在郊外結營。
「春燕、空燕,你們是什麼打算?你們如果想去隻影大人身邊,我可以安排,但玄軍好像已經開始進攻西域了,所以得過後纔行。」
「接下來是我們談論的事。確實!戰局明顯已經回天乏術,我也可以理解父親大人您想和【玄】國接觸的心情。」
不如說……她充滿幹勁,就像曾經與隻影大人相會時那樣充滿幹勁。
王仁大人沒有回頭,最後留下了這樣的牢騷。
我明知無禮,但仍插口。
「哪怕令旁人迴避了,流言這種東西也會飛快得傳播呢~~」
老爺雙手掩住面容,沉默了。
過了多久呢。
明鈴大小姐在室內開始走動,淡淡地陳述事實。
「我在準備行禮。在此之前,我想喝茶了。春燕、空燕,你們能去泡壺茶嗎?」
與之相對,明鈴大小姐挺直身體,沒有半點消沉。
……我收回前言。
關上櫃子,明鈴大小姐轉過身來。她結成兩股的淺栗色頭髮、以及兩袖飄揚了起來。
「萬事交給我吧。」
「…………」
「可、可是!夫人肯定也會——」「 好了……真的沒關係,聽話?」
「明鈴大小姐,聽您問春燕他們的問題……目的地不是西域嗎?」
「…………」
這份果斷,難怪隻影大人和白玲大小姐中意他們。
「更、何、況!我想在白玲小姐面前對隻影大人『其實我被趕出家門了,請您負起責任呢……?』這麼說!咿呀~~!!」
老爺的語氣中不光有着叱責,還帶有難以掩飾的苦衷。
我的主人十分出色,是個極爲重視友——明鈴大小姐將卷軸放在桌上,雙手捂住臉頰,身體左右搖晃。
「父親大人。」
「「我們追隨您!」」
「明鈴大小姐……」
將短劍按在雙丘上,明鈴大小姐露出了一副不安的表情。
「當然了——我想立刻飛去西域的心情不是假的。有許多想和白玲小姐與瑠璃說的話,也想和於菟關係變好!」
「沒錯,可以操控。半年前——張隻影大人如此說過。」
已經開始挑選攜帶物品的明鈴大小姐,向廊下的雙胞胎搭話。
其中九成九是純粹的好意,剩下的百中其一——是畏懼,與她對阿臺的畏懼一樣。
明鈴大小姐雙手握緊短刀,緩緩地睜開眼睛。
對強敵表現敬意,這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
玄軍再度進行南征,京城也會面臨戰火。
我不由得被感動了。
夫人朝我們動了動嘴脣。她打扮得十分年輕,年輕到甚至令人覺得她與明鈴大小姐是姊妹。
「面對這種怪物,蹩腳的奉承、迎合只會起到反效果,應當向其展示我們王家的『信義』,我確信如此。」
彷彿可以看見火花四濺的景象。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老宰相閣下被刺殺、徐家的叛亂、甚至還有榮軍向大水寨集結,我感覺這些事情都是白鬼策劃的。」
「明鈴大小姐,難道,剛纔的是——」
「更何況……【白鬼】是個非常恐怖的人。
「……我明白了。」
老爺輕聲嘆息,回頭與我對上視線。一位有着美麗的淺栗色長髮、面帶笑容的婦人也站在廊下陰影處。
老爺粗魯地撓了撓他那白髮激增的腦袋。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
聽到雙胞胎輕快的腳步聲遠去後,我開口。
「玄國皇帝會讚揚我們王家的。一定如此。反而是如果現在拋棄兩家,則禍患必至。阿臺・韃靼就是這樣的人物。」
明鈴大小姐閉上眼睛。
「…………」
「……你這個不孝女!像你這樣的麒麟兒,作爲你的父親,可決不是件容易事。
甚至連老爺最後的溫情都輕易拒絕了,明鈴大小姐的態度裏沒有任何猶豫。
嚴肅的宣告令我如墜冰窟。趕出家門……!
「明鈴,自今日此刻起,你被趕出家門了。自此以後,我們不再是父女了。」
這種時候,這個舉措能用最合理的理由使明鈴大小姐離開京城。
談話就此中止,王仁大人走至房門前。
……夫人事先就知道會這樣?
然後,王仁大人露出了些許的笑容,這次真的離開了房間。
我捂住嘴角。
大小姐踮起腳從架子取出卷軸,流露出一絲糾結。
大小姐帶回家後,除了拿出來保養以外,其餘時間都只會放在櫃中觀看。
「乍看之下,西域宇家於兩國來說是礙事的存在。」
我的主人站定,用雙手打開櫃子。
明明是如此嚴重的事態,明鈴大小姐的語氣卻十分輕鬆。
至少,早點讓我看到孫兒……你爲了對方捨棄了家族,可決不能放跑他——要平安健康。」
聰明人們真是辛苦呢,我只是一介侍從真是太好了。
「……豪商之間相互牽制,無法迅速作出決定。若是現在,王家可以搶先與玄國接觸。
之後恐怕會與白玲大小姐會發生激烈的衝突,然而我的主人卻甚至在期待這件事。應該讓她受次教訓。
若是那位仙女小姐醒悟了,一定會變成修羅場吧,她或許會成爲大小姐最大的情敵。
我確信那位小姐是個一旦親近就會黏住不放的人。
就在我暢想以後之時,明鈴大小姐若無其事般地拍了拍手。
——可是,她的神色中卻帶有些許的膽怯。
「啊,對了。父親大人雖然那麼說了,不過……靜你——」
「明鈴大小姐的身旁就是我的容身之處。」
故國與一族——這一切已經悉數失去。對這樣的我來說,應當守護之人早已決定。
明鈴大小姐似乎有些害臊,她變得有些羞澀。
「……謝謝。」
對如今的我來說,有這句話便完全夠了。
明鈴大小姐小心地將短劍收進布袋裏,雙手插在腰間。
「好了,打起精神來吧。目標『南域』!與張家的女傑大人匯合,在後方幫助隻影大人他們。沒事的,那位大人是絕對不會輸的,畢竟——」
阿臺如果是【當世王英】,那麼隻影大人便是天下無敵的【當世皇英】。
※
「『鷹閣』來報!『敵軍正在逼近我方城寨,請儘快增援』。」
「『武德』的預備隊已準備完畢,可以行軍。少主,無論如何還請指示。」
「部分百姓產生了騷亂,有必要儘快應對。」
「必須向各地派去快馬,召集士兵。」
「可惡!【玄】國這幫馬人!!爲何要發兵攻打這裏……」
一個接一個的傳令兵趕來彙報劇變的情勢,文官們抱頭苦惱。
「喂,博文,剛纔的話是真的嗎?」
——就像千年前的我,煌帝國大將軍【皇英】聽從大丞相【王英】之策,率領少數騎兵奇襲,使其成爲【雙英】最後的大勝那樣。
昨夜,從最前線傳來的乃是噩耗。
我作出結論。
即便有這方面的知識,但博文好像沒有完全理解呢。
白玲、瑠璃、於菟沉默不語。
我在內心低語。
「看起來很忙啊。」
「……隻影」「嗯」
「這次是防禦戰。縱使贏不了,也可以做到不敗呢。」
令其餘衆人一起離開屋內後,博文在桌上展開地圖。
「明白了。」
「白玲、瑠璃,之前和你們談過的假設。敵人真的沒有——」
宇家長子感到迷惑。
年幼之時就已理解這點的瑠璃,對如今的我們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其眼中只有伶俐。
她十分激動,就像隨時要衝上去揪住宇博文一樣。
一朝一夕以內,看來是和解不了的。
如果是那個怪物率領主力軍壓境的話……
博文咬緊牙,用手將桌上之物粗暴地掃落。
我對博文感到無語,但還是說出了自己擔憂的事情。
他的判斷應該沒有太大差錯。從軍旗來看——敵軍主帥應是韃靼一族。」
「……我沒功夫和你耍嘴皮!」
「那麼……要怎麼做纔好!我們並無分兵的餘力!!」
於菟雙手一拍桌子。
當時的小路自然是沒了,但假如有其他的道路,又有一名果斷的將領的話……
「兄長!!!!!」
——不過,現在先不管這些。
鷹閣北部,是座甚至連登山路都沒有的斷崖——俗稱『千崖谷』。
然而……我們的軍師卻沒有顯露出情緒。
「敵軍十萬,相對的,我方約二萬。『鷹閣』是處狹隘地方,重步兵和騎兵不可能得到大規模施展……但鷹閣的防衛態勢如何呢?」
理解不了這意外之事嗎。
「…………」
斷崖之後,是我們如今所在地的正北方。
嘛,她眼下的話語也有讓博文冷靜下來的演技成分在裏面就是了。
……沒想到,瑠璃的判斷竟然落空了。
「我無法認可!哪怕是多一個能戰鬥的人,對前線來說也是極有必要的!!」
「就像我前些天說的那樣,她留下來。流淌着宇家血脈的只有我們了。兄妹一起上戰場,如果戰死,宇家也就完了。」
「越過『千崖谷』,奇襲『武德』的可能嗎?」
這數個月,她作爲瑠璃的使者曾數次直接前往當地,與守將反覆商議防衛態勢之事,因此她才如此自信。
金髮仙女扶了扶藍帽。
『【玄】【西冬】聯軍,襲擊『鷹閣』』
瑠璃和白玲眨着翡翠色的眼睛與碧眼,進行補充。
「我無法遵從!兄長你……寧願做到這種地步,也要找我麻煩嗎!」
「韃靼……不會是【白鬼】本人領軍吧?」
「據『鷹閣』守將姜俊兼判斷,敵軍約有十萬。他雖年近八十,但追隨我曾祖、祖父、父親,侍奉宇家三代,久經戰陣。
她的反應恐怕在他的預料之中。
「!……是,非常抱歉。」
敵人大軍來攻,然而宇家代當家卻不能露面。
「『屈指可數』——也就是說」「意思是有能夠帶路的人?」
白玲立刻回答,瑠璃也點頭同意。
瑠璃凜然斷言,目光投向地圖。
眼下還好,戰鬥一旦激烈,這個影響就大了。
身穿軍裝的白玲催促我前進,我走進屋內。
「得救了!……雖然想這麼說」「但考慮到戰力之差,依舊令人無法樂觀」
宇博文承受着異母妹的尖銳目光,斬釘截鐵地說。
「「「…………」」」
於菟縮着她那嬌小的肩膀,表情僵硬。
「皇帝本人來的話,兵力太少了,先鋒也不是【黑刃】,認爲敵將是其他人才更合理。」
戰場之上,由少數兵力所造成的意外『衝擊』,有時能夠發揮出極大的效果。
我略微放鬆了表情。
庭破和張家軍也在前線,我們沒有拒絕的理由。
白玲纖細的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的鷹閣。
「根據瑠璃大人的指示,已經運入了相當數量的『火槍』,還有便於拆卸的改良型小型投石器。再加上原本就有的大型弩,應當可以一戰。」
額頭冒汗的宇家長子揮手示意。
本應在此的宇香風不見身影,這數天以來甚至連於菟都沒見過她。
「……這種事不可能發生!那裏可是連當地的獵戶都甚少進去的地方。聽說連知道山間小徑的人都屈指可數。如【皇英】那樣的神將,世上哪有那麼多!」
「這、這……但、但是,那不是大軍能夠通行的場所。」
面對提問,於菟拍了拍胸前輕鎧,顯露自信。
博文深深嘆息一聲,露出苦惱的表情。
對瑠璃來說,他是仇敵。
「於菟,稍微冷靜點。你們兄妹要吵架,之後再去吵。」
玄國最強將領【黑刃】——同時也是在瑠璃年幼之時,燒燬其故鄉、殺害她雙親及一族、綁走自己的罪魁禍首。
「所以,再泰然些吧,宇博文。阿姥還不能下牀嗎?」
我用左手製止黑棕發的少女。
指揮者的動搖,很容易就會傳播到士兵身上。
「他們愛進攻敵人的薄弱處,把全部兵力派往『鷹閣』十分危險。」
由於不甘,少女眼裏含着淚水。但她還是聽話地作罷了。
「不是的。」
鷹閣是臨高築起的城寨,阻擋住了通往西南方武德的唯一大路。
宇博文抓起依靠在椅子旁的佩劍。
宇家長子冷淡回應。
「那麼……你打算讓於菟做什麼?」
「?……哪句話?」
「……祖母身體欠佳。應對敕使,再加上與西域諸部族長的連日會談,似乎太過勉強自己了。意識雖然清醒,但於陣前指揮是不可能了。」
比沉思的白玲她們更快開口,宇博文手指敲着桌子,焦躁地反駁。
用手指玩弄着金髮,瑠璃看向黑棕發的少女。
「有『路』的話,他們就會過來。白玲之前也說過吧?他們可是突破了人跡罕至的七曲山脈呀?」
……如果是關心自己妹妹的話,一開始就這麼說出來不就好了。
地圖上描繪的是一片斷崖,猶如槍尖排列在一起般的陡峭。
博文蒼白的臉色,愈發蒼白。
走至桌前,我向剛作出一通指示宇博文搭話。
早已變爲大營的宇博文政務室,哪怕是站在自己人的角度來看,也是一副即將陷入恐慌的樣子。
我看向右側的軍師大人,「沒事的」她向於菟小聲說。
「『鷹閣』由我去。哪怕是我這樣的人,多少也能提振下士氣吧。張家的諸位,希望你們能與我一同前往。當然,公主殿下要留在『武德』。」
「……此事已決,祖母大人也同意了。」
前世的我被喚作神將,還真是誇張呢。
由於我的提問,室內氛圍一下變得冰涼起來了。
我撿起掉落地面的地圖,用若無其事的語氣拜託她們。
「白玲、瑠璃。你們和博文一起先去『鷹閣』。」
「!隻影!?」「……沒辦法呢」
確信自己會留下的銀髮少女露出了驚愕的表情,察覺到我意圖的金髮少女雖然不情不願,但還是點頭同意了。
把地圖放回桌上。
「我和於菟留在大營防備敵人的動作。只是杞憂還好,我們立刻趕去那邊就行了。從『武德』到『鷹閣』,強行騎馬過去也只要五天左右。
問題在於,如果真的如我們預料的那般,他們來了的話——」
「如果與【雙英】故事裏一樣……」
於菟指向武德北方。
那裏是,曾經有星辰從天而墜的地方——『落星原』。
千年前的我,就是突破此地而攻滅了敵國【丁】國。
下了斷崖以後,除了流過平原的急流以外,便只有幾座小丘,極難防守。
我向眉頭緊皺的男人發問。
「博文,附近有憑少量兵力就能阻擋敵人的場所嗎?」
「……爲何,要問我!我既不會劍弓、又缺乏辨識形勢的能力,爲何要問我這種人!」
宇家下任家主發出不快的低吼。
對此,我故作誇張地攤開雙手。
「那當然是——因爲你是最瞭解這附近地勢的人呀?即便揮不了武器,但你好像很擅長騎馬吧?
我和白玲她們騎馬遠遊時,當地百姓告訴我們,說你是『認真聽我們說話的好少主』。」
「………………」「……兄長嗎?」
白玲離開我胸前,把腰間的【白星】遞給我。記憶消散了。
她沉默地抬起頭來,眼睛通紅。
涼風吹入室內,穿過我們中間。
閉上眼睛,雖然有些害臊,但還是老實交代。
今天早上從南域送來的明鈴書信,讓我知道了件趣事。能用上的東西,全都要用上。」
如果要問絕望這個詞語是什麼,那麼絕望恐怕就是指的這幅表情吧。
「……哼!」
是白玲在用拳頭捶打我的胸口。
銀髮飛揚,少女離開了房間。
白玲雖然眼裏噙着淚水,但還是露出微笑,點頭。
……過度保護的軍師大人。雖然也要感謝她就是了。
彷彿模糊的記憶被喚醒。
「於菟」
「會對分開感到害怕的人,嘛……不光是你一個人。不過,你要是能把【白星】借給我,那麼我就多少能夠堅持下來。拜託了。」
平靜而又懷揣自信者才能發出的聲音。
「我纔不認識這種人。給,隻影。」
「於菟,走了呀」「是、是!」
「什麼啊,這不是意外地還有將才嗎。只是,剛纔也說過了,在人前不更展現出自己的餘力可不行呀?
……我不能死啊,她都露出了這幅表情。
庭破穿着滿是傷痕的盔甲,向我報告。
我在過去也曾像這樣被她抱住、摸頭。
明知自身才能不足卻也絕不放棄,打算去做自己應做之事。
我用目光向庭破錶達謝意後,看回眼前。
「還不是時候,等瑠璃的指示。」
一陣風猛然吹入屋內,吹亂了銀髮。
相互碰拳。
從裝備和軍旗來看——敵軍今天的先鋒還是西冬軍。
防衛戰開始已過去十天。
我緊緊抱住既是我青梅竹馬,又是我救命恩人的少女。
我站在位於最前線的第一城樓上觀察敵軍。這座城樓是利用天然山崖修建的。
「——……真拿你沒辦法。只有這次,我就借給膽小鬼隻影了。一定要還給我呀?要是不還的話,我會生氣的。」
博文將佩劍掛在腰間,走向門口。
手摸着下巴,我想起了這數個月裏讀過的西域史書。
但是,這名少女連敬陽都可以漂亮地防衛成功。俱是精銳的張家軍也在,她總會有辦法的吧。
「隨我一起來,我有事情想懇求阿姥。你率領的士兵再怎麼精銳,兵力也不太夠對吧。
少女理解了我的話語,一邊抱起從窗戶跳進來的黑貓由衣,一邊回答。
少女伸手到我背後,用力回抱住我。
她靠近過來,胸前傳來一陣衝擊。
伴隨着這樣的聲音,宇博文指向流過『落星原』的河流。
「…………」
不論如何,士兵們可是把你看作是統領宇家的『下任家主』啊。」
「萬一……萬萬一,敵軍於『落星原』現身了,你要聽從張隻影先生的命令。如果我死了,你就是下任宇家家主。」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黑棕發少女一臉驚訝地與兄長對上目光。
我用一如既往的語氣向少女說。
——留下的,只有我與保持沉默的銀髮碧眼少女。
我要是死了,弄不好白玲會……
「……我明白。瑠璃是出謀劃策的軍師,庭破是前線指揮者。如果我或你不在,『張家軍』就沒人挑大樑了。
「是!」
——這傢伙,果然是個好男人。
「白玲,我有事要拜託你。」
「從『落星原』到『武德』,如果是騎兵,那麼轉瞬便至。小丘恐怕阻礙不了敵軍,要說多少能夠阻攔敵軍的地方……」
要是隻影和正在城樓頂觀察敵軍的瑠璃在的話,庭破也就沒有必要在士兵們面前表演這樣的對話了……他這是在照顧還不是個成熟指揮者的我。
在我們眼前的這條通向鷹閣的狹長大路之上,敵軍身穿散發着黯淡光澤的盔甲,用長槍和金屬製的大盾護住自己的前方與頭頂,緩緩前行。
將【白星】佩在腰間,我朝她眨了眨眼。
「如今這個時期,河流下游多少有些水淺,但除橋樑附近以外,仍有相當深的水位。這裏可以爭取時間。」
我不想他死。
「白玲大人,敵軍前列已進入我軍射程,隨時可以射擊。」
「那邊就交給你了,軍師先生。」
「就這一次也好,把【白星】借給我吧。」
「交給我吧,張隻影將軍。」
瑠璃帶着黑棕發的少女走出了房間。
「……不用你說!於菟——」
眸子裏溢出大顆淚珠,她把臉埋在我胸前。
她臉頰緋紅、手舞足蹈,語無倫次地辯解。
我將【白星】拿在手中,叫起了少女的名字。
「啊~~……白玲」「我明白」
白玲身體的顫抖清晰地傳了過來。
「『鷹閣』周遭的地形已經調查完畢了。明鈴送過來的那個『羅盤』也準備妥當了,應該能用。希望只是杞憂……」
在敵人先鋒的後方,玄軍的弓手藏在並排舉起的木盾後,也擺好了陣勢。
「瑠璃。」
再怎麼精銳的老兵部隊,無人率領都會士氣低落的……我、明白……只是、只是!」
——染滿鮮血的雪原與雙手中的短劍。倒地之人、包圍我的士兵。
——敵軍強大。
這名青年武將,如今也是久經沙場了。
……最近看到的這幅景象,到底是什麼?
用鼻子哼了一聲,笨拙的男人走出房間。
說起來,這一路走來,我對瑠璃的信賴都沒有過改變。
「…………」
她露出一副笨拙的笑容,摸着我的頭。
淚水順着臉頰不斷淌下。
失去老爹所帶來的創傷極深。我再一次認識到這件事。
「…………我害怕和你分開。要是連你也不在了,我……我…………」
開向庭院的窗戶外,黑棕發少女突然露出張臉來。
※
「……爲、什麼……?」
「……要小心!」
我沒有顯露出疑惑,接過劍後,將自己的短劍給了過去。
「——嗯。你也是啊。」
雖說有可能被突破,但『千崖谷』仍然極爲險峻,可以攔截敵人。過來的敵軍不可能是大軍。
那麼——我朝博文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得知了兄長意外的一面,於菟有些不知所措。
「『十騎橋』……我記得,這裏是宇家祖先平定此地的古戰場吧?」
我用手指拭去白玲流下的眼淚,請求她。
「會還的,不然膽小鬼雪姬可是會嚎啕大哭的。」
「非、非常抱歉,我沒打算偷聽的……只、只是,瑠璃大人擔心所以命我過來看、看……這個、那個…………」
「!——是。兄長,祝你好運。」
連日以來,敵軍一直在用行動遲緩的攻城武器進攻……但今天卻改變了戰術?
不過即便如此,我軍佔據着高地優勢,約千名張家軍也全員配置完畢了。
弓箭和火槍、以及宇家軍給我們的弩。只要射擊,就能給敵人帶來巨大的——
「…………」
我用力握緊隻影的短劍。
……不行啊,白玲,冷靜下來。我們要是搶先攻擊的話敵軍就會退兵的。
『把敵軍引過來,然後痛擊!不斷痛擊敵軍!!如此一來便不會輸,至少這段時間不會輸』
今早舉行的軍議之上,瑠璃自信滿滿地如此說。
由於這連日的勝利、以及於菟他們在事先傳播的風聞,本就十分可靠的我家軍師大人受到了宇家軍諸位的深厚信任。
不能因爲我的判斷讓瑠璃失去這份信任,而且要是這麼做了,隻影也會責備我的。那個人,可是比任何人都更器重瑠璃的才能。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的時候,伴隨着金屬特有的刺耳聲,敵軍通過了第一城樓下方,甚至越過了隔着大路、位置稍微靠後的第二城樓,一步一步逼近『鷹閣』主城樓那緊緊關閉的大門。
敵軍最前列抵達了城門前,門前立滿了帶有鋒利枝杈的樹木——拒馬,以及削尖的木樁。
敵人終於打算開始去除這些東西。
——正是此時!
數杆『張』字軍旗於第一城樓處高高舉起。
我拔出隻影的短劍,凜然下令。
「射擊!!!!!」
第一、第二、主城樓開始齊射。
火槍聲猶如要撕裂天際一般。轟鳴與白煙。
弩射出的無羽箭矢深深扎入了金屬製大盾。
即便佔據地利,敵軍兵力仍是我方五倍。我軍無法與敵軍正面交戰。
燭臺上的蠟燭搖曳,似是感到戰慄一般。
陣中央騎馬的敵將拼命想要恢復指揮,然而由於轟鳴聲,他的馬匹受驚,似乎不能如願。好機會!
宇家下任家主的臉上露出了些許的擔憂與恐懼。
「……那一人呢?」
「庭破,如有負傷者要立刻進行治療,不要忘記補充箭矢、火藥。朝霞你們去準備些熱食。我和瑠璃去大營。」
「……被託付【西冬】的軍師、以傳說的勇將爲標榜的【玄】國皇族、輔佐韃靼一族的沙場老將。可謂是大名鼎鼎呢。」
我不禁微笑——然後射出箭矢。
『!?!!!』
敗走的敵兵被收攏回了敵陣。
敵人的軍旗與長槍戰慄,我方將士發出歡呼,「白玲大小姐……!」朝霞也發出讚歎。
西域的磚塊比中原產的更爲結實,以紮實著稱,因此突破城牆並不容易。
我們立刻確認敵將名字。
「說的、也是啊。這些勝利,終究是我軍貫徹防禦才獲得的。如果捨棄高地之利向敵軍挑起野戰……我軍必敗。
瑠璃從我懷中離開,用手拍打灰塵,然後平靜地下令。
懷中的親友稍微有些害羞,但還是誇獎我。她看起來十分自豪。
「哎呀,這不是張家的……」
「火槍和投石器的價值是『衝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弩的威力雖大,但由於弩矢沒有尾羽,因此射程較短,也難以速射。
手持望遠鏡瑠璃飛也似地跑下階梯。我看她似要跌倒,因此連忙上去接住她。
聽了老將的回答也沒有消失。瑠璃也摘下了藍帽子,陷入思考。
「從敵軍俘虜士兵口中,得知了敵將姓名與人數,請看。」
敵軍後排的弓手們慌忙地開始射擊,但似乎只是在掩護後退。
『~~~~~!』『喔喔喔喔喔喔!!!!!』
「似乎是在敵軍入侵前就進了山裏,還沒有回來。據說那個男人本來就不是當地人,是從北方過來的。」
注意到我們後,身穿據說是布制輕鎧的老將露出一副過意不去的神色。
這三人沒有在前線現身,真正的攻勢還在後面。
他們二人正在觀看桌上的地圖。
我和瑠璃立刻否決,搖了搖頭。
「射擊!繼續射擊!!」
『她們太顯眼了,要保護好她們』他們似乎是被隻影嚴加告誡過。
宇博文大人似乎是想要阻止他們。
隻影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那是與戰場不相稱的沒幹勁、卻又沉着冷靜的聲音。
「俊兼老爺子,之前說過的那件事……」
感到身體有些僵硬,我摸了摸短劍。
老將發出響震整個戰場的命令。敵兵的頂上打開,數塊巨石落下。
……憑我的技藝,這個距離有些遠。
「姜將軍,這是戰場上。感謝您的顧慮。」
搖響門口鈴鐺,一進入營中,就看見身穿骯髒軍裝的宇博文與給人一副慈祥印象的老者——宇家軍資歷最老的『鷹閣』守將姜俊兼。
博文臉色蒼白,甚至連瑠璃都把手放在額頭上。
「就是現在!扔巨石!!!!!」
尖叫與悲鳴迴盪其中——最終止息。
我依然手持短劍,將箭矢搭在愛弓上。
他們不光是救回傷兵,甚至連死者遺體都儘可能地用馬匹收回,敵軍竟擁有此等訓練度。正所謂是,百聞不如一見。」
「這邊也僅有負傷者,敵兵也沒有看上去那麼死傷慘重就是了……」
輕盈的腳步聲傳入耳中,
她率領着身穿軍裝的侍女們立於我身旁。
白鬚白髮的老將……讓我想起了禮嚴。
我們佔據高地,能從三個方向朝敵軍齊射。
青年武將和女官略微有些驚訝,隨後滿臉笑容地回應。
「我同意」「正面交戰是自尋死路」
城內還有數口自己挖開的水井,不必擔心被斷水,我方也備好了充足的糧食、藥品以及軍備。聽說足以閉守數年之久。
「沒事吧?」「謝、謝謝……剛纔真虧你能忍下來呢」
「是!萬事有我在!!」「白玲大小姐、瑠璃大小姐,還請小心」
西冬軍方纔還猶如一團散發着黯淡光澤的金屬塊。如今,其陣型已經崩潰。
手指向的前方,是身穿髒亂軍服的宇博文大人。
儘管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我還是爬上了階梯,然後沿着城牆,行至中央大營。
我在內心鬆了口氣,但依舊迅速下達指示。如果是他的話,一定會這樣做。
『總之相信自己射出去,要點在於讓身體放鬆』
「保護白玲大人和軍師大人!」「用盾牌團團圍住!」
【皇英】的故事,我這個老頭也聽說過……但這恐怕是張家的諸位多慮了,沒有嚮導的話,實在是難以進軍。」
「一點點地拉大射擊距離,不斷射擊,直到敵人出了射程爲止。掉隊的敵人——就交給那邊吧。」
宇家花費了百年以上不斷加強這裏,這座要塞不辱『牢不可破』之名。
明明身爲主將,他卻站在第二城樓上大喊,對士兵發出指示。
西冬兵們氣勢驚人,強行突破了拒馬與木樁。
隨後,從大盾後露出臉的敵將被我一箭射中額頭,跌落馬下。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由於連日的勝戰,我軍士氣已是如日中天。部分將士甚至發出了反攻的呼聲……」
這名久經沙場的老將絲毫沒有大意。隻影要是在的話,肯定會與他十分相投。
終於到達了城門下,
張家軍的士兵們也相互碰拳、合掌感謝上天。
士兵們用大盾把我和軍師大人圍了起來。
敵軍受限於地形,無法投入在敬陽時使用過的攻城投石器。
庭破和朝霞的號令聲不輸給火槍的轟鳴。
我和瑠璃觀察到這幅景象後,我軍將士們也不由得發出了勝利的歡呼。
眼下,我軍沒有讓數倍於己的敵軍攻入城寨,這件事就已經非常重要了。道路狹窄真是幫了大忙。」
……這人真是過度保護啊。
這種忐忑不安感,是什麼?
……相對來講,我們是優勢呢。
於是乎,瑠璃的金髮、和我的銀髮一同映射着陽光。
數十名西冬兵判斷無法後退,向鷹閣主城樓大門斷然發起衝鋒。
第一城樓和第二城樓通過地下的祕密通道與鷹閣主城樓相連。
就在我有些傷感的時候,瑠璃毫不客氣地坐到椅子上向博文報告。
走過在剛纔戰鬥中逞威的小型投石器之間,我和瑠璃一邊閒聊一邊登上階梯。
於是,姜將軍用他那滿是皺紋的手捋了捋長長的白鬚。
——隻影雖然不在,但今天也贏了。
姜將軍說出自己的意見。
……這麼多的視線投向我們,是我銀髮碧眼的緣故嗎?
充當聽衆的博文提問。
姜將軍在桌上攤開紙片。
——『千算』哈碩、【當世皇英】訛裏朵・韃靼、『老副將』伯裏閣。
「獵戶那事嗎?我派了士兵前去打聽,除一人外,其餘所有獵戶的所在都已查明。
……真是的!連人不在的時候都這樣,你啊。
伴隨着後至的響聲,鷹閣內的投石器投出的巨石將敵軍隊列擊散。
中或不中,成功失敗對半開。
大營正門是厚實木材打造,裏面包裹着鋼鐵。城牆有四重。
「我們沒有傷亡呢。」
「不可」「不行呢」
「白玲!將射擊距離——咿呀!」「小心!」
……敵軍雖然沒有動作。
與不安的我們不同,博文甩去了迷茫。
「勞您費心了。」
「哪裏哪裏,若是爲了少爺您和於菟大小姐,我這個老頭子!粉骨碎身在所不辭!!那麼,我去巡視士兵了,告退。」
連同我們在內,老當益壯的老將恭敬一禮後離開了房間。
——沉默之中,我們將目光投向地圖。
或許是因爲連日作戰所積攢的疲憊,博文深深地坐在椅子上。
他用手掩住眉眼,對我們說。
「……你二位怎麼想?是張隻影先生想太多了嗎?」
或許是因爲我在的緣故,對隻影的稱呼用上了敬稱。
如果他能對妹妹於菟有如此顧慮的話,於菟也不會和他鬧情緒吧……
我用手指滑過短劍的劍鞘,回答他。
「確鑿的證據只有,比起『蘭陽』和『敬陽』之時,敵軍似乎缺乏戰意。」
「雖然完全不明白敵人爲何要分散軍隊來攻打這裏……但攻打西域的軍隊對【玄】國來說是偏師。
沒能被編入攻打『臨京』軍隊的士兵會缺乏戰意,這是可以想到的事情。
因此,敵將也想要儘可能地減少士兵傷亡,消極的進攻正是其表現……他們或許也在等待其他戰線發生變化。」
瑠璃一拍雙手,話說到最後卻似乎變成了獨白。
其他戰線發生變化。正常來說,應該是指的臨京方面,只是……
我們愁眉不展,而博文卻似乎有些懷疑。
「敵陣中沒有出現明顯異動。俊兼方纔也向我報告過了,敵人只是做了把負傷士兵迅速送往後方之類的事。
『~~~~!?』『!!!!!』
「……我也稍微能夠理解白玲大人和瑠璃大人的辛苦了。照看隻影大人這件事,下次我要回絕。」
而且其中大半還都是重裝的西冬兵。
「你、你這個混蛋!呿!?」
「什麼啊,你比我想的還要愚笨啊。」
「那麼就託付給你們了,我軍也會讓部分士兵儘快回軍『武德』……祝你們好運。」
面對敵軍也與平素無異的於菟,鬧彆扭似的微微鼓起了臉頰。
「怎麼露出一副這樣的表情,突然怎麼了?我軍在此處戰場獲得了勝利,應該沒有任何問——」
「? 將負傷的士兵……」「送往後方?」
「就想到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我有計策呢。如果是身經百戰的張家軍,或許可以施行,但如果經由『武德』前往『十騎橋』的話,有可能會趕不上。」
他痛苦地不斷喘氣,擦掉汗後面向我們。
「能召來當地的獵戶嗎?想請其爲我們做嚮導——不是北方的『千崖谷』而是南方森林一帶的獵戶。做與千年前相同的事,豈不是太無趣了?」
敵軍的士氣如何,只要看軍旗就能明白了。
軍旗折斷,敵我雙方都一片嘈雜。
我把短劍抵在胸口,總算才保持住冷靜。
恐懼令他睜大眼睛,大喊出聲。
在背後的東丘處也埋伏了士兵,他們會在敵軍渡河之際充當伏兵。
我伸手摸向背後的弓,眯起眼睛看向敵軍。
「據報,敵騎突然現身於『武德』北方——『落星原』!」
「此處要是被攻陷,那麼到『武德』就是一馬平川!能守城的只有老翁老媼,以及能戰鬥的傷兵,再就是女人小孩。
「不要生氣啊,於菟。都被敵人抓到了這種空子,那不就只能誇獎他們了嗎?雖然不知道敵將是誰,但他肯定會在史書上留下名字!」
不要!告訴我這是假的!!
「大、大事……大事不妙!!!!!」
我讓愛馬略微走了幾步,看向敵軍。
得益於事先有所防備,於菟統領的宇家軍千餘人在補充兵力後完成了整備,已於此處佈陣完畢了。
士兵們清楚地看見了將領坦然自若的樣子。
想着若有萬一,向平原派出的斥候在一天前如此來報。
「太過分了!於菟。和白玲瑠璃不一樣,我可是個敏感的人。剛纔只是想讓你在面對大軍時冷靜下來罷了。咻!」
「是的」
「什、什麼……那、那麼,『武德』!以及衆人!還有祖母大人和於菟不是危險了!!」
…………笨蛋,隻影這個笨蛋,大笨蛋!
我把短劍抵在胸口……隻影!
我用『能派上用場的人就要用上,他雖然是盜匪,但沒有殺害過一名百姓』說服了宇香風,以給他手下人減刑爲條件,使他加入了麾下。
敵軍中吹響起了角笛聲。
沒問題,在我抵達以前隻影是不會輸的,絕對不會輸。
「瑠璃,難道說!」
就像博文說的那樣,哪怕是旱季,河流流速也很快。
『玄軍來襲,似已翻越『千崖谷』!!』
騎兵、弓兵、步兵於對岸成列。敵人或許是看見了橋上的我們,因而嘈雜了起來。
沒有表露出內心的驚濤巨浪,我以『張白玲』的身份和宇博文正面相對。
「自是可以……只是,你有何打算?我軍也讓部分軍隊返回——」
應該沒有太多傷兵才——……我和軍師大人面面相覷。
「喏,你也是這樣想的對吧?上戰場前平靜不下來對吧??」
——因此,流傳至今的橋名是『十騎橋』。
不論我在內心如何悲鳴,過於殘酷的現實都不會改變。
「哈、哈、哈…………剛、剛纔,『武德』來的快馬到了——」
敵軍爲了翻越斷崖輕裝簡行而來,在石橋附近以外的地方渡河,對敵軍來說是不可能的吧。
黑棕發的少女騎馬駛至我身側,無語地盯着我。
「如有需要之物,儘快開口。」
我向在離我們稍遠地方騎着馬的男人搭話。
「喔~~真的來了呢。」
※
博文站起身來,帶翻了椅子。
我和瑠璃對視點頭。當然會不安。
哪怕連日激戰,敵人至今投入的兵力都是有限的。
「據說於『武德』待命的張隻影大人與於菟小姐率領一軍,想要嘗試迎擊。佈陣場所在——」
敵軍數量——約在三千左右嗎。
——他們迅速做出了決定。
瑠璃捏緊藍帽,撓亂了她那美麗的金髮。
「荒、荒謬……不可能!北方的馬人們是用了妖法嗎!?」
「……你、是認真的……?用這點兵力來阻攔玄軍精銳!?不、不可能……這、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辦到!」
「姜將軍,快馬還說了什麼嗎?」
武德北方『落星原』。
「『十騎橋』吧?」
你要是死了,我可不會原諒你,絕對不會原諒!
粗暴地打開房門,姜將軍跑了進來。
只是——翡翠色眼睛的金髮仙女握緊了手,她的手像雪一樣白。
身側的少女確實有着將才,果然是虎女啊。
他身材高大,滿臉鬍鬚,揹着一柄戰斧。
「博文,此處就交給你吧。」
「「…………」」
看來,知道【皇英】故事的不光是我們呢,是傳聞的那個【當世皇英】的計策嗎?」
敵人是找到了【皇英】行軍路線以外的道路嗎。雖是敵人,但也確實了不起。
「不是妖法。送往後方的部分士兵是奇襲部隊,僅此而已。
瑠璃用輕快的語氣打斷了話語。乍看之下她與平常無二。
翻過了斷崖絕壁連綿不斷的『千崖谷』至此,卻還有半數以上是騎兵。
瑠璃的話語,讓博文愈發慌張了。
就在子豪摸向戰斧的瞬間,宇家軍的老兵們一齊架起了火槍和弩。於菟似乎做過指示。
她手中拿着鏟尖研磨得十分鋒利的圓匙。於菟似乎已經用習慣了。
「什麼!」
一切的一切!都和他擔憂的一樣!!
但是——爲了救下隻影,還有於菟他們,我們只能成功。
我看向士兵,他們正在專心檢查兵甲。騎着愛馬行至古舊而又狹窄的石橋旁。
平原被河流間隔開來,只有一座石橋連接兩岸。我騎馬立於橋前的陣地中,看着對岸那巨大的玄軍軍旗,直率地吐露出感想。
射出的箭矢命中了那杆格外巨大的玄軍軍旗。
博文和姜將軍表情嚴峻地苦思。是派軍隊返回、還是不派。
即便內心感到害怕,也要表現得若無其事。
閃耀着金色光澤的玄軍軍旗,緩緩地靠近我方。
——是以前被我們捉拿的盜匪子豪。
「……隻影大人,再稍微有些緊張感吧。」
哪怕經歷了艱難至極的翻山越嶺,旗幟也沒有紛亂。敵將是相當強的猛將。
不知恐懼爲何物的盜匪也面部抽搐,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
博文驚訝地看着突然慌亂起來的我們。
雖然無法同意讓家妹來前線,但如果張隻影先生和於菟麾下的部隊能夠前來的話,我方士氣也會上漲吧。」
「……明明已經在防備了,結果還是被擺了一道!明明和那傢伙討論過了!不趕快的話,就無法挽回了!」
「十分感謝,那麼——」
這座石橋是宇家祖先制霸西域的決戰之地,據說其僅用了十騎就攔住了超過千人的敵軍。
對於菟的讚賞更上一層,我將箭矢搭在弓上,拉滿弓。
久經沙場的老將以近乎悲鳴的語氣告知我們噩耗。
這樣的城市要是陷落了,之後會發生什麼,你明白的吧?要是【白鬼】親自領兵,軍紀或許還有保證,但只有蠢貨纔會期待玄國其他將領的軍紀。
武德毫無疑問會被蹂躪,再之後,西域全境都會受到相同的待遇。」
『…………』
不光是盜匪,於菟和士兵們也沉默了。
除我以外,在場的人或是武德出身,或是在西域長久生活過的人。
——故鄉會被敵騎踐踏。
他們會如何看待這種事呢。
我瞥了一眼敵騎。他們雖說揹着弓行軍至此不久,但卻已經擺出了衝鋒的架勢。
敵陣內的一名魁梧男子被他的部下制止了。是有名的將領嗎。
我向子豪輕擺左手。
「也就是說,在前線的『鷹閣』派兵來救援爲止的這段時間,能保護『武德』百姓的就只有我們了。怎樣,很單純的事吧?」
「…………呿!」
滿臉鬍鬚的匪賊嘖舌後,返回了他的部下身邊。他似乎不打算逃跑。
我調轉馬首,行至士兵面前。於菟跟在我身後數步遠。
我環視周遭,開始說話。
「我不太瞭解【虎牙】宇常虎將軍,『蘭陽』會戰前也僅與他見過一面而已。印象之中,宇將軍是個磊落豪放的武將。」
『…………』
士兵們默不作聲。據我所知,宇將軍非常受部下仰慕。
我摸向腰間【白星】。
「然而,我相信——若是那位大人身處我們如今的立場,一定也會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劣勢?我纔不管!』邊如此說,邊哈哈大笑。」
那個黑髮赤瞳的年輕敵將,揮舞着令人生畏的雙劍,連日作戰也沒有半分變化。
回到角色後,宇家大小姐返回了隊列之中。
連同箭筒一起,我把明鈴專門給我打造的愛弓塞給了她。
士兵們正使用繩索,在河流中拼命前遊。
少女靠馬過來,向我怒吼。
「——是!祝您旗開得勝。」
我露出微笑,緩緩抽出腰間【白星】。
到此爲止,一切都還順利。
「「!?」」
士兵們的瞳孔裏燃燒着戰意的火焰。
我橫揮【黑星】,大喊。
我漫不經心地架起【雙星的天劍】,
「自『蘭陽』、『亡狼峽』、以及『敬陽』生還的宇家軍戰友們啊!」
如今榮國殘存的少數勇將之子,他也戰意高漲了。
敵陣中央的是一名騎着巨馬、沒有佩戴頭盔的年輕男子。在他身側,一名老將隨侍。
你在後方專心指揮,防備我攔漏的、還有想要渡河的敵兵。」
此處戰場上,時間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我深吸一口氣——
「我不會死。是的,我和那傢伙約好了。」
念及至此,我拋開了叮囑。只要不暴露給白玲和瑠璃就行了。
我撫摸着愛馬的黑色腦袋,回頭向宇家大小姐厲聲下令。
敵將他——明白時間的重要。
堂堂正正地報上姓名。
「此番的敵軍也是強敵。但是!我等身後已無友軍,除我等外,無人可以保護百姓!」
甚至連悲鳴都沒發出就已喪命。
角笛和銅鑼聲變得有節奏起來,敵陣的混亂也平息了。
敵軍隊列的槍林發生了劇烈的動搖,兵甲發出嘩啦呼啦的聲響。
然而……打倒四騎後,張隻影騎馬返回了狹窄石橋的中央,就像在炫耀一般。
我拜託那個潛伏於西冬暗處的【尊上】,得到她下屬的幫助,效仿【皇英】故事,突破了『千崖谷』。
我軍將士敲打着兵甲,戰意高漲。
「駕!」
驅策黑馬的張隻影逼近——轉瞬之間,連胸甲帶人被劈作兩段。
古舊的石橋中央,黑衣的年輕敵將——張隻影極快地揮舞着漆黑與純白之劍。
堅固更勝傳聞的鷹閣,等到那之後再來慢慢收拾便可。
『將領要在士兵們面前泰然自處』
「恃勝而驕,我的首級可不是這樣的人可以拿下的。若是有人還存有身爲『狼』的驕傲——覺得可以取我首級,那麼便來試試!!!!!」
後方的銅鑼聲喧囂。明明剛到不久,敵軍卻已經想要開戰了。
「我名隻影!乃是【榮】國守護神——【張護國】之子!!」
正可謂是人馬合一!
橋對岸列隊的敵騎膽寒,馬匹發出嘶鳴。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太像傳說裏的【雙星的天劍】了。
我嚴令於菟。
「在馬上游刃有餘地揮舞黑白雙劍……」「【當世皇英】!他是【當世皇英】!」
畢竟是自死戰之地生還、受到過父親與瑠璃薰陶的少女,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
『訛裏朵啊,我等力量的源泉是馬。這是連【榮】國都能戰勝的力量!好好學,光大韃靼家的名聲吧』
這個男人不是蠢貨,應該不會在戰場上做出背叛我們的行爲。
我一口氣拔出【黑星】。
「——……!」
至少,要是能渡河的話……雷鳴般的巨響。
我軍士兵組成了戰陣。恐懼在久經沙場的士兵間擴散開來,阻攔不住。
負責看守我的老將伯裏閣並馬在我身側。一瞬間,他向我投來了叱責的視線。
「恕難從命!您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如何向瑠璃大人和白玲大人——」
由於他的存在,我的計策如今正從根本上被打亂……這樣下去的話!
「……隻影大人……」
好了,到了賺取功名的時候了。
於菟握住我的愛弓,神色複雜。
——是名強敵。真羨慕玄國,不斷有人才湧現。
「眼下——乃是拼搏之際!望諸將士奮勇作戰!!」
我之前委託明鈴去做調查,她只用了些許時間就爲我調查清楚了。
而且,那對雙劍……像,太像了。
先父教導我的話語在腦海中浮現。
「總之,不要讓敵人渡河!五天……不,只要守住四天,援軍就會從『鷹閣』返回『武德』!!這樣一來,就是我們勝了!!!」
※
「【榮】國老將『鬼禮嚴』的左膀右臂・巖烈雷之子——子豪!雖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麼!我對此也沒有興趣!!
「!」
——馬上就可以攻陷『武德』,降服宇家。
「沒問題的,這個給你用。」
我呼喚那人的『姓名』。賊匪正在石橋附近的陣中,對手下人下達指示。
我故意露出嗤笑,以敵將一人爲對象。
此弓尋常人拉不開,但如果是於菟的話應該能拉開吧。
阿臺陛下無數次地訓示過我們,但我卻抑止不住!
部下想要從左右包夾他。
我彷彿看見她的黑棕發憤怒地飄了起來。
金絲描邊的盔甲以及腰間精美的雙劍,訴說着其人非比尋常。
我驅使愛馬『絕影』一口氣奔至石橋中央。
與敵將目光交錯,他顯露出了憤愾之色。很好,上鉤了嗎。
「聽好了!突破了『千崖谷』的【玄】國武士們!!」
「……哼!用不着你說!」
但是,保護無辜的百姓乃是身爲軍人的骨氣,如果你還懷有此等骨氣的話……就盡情大鬧一場吧!至少,比被處刑要好些吧?」
雖然有所耳聞,但沒想到【三將】亡故後的榮國,竟還有此等男人!
我大聲喊叫,似要讓聲音傳至敵我雙方陣內。
三天前的我如此確信。
劍光與血沫飛舞,他們的身體便劇烈搖晃,斜墜馬下。
戰友之死令餘下二騎產生了動搖。
兵力差約是三倍。
敵軍雖然因爲強行軍而疲憊……但如果不迅速突往武德,他們會成爲孤軍。敵軍必然會拼死進攻。
『諾!』
我調轉馬匹駛向石橋,背對我方士兵。
就在已經做好衝鋒準備的敵騎困惑之際,只有騎着巨馬的敵將一人瞪視我。
只要能發展成在石橋上單挑的局面,那對爭取時間來說就再合適不過了。要是能斬殺敵將就更好了。
「精銳的親衛騎兵四人一起上也不行……」「怪、怪物!」
「於菟!我會盡力阻止『十騎橋』的敵人。沒什麼——這個橋寬,一口氣能攻過來的敵人最多也不過數騎而已。
他們被名爲『火槍』的武器擊中了。
『~~~~!』
小石子和金屬片令負傷者頻出。
對岸陣地上的年輕女將用一柄奇妙的東西發出指示後,箭雨追擊而來。
我軍士兵不斷死去,只留下悲鳴聲隨河流而去。
我的腦袋沸騰了。
「自北方戰線以來,與我一同戰鬥至今的股肱之臣……可惡——!」
「少主!不可!!」『!訛裏朵大人!』
在伯裏閣的手抓住繮繩以前——我就驅馳起了愛馬。
無視了後方大喊的部下們,我拔出雙劍,化作一股颶風,向敵將砍下。
「張隻影——!!!!!」
「不長記性啊,訛裏朵!」
必殺的斬擊被撥開,我不斷向皺起眉頭的年輕敵將揮出雙劍,施展突刺。
我二人間火花四濺,眨眼間便交戰了數十合。
——像這樣對上,其實已經是第五次了。
哪怕是在激戰不斷的西北戰線,我也從未見過如此厲害的男人。
在內心裏,我本自負於除我國最強勇士【黑狼】也先、以及次於他的【白狼】以外,不會輸給別人。
然而……防住了黑劍與白劍的連續攻擊,我與他擦身而過。
我調轉馬首,在頭頂處翻轉愛劍刃身。
「去死!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只要當場斬殺你——無論宇家軍何等勇猛,士氣也將崩潰!
雙手握着的短劍已從中間折斷,染滿了鮮血。
「訛裏朵大人!」「我說無法退讓!伯裏閣」
就在我對老將發出怒吼前,對岸的女將和數名一看便能看出是老手的騎兵飛出戰陣,向我射出箭矢。
他數次搖頭後,抬起手,正想對士兵們下令——兩匹馬奔了過來。
「嘿咻」
「無法退讓……」
「由我來殺死他,一切——都是爲了偉大的【天狼】。」
①此處應該是作者寫錯,前文一直是西北戰線。
似乎從以前開始,我軍內部就已流傳起了這種傳言。」
我氣勢洶洶地大喊一聲,再次加速。
這個男人很危險,危險至極。
最後,猶如祈禱般低語過後,少主走出了帳篷。
「!誰會死!」「唔!」
爲尋找也不知道存在與否的【傳國玉璽】來攻打西域——這種東西!那位陛下以前根本看都不會看一眼。只有從幼時起就仰慕着陛下的我才明白!!」
今天竟然也沒有分出勝負!
「少主,不可!」
備用的槍、劍、箭矢也所剩不多,負傷者的人數也在增加,藥品與止血的紗布也快見底了,糧草和水多少還有些就是了。」
訛裏朵大人自言自語着,就像說給自己聽一樣。
投擲短劍之人,是個滿面鬍鬚的男人。
「馬匹的草料也沒了是嗎。」
來西域,是個正確的選擇。
張隻影用袖子擦了擦滴落的汗珠,揶揄我。
「父親。」
「…………」
「由於連日的激戰,已有人對張隻影感到畏懼了……再加上那對黑白雙劍,有人說那個男人才是【當世皇英】。
伯裏閣向手持木盾的親衛騎兵們厲聲下令。角笛被吹響了。
濃厚的殺氣令皮膚寒毛立起。對張泰嵐的兒子,少主竟如此……
年幼的我站立着。
明日的決戰臨近,老邁的身體裏流淌的『狼』之熱血已然沸騰。
愛劍的劍身已有崩口。我再次架起已接近極限的雙劍。
年輕的主人站住了。少主在東北戰線①積累下了赫赫戰功,如今其名聲怕是可與【黑狼】【白狼】比肩。
少主的技藝無需懷疑。
正因如此,我軍才必須發起電光火石般地奇襲纔對……
※
——我做了個夢。
周圍的士兵們也將武器對準我,一動不動。
如訛裏朵大人所說,我們是孤軍,無法指望後方補給。
敵將甚至連這都防住了,他驅使黑馬略微後退。
……該如何是好。
可是……那個【張護國】的遺孤也不可小瞧。
「只要能打倒你,便無所謂!」
我趁眼下,於此處斬殺他!
雖還年輕,但已十分出色的幺子什麼也沒問,走出了帳篷。
連續三天說出了同樣的宣告。然後,我調轉了愛馬的馬身。
「任何事都要有所準備。勝了便好,若是萬一沒勝,那麼,惟有少主的性命——」
從還在襁褓之時起我就追隨的主人,他那平靜卻又堅決的聲音在帳內響起。
「…………」
張隻影也明白這點,因此他纔會最大限度地利用少主的性格不是嗎?若是如此……
「……我理解您的想法,然而——」
施展出必殺的連續斬擊,欲使其身首異處。
片刻後,擔任親衛騎兵隊長一職的幺子脫脫②進入帳內。他面色陰沉。
『鬼』的臉上帶有難以抹去的苦澀。
我這把老骨頭,捨棄性命的時候或許到了。
倒在血海里的相識者和襲來的盜賊,誰都沒有動彈。
年輕的敵將邊斬落箭矢,邊使黑馬緩緩後退。
父親和父母直到死前,都在用這柄短劍想要保護我。
他手持戰斧,咧起嘴來。
我們已經沒有那麼多時間了。
「保護少主!後退」『是!』
「張隻影!勝負先記下!!明天……明天定會結果你!!!」
若是放他成長……甚至有可能會危及到堂兄的性命。
卻依舊未能突破。
「父親,這是……不,我明白了。我會立刻去準備的。」
勝負在五五之間,不論誰贏也不奇怪,因此遲遲無法分出勝負。
「少主,請您務必……務必不要再與他們單挑了。」
直接攻陷防備薄弱的敵軍大本營武德。這樣下去的話,這個計策自身極有可能失敗。
「伯裏閣!不要妨礙我和他單——」「射!!!!!」
②トクタ,蒙古人名脫脫,清代改譯爲托克托。
不行。這種程度殺不死他!
——據帶我軍走過『千崖谷』的男人所言,進攻名爲『十騎橋』的石橋已經過了三天。
「……是!」
我立即用愛劍擊落箭矢,但一柄短劍仍掠過了我的臉頰——血腥味。
在士兵隊列後方的是……啊,是禮嚴呀。略微年輕些的禮嚴。
我把目光投向地圖。
突然,伯裏閣插入了我和張隻影之間。後方的親衛騎兵們也向他射出已經匱乏的箭矢。
年輕的敵將被黑棕發的女將和技藝高超的騎兵護住,我怒視他。
「我也知道浪費了太多時間,伯裏閣老爺子。我們是孤軍,如果不在『鷹閣』的敵軍返回以前決出勝負的話——我們會全軍覆沒。」
「……傷亡如何?」
「明天,明天了結一切!皇帝陛下或許給哈碩下了『拿下張隻影』的命令……」
「正因爲我與他交鋒、交談過才明白,我才明白!堂兄最近變得奇怪的原因!沒錯,一定是執着於他。
除我以外,帳內沒有旁人。訛裏朵大人在帳內來回走動。
「脫脫,你趁夜色派遣可以信賴的人向北,去確認退路。還有,準備好【尊上】拿來的『試作品』。」
——不寒而慄。
做了個非常寒冷、悲傷、美好的夢。
※
「士兵的士氣呢?」
「也是啊。就算是我,要是和你們一個歲數,恐怕也會相信吧。」
哪怕是一以當千的猛將,連日的戰鬥也該讓他全無餘力纔對。
然而,他在士兵面前還能笑出來。
繼承【皇英】名號之人,世上!!有我一個就夠了!!!!!」
「訛裏朵・韃靼,你身爲主將卻在最前線和人單挑——【白鬼】要是知道了,是會生氣還是會喫驚呢,弄不好會把你革職啊?」
據【皇英】故事,那位大將軍下山至『落星原』後,率領選拔出來的區區數百部卒,用了一天,便攻陷了當時也是【丁】國首都的武德。
「渡河部隊戰死者衆多。據倖存者所說,他們渡河的地點被敵軍兩翼包圍了,部隊也被一名使戰斧的健將擊潰了。
燭臺的昏暗燈光照射下,我微微一笑。
會成爲堂兄阻礙的人,由我【當世皇英】訛裏朵・韃靼來悉數剷除!!
年輕時候的張泰嵐、以及我不會弄錯的銀髮碧眼。
——年幼的張白玲。
老爹驅馬到禮嚴身邊和他交談着什麼的時候,身披外套的少女那雙碧眼只盯着我一個人。
然後,她竟隻身來到了我的身旁。
禮嚴和士兵們喫了一驚,慌忙想要阻止……卻被老爹揮手製止了。
哈哈,真是膽量驚人。
年幼的白玲下馬後走近我,拿出布巾,擦拭我的臉頰。
用力到令人生痛的程度。
轉眼間,布巾被染紅。
風雪吹散了她的銀髮,年幼的少女卻毫不在意,露出了比任何人都要美麗的微笑。

『已經沒事了,我是你的同伴。我叫白玲!你呢?』
『……我叫——』
※
馬匹的嘶鳴和士兵們走動的跡象,讓我的意識甦醒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帳篷頂。
——此處是西域,武德北方的十騎橋。
這數天以來,我似乎一直在做同一個夢,只是幾乎都沒有印象……有些不舒服。
把牀鋪邊的【黑星】與【白星】抓在手裏,起身。
與訛裏朵・韃靼率領的玄軍開始交戰,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
只要撐過今天,援軍就有很大的可能抵達武德……
「喔?」
入口處的幕布稍微打開了一點,身穿軍裝的於菟向內探頭,臉色一變。
火槍的轟鳴與雙方的怒吼傳遍戰場。就在這時,早已拔出雙劍的敵軍主將訛裏朵・韃靼,騎着巨馬向着石橋衝來。
做好了一切準備後,我在陣內走着。
我點了點頭,跨上『絕影』,抽出雙劍。
然而和我預想的不一樣,黑棕發少女卻繃着臉走出了帳篷。
我微微一笑。
或許是連日激戰所帶來的疲憊,我身體沉重,額頭處也冒出黏汗。不妙呢。
然而,敵將也非同小可。他不用繮繩,巧妙地操縱馬匹,絲毫不放緩攻擊。
「不要給人起奇怪的綽號!我是張家的養子——隻影。」
將圓匙和我的弓拿在手裏,黑棕發的少女利索地向我報告。
「……於菟」「不要」
「白玲她們差不多也應該到『武德』了,畢竟她們爲此仔細探查過地形了。如果你判斷無法攔住渡河的敵軍,那麼就不要管我,退兵。」
敵陣中傳出角笛與銅鑼聲,敵軍動了。
即使是不懂女人心的我也能明白。
賭上一絲希望,我再次呼喚少女的名字。
由於純粹的體格差異,一擊的分量是訛裏朵佔優。
在緩慢前進的敵軍前方,突然發生了爆炸。部分士兵的盾牌被炸飛,河流掀起了水柱。
「從士氣來看,敵人幾乎是死士了。如果不顧傷亡反覆發起衝鋒的話,我軍恐怕會被兵力差給壓倒吧。」
敵軍站在河牀上組成了陣列,承受着傾注而下的箭雨。
士兵們在不遠處各自度過着自己的戰前時光。理所當然的,他們也嘈雜了起來。
年幼白玲的臉不知爲何浮現在了我的腦海裏。說的也對。
我環視周遭,士兵們全都在竊笑。
就在我感到驚愕的時候,甚至連『絕影』都用腦袋輕輕地頂了我一下。連你也怪我嗎。
我嘆了口氣,手裏的【白星】閃爍了一下。
與訛裏朵以外玄軍的戰鬥所帶來的疲憊,導致了我於此刻的劣勢。
沒辦法,或許有失身爲將領的體面,但我還是向周圍的士兵們求助。
「糾纏、不休!」「哼!就算是假的,你也被稱作【當世皇英】,說什麼呢!」
用手指擦乾眼淚的於菟也把圓匙拿在手裏,露出笑容。
我與他相互大喊。敵將的雙劍瞄準了我的要害,毫不留情地攻來。
竟然沒有人擁護我!?
數十……不,百合以上的交鋒後,雙方終於相互遠離。
這就是所謂的全然不爲所動嗎。角笛之聲隨風而來,沒時間了。
如果是這名擁有優秀戰術眼光的少女的話,即便不和她講戰況,她也能明白吧。
看着平日裏冷靜的黑棕發少女露出了不多見的樣子,我撲哧笑了,隨後坐到牀鋪上。
於菟牽來了『絕影』。
「我勸你晚上走路小心」「這個花花公子!」「誰去向張白玲小姐告密」「軍師大人那裏也要去!」
我向已經完全臉熟的宇家軍士兵搭話,捉弄着巖子豪。就在這時——
——這樣的宇家大小姐卻在現在甩開了『面具』,真心發怒了。
我調好腰間【白星】與【黑星】的位置,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她趕到我身邊,卻也手足無措。
立刻,敵將釋放出毫無掩飾的殺意,向我襲來。
敵人似乎是打算嘗試全軍渡河,留在大營的只有老將與寥寥數騎而已。
她這幅樣子,是我導致的嗎?
「…………我去拿水來。」
我在視野一角捕捉到了這幅景象,作出一副仍有餘力的樣子。
我粗暴地撓了撓黑髮,嘆息一聲。
無論身處何種戰場上,這名少女都能不失冷靜地引領士兵,帶領衆多士兵生還。
「我做不到。」
——令人難以置信的戰意。
交戰的遺骸已趁着夜色收斂完畢,石橋之上空無一物。
似乎無論如何,都打算與我決出個勝負。
「隻影大人,您起來了嗎?早飯的準備已經——隻影大人!」
「於菟。」
突刺、斬擊、橫掃,我逐一防住。
「今天可不會讓你逃了,張隻影!」
「……是,非常抱歉。」
訛裏朵不是個愚蠢的將領。
身體沉重異常。
我用左手錶示謝意,隨後撫摸着愛馬的腦袋。
不管我說什麼——這名少女也都不會動搖的。
「衆人,已準備完畢。『武德』運來的補給也在早上抵達了,水、箭矢、火藥也已再次分發完畢。」
「…………」
「謝謝關心我,於菟你真是個好女人啊!」
她這夾雜怒意的語氣,是我第一次聽見。我爲此感到疑惑,看向她的臉。
「……別開玩笑了!這種事情恕我拒絕!!我名宇虎姬!乃是【虎牙】宇常虎之女!!押上宇家、亡父和母親的名譽,斷然拒絕此事!!!」
我承受不住,正打算驅馬與他拉開距離。
於菟沒有回答,僅僅是用手按住劉海。
『久經沙場的宇家軍隊長』將圓匙扎入地面,雙手揪住我的前襟。
嘛,也就是敵人準備死戰呢。
——……這幫蠢貨!
如果今天也不能突破石橋,己軍就會陷入絕境。他明白這一點。
「於菟?」
因爲於菟的答應,衆人恐怕也知道了我們在說什麼吧。
「隻影大人」
「…………」
「一個個的……都想死嗎?」
敵軍的軍旗在對岸招展,時不時還傳來吶喊聲。
今早流露出來的態度已然不見蹤影。爲了不讓士兵們聽見,我平靜地告訴她。
少女任由淚水流下,用她那嬌小的拳頭敲打自己的輕鎧。
我將目光投向肩扛戰斧、一臉樂呵的巖子豪。
「……喂,你們。替我想辦法勸勸大小姐。」
「這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我不要!『蘭陽會戰』以來,您救過我、救過我們多少次了!然而……然而我們卻沒有半點回報,您要我就這樣拋下您不管嗎?」
——他雙眼裏蘊含的鬥志非同小可。
「是隻影大人不對」「是少爺你的錯啊」「竟敢讓我們的大小姐哭……」
「於菟,指揮交給你了。援軍一定會來的!喜歡作戰的笨蛋們,可不要比我先死啊!!」
周遭一帶的士兵們不由發笑,最終所有士兵都笑了。這話有什麼奇怪嗎。
「交給我吧」『諾!張隻影大人!!』
於菟消沉地低下頭。
『傳達謝意的時候,要明白地說出口!那樣纔會讓我高興』
感到目眩,我拄着雙劍單膝跪地,不斷大口喘氣。
「只是突然站起來有些頭暈而已……不要慌亂,會被士兵們注意到的。」
如此斷然說完後,於菟轉身背對我。
「那邊的從良賊」「讓女人哭泣的傢伙可是會被馬踹死的」
我用腳向愛馬發出指示,使之奔跑起來,在幾乎是石橋正中的地方與訛裏朵對峙。
「唉……今生也搞不明白女人啊。」
這是由於數量稀少而保存至今的新武器——將火藥塞入陶器裏投擲的『震天雷』。
應該是於菟作出了使用的決定,也不知道能否防住敵軍。
訛裏朵握緊雙劍劍柄,用力到嘎吱作響的地步。他抿緊嘴脣。
「……你的存在太危險,太過危險了!會給堂兄的天下留下禍根。」
「謝謝,您過譽了。」
我輕佻地回答,冷汗卻順着臉頰淌下。
……玄軍中樞,是這麼認識我這個小人物的?
敵將右手持劍,劈向石橋欄杆,將其斬斷,發出怒吼。
「因此,在眼下!於此處!!由我訛裏朵・韃靼來斬殺你!一切都是爲了堂兄的天下!!
不會讓陛下……再被你攪亂心神了!不論幾次我都要說!!陛下的【皇英】,除我以外無需他人!!!」
威圧感更上一層。
迷信阿臺的『狼』順風而來,不斷斬向我。
敵將的斬擊,說好聽點叫變化莫測。但簡單來說,就是使用蠻力不管不顧地快速攻擊。
我好不容易防住攻勢,但卻也沒能完全避開攻擊。我的臉頰和手臂上出現了無數道細小的傷口,鮮血噴湧而出。
無視痛楚,我用【黑星】將他的劍彈開,使【白星】強令其後退。
「找茬也差不多得了!我和阿臺又沒說過話!!」
「直覺告訴我,不能讓你們二人見面!!」
——悲鳴般的金屬之聲。
我交疊起雙劍,總算防住了敵將自頭頂向下揮出的猛烈一擊,但仍然被他一點點地往下壓。
訛裏朵雙眼充血,愈發使力。
我察覺到了數道馬匹奔跑的聲音。
爲了躲閃,我使身體向側面倒下,結果還是沒能倖免,狼狽墜馬。
剎那間,我看到了騎着白馬筆直衝來的銀髮碧眼少女。我的笑意更深了。
左臂流淌的鮮血將軍裝染溼。
……大意了。
與她最初的相遇,不是在張府,而是在那片滿是鮮血的雪原啊。
那名翡翠色眼睛的金髮少女。
「左手上的傷,讓你揮不了劍了吧。」
老將沒有回頭,勸告訛裏朵。
我的眼睛,清晰地捕捉到了在丘上指揮的少女。
那傢伙,對我——對把來襲的盜賊殺光的我,說了些什麼啊。
「混、混賬——!」
「竟是、張家軍!?到底是如何辦到的——太快了!」
我擠出渾身的力量,甚至沒能逼退訛裏朵的雙劍——
「隻影!」
隨手丟下弩,下馬,拔出腰間佩劍。
「蠢貨!!!!!現在該退了!訛裏朵・韃靼!!……少主,承認因自己的不成熟而招致的失敗,成爲真正的『狼』吧。」
「禍國殃民的銀髮碧眼女。這樣啊,你就是張家的——啊!」
於是,老將不顧自己身處敵人面前,背對我們。
訛裏朵驚慌失措,本已處於優勢的敵軍勢頭也一口氣地散掉了。
『!』
「我知道了!退兵!!伯裏閣……之後,一定要趕來匯合!!!」
從訛裏朵背後現身的老將伯裏閣發出一聲號令。
——『張』。
「少主,退兵吧。這場戰鬥已經敗了,用我的馬匹走吧。」
「「哈啊啊啊啊啊啊!!!!!」」「!不可能!?」
「結束了,張隻影!……對不住了」
我迅速揮舞雙劍,斬落金屬弩矢。太快了!
不承認己方敗北的勇將,被部下們強行拉上了馬匹。他不斷掙扎。
【黑星】自不必說,我連【白星】也再次握緊。我不會死。
「白玲!」
訛裏朵露出憤怒的表情,驅使着巨馬,似乎是打算至少要殺死我。
訛裏朵睜大雙眼,凝視爲了保護我驅馬向前的白玲。
比起弓,弩更具威力,但無法速射——這是改良了缺點的新型弩嗎。
「伯裏閣!你在說什麼!!如果不打敗張隻影和張家女……如果不打敗揮舞【天劍】者,禍患會危及堂兄的!!
拼死作戰的軍隊一旦沒了勢頭,便十分脆弱。勝了!
——……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放————!!!!!」
訛裏朵露出犬牙,舉起右手的斷劍
勉強擺出了防止受傷的姿勢,堪堪避免被砍到,但左上臂仍被弩矢射中,失去了握力。
因爲單挑遭到了妨礙,前方的訛裏朵向老將發火。
我咬緊牙關,無視疼痛,架起雙劍。
「如此情形還不膽怯,這份膽量真是了不起!至少,我會給你個痛快——唔?」
訛裏朵的身體劇烈顫抖,他狠狠瞪着我和白玲,像是要用目光射殺我們一般——然後翻身上馬,丟下了雙劍。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約定,訛裏朵・韃靼。不好意思,我不能被你殺死。」
難怪我違背不了她。
那名老將,不愧是阿臺派去追隨韃靼一族勇將的人。
訛裏朵墜馬。
敵軍前列終於衝上對岸了。
然後——不好的預感。前世與今生所培養出的預感,從未落空過。
——後方的小丘方向傳來了微弱的聲音。不是於菟她們,怎麼了?
『!?』
「不可!」
即便年邁,也沒有搞錯應當保護之人的『狼』大喝一聲。
我軍雖然也在奮戰,但卻被敵軍那不計犧牲的強攻給壓制住了。
他那高潔的姿態,令我們無法出手。
鮮血淌到了左手握着的【白星】上。哎呀,又要被她罵了。
飄揚的巨大軍旗。
就在此時,訛裏朵驅馬奔至。
我和白玲約定過了——年幼時看到過的那片雪原、以及年幼少女那副哭泣的面孔鮮明地在我腦海中浮現出來。
把弩矢拔出來也不行,要是大出血就完了。
「……有什麼可笑的?」
於菟手持我的愛弓,驅馬而來。士兵們也在迅速集結。
他似乎是完全大意了,箭矢深深地扎入訛裏朵的左臂,就像是要爲我報仇一樣。
『你不可以死!和我一起活下來吧?』
我突然笑了起來,訛裏朵面色不豫地看着我。
他一揮雙劍,甩去血污。
啊,放開我,放手!!!」
訛裏朵反覆呼吸了數次,用目光令伯裏閣等人退下。
「呵呵呵。」
就在此時,一匹白馬如疾風般地插入二人中間。
「…………」
「——!」
我把【白星】投向馬上的少女。
自一開始,就打算用主將當『誘餌』來殺死我嗎。
「哈!以爲、自己贏了嗎,勝負還在後面!!」
一支箭矢從旁射出,前列中一人中箭倒下。
我朝年輕的玄國勇將輕輕一笑。
刺耳的銅鑼聲響起,庭破率領的騎兵自丘上奔來。
闖了過來的老將伯裏閣攔在我們面前,近百名敵騎組成了『牆壁』。
——剛纔的聲音變得更大了。
「隻影大人!」
遭到了不可能被襲方向的奇襲,敵軍前列慌忙想要改變陣型,卻又被重整旗鼓的於菟等人擊垮了側翼。
【天劍】同時揮下,恐怕是名匠打造的雙劍被劈作兩段!
默契地從左右夾擊訛裏朵。
雙刃在空中飛舞,隨後扎入石橋。
——左臂一陣劇痛。
「!?可惡!」
「這、這個蠻力!」
騎兵們紛紛用手中拿着的小型弩向我發出連續射擊。竟然是連射型的弩!?
因爲受驚而止步的敵兵數人指向東丘。
「不好意思啊——比毅力,是我們贏了!」
——如果能在這裏斬殺玄國皇族,會給戰局帶來極大的影響。
「伯裏閣!!!!!」「少主!此處可是戰場」
他如此大喊,驅使着馬匹,開始撤退。
「!快、快去追!!」「追!!!!!」
破回過神來的於菟和庭發出命令後,帶領着宇家軍和張家軍的精銳騎兵越過了我和白玲。
訛裏朵拼命驅趕着馬匹。
伯裏閣眺望着他的背影,隨後面向我們。
「久等了,那麼——來吧。」
我和下馬的白玲架起【黑星】與【白星】,但仍有些猶豫。
勝負已然分出。
雖然不知道負傷的訛裏朵能否甩開追擊,但他要翻越『千崖谷』也是難之又難吧。
想讓年輕主人逃走的老將。看着他,我想起了死去的禮嚴。
我搖了搖頭。
「……停手吧,老爺子。憑你是贏不了我們的。」
「這話甚是奇怪,足下不也負傷了嗎?」
哈哈哈,老將臉上浮現了愉快的笑容——隨後表情一變。
「只要你不是什麼【皇無敵】轉世,勝負豈有絕對!——我乃玄帝國最好的將領訛裏朵・韃靼之臣伯裏閣。」
既然對方報上了名字,那麼身爲張泰嵐之子,我們也不得不回應。
我行至白玲右側,報上姓名。
「張隻影」「張白玲」
「「上了!!!」」
踏步上前——越過老將後劍光一閃。
啊,她的軍裝被血弄髒了。就連這種地方,都和初次見面時一樣啊。
「不要說話了!拜託了,誰來幫我一下!!!!」
——醒來以後,應該還會被她說教吧。
後方的士兵們沒有發出歡呼,而是向老將雙手合十。
「……真是、出色……」
聽着白玲的悲鳴,我的意識被黑暗所吞噬。
看到剛纔在丘上指揮的瑠璃正在驅馬過來,
雖是敵人,但他卻是從容赴死……真是個了不起的老爺子啊。
「得救了,謝謝。我總是被你救——……哎?」
「呼……」
一直無視的左臂疼得厲害,但我還是抬起頭向白玲道謝。
力氣從體內消失,就在我正要倒下去的時候,流淚的少女接住了我。
我睜不開眼,迷迷糊糊地露出了個微笑。
我和白玲的袖子被斬裂了,他竟在剎那間進攻了兩次!
展現了令人生畏的絕技後,老將把佩劍收入鞘中,
我拄着【黑星】,癱坐在地。
「隻影!!!!!」
「……我遵守了、約定。我要是死了,雪姬會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哭吧……」
他露出一副慈祥的表情,撲通一聲倒在石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