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雙星的天劍士》 · 七野りく · 5718 字
「隻影!白玲!」「隻影大人!白玲姑娘!」
我們逃離地道後,在入口附近商討的瑠璃和明鈴便立刻趕來我們身邊。
天已經亮了。
或許是因爲我半抱着已哭乾眼淚的白玲,感到疲憊不堪,忍不住癱坐在地。始終替我們殿後的靜姑娘完全沒有流下半滴汗。
「……嘿,瑠璃、明鈴。」「…………」
「看來你們……沒受傷。」「我、我去拿水來!」
兩人似乎從老爹不在與我們的疲態猜出了一些端倪,並沒有過問什麼。
……太感謝她們了。
「…………」
一旁同樣坐在地上的白玲也只是哭喪着臉,不發一語。
……她如果肯罵我發泄,或許還會比較好過一些。
正當我沮喪地這麼想時,瑠璃冷靜地向靜姑娘問:
「阿靜,追兵呢?」
「我們在途中打倒了幾次追兵。但其他追兵不曉得會不會追來這裏。」
「好──和杜,照我們事先說好的,拿火藥炸壞出口。」
「遵命!」
正在待命的和杜一收到命令,便動作俐落地把一些小桶子放到那條地道的出口。她們似乎已經想好該怎麼甩開追兵了。
晚點得跟和杜──「虎牙神將」的女兒宇虎姬談談往後的打算纔行。
談談我們是否能暫時逃往宇家鎮守的「西方之地」。
瑠璃在下完令後,走來我們身旁。
「隻影,你剛纔在地牢爲什麼不讓我見爹──」
「妳先讓開。」「呀!」
「日出了。快帶罪大惡極的張泰嵐出來。」
後頭的瑠璃用眼神暗示我──「告訴她真相」。
「沒有確切證據」就遭判死罪的將軍。
等回過神來,我已經被綁在行刑臺上了。
一陣格外冰冷的春風,吹起了她的美麗銀髮。
我使勁鞭策疼痛不已的沉重身軀,然而身子早已奈何不了渾身疲憊。
他們解開我身上的鎖鏈,勾着我的兩邊腋下硬拉着我起身。單是如此,就能令我渾身劇痛。
我不顧明鈴的驚訝,直接吐露內心的百感交集。
獄卒怕得一邊發抖,一邊對我出拳泄憤。但我實在止不住笑意。
我一直在嘗試擺出笑容……但不曉得在別人眼裏是什麼樣子。
瑠璃讓黑貓站到自己的左肩上,失落嘆道:
我果然敵不過我們的軍師大人。
日出時分來臨。
「……我得謝謝妳。幸好有妳跟靜姑娘,我才能見到老爹……最後一面。謝謝妳!我一定會報答妳這份恩情。就算妳不記得了,我一樣會……」
她輕輕握住了我的雙手。
他們完全不懂──
併發自內心感嘆:
一離開地道,他們就逼着我走往皇宮前的行刑臺。
「我不多做奢求,只求妳能幸福、身體健康,與大家和樂相處,便足矣。」
「…………隻影大人。」
「瑠璃姑娘……?」
「我是榮帝國『宰相』,林忠道!此案事關重大,足以危國,因此將由我親自行刑!」
銀髮姑娘搶走水壺,喝光裏面的水,接着面露氣憤地問:
而皇宮前……有座數個月前尚未出現的巨大木臺。
──那是專爲「張護國」打造的刑場。
大地一陣鳴動。應該是和杜他們引爆了放在地道的火藥。
「我在此將其罪狀昭告天下!『張泰嵐!你身爲鎮守敬陽之大將軍,卻對皇上不忠,心生叛意,不只如此,還企圖與西方徐家和南方宇家合謀攻打臨京,實屬罪大惡極!故應當判處死罪,以死償還!!!!!』」
──不懂我的死,會帶給「玄」「榮」二國談和多大影響。
我若像魏平安那樣投靠阿岱,或許纔是最能保護敬陽百姓、隻影與白玲的辦法。但那個男人異常厭惡避戰之人呢。
哼哼,這倒是不壞。
我竟能在幾乎已完全無法動彈,命在旦夕之時,得到如此遠觀!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我也、我也想跟他──爹、爹!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玲突然架開明鈴,直逼我面前。
我正努力剋制內心衝動時,忽然有人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衣角。
「白玲。」
他高高在上地在衆多百姓面前高喊:
白玲放聲大哭。我輕撫她的背時──陽光照亮了山丘。
「少、少囉嗦!衛兵,快讓他閉嘴!──……我也拿不出確切證據。」
身旁有兩位劊子手。那個因爲獨掌大權,而變得更加自大的肥滿奸臣也在。那奢華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盡顯醜陋,實在浪費。
淚滴從白玲的藍眼滂沱而下。
「哼哼哼……」
百姓們不斷鼓譟。

皇帝與林忠道竟然不惜派人打造那種東西,也要除掉他們害怕的張泰嵐。
我愣得眨了眨眼,喝掉一半她剛纔遞給我的水。
「的確……」「…………」
地牢門敞開後,便有幾名獄卒走進牢內。
「你、你別突然發出怪笑!」
*
「唔唔……」
獄卒們拖着我前往外頭,一路上不忘出言譏諷。
人果真有趣。
「怎麼可能!張將軍不久前才把玄國和西冬的大軍趕跑,保護了「敬陽」──也保護了我們「榮國」!你有什麼證據說他造反!!!!!」
「白玲,老爹託我轉告妳一件事。」
「唔唔唔~!你現在才發現嗎?沒錯,我可是配得上隻影大人的好女人──」
事到如今,竟然還有人在這種情況下自願袒護我!
與應該已經知道往後會發生什麼事的老兵們簡短交談後,便轉頭望向丘頂──望向薄薄朝霧之中的「臨京」。
就好比「皇英峯」在「老桃」喪命後的「王英風」。
林忠道氣得滿臉通紅,大吼:
──不曉得又過了多久。
隨後,瑠璃蹲了下來──
喔!這不正好跟天下無雙的皇英峯一樣嗎?
「妳不需要自責,這不是妳跟隻影的錯……說什麼都不可能是你們的錯。」
我藉着眼神向瑠璃致上由衷的謝意,並撐起沉重的身軀。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別偷懶了!給我站起來!」
「白鬼」想必不會樂見我驟逝。
數次癱倒在地,每一次皆換來獄卒的鞭打。
「不要覺得欠我一份恩情!你忘記了嗎?起初是你先救了我跟阿靜!現在是我連本帶利地回報你而已。」
「唉──……這一刻終究來臨了。在大河以南建立虛假繁華的榮帝國,開始走向滅亡。」
皇宮冒出的黑煙應該是出自昨晚那場火災。
我睜開矇矓雙眼,觀察臺下百姓。
「你們兩個表情這麼凝重,會影響到士氣。」
「明鈴。」
這番話令大批百姓頓時一片譁然,甚至有少許百姓與衛兵起爭執,高聲謾罵皇上。
前來看我受刑的衆多臨京百姓哀號四起,但我仍努力用自己的雙腳一階階爬上行刑臺。
白玲頓時啞口無言,流着眼淚捶打我的胸膛。
「哼!看來不小心太折騰你了。」「堂堂一個救國英雄淪落至此,真可悲啊。」「從英雄淪落成罪犯……」「張泰嵐,你的死期馬上就要到了,現在做何感想啊?」
我立刻抱住必須奮力保護一輩子的銀髮姑娘──白玲的頭,在她耳邊轉告老爹的遺言。
「隻影大人……那個……」
聽不出他們是贊同,還是唾棄林忠道。反正我也不在乎了。
哎呀哎呀……我們人實在是太有趣了!
「唔!只、隻影大人!你、你怎麼突然這樣!? !!」
她一邊用手梳理凌亂的銀髮,一邊溫柔安慰白玲。
比我年長的這位姑娘露出自我認識她以來,就從來不曾變過的開朗笑容。
「明鈴……妳真是個令人敬佩的好女人。」
百姓之中忽然有人大聲叫罵。
……心生叛意,叛意啊。
我轉身面對替我們拿水壺過來的明鈴,向她單膝下跪。
伸手擁抱低着頭的銀髮姑娘。
我正爲意料外的事實感到欣喜時,林忠道忽然用他肥胖的臉龐逼近我眼前。
「那麼,張泰嵐啊,你馬上──就會命喪於此,有沒有什麼遺言想說啊?嗯?我可以大發慈悲,允許你講一句話。」
「……感激不盡。那麼,我就簡短說一句話。」
我撐起上半身,望向西方的山丘。隻影……你要替我保護好大家……保護好白玲!
接着深吸一口氣──
「一切蒼天有眼!!!!!」
我使盡渾身力氣嘶吼,讓整個「榮國」──讓我心愛的兒女能夠聽見我的聲音。
兩位劊子手立刻前來壓制我。林忠道氣得咬牙切齒。
「可、可惡!都死到臨頭了,竟然還敢放肆!──殺了他!」
天空變得無比昏暗,彷彿烏雲密佈。
我聽見揮劍的風聲,以及天雷劈毀皇宮的巨響。
嗯。看來我這輩子過得倒也不算太壞。
秀鳳、常虎、禮嚴、文祥。我馬上就去找你們──你們先準備好山珍海味和美酒等着吧。
屆時可要和你們大談我心愛的兒女!
*
「以上是我國想對貴國提出的談和條件,阿岱皇帝。」
「…………」
坐在皇座上那個有着一頭長長白髮,乍看像位小姑娘的馬人大王不發一語。
五體投地的我──受命主導談和的榮帝國宰相林忠道臉頰上流下冷汗。可惡!快講話啊!
但這座特地建於敬陽北方的談判場裏,只有我和一個投靠玄帝國的將軍是榮人。其他全是看似會隨時把我大卸八塊的野獸,令我煎熬得生不如死。
……早知道就該聽田祖的建言,把這件麻煩事推給黃北雀了。
「原來如此。」
……與楊文祥瞧不起我的眼神如出一轍。
「使者閣下。」
平時義先和「白狼」會在一旁護衛,但今晚只有我一人。
……太可怕了。這、這傢伙……這傢伙根本不是人!
「請、請等一下……啊!」
他說要派張泰嵐去燕京……才願意放下干戈?
阿岱以非常輕鬆的語調說:
「勸你最好注意自己的言詞。你這麼說,不就像是我欺騙了貴國嗎?總之,你們先派張泰嵐來『燕京』吧。否則別想要求我們放下干戈。」
榮國的知名武將、英勇武將、宰相與老將軍皆已不在人世,剩下的盡是白天那種應該打入地牢的蠢貨。
「嗯?赫杵。」
走出帳篷,仰望深遠夜空。
「那麼,爲何──這上頭沒有
『立張泰嵐爲玄帝國元帥』
這一項?我實在不懂貴國的用意。看來你們的僞帝似乎誤會了什麼。」
立、立張泰嵐爲玄帝國元帥?這、這個馬人大王在說什麼傻話?他不是你們的宿敵嗎?我可是特地幫忙除掉你們在戰場上殺不死的張泰嵐啊……爲、爲什麼?你、你爲什麼要用那麼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怪物用手指敲打扶手。
阿岱的低聲呼喚使我不禁發出哀號,嚇得向後退。
然而我完全無法動彈。
阿岱緩緩揮手,接着說下去。他的語氣彷彿談笑,眼神卻是冰冷得令人寒毛直豎。
「……遵命!偉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上! 」
我沒聽錯他剛纔說了什麼吧?
我用雙手捂住臉。
原來張泰嵐這麼多年來,都在對付這種怪物嗎?
「爲什麼!」
我──「王英風」不會,也不該採取如此愚蠢的策略!!!!!
我抬起頭,直盯着那個白髮馬人。
不、不對,我還得先想想該怎麼逃離這裏──
「哎呀?怎麼了??看你臉色這麼蒼白……喔,說得也是,你不可能讓自己一個月前親手殺死的人死而復生。呵呵呵……說起來,我也是挺感謝你跟僞帝的。因爲你們──」
太荒謬了……簡直荒謬至極!
「嗯,看來我果真沒看錯。」
我死命忍着不讓牙齒顫抖,並反駁:
阿岱將和約遞給那名文雅男子。
但那麼做,會造成更多無謂的犧牲。
「爲什麼啊!!!!!皇英峯!!!!!」
「噫!」
本來打算在戰後提拔持有「天劍」的張家兒女爲玄國高官。
一名有着淡褐色頭髮,且容貌文雅的細眼男子從衆多敵軍將領之間走出來,前往皇座旁邊。
會落入如此窘境,全是因爲我意外得知自己唯一掛唸的……在這世上唯一掛唸的人,就在榮帝國。
阿岱將手肘放上扶手。
要趕快逃出去纔行。不然我一定會沒命。會被殺掉。
「爲什麼?」
「…………可惡!」
強行進攻當然也能完成統一大業。
在敬陽的那場決戰──
……怎麼可能會少寫條件?
回想起田祖的建言。他曾勸我最好別殺死張泰嵐。
我暗自大罵那位長相與謠傳無異,簡直像個年輕姑娘的蠻族皇帝。忽然,他翻閱和約的白皙小手停了下來。
「好心替我們殺死了這千年來唯一稍稍觸及『皇英峯』境地的救國名將……不過,誰命令你們殺死他了?我自始至終都不打算要張泰嵐的命。你們這些醜陋的蠢貨怎麼膽敢自以爲這樣能夠討好我?」
「我跟這個蠢貨沒什麼話好說了。往後想必會有更多不識好歹的傢伙侮蔑張泰嵐。讓他嚐嚐張泰嵐受過的嚴刑拷打,至少一百次……記得別殺死他。待填補完上一次出征的損耗,我們就再次進攻『榮國』。你們在那之前先好好養精蓄銳吧。」
我還來不及辯解,就遭到強壯的敵方士兵扣住身子。
他開口宣告即將降臨於我身上的惡夢。
「……爲什麼?你爲什麼與我爲敵?爲什麼把『白星』交給張家那個女人……」
我們重逢的良機就此溜出我小小的掌心,一去不復返。
當時混戰連連,皇英峯或許沒注意到我。
這件事實不容顛覆。絕對不容顛覆!
──玄帝國已與成功一統天下無異。
我原本打算誘使榮國內發起叛變,待國力衰退過後,再發動大舉進攻,但現在這樣倒也不成問題──
*
「這、這、這怎麼……怎麼敢呢!我、我發誓絕無此事……」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我可是堂堂的榮帝國宰相啊!
照理說接下來就應該和這羣馬人結盟……結束一切紛擾纔對啊!
「啊,是!」
我放下雙手,離開皇座。原來如此。
赫杵顯然是故作訝異,並輕瞥了我一眼。
「皇上,臣認爲這份和約少寫了一項事先談好的條件。」
他那雙細眼有一瞬間顯得冷酷如冰,使我不禁顫抖起來。
當天夜晚。
我──玄帝國皇帝阿岱韃靼坐在置於本營帳篷內的皇座上,陷入深思。
我用自己小小的拳頭捶打扶手。不對。
全天下只有皇英峯能夠拔出「雙星天劍」。
阿岱吐出極爲毛骨悚然的怒火。
「什麼!」
我用手掃掉桌上的一切。
不對,讓他攬下太多功勞,或許會成爲後患。唉,假如是選在敬陽談判,倒還不會這麼如坐鍼氈。說什麼「選在此地以敬逝世的張泰嵐」啊!開什麼玩笑!
「那麼──」
我怎能忍受那個張家女人將我前世無法拔出的天劍運用自如──……
失去張泰嵐與楊文祥的榮國,已沒有任何辦法抵禦我軍。
而且現在南方「徐家四處作亂」,西方宇家也在蠢蠢欲動!
阿岱從皇座上悠然起身後,敵方將領們便隨即一同屈膝,單膝跪地。
「唔!? !!!」
「使者閣下,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貴國想算計我嗎??」
那名與張泰嵐和招致災禍的銀髮藍眼之女一同突破我方大軍,直奔本營,且手握「黑星」的年輕黑髮武將。
也有命令不許任何人靠近這裏。
然而──在場的敵方武將卻個個更挺直了身子,我也開始打起哆嗦。
「我馬上確認。嗯、嗯……哎呀?」
楊文祥跟張泰嵐都已經死了!
「唔!恕、恕、恕我直言……和、和約裏本來就沒有這一項──」
……但張泰嵐死於非命,也令此事化爲泡影。
我們只有霎那間的眼神交會。
他的聲音並不大。
「你不覺得這份和約……好像少了什麼嗎?」
──北方天上可見耀眼「雙星」。
我朝雙星伸出手,斷定地說道:
「就是那女人迷惑了今生的你的心智吧……那麼──」
我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我握拳抵住胸口,暗自下定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