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雙星的天劍士》 · 七野りく · 2.2萬 字
「軍師閣下,好久不見。我『灰狼』叟祿博忒前來登門拜訪了!」
實在很難想像一個受命治理西冬的人,會在如此簡樸的書房裏處理政務。我走進這間書房後並沒有特地等待回應,而是直接笑着向在一整堆文書後頭的男子敬禮。
身後的吾師,也是我那位人稱「黑刃」的副將──義先也是如此。
我們從燕京遠道而來,軍袍上沾了點髒污……但他比任何人都瞭解戰場,一定能夠諒解我們的苦衷。
這裏是帝國西南方的「西冬」首府──「蘭陽」。
如今已是偉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上的囊中物──且想必會在不久之後成爲歷史留名的激戰之地。
太令人迫不及待了!我一定要替皇上拿下一場漂亮的勝仗!
正當我暗自鼓足幹勁時──那位面色蒼白、被淡褐色瀏海遮住細細雙眼的柔弱男子推開了堆積如山的文書,這才終於看見他的臉。他穿着黑褐色爲主的樸素禮袍。
「是叟祿閣下和義先閣下啊。喔喔,原來已經這麼晚了。」
這名柔弱男子──赫杵是我們玄國引以爲傲且飽受皇上信任的軍師。他看往邊桌上的刻漏,扶額說道。
書房裏幾乎沒有任何像是他另外帶進來的私人物品,只擺着像是小孩會戴的舊狐狸面具。
「抱歉,我一工作就總是處理得太忘我。皇上和吾師也曾因此訓誡過我幾次……讓兩位見笑了。我馬上去泡茶過來。」
赫杵先生似乎是真的很過意不去。看他打算離席,於是趕緊制止。
我拍了拍外衣,再拍打胸脯。
「您不需費心!我們來此地的用意是希望能多少減輕軍師閣下肩上的重擔!您有什麼事情就儘管吩咐。我深信若阮將軍仍在世,也定會這麼想。」
一提起無緣親眼看見皇上統一天下的戰友,就忽然一陣鼻酸。
「赤狼」阮古頤比任何人都要勇敢,而且行事處處把玄國的未來看得比自身名譽更重,是一名非常值得敬佩的男子漢。
……我一定會替你報仇!
赫杵先生蒼白的手握緊了羽毛扇。看來他也是這麼想。
他搖響一支小鈴鐺,呼喚在外頭待命的異國姑娘。她似乎是赫杵先生的隨從。
赫杵先生命令她端茶給我們,並揮手要我們就坐。
他們雖是敗戰之兵,仍然是「四狼將」麾下的玄國最強精兵。
「──……遵命!」
「西冬」長年以貿易大國之姿聞名天下。
「我也不清楚詳情,不過……」
羽毛扇先是指着「燕京」。
「黑刃」與「千算」。
這位戰無不勝的男子即使身處北方激戰之地,仍能隨時保持冷靜地擬定策略,替玄國拿下光榮勝仗。然而他現在的神情卻好比遇見了妖怪。
記得以前曾在酒宴上聽說……我逝去的父親──上一代「灰狼」和阮將軍與義先三人自他們第一次上陣起,就是彼此的好戰友。
傭人和女官們匆匆忙忙地在前庭處理後勤物資。
「榮帝國只有張泰嵐是皇上眼中的威脅。然而……說來可悲,臨京那羣愚蠢之徒將張泰嵐排除在此次進攻之外,所以他們仍然缺乏足以威脅我方的兵力。若我們能先借機除去榮國大軍,下次進攻榮帝國必能減少我方士兵的犧牲。」
可是……他們卻能夠成功鎮壓至少上萬人的叛軍?
「張家」在前幾天收到了都城的正式命令──
「沒問題。」
太詭異了。
赫杵先生頓時睜大平時幾乎不像有睜開的雙眼,神情也變得能夠一眼看出他是神機妙算又身經百戰的軍師。
「那麼,我來說說目前的策略。雖然叟祿閣下或許無法苟同……我打算利用『高人』來打這場仗。不論那位高人是何許人也,我們仍必須物盡其用,替偉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上奪下勝利!這不只是阮將軍的遺願,也是我們前來此地的唯一目的。」
「……謝謝您的好意。您這麼說,也讓我的心情多少輕鬆了點。」
我低下頭,稱讚這位足智多謀的軍師。並不是在拍馬屁,而是打心底佩服他。
我挺直背脊,捶響雙拳。
「我也無從得知真相。而且皇上似乎有些打算……總之,我國目前和西冬交情甚佳,也允許我們用西冬士兵。雖然必定會有些人不願服從,但總有辦法讓他們不敢抗命。喔,記得阮將軍逝世的消息傳來以後,軍中就有點不太平靜。但我稍稍『安撫』他們一下,很快就靜下來了。」
我頓時愣得啞口無言,但很快就忍不住笑出聲。
我激動得渾身顫抖,不禁揚起嘴角。
「你無需謙虛。身經百戰的赤槍騎兵想必也很樂意追隨你。我必定會準備好戰場,你就盡情揮舞黑刃大殺四方吧。」
「……在下不才,但必定全力以赴。」
接着再移往大森林與七曲山脈,最後抵達「蘭陽」。
軍師先生點頭對皺起眉頭的我說:
──那片土地是「安巖」。
是義先交碰他的雙拳,單膝跪地,低頭回答:
看來不是任何人都能像阿岱皇上那麼足智多謀。
「傻瓜,這是防雨的油紙。是『王家商店』好心替我們包着的!」
「麻煩您了。」
充滿鬥志的勇士彎起他的嘴角,笑了出來。
「『高人』……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再來是『榮國』──」
面色稍微沒有先前蒼白的赫杵先生答應得很爽快。
「那麼,軍師先生,我們這次該如何應對?敵軍雖然不強,但人數衆多。我方只有我率領的五萬『灰槍騎兵』,以及首府的數千守衛。尤其西冬士兵隨時可能造反,我們勢必會在人數上屈居劣勢。」
我先前也曾在北方戰場看過他深思時會有的這種習慣。他一旦陷入深思,就不會再理會其他人的搭理。
「他說得對。」
「──這還用說。」
「當然是殲滅他們,不讓敵軍生還。」
「義先閣下──今後就由你來率領在先前那場仗中成功撤退的兩千『赤槍騎兵』吧。請你務必在戰場上替阮將軍湔雪前恥。皇上也同意了。」
「今天才剛來西冬的二位或許會覺得難以置信……但其實真正掌管西冬的另有其人,所有人都稱之爲『高人』。你們見到的西冬王不過是個幌子。」
我睜大雙眼,看向身旁的副將。
「……見過。我們剛剛去了宮殿一趟。」
他沒有察覺我心中的畏懼,繼續用羽毛扇在地圖上比劃。
赫杵先生接着說下去。他平淡的語氣也透露出些許掩藏不住的鬥志。
「此次將派兵征討叛徒『西冬』。命張家速派千兵參戰。」
我立刻喝光碗裏的茶,壓抑內心怒火。接着埋怨:
皇上利用潛藏於臨京的「老鼠」逼得那位強敵動彈不得。
他起身用羽毛扇拍打地圖,冷酷說道:
率領「赤槍騎兵」?
「阮將軍曾說──他率領『赤槍騎兵』偷襲西冬首府時,幾乎沒有遭遇反抗。您見過西冬王了嗎?」
「我先講講『西冬』國內的情況吧。」
書房內只剩下刻漏的聲音──不久,以道理爲重的軍師先生開口:
儘管軍力不強,但他們仰賴貿易取得的龐大財富,和七曲山脈與西北方的白骨沙漠等天然城牆,都是他們長年免於受我們玄國進犯的原因。
「高人說她──……是活了數百年,能夠稍微操控天氣的『仙女』。她還在我面前無中生有地從手中變出花。」
「不過?」
赫杵先生困惑地搖搖頭。
「軍師閣下,雖然纔剛來拜訪您不久,但可以請您告訴我們西冬國內的情況,以及南方那羣叛徒最新的動向嗎?」
「您的慧眼依舊如此過人!着實令人佩服!」
我加深笑意,一旁身經百戰的勇士也拍響鎧甲,表示完全贊成。
「這張薄薄的紙是什麼?可以撕下來嗎?」
「我們是走阮將軍開闢的行軍路前來的。雖然無法讓所有士兵都走這條路,但我能肯定至少可以讓一小支軍隊通過。」
「糧食確定都準備好了嗎?」
我們一直以來都偏好積極進攻的策略。
我和義先在向他敬禮後坐上長椅,赫杵先生也隨即將一張地圖攤開在桌上。
「的確可以考慮不留活口。甚至我也贊成那麼做。不過……皇上嚴令我們不得取他性命。」
再加上我──「灰狼」叟祿博忒在……我看他們大概都得戰死異鄉了。
竟然有人暗中指使西冬王?
「他腦滿腸肥,對我們滿是恐懼和諂媚,甚至央求饒他一命。真不敢相信那是一國之主……應該沒有必要留活口吧?」
「軍師先生,您這番話太荒唐了。怎麼可能有人能夠操控天氣……先前就聽說西冬的開國始祖是位『仙娘』,我看您說的那位高人八成是個騙子吧?」
「爲什麼?」「…………」
人稱「千算」的赫杵果然不得小覷。
赫杵先生嚴肅地揮袖下令:
阮將軍落敗時,「蘭陽」應該只有幾千名玄國士兵。
我們的皇上果真是遲早能夠奪得天下的明君!
沉默寡言的義先難得開口附和。
隨從正將茶倒進杯中,使得室內飄蕩令人心曠神怡的獨特香味。
我不禁對敵軍感到些許同情。
軍師先生用羽毛扇輕敲地圖上的「蘭陽」。
「張泰嵐是個不小的威脅。所以──我不會讓他踏上戰場。」
想起皇上在我們離開都城前所說的那番話。
赫杵先生用羽毛扇遮住嘴邊。
真正能夠掌控大局的人,是不只能夠想出引領我們奪下勝利的策略,還能料想到未來情勢的皇上,以及眼前這位智者。
「他們要行動了。有不少士兵聚集在國境附近的小城鎮,推估人數大約十五萬。『臨京』的僞帝也已經下令進攻。我們必須注意張家軍有派一小批人馬參戰,但張泰嵐看起來沒有打算離開敬陽。和我們事先聽到的消息無異。」
這時忽然有道堅硬聲響撼動了桌子和地面。
連一旁依然面無表情的義先心裏也覺得荒誕無稽吧。
「──……呵!」
*
我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後,忽然覺得有股寒意直竄背脊。
「……這樣啊。」
扇子沒有停在劃開整片大陸的大運河中心──也就是對我們來說充滿恩怨的『敬陽』,而是一直到西南方的國境才終於停下。
如今要由我軍最強的勇士來率領他們──我內心激動萬分,心跳不已。
即使我被提拔爲「灰狼」,也不過是個在戰場上率兵殺敵的武將。
「我們玄國能夠幾乎不耗一兵一卒就拿下西冬,全是多虧阮將軍克服千辛萬苦,成功闖過無人之境,以及出此命令的皇上那雙慧眼……若無能如我,想必是無法做此決定。如果我能更早一步來到西冬就好了……」
所以大家纔會急忙做起出徵的事前準備。
真沒想到他們竟然真的完全不過問老爹的想法就決定啊……
我瞥了一眼在左右兩旁的桌前用難以置信的神速處理文書的銀髮姑娘,與栗色頭髮的姑娘。
「……明鈴姑娘,妳好像寫得比剛纔慢了不少,要不要交給我來就好?」
「……白玲姑娘,我看妳是眼睛有問題吧?明明就是我比妳快多了。」
「「~~唔!」」
白玲和明鈴隔着被夾在中間的我,惡狠狠地瞪着彼此。
……真受不了她們。
得代替在大河南岸「白鳳城」的老爹想想辦法纔行!
「好!看妳們都忙得不可開交,我也來幫忙處理這些文書──」
「你乖乖坐好。」「隻影先生,我來幫你處理就好了~★」
兩人立刻拒絕我的好意。
還來不及接着說些什麼,她們就迅速動起手上的筆。
「我有問題會再問你。」「你就好好休息吧~」
「…………好。」
我垂頭喪氣地回答。
……她們就只有這種時候很有默契。我用手撐着臉頰,看向窗外。
瑠璃從一大早就不見人影。
那位自稱仙娘在那場演習以後正式成爲白玲的隨從,生活起居都在張家,但目前還沒特別要求她負責哪些工作。
她似乎天天都會和白玲跟明鈴聊天……然而感覺還是有些隔閡。
……她們果然感情很好嘛。
我若無其事地對這位嬌小的姑娘講出機密。
「今天天氣真好。」「──今天天氣真好。」
「幾乎只有讓徐將軍和宇將軍打頭陣是正確的判斷。畢竟這場仗不能拖太久,當然只能速戰速決。問題是──」
「…………」
……然而,即使他們是再怎麼英勇善戰的將軍,也不一定能夠戰勝強悍無比的玄國軍。
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用瑠璃曾經用過的奇怪法術,但他們都會積極施捨和幫助百姓。
我不太想借着「天劍」逼迫一個討厭打仗的人談兵。
我把前來磨蹭腳的黑貓抱到肩上,刻意調侃瑠璃。
在廚房一拿完水,就立刻準備走回書房。
「嗯,也不是壞事呢。」
氣氛變得稍嫌尷尬。
她把紙袋拿到身後,簡短拒絕我的要求。這也嚇醒她腿上的貓,隨即跳往地面。
我將月餅喫進嘴裏。很遺憾,她說的全是事實。
我對有點被嚇到,而且今天那頭長髮上沒有戴着帽子的金髮姑娘笑道:
「…………唉。」
煌帝國那個年代也有人自稱「仙人」或「仙娘」。
我揮手擋住她們銳利的視線,踏上走廊。
「「…………」」
「總之妳也不需要對我們不離不棄,覺得不妙就趕快逃吧。只要在還沒離開的這段期間告訴我和白玲一些『西冬』的事情,和敵人可能採取的策略就好。」
「……他們不可能在國境附近埋伏。只有張泰嵐和玄國皇帝有可能會毫不猶豫地嘗試在缺乏遮蔽物的草原與敵方大軍交戰,一般人根本不會考慮這麼做。」
金髮姑娘這聲大喊嚇跑了黑貓。
「啊……」瑠璃發出有些尷尬的驚歎,轉身背對我。
「我跟老爹提過,老爹也傳話給宮裏那些人了。結果……他們根本不屑一顧。」
看來她也有些隱情。
看來是有什麼問題讓她不認爲敵軍會這麼做……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善謀略的天才總是會突然整理出結論。王英風就是如此。
不過也想向她請教一些謀略方面的訣竅,該怎麼辦纔好呢?
「對、對不起……我不是想要詛咒你們死……」
瑠璃拿起掛在腰上的短金屬棍──一種叫做「望遠鏡」的工具,在手上轉動。
平常被白玲瞪習慣了,瑠璃這種瞪法簡直和一陣微風沒兩樣!
瑠璃睜大眼睛,身體微微顫抖。
她一定會在不久後找出「答案」。
瑠璃陷入深思。
好像明白爲什麼白玲很肯定她值得信任了。瑠璃是個非常有良心的姑娘。
和足以匹敵他的強將正面交鋒,絕對不可能安然無恙。
穿着道士法袍的姑娘將臉撇向一旁,喫起從袋子裏拿出的第二個月餅。
「……軍師……?在這年頭??那他們果然是在暗中盤算着什麼……」
尤其他們不曾在西冬附近打仗,鐵定會是一場硬仗。
「那妳現在是帶路人兼軍師了。敢問我們偉大的軍師,您覺得敵軍會有什麼樣的策略呢?」
「還有──不要輕易把『死』掛在嘴邊。至少我並不打算讓跟着我去打仗的敬陽士兵送命。當然了,也不會讓白玲和妳被這場仗奪走性命。不然就沒資格佩帶『天劍』了,不是嗎?」
正巧和一手拿着紙袋坐在石頭上,嘴裏喫着月餅的瑠璃對上了眼。
這是一種長年苦讀軍略也學不來的天賦。
就我所知,「鳳翼」和「虎牙」在戰場上立下了無數功勞,甚至足以匹敵老爹。
「我沒允許,你要去哪裏?」「你想逃走,就等着挨罰嘍~」
白玲其實很愛操心,離開太久很可能會來找我。得加緊腳步纔行。
「唔!」
小鳥們悠閒飛舞的模樣,讓人頓時忘了我們不久後就得趕赴戰場。
「我個人是滿希望沒有指揮過軍隊的總指揮官會被『灰狼』嚇得臨時反悔……我可不想再碰上『四狼將』了。」
我把貓放到椅子上,站起身。
「如果我說我真的見過呢?喔,這個真好喫。」
「不如就由你們來擔任那些援軍吧,現在還不至於太晚……但你們也更容易戰死沙場。」
幾乎在同一時刻說出這番話。
我摸着露出肚子的黑貓,硬是聊起其他話題。
我看着她認真思考的模樣,講出內心話。
「沒有能夠迅速應對奇襲的援軍掩護打頭陣的兩位將軍。明明玄國騎兵在北方大草原打仗常常會繞到敵軍背後奇襲。」
「──……一般的確會採取這種做法。」
接着拿起倚放在一旁的「黑星」走向門口。
「那個看起來滿好喫的,我也要一個。」
「……我嚴格來說是其他國家的人,只是在西冬長大。關於這次進攻,我也有些話想說。」
靠近有點受到驚嚇的瑠璃,看着她美麗的翠綠右眼。
「懲罰背叛我國的『西冬』。」
她穿着道士法袍,還能看見黑貓在她的腿上縮成一團。似乎剛從市場回來。
打算從中庭抄捷徑時──
我坐上附近的椅子,一邊安撫四處走動的貓,一邊仰望藍天。
「好吧~原來這年頭的仙娘這麼小氣啊……明明仙人和仙娘應該要助人爲樂纔對啊。」
「我打聽到一件不確定真假的事……聽說真正統治『西冬』的其實是深得阿岱信任的無名軍師。而且『四狼將』之一的『灰狼』也會前去助陣。」
「啊……正好想問妳問題。妳來自『西冬』,怎麼看這一場仗?順帶一提,我非常反對。」
「「…………」」
暗自埋怨時,書房裏忽然傳來白玲和明鈴的笑聲。
仍然清楚記得在敬陽郊外和我交手的「赤狼」阮古頤精湛的武藝。
靜姑娘一看到全神貫注的兩人和無所事事的我,便笑了出來,似乎是從中看出變成這樣的來龍去脈。被白玲下令要留在敬陽協助明鈴和靜姑娘,不得上陣的朝霞起初還不太開心,現在好像也終於消氣了。
「我從明鈴那裏聽說榮帝國裏稱得上人才的,就只有『三大將』張泰嵐、徐秀鳳、宇常虎和在臨京的老宰相。現在『榮國』沒有『西冬』的詳細地圖,沒有探聽到正確的敵情,甚至沒有明確的進攻目的……這樣還能打勝仗,天都要下紅雨了。」
拿着筆處理文書的白玲和明鈴一同看了我一眼。
「……你真討厭。」
隨後便老實低頭道歉。
正想着這些事情時,朝霞和靜姑娘又搬了新一批文書過來。
接着又恢復原本的態度,有些不滿地用手指戳着望遠鏡。
身穿道士法袍的姑娘雖然贊同我的說法,卻似乎無法接受。
我和她四目相交──
「……不行。這是我的。」
「這次進攻絕對不可能成功。他們竟然不把可以利用大運河,而且離『西冬』首府和大城鎮更近,甚至只要利用大河支流就能輕鬆避免物資短缺的敬陽當作據點,而是刻意從南方北上……明明南方只有一片大草原,還有幾座城寨跟一些貧窮小村落。」
我用左手接下瑠璃面露難色地從紙袋裏拿出來扔給我的月餅。
臨京那邊定下的最終目標是──
「……我只是負責帶路的吧?」
「…………」
穿着道士法袍的姑娘沒有察覺我的想法,語帶諷刺地提議:
「我、我只是去拿個水啊。」
我忍不住會心一笑,就這麼順着走廊邁步。
她不只熟知古代的戰爭,連現代的戰爭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喔?」「……啊。」
「所以他們可能打算引誘我們深入西冬──等我們無路可逃又疲憊不堪時才發動總攻擊。這的確是很常見的策略。」
──這位自稱仙孃的金髮姑娘擁有能夠精準看透戰局的「眼光」。
「……你講得好像親眼見過古代的仙人一樣。」
瑠璃放鬆手指的力道,微微表露謝意。
我搶先講完瑠璃想說的話,並暗自對瑠璃過人的才識感到震驚。
「…………你這個人真討厭!」
──「只是在西冬長大。」
瑠璃把紙袋揉成球,凝視起我的雙眼。
即使要闖過有幾條大河支流流過的峽谷不算輕鬆,單論物資方面明顯比從南方進攻更有利。而且雖然無法搭乘大船,也仍然能借由小船西進。
如果以我們所在的敬陽爲據點──只要往西走,就能抵達西冬的河川貿易重鎮「狐頭」,更能直搗西冬首府「蘭陽」。
極爲含糊不清。
我以非常浮誇的動作低下頭,默默等待她的回答。
於是趁這個機會以輕鬆語氣再次強調一件事。
感到不太自在的我不禁嘆出一口氣,緩緩起身。
瑠璃一回過神,就以冰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瞪着我。
「希望……往往會以失望收場。」
「就算如此,人還是需要希望吧?」
「……唔!你這麼說……或許有道理。不過……可是……可是……我──!」
短暫語塞過後,金髮姑娘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在戰場上常看到這種眼神。
一個人曾經失去重要的人或事物,就會有這種滿是仇恨的怒火。
難不成這傢伙會這麼執着於「天劍」是因爲──
「真是的,到底去哪裏了?」「隻影先生~」
「「…………」」
附近傳來白玲和明鈴的聲音。她們好像來找我了。
我對緊握着望遠鏡的仙娘說:
「先失陪了。謝謝妳的月餅。就麻煩陪陪那隻貓了。」
「咦?啊,呃……嗯……」
金髮姑娘抱起走回來的黑貓。
我在走了幾步之後回頭向她道謝。
「也謝謝妳的建議。希望妳以後也可以多和白玲聊聊。那傢伙是真的很高興能交到差不多年紀的朋友。還有我想請妳當軍師可不是隨便說說的喔。」
「…………」
身穿道士法袍的姑娘拿起揉成一團的紙袋,作勢丟向我。
我輕揮左手,要她先別激動。
這次進軍的確很順利,反倒覺得詭異。
飛鷹對金髮姑娘顯露困惑,用眼神向我尋求解答。
我雖然倍感疑惑,還是先下馬,回頭看往後方。白玲也在不久後下馬。
「開玩笑的啦,只是玩笑。晚點見。如果妳有什麼新發現,記得告訴我。」
一名擁有暗褐髮色,肌膚黝黑的貌美青年──徐飛鷹站在明顯比敬陽小上許多的正門口迎接我和白玲率領的軍隊到來。他的長相和華麗軍袍格外醒目。一旁整齊站好的十幾名士兵似乎是南軍的精兵。
溫水竄過了喉嚨。
「很順利。你應該也知道西冬南部沒有較大的城鎮,只有幾座城寨和貧脊村莊,以及一望無際的大草原。正在進軍「蘭陽」的我軍目前也尚未遭遇敵襲。」
*
「戰況如何?」
畢竟沒人知道戰後會不會被副宰相找麻煩。
「「…………」」
我學過基本的軍略,所以知道瑠璃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飛鷹?不是已經開始進軍了嗎……?」「好久不見。」
我和白玲對此感到疑問,瑠璃則是陷入深思。
瑠璃撥弄頭髮,把臉撇向一旁,似乎是覺得害臊。
仍舊略顯困惑的飛鷹向我們講述前線的情況。
「西冬王是怎麼想的?他不介意服從『玄國』嗎?」
之後可能會刻意迴避在郊外交戰,甚至直接守在首府。
徐將軍應該也有苦衷。
而且應該會焚燬村落,讓我們較難在西冬國內得到糧食……但似乎不單純是我想的這樣。
──她的右眼暗藏着深不見底的智謀。
這會導致……西冬與玄國澈底合而爲一。
「……好。」
她們或許是因爲一路上連紮營時也一起過夜,感情變得相當融洽。
「爹寄來的書簡上寫『城寨和村落裏的糧食跟水都原封不動』。而且皇上嚴命我軍千萬不可搶奪西冬百姓的糧食,因爲『我們應當懲罰西冬王及其同夥,而非百姓』──我認爲皇上說的很有道理。」
一陣強風大力吹起沙塵與枯草。
我和白玲頓時陷入沉默。
「主力已進軍『西冬』。張家軍殿後。」
「不必等待遲到的軍隊,開始進攻!」
「那男人不過是個幌子!掌控整個西冬的其實是──……」
歷史上有無數即使人數佔上風,最終仍然戰敗的例子。
「……尚未遭遇敵襲。所以他們打算在蘭陽開戰……可是……」瑠璃則是仍然捂着嘴沉思。還是先不要吵她吧。
我回頭向正在待命的庭破下令:
「抱歉,讓你久等了。我們是照着正式命令上寫的日期來的……但還真沒想到會另外收到一封寫着『負責殿後的張家不需急着趕來,也不需參加戰前會議。我們會在你們趕來之前拿下西冬首府』的信。」
原先預計全軍在「安巖」會合。
庭破帶着屬下們跟着負責帶路的徐家軍離開。
一批大軍在物資本來就不容易送達的異地遭到敵軍斷糧,會做出什麼事情?
他仍然想辦法與臨京的老宰相聯手安排能夠避免副宰相胡來的對策。
這當然是違反聖旨……但從他對老爹懷抱難以抹滅的敵意,以及絲毫不重視後勤的作風這兩點來看,似乎也不太令人意外。
「隻影?」「隻影閣下?」
……他能耍我們到這個地步,反倒讓人大開眼界。
「……對不起。總之,我認爲榮帝國不想些對策就直搗首府太危險了。」
若不是由特別擅長帶兵的人來指揮……他們也只能在當地搶劫。
我們現在多少看得出玄國有什麼打算。
「我們得想想辦法纔行。」
在敬陽收到的那份皇帝親蓋龍印的詔書上就是這麼寫的,不可能是我們會錯意。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瑠璃突然提問。
就如此命令大軍。
「……爹跟宇將軍也覺得不太對勁,纔會命令我留下來待命,再向兩位報告現況。」
一股沉重的沉默籠罩着我、白玲和飛鷹。
「呃,請問妳是……?」
金髮姑娘在這聲嚴肅的細語後,看向我們每一個人。
白玲、瑠璃與我在五天後率領千名騎兵離開敬陽,出發前往會合地點──「安巖」。
連頭都用外衣蓋着的金髮姑娘也下馬來到白玲身旁。
「煌齊同舟」是互爲敵國的兩個國家基於相同目的,決定攜手合作的故事。
我有預料到敵軍不會埋伏在國境附近,而是退居「蘭陽」。
「原來黃將軍也是副宰相那一派的……」
「遵命!」「……知道了。」
但沒料到飛鷹會在這裏,因爲打頭陣的徐家軍應該已經出發了。
問題是……不諳戰爭的那位總指揮官似乎在看到約十五萬人的大軍後大爲振奮,不顧我們和部分後勤部隊還沒抵達──
「尚未……」「遭遇敵襲?」「…………」
總是冷靜沉着的金髮姑娘突然大喊,但很快就發現自己太過激動。
榮帝國重視文官過於武官,即使是南軍元帥,大概也無法當面拒絕副宰相的命令。
飛鷹秀麗的臉龐顯露憂愁。
我們在率領一千名騎兵前來的途中──
「很簡單──」
「這下糟了……」
她低下頭,老實向白玲道歉。
「隻影閣下!白玲閣下!你們來了啊!」
五官端正的青年表情一垮,接着告知我們詳情。
「怎麼了?」「瑠璃姑娘?」
她沒有多說什麼,於是我走進大宅內。看見白玲和明鈴從走廊轉角走來。我舉手向她們打招呼,同時低聲自言自語道:
如果這個計策是那個神祕軍師想出來的,他就會是個超乎想像的強敵。
張家與徐家的下一任當家一同詢問我的意見,我喝了口水壺裏的水。
十五萬大軍一旦開始進軍,就很難命令他們停下腳步。
我簡短詢問獨自留下的飛鷹。
我拍了拍看起來很戰戰兢兢的飛鷹肩膀。
所有參戰將領也會齊聚一堂討論進攻策略。
一陣乾燥的風吹過。白玲壓着被風吹起的銀髮,低聲說道。
「「「…………」」」
「……對不起。其實爹跟宇將軍也堅決反對提早進攻,但副宰相完全不肯退讓,連率領禁軍的黃北雀大人也贊成……」
「……我只是負責帶路的。所以,糧食跟水怎麼了?」
榮帝國西北方的小城鎮──「安巖」。
收到副宰相親筆寫下的命令。
白玲顯露愁容,低聲詢問瑠璃。
「你先帶我們的馬和士兵們去營地。照料好馬兒之後要喝點酒也無妨。瑠璃,妳留下來!」
屆時──因爲知道榮帝國與西冬曾是長年盟友,而對「榮國」沒有任何恨意的百姓們就會完全轉爲支持「玄國」。
白玲也立刻出面替她解釋。
老爹雖然無法親自參與擬定策略。
「因爲敵軍很肯定他們能夠打勝仗,甚至不需要特地去做引起民怨的事情。我猜他們大概打算……促成『煌齊同舟』,讓西冬的民心大幅轉向支持『玄國』。要等到榮帝國的大軍快抵達首府,他們纔會有動靜。」
「她叫瑠璃,是我們的軍師,很熟悉西冬。」「她是個非常值得信任的人。」
「……八成是瑠璃說的那樣,感覺真的不太妙啊。」
我和白玲對彼此微微點頭,長年培養的默契在這種時候特別方便。
想必他是懷着悔恨、遺憾與必死的決心……才命令兒子留在此地。我們沒道理責備他。
她氣得連我們搭小船渡過大河支流時,都在滔滔不絕地抱怨。
當時花了一番工夫才讓白玲冷靜下來。
「糧食跟水呢?有沒有被強行帶走,或是被弄髒?」
他們打算等我方進軍到無法立刻撤離敵國陣地之後,再派騎兵截斷後方的補給。
也吹起瑠璃平時被瀏海遮住的左眼,她斷言:
何況我們的敵人是一名神祕軍師和「灰狼」。看來勢必會是一場苦戰。
……如果今天只有我們這批一千人的軍隊出征,倒還有辦法。
物資是能帶多少就帶多少,也安排好方便從敬陽前往安巖的後勤路線了。
尤其我們有王明鈴在敬陽處理這些事情。
問題在於逐步落入陷阱的中軍。
假如敵方軍師真的打算採取瑠璃說的計策,榮國大軍在蘭陽可說是毫無勝算。
十萬西冬軍失去他們的祖父母、父母……或是孩子之後會有什麼想法和反應,並不難猜。我們很有可能會無法保住唯一勝過敵軍的「人數優勢」。
我閉上眼,抓亂自己的黑髮。
「……飛鷹,你會馬上回去前線吧?」
「啊,對!我會立刻趕過去。」
「替我們轉交一封信吧。」
察覺我想怎麼做的白玲搶先把這句話說出口。書簡上寫着張白玲的名字,徐將軍一定會看。
我點點頭──和戴着藍帽子的姑娘四目相交。她一臉嫌惡,似乎已經猜到我想說什麼。
「還有──你順便帶瑠璃過去,讓她把我們剛纔說的那些話轉告給徐將軍。他應該聽了就會理解。」
「好、好的!謝謝你。」
「……你就不先問我願不願意去嗎?」
飛鷹激動得臉頰通紅,瑠璃則是眉頭皺得愈來愈緊。
我笑着把裝了些銀子的小袋子塞給她。
「這也是帶路人的工作,而且是妳看出了敵軍會採取什麼計策。路上應該會用到錢,把這些錢用光也無妨。」
「──……你這個人真討厭。」
瑠璃心不甘情不願地收下袋子,接着勸告白玲:
張白玲乍看是個冷靜沉着又完美無缺的千金大小姐,但同時也很怕寂寞。
「張家的大小姐。雖然可能爲時已晚……但我覺得你們還是重新教育他比較好。」
我在瑠璃準備走去找他時──
「怎麼了?」
「那麼,隻影閣下,祝您武運昌隆!」「好,彼此彼此!」
「怎樣?」「有事嗎?」
……不行,一定會被擔心是不是腦袋出問題。
……不過!至少我們十三歲分房睡以後,就不曾一起泡澡了!
這讓王英風大嘆一口氣。
「對了。瑠璃,我想再拜託妳一件事。」
白玲好像是想暫時以此代替睡前聊天。
她分了一些糧食和藥給當地百姓,再加上軍隊是在野外紮營,一路上都非常順利……我坐起上半身掀掉被子,伸手輕拍銀髮姑娘的頭。
很慶幸這次進攻路途上意外有豐富的水可用。
「你想拜託我看看路上城寨有沒有投石器吧──沒問題。如果有被棄置的投石器倒還好……假如沒有──」
仙娘沒有回過頭,而是舉起左手說:
我對絲毫不打算離開的銀髮姑娘大力揮手。
「──……我不介意,而且都住一起這麼多年了,有什麼好在意的?」
當然會在意啊!
*
「對不起,我也常常這麼想……不過實在太棘手了。」
──……喔,看來我在作夢,真懷念。
王英風猛力抓亂頭髮,不悅地回答:
睜開眼──
我漱漱口,擰乾手上的布。
而且不忘遵守老爹的教誨。
我從背囊裏拿出衣服。
現在有其他士兵和瑠璃在,所以我們自從離開敬陽,就沒有像以往那樣在睡前聊天。
「唔……」
「好~」
我或許是把內心話寫在臉上了,這位銀髮的青梅竹馬立刻將手收回自己胸前,噘着嘴說:
我可不想看到……出身農民的我們一得到權勢,就開始壓榨百姓。
「我們沒去搶,唉,之後大概會聽到其他將軍來埋怨吧。」
……奇怪?這傢伙怎麼會在我這邊的帳篷??
我吐出一口氣,輕推青梅竹馬的背。
和我一同擬定軍中基本規範的王英風說:
「我知道搶奪敵國百姓的物資是非常省力的捷徑。但我們總有一天得治理這片土地,要是欺凌百姓──」
「──……早安。」
「沒事,我馬上換好衣服,妳先去外面一下。」
「大將軍,這很簡單。只要做你平時做的事情就好。不需要──再多做什麼。」
「其實啊,我是皇英峯轉世!」
我刻意撇開話題,走往裝着衣服等東西的背囊。
「……唔~」白玲聽起來不太開心,同時站了起來。她的脖子紅通通的。
她似乎想把剛纔那些事情當作全沒發生過。
「嗯?那如果是敵軍搶劫百姓呢?」
好友提起他的苦惱。
我用附近水桶裏的水沾溼手上的布,在洗完臉以後刷刷牙。
我駕馬回頭對皺着眉頭的好友笑道。
*
我在透進帳篷的晨光之下,與坐在小凳子上的白玲對上眼。
這位貌美的姑娘眯細雙眼,眼中滿是猜疑。
白玲這才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出去。
當時還很年輕,應該還不到二十五歲。
「有嗎?嗯……我們正在行軍,大概是有點累了吧。」
「早、早安。」
「聽起來好像很開心……在夢裏跟你說話的是誰?」
「那麼,我去剉剉敵軍最後方的銳氣。這裏就交給你了──王英風。」
假如沒有投石器,就表示敵軍是刻意撤回首府。
「我也這麼想。」
「這還用你說,我當然會做好自己的工作──……皇英峯,百姓們的糧食──」
「……唉,一談到與戰場無關的事情,你的腦袋就會變得如此遲鈍。」
問起突然浮現心頭的疑惑。
我拉動馬首──
出聲叫住那道嬌小的背影。
「未來苦的終究會是我們。有道理。」
我苦笑着拿起放在牀頭的「黑星」時,白玲也遞出一塊布。
我們小時候的確會一起泡溫泉。
徐飛鷹在愣了一會兒後,神情也變得沒那麼緊張。
我緩緩從夢中清醒過來。
「好了,你快點準備一下。我們今天要來晨練。」
「……喂,妳們兩個。」
在敵國燒殺擄掠是亂世常見的手段。
「……真拿你沒辦法。」
銅鑼響起,大軍開始行進,身爲大將軍的我也該出發了。
我們人在一片遼闊的大草原。我方隨風飄揚的軍旗上寫着「煌」。
大丞相微微顯露笑意,揮動羽毛扇。
我們這種「強搶百姓格殺勿論」的做法反倒纔是異類。
「──……啊。」
白玲一邊迅速收拾我的被子和凳子,一邊向我搭話。
……有人在摸我的頭?
她大概是想趁四天前和徐飛鷹一同趕赴前線的那位金髮姑娘回來之前,多騰些時間來找我。
我們握拳輕敲彼此的拳頭之後,這位俊美青年就開心地跑回去和屬下會合了。
她沒有把話說完,便踏步離去。
附近傳來細細的風聲和鳥鳴。
「我們也快走吧。還得寫封信讓瑠璃轉交給徐將軍呢。」
「啊──……白玲姑娘啊。」
「喔~原來如此。」
「希望皇上──飛曉明能夠貫徹王道,而不是沾滿無力百姓鮮血的霸道。」
「……你的夢話。」
「……因、因爲…………我們昨晚也沒說上話……」
「我會在意啊!快點出去!」
我藉着大吼掩飾害臊,要他趕快回答。
「少、少囉嗦!全天下也沒人腦袋會比大名鼎鼎的大丞相靈光吧……所以會怎麼樣?」
「唔……」
「……啊?什麼意思──……」
已經換好衣服的她,將右手放在我的頭上。
這次行軍是沒多累,只是──
村子裏的老者說這附近的水來自大河,連乾季都不會缺水。
我不敵兩位貌美姑娘的威脅,無法吐出半句反駁。
……看來要找個理由讓她能在睡前來找我聊天比較好。
我在換好衣服之後走出帳篷。
草原上的朝陽好刺眼,現在應該──纔剛日出。
雖然不至於有寒意,但天上的雲飄得很快,說不定會下雨。
偶爾還能聽見從附近看守的騎兵那邊傳來的嘶鳴聲。
我們行經的路上就如瑠璃所說,只有一些不只沒有城牆,甚至連個土牆都沒有的貧脊村落。不過還是不能疏於警戒。
畢竟即使看起來再怎麼和平,我們仍然身處敵國。
我向在附近的白玲道歉。
「讓妳久等了,我們走吧。」
「…………」
她不發一語地走到我身旁,那雙藍眼中顯露些許怒火與強烈不滿。
白玲用她纖細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子。
「……你要知道,我們即使殿後,但也已經身處敵陣。居然沒發現有人走進你的帳篷,實在太沒戒心了。」
「會嗎?可是──」
「……怎麼樣?」
我雙手環着後腦杓,往紮營地外頭走去。
我沒有回頭看向跟在後頭的那位姑娘,直接坦白:
「反正進我帳篷的是妳,也不需要有戒心吧?」
「…………隻影這個傻瓜。」
她捶了我的背後好幾下,看來終於消氣了。
「哎呀。」
白玲踩着輕快腳步走到我面前。她一個轉身,銀髮隨之飄逸。
我立刻跑到白玲身邊摟住她。
「很好,接下來換妳了。」
「還有我在路上有聽到你們的傳聞:『大名鼎鼎的張將軍連他年輕的子女都是如此令人敬佩。聽說他們還分了一些糧食和藥給貧窮的村子呢。』──自古以來,真正受人尊敬的將領一向都不會折磨百姓,而是善待百姓。很少有人能夠仁慈到連在敵國都能像古代的皇英峯那樣。尤其南部因爲沒有商人會經過,比北部貧脊許多……你們的傳聞大概很快就會傳遍整個西冬了。」
「他們撤走了所有城寨的投石器,連武器和甲冑都一個不剩。這種將多餘戰力集中的做法,也是史上唯一的大丞相──王英風偏好的策略。敵方軍師說不定是打算澈底效仿『王英風』。」
我拍手鼓掌,扔出從懷裏拿出來的擦汗布。
張白玲用紅色發繩豎起美麗的銀色長髮,身穿純白色的軍袍。
「是!!!!!」
這一劍產生的強風吹過草原,也吹散了茂密綠草上的朝露。飛上天空的水滴在晨光之下化作閃閃光輝。
我和白玲一同看往周遭,才發現披着外衣的瑠璃正面露開心笑容看着我們。
我對懷裏的姑娘這麼說完,才放開手。
我走上前,轉身面向諸位將領。
「感謝在座的各位苦撐至今。我們──長久放任過去背叛先帝與玄帝國,自稱『皇帝』還恬不知恥的無禮之徒及其麾下愚民在外撒野,是爲了什麼?」
白玲出聲抱怨,用小小的拳頭捶打我的胸口。
「知道……了。」
……飛曉明、王英風。你們知道我當年的想法傳承了一千年嗎?
她走向帳篷,甩了甩小小的手。
用雙手接下布的白玲鼓起臉頰,開始碎念。
腰上那把「白星」也發出碰撞聲響。
白玲在最後壓低身軀,用雙手使出一記戳刺──
我將「黑星」收進劍鞘,對白玲閉起一隻眼睛。
白玲的劍舞不同於我,非常華麗且迅速。
軍師先生面露微笑。
「只要做你平時做的事情就好。」
「咦?你、你的意思是……那個…………」
「好好好。」
我稍稍拉開距離,閉上雙眼。
阮古頤,我和義先一定會爲你報仇雪恨!
感覺心臟一陣熾熱,渾身顫抖。天底下還有什麼事能夠比這更加光榮呢?
「喝!」
接着大吐一口氣,動作優雅地將「白星」收入劍鞘。她額頭上的汗水反射出耀眼光芒。
「他很認真聽我說,沒有當耳邊風。還說會幫忙轉告宇常虎……不過──」
所有將軍一同敲響甲冑,散發強烈鬥志,拿着羽毛扇的軍師先生也笑道:
赫杵先生大力揮動羽毛扇。
接着回頭看向我,她的雙眸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我先去睡一會兒了。」
想起那位還來不及見到阿岱皇上一統天下,就命喪敬陽的好戰友。
瑠璃想必是連夜騎馬趕回來的,神情明顯透露出疲憊。
這一仗──我一定會澈底擊潰榮國大軍,讓我「灰狼」叟祿博忒與「灰槍騎兵」的名號轟動天下!
不過……我們「狼之子」也不是省油的燈。
我頓時感到些許感傷。這時,戴着藍帽子的姑娘掙脫白玲的擁抱,伸了個懶腰。
「瞭解。」「真的很謝謝妳的幫忙。」
我不禁雙手握拳,和一旁的義先頷首相視。
「──……啊。」「妳沒事吧?剛纔那陣風滿強的。」
瑠璃的話語讓白玲嶄露笑顏。
「我先告訴你們現況,目前徐將軍和宇將軍已經在鄰近首府的廢城寨佈陣。他們正在等待中軍抵達,最快幾天內就會開始攻打蘭陽。」
我詢問白玲抱在懷裏的瑠璃:
回到敬陽以後得好好答謝她纔行──那道嬌小的背影忽然在途中停下腳步。
我拔出短劍,插進桌上的地圖。
劍刃閃過一道純白色的閃光,速度愈來愈快。
軍師先生的計策必定能拿下勝利。
隨後睜開雙眼,拔出「黑星」!
仙娘顯得有些害臊,卻也沒有甩開白玲的手。她對我說:
在氣勢驚人的吆喝聲中揮劍橫掃,再接着往上揮砍。
──真是美如畫呢。
一陣強風把地上枯草吹得漫天飛舞。
「呼。」
「──……咳。」
「好痛!這樣很痛啦!我哪有什麼辦法!我也是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動起來了啊。」
「唔~!你……你這個人怎麼總是這樣!你、你突然做這種事情會嚇得我不知所措!你、你要考量到我的心情啊!!!!!」
凝視着我剛纔那段劍舞的白玲緩緩回答:
──感覺一陣寒意竄過背脊。
即使騎的是特別厲害的駿馬,要從蘭陽趕來殿後的我們這裏也至少要三天。
「我──此次獻計,正是希望能夠助各位一臂之力。『灰狼』叟祿博忒閣下,接下來就由你來引領我們成就這項大業吧。」
我隨心所欲地不斷、不斷、不斷揮舞漆黑劍刃。
「引誘僞帝麾下的大軍毫無戒心地深入西冬,再殲滅後方後勤部隊。」
但瑠璃這趟來回只花了四天,想必一路上犧牲了不少睡眠。
「好了,我們得趁大家醒來之前趕快開始鍛鍊喔。你先來。」
「一切──全是爲了拿下勝利!讓偉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上威名遠播,名震天下!」
「你們都把軍師先生的話銘記在心了嗎?我們今晚──立刻趁着風雨率兵前往蘭陽。」
隨即──
先前在敬陽的那一場仗,似乎也讓她的實力更上一層樓。我不禁露出笑容。
*
「我是不是……打擾到兩位了?」
「妳好像用那把劍用得很熟練嘛。之前說拔不出來是不是錯覺?」
離首府已經近在咫尺……敵軍應該差不多要有動靜了。
赫杵先生沉靜又滿是自信的嗓音響徹了無主王宮內的謁見堂。
白玲跑向那位金髮姑娘,牽起她的雙手。
「謝謝,因爲我爹總是這麼教導我。」
最後改以雙手握住劍柄,踏步揮出全力一擊!
她閉起那雙藍眼,集中精神。
看來即使是「鳳翼」和「虎牙」,也無法在一朝一夕之間改變瀰漫全軍的樂觀氛圍。
白玲將手放上劍柄──
外頭傳來陣陣強烈雨聲,看來連上天都選擇眷顧我們。
戴藍帽子的姑娘眯起雙眼。
「……纔不是沒拿好。你別老是調侃我……呀!」
西冬首府,「蘭陽」。
瑠璃的右眼顯露出她的憤慨與無力迴天。
每一位將軍眼中都燃起驚人鬥志──沒問題,我們贏定了!
一道聽起來非常刻意的咳嗽聲。
「「唔!」」
「辛苦妳了。」「辛、辛苦妳了,瑠璃姑娘。幸好妳平安無事。」
那雙翠綠眼瞳當中存在着對情勢的緊張與憂心。
「徐將軍說了什麼?」
即使敵軍人數佔上風,我們也不會有任何人沒自信撂倒他們。
「以上──就是我的計策。」
──腦袋逐漸清晰起來。
「待黎明時分──就對敵方後勤部隊發動猛攻!屆時方能逼迫敵軍主力於郊外作戰,再一網打盡。」
我先是和身旁的赫杵先生與揹着漆黑巨劍的義先相視──接着大聲吆喝:
「出征了!!!!!讓我們爲阿岱皇上打場光榮的勝仗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諸位將領齊聲叫吼,一同離開謁見堂。
我也收起短劍,交碰雙拳。
「軍師閣下!就請您靜候佳音了!」
「萬事拜託了……義先閣下。」
軍師先生仰望我軍最強的勇士。
他的神情透露出擔憂,大概是想談義先自告奮勇攬下的重責大任。
「我是信任您,纔會同意您偷襲替敵軍殿後的少數精兵『張家軍』。若能成功拿下他們,勢必可以重挫敵方士氣,但不曉得張泰嵐那對殺死阮將軍的子女是否也在其中。還請您別太過勉強自己,我們的決戰需要『黑刃』的力量。」
一道巨大閃電照亮了義先左臉上的傷疤。
「…………」
我軍最強的勇士深深低頭致意。
沒問題,義先絕不可能大意,他一定會帶回捷報。
雖然我和「灰槍騎兵」必須攻打其他部隊,無法同行……但我絲毫不擔心。
因爲這世上不可能有人擋得下戰場的「黑刃」。
我和我這位玄國最可靠的劍術師父兼副將交碰拳頭,再接着對赫杵先生笑道:
「倒是……還真沒料到真的會下雨啊。看來我們也不能太小看那位『高人』的猜測。」
「……這實在弔詭。」
外頭再次竄過閃電與雷鳴。
他們立刻架好盾牌,射箭牽制敵軍。
要獨自應付這麼多人相當喫力。
*
「……我只是不覺得困而已。白玲還沒起牀。而且她睡覺還會抱着我,害我很不自在。」
懷着強烈敵意的敵軍以驚人的速度刺出長槍,敵人的目標是瑠璃!
就在我下定決心面對一場苦戰時,身後傳來幾聲激動的吶喊。
飛濺的鮮血尚未落地,另一名騎兵就被我的飛踢踹下馬。
──榮國大軍目前無疑是陷入了絕境。
我重新握好劍柄,毫不畏懼地笑道:
不曉得他們會直接進攻「蘭陽」,還是與「西冬」交涉。
接着頭也不回地大聲喝斥那位金髮姑娘。
敵軍騎兵忽然一陣騷動,虛張聲勢在戰場上是很有用的招數。
大概是因爲昨晚下了場雷雨,明明看得見太陽,卻完全看不見遠方。現在應該除了負責站崗的人以外,都還沒起牀。
就在我正打算下令時──
這陣子和白玲睡同個帳篷的瑠璃站在一棵孤伶伶的樹下。
我苦笑着低頭向瑠璃打招呼,並走到她身旁。
從晨霧裏衝出來的,是身穿紅色頭盔與輕型甲冑的騎兵。
飛鷹在寄來的信上說他們仍然爭論不休……甚至應該爲此做決定的林忠道只顧着和他從臨京帶來的衆多女子夜夜笙歌。
我在暗自感到驚訝的同時接過強弓和箭筒。
「張隻影!!!!!!!!!!!!!!!!!」
現在是多虧老宰相苦撐着避免物資不足,纔沒有傳出士兵搶劫百姓的風聲。這或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走着走着,周遭也漸漸被陽光照得愈來愈亮──
「就是?」
當天早晨──一走出帳篷,便看見我們選在村子近郊的紮營地受到一片白霧籠罩。
「這是白玲大小姐和庭破大人的命令!」「請您珍惜生命。」「其他部隊也已開始應戰。」「敵人人數不多,只要能夠重振旗鼓,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他的頭盔跟甲冑都是溼的,剛纔說不定是自行在紮營地附近巡邏。
十幾名沒有穿好甲冑的老兵們匆忙趕來。
「嘿,妳也起得滿早的嘛。那傢伙沒跟妳一起來嗎?」
居然是「赤槍騎兵」!
我射出的箭直接射穿盾牌與敵軍的身軀。敵方的老隊長臉色一沉,大聲叫吼。
我向應該纔剛睡醒不久的士兵們抱怨:
瑠璃一臉嫌惡地搖搖頭。
……明明瑠璃都及早看穿敵軍的伎倆了!
……如果敵方軍師真的就如瑠璃的猜測,是在效仿王英風的計策──
「傻瓜!別呆站在那裏,快點逃!庭破,去叫所有人起牀,帶他們應戰!我幫你拖住他們!快走!!!!!」
敵軍暫時退開,實在不像成功偷襲我們的軍隊會有的反應。
而且至少得活到白玲能夠率兵應戰的那一刻。
「唔!我、我當然……知道!」「……遵命!」
看到終於回神的金髮姑娘和青年士官奔跑離開,我才環視起周遭。
無數咆哮與朝着我們疾馳而來的馬蹄聲簡直是轟天巨響。
「我跟她對這件事沒有共識。」
「哼……看來我也變得滿有名了嘛。」
「沒有,只是有些士兵很疑惑我們究竟該待命到什麼時候。」
其中一人用長槍指着我,高聲咆哮。
他們似乎不打算接近我。
我一手拿着「黑星」,準備迅速射出數支箭矢──
「他們會這麼想很正常。我是很想回答……但現在也只能說『我們也不知道』。」
瑠璃用小小的手捂着金髮說:
晨霧正逐漸散去,也逐漸能夠看見有衆多騎兵──大約一百人左右,已經在有段距離的地方將我們團團包圍。幾乎所有人都是紅色頭盔和甲冑,看來是倖存的「赤槍騎兵」。
衆多騎兵當中一位看起來是隊長,而且獨臂的老騎兵高舉長槍,其他騎兵隨即拉弓。
「早,我不怎麼困,就出來走走了。有沒有什麼狀況?」
我微微舉起手打招呼,使得這位青年武將驚訝地向我敬禮。
「妹妹?我聽白玲說如果真要分,你比較像弟弟耶?」
「…………」
我在這麼問的同時瞭望前方。
「以往很少下雷雨。一年通常只會下幾次雨,甚至什麼時候會下也沒人知道。唯一可以知道的就是──」
一陣風捎來仍然溼潤的土壤氣味。
後勤部隊大多已受命前往最前線,只剩下我們張家軍殿後。
原本一望無際的草原,如今已被整片猶如大海的白霧吞噬。
敵軍騎兵同仇敵愾,神情恐懼地接連將箭矢放上弓弦。
「~~唔!」
白玲端正的臉龐閃過腦海……我只是要散散步罷了,嗯。
「真受不了那個大小姐,晚點得好好念她……纔行!」
軍師又更加眯細了他的雙眼。
「人不可能操控天氣。她或許是用了某種障眼法。不過就好好利用吧……尤其我們與榮帝國決戰之時,也需要這股力量。」
她手上拿着折起的傘和望遠鏡,和往常一樣戴着藍帽,身穿道士法袍再披件外衣。
真不愧是活過敬陽那場地獄攻防戰的人,簡直天不怕地不怕。
「昨天下了場好大的雷雨……這個時節的『西冬』常常這樣嗎?」
我拿下沾在瀏海上的草,跨步向前。腰際的「黑星」隨之作響。
「瞭解。庭破,去叫正在站崗的士兵交接……」
似乎已經在這裏很久了,那頭金髮與翠綠的眼瞳散發着憂愁光輝。
我立刻拔出「黑星」。
現在很可能所有後勤部隊都面臨敵襲。
「「「唔!」」」
我把彈飛的長槍扔向其他騎兵,在長槍刺穿對方身體的同時落地。
──瑠璃回來我們這裏三天了。中軍似乎也已經順利和帶頭的部隊會合。
正當我想着一些很觸黴頭的事情時,傳來一道腳步聲,接着就看見庭破從晨霧當中走來。
「……我其實比較希望你們去保護白玲啊。」
「哎呀……隻影大人,您早!」
「唔!」
一劍把長槍砍成兩半,再往反方向劃開衝過我身旁的騎兵身軀。
「抱歉,我妹妹給妳添麻煩了。」
即使失去「赤狼」這個大將……他們的「獠牙」依然銳利。
我的身體擅自動了起來,直衝到金髮姑娘面前。
隨後,敵軍便分散成衝鋒隊與負責掩護的弓兵隊。
「──……沒什麼。總之,應該不會再下那麼大的雷雨了。」
剛纔好像有聽到微弱的馬嘶聲?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震耳欲聾的嘶鳴和嘶吼衝破晨霧,傳進我們耳中。
「殺!」
「少爺,您別衝動啊!」「快保護隻影大人!」「拿好盾牌!」「放箭!」
居然連殿後的我們都會遇襲。
「隻影,不准你獨自去鍛鍊喔。」
「你說誰要念誰啊!」
銀髮藍眼的姑娘一駕着白馬現身,就對着我大罵。
她沒有用發繩束起長髮,一手拿着弓,腰上掛着「白星」。
白玲在箭雨當中以出色的騎射技巧牽制敵軍,並在來到臨時陣地後停下白馬。
接着立刻下馬來到我身旁。
我開口責備白玲,但也不忘隨時注意敵方動靜。
「……妳應該要負責指揮張家軍啊。」
「我不要,已經託庭破代我指揮了。」
「唉!怎麼每個人都這麼想急着送死啊!」
我同時射出三支箭,射下三名騎兵。
敵軍立刻放箭反擊,數十支箭矢插進了附近的盾牌。
「你別忘了!」
一樣正對着敵軍射箭的白玲沒有轉頭望向我,就這麼毫不害臊地接着說:
「『這裏』纔是我在戰場上應該待的地方,不容許任何人反駁!」
待在獨臂老隊長附近的敵方騎兵滿臉憤怒,衝進弓箭的射程內。
「妳真是傻得無可救藥!」「再傻也沒有你傻!」
我們同時射出箭──也同時精準射穿了敵人的心臟。
「喔喔喔喔喔!!!!!」「唔!」
我方士氣明顯振奮許多,敵方士氣則是開始動搖。
希望他們能夠知難而退──此時感受到一股令人難以置信的恐怖寒意竄過背脊。
「唔!」「厲害……但受死吧!」
「白玲!你們也快撤退!!!!!」「咦?」
敵軍將領不發一語,立刻將巨劍化作長槍直直刺向我。
「幸好有瑠璃姑娘在,『火槍』看來很有效。」
白玲抬起頭開口:
「…………傻瓜。」
「你……究竟是何許人也!爲何會率領『赤槍騎兵』?而且看你這不凡的身手……也是『四狼將』之一嗎?」
「唔!」
如果拿的不是「黑星」,想必連第一劍都無法擋下。
「──……呼。喔?」「隻影!」
我沒有餘裕理會呼喚着我的白玲。
……沒錯。
尖銳巨響與火藥陌生又獨特的氣味。
白玲與經歷過地獄之戰的強者們全都不禁啞口無言。
庭破這聲大喊過後,騎兵們接連衝來保護我和白玲。
人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力氣?
義先咧嘴一笑。
敵軍將領面無表情地揮舞巨劍,產生轟然巨響──不久停下了動作。
我對眼眶泛淚的她坦白。
我們已經用完現有的火槍,不認爲改良後的火槍來得及送來戰場。
眼前的怪物冰冷的眼中滿是激憤,他隨即騎上巨馬,開始撤退。
敵方隊伍向左右分開,讓一名黑髮黑眼,手裏拿着漆黑大劍的將軍騎着巨馬上前。
「『黑刃』義先。」
白玲低下頭,把頭倚靠在我胸前。

「什麼!」
我一報上姓名,這位懾人的武將便吊起眼角,發出哼哼笑聲。
我轉頭看向金髮姑娘,想向她道謝。
「「…………」」
士兵們非常端正的敬禮後迅速離去……我其實很不想讓任何人戰死,但世事總是難料。
不想辦法爭取時間,我們所有人都會沒命。
「……招致災禍的銀髮藍眼女子……妳是張泰嵐的女兒吧。」
一直到敵軍消失在地平線上,我才終於吐出一口氣,收起「黑星」。
我的愛劍與大劍的每次碰撞,都會奏出宛如哀號的金屬樂音。
我在站穩腳步之後看向她,發現她已經流下淚水,並小聲說:
他一定就是剛纔擲槍打飛我方盾牌和士兵的人。
面色蒼白的瑠璃一聲令下,士兵們拿着的十幾支「火槍」便發出射擊聲響,竹筒內的小石子也隨之從旁射向義先,順利讓用巨劍防禦攻擊的他受了一些小傷。
「少爺,您這時候應該抱住她吧?」「兩位不用介意我們的眼光!」「是啊!是啊!」
然後握緊愛劍──向前邁進。
「敵軍人數不多!先包圍他們,再逐一殲滅!保護好隻影大人和白玲大人!」
「…………下次我一定會要你們的命,撤!」
義先迅速揮了一劍。這次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奇襲絲毫沒有奏效,只見砍成好幾截的箭矢接連落地。
他的攻擊是超乎想像的沉重與迅速。
「傻~瓜。」
我方士兵效仿白玲拉弓反擊,敵軍也架起長槍與弓。
「……對不起。我……沒辦法就近幫你。明明應該保護好你……」
下一瞬間──我用「黑星」接下了他伴隨着低吼揮下的巨劍。
「…………」
「瞄、瞄準……穿黑衣的將軍!!!!!放箭!!!!!!!!!!!!!!」
這使得敵軍略顯動搖,義先在退開之後大力敲響巨劍。
白玲藉着大喊劃破周遭的凝重空氣,前來介入我們的對決,並對義先射出好幾支奔箭。
敵軍開始大喊:「義先!義先!義先!」
這傢伙是個怪物。
「唔!!!!!」
「……張隻影。」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這一記戳刺經過的地面竟然掀出一道痕跡。
「…………」
白玲扶住差點癱軟倒地的我。
他全身黑色裝扮,左臉有一道大刀疤。
但我仍然無法化解他不可理喻的強勁力道,每被逼退一步,就會有一陣痛楚傳遍全身。
他們正逐一帶走戰死的士兵,然而我們卻無法展開追擊──……因爲動彈不得。
「火槍」前端的竹筒已經燒得焦黑,破爛不堪。
「……你們馬上帶白玲離開這裏。」
「是啊,不過問題就在它很脆弱。」
我立刻抱起白玲盡全力跳往後方,並對在場的士兵們大喊。
隨後──來不及逃的士兵們便連同盾牌一起被一支天外飛來的長槍打飛,重摔在地。
「你、你們很煩耶!快去幫傷兵包紮,還有確認我們受到多少損害!」
「……真是大開眼界,沒想到這世上會有那種怪物。妳應該沒事吧?」
勉強架開敵方將領這一連串簡直像是怪物的攻勢,並在藉由一記橫掃拉開彼此的距離之後,問道:
並接着以銳如刀刃的眼神看向我,報上自身名號。
即使我改以雙手持劍,試圖架開他的攻擊──
兩把劍碰出火花,吹散周遭白霧。
──不過,白玲懷抱必死決心的奇襲,卻也讓整座戰場的氣氛頓時變得截然不同。
白玲的身體在顫抖。
「絕不會讓你得逞!!!!!」
「什麼?」
「只、隻影!」
男子一從巨馬上下來,便大步邁進,並把巨劍扛在肩上。
「遵命!」
想必就算派出幾十名士兵,也不一定能夠攔下他。
正準備伸手摟住她的背時──才發現士兵們都在看着我們。
戰場陷入奇妙的膠着──直到聽見一聲明顯顫抖的大喊。是瑠璃!
「──……有趣。」
「嗯?」「瑠璃姑娘?」
我們沒有回答。
「如果妳沒來救我,我早就死了。謝謝……妳又救了我一次。」
要是嘗試躲開──就會喪命。
「你連和我……聊天的興致……都沒有啊!」
義先隨即轉身準備再次突擊。好快!
一道比剛纔的每一次交鋒都更加響亮的金屬聲響起,而我也在同一時刻遭到打飛,在不久後摔落地面。
義先則是瞪着我和白玲,咧嘴說:
我用手指輕彈她的額頭。
「…………對。」
我放下愣住的白玲,對倖存的士兵下達簡短的命令。
瑠璃愣在原地,眼睛直望着義先撤退的方向,雙手緊握着望遠鏡。
而且面色蒼白,渾身發抖。
看起來不太對勁。
「「…………」」
就在我們準備起身走去瑠璃身邊時──她忽然激動喊道:
「……黑髮黑眼,左臉有刀疤,扛着血跡斑斑的巨劍……他是……他是!!!!!」
「「唔!」」
隨即抱頭蹲下,啜泣起來──
「啊!」「危險!」
我們兩個連忙去攙扶差點跌倒的瑠璃。
……她好像昏過去了。
「……對不起……對不起,爹、娘、姐姐……我要替大家報仇……」瑠璃仍然不斷流着斗大的淚珠,嘴裏還說着夢話。
一陣暴風捲起了敵我雙方的鮮血。
──「禁軍後勤部隊遇襲,損害慘重。」
我們張家軍在隔天夜晚收到了這則消息,以及進軍最前線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