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雙星的天劍士》 · 七野りく · 6121 字
「我在皇宮聽過幾次傳聞,但沒想到會比預料中的還要嚴重。明明離宰相林忠道被捉,與『玄國』談和失敗才短短半年……」
一艘軍船在滿布烏雲的天空之下,航行於縱貫南北的大運河上。身在船上的我──「榮帝國」皇帝同父異母妹妹,光美雨,不禁爲沿岸的慘況感到啞口無言。
守護首府「臨京」,號稱難以攻陷的河岸要塞羣。
最前線的陣地化作焦土,地上可見遭受火噬的軍旗。士兵們的動作也相當緩慢,彷彿剛敗下陣的傷兵。
我猜得出他們爲何會如此有氣無力。
「護國神將」張泰嵐遭處死刑,對士氣影響甚巨……
我握緊胸前的護符,這是我來自西域的亡母唯一留下的遺物。
張家長年鎮守的北方大城「敬陽」已遭攻陷。
敵方主力軍隊已在養精蓄銳,我國卻只能眼睜睜看着領土遭受侵吞。
假如兄長沒有聽信林忠道的讒言,就不會落得如此窘境了!
我緊閉雙眼,強忍內心激動。
然而……然而,卻也只有榮帝國皇帝的抉擇,能夠拯救逐漸衰亡的我國。
我必須想方設法拉開那位寵妃,將今日所見所聞告知兄長才行。
即使年僅十四的我能做的事情有限,還是得付諸行動,否則又何苦排除萬難離開皇宮呢?
「公主大人,請您待在我身後。」
「芽衣……」
我感覺到有人拉了拉我這隻有皇族能夠披上的色彩──金黃色的衣袖。是身旁那位自母親在世時便侍奉我至今的護衛,也同時是我的摯友。
和我一樣披着外衣的褐色短髮姑娘搖了搖頭。
「此處已是戰場,我們無法得知附近是否有敵軍潛伏。若公主有個萬一,極有可能會演變成國難。」
「……說的……也是。謝謝妳。」
「我受皇帝之命掌管守護『臨京』的河岸要塞羣與大要塞,雖然實在很不甘心……但我也必須坦承,我軍目前居於嚴重劣勢。」
摯友一臉狐疑地看向我。
早已不惜一死的將軍回頭看向我,將短劍抵在胸前。
我勉強用眼神回應她,爲自己的草率感到羞恥至極,甚至想忍不住大聲嘶吼。
「我軍在臨京北方約有五萬兵力,集中佈陣於河岸要塞羣與大要塞。其中多爲少年兵與老年兵,訓練不足,且士氣不高。現況看來,實在是沒有足夠戰力與從大運河及『子柳』南下的敵軍相抗衡……我們曾求助禁軍,但他們拒絕派兵支援。」
比我年長的摯友牽着正在思考解方的我走下小船,前往整頓過的岸邊。
「唔!公……美雨大小姐!」
烈雷握住劍鞘,拿起腰上那把老舊短劍,眯起雙眼道:
身着老舊頭盔與甲冑,顯然身經百戰的將軍──鎮守臨京的巖烈雷大力捶打胸膛,帶我們前往狹窄的船艙。
「…………」「……美雨大人。」
放任至親殺死我國難能可貴的救國武將,又怎麼有臉說這種話?
但他們沒有成功救出張將軍……
我感覺心如刀割。
「我們有天下無敵的『三大將』!何懼『白鬼』與『四狼將』!」
「您應該也知道都城每天都有不少船隻進出。我認爲那艘船隻是出航時間延宕了。」
「不好意思,可以向妳請教一個問題嗎?」
我腦海裏忽然掠過亡母在我幼時告訴我的一段話,說前線士兵們每次酒宴必定會大喊:
他露出爽朗笑容,道出自身的壯烈決心。
烈雷難掩雙眼流露出的激動,看向桌上的地圖。
我不禁深深低下頭懇求面前這位姑娘。耳邊傳來芽衣焦急的嗓音。
努力爬上將軍之位的巖將軍強忍不甘,握緊短劍。
「在下若在半年前拋下地位與家人,重回敬陽以兵卒之身征戰!或是……或是設法挺身拯救張將軍!……在下曾想過自盡謝罪,但現在泰嵐大人的愛女白玲大人與年紀輕輕便成爲張家名將的隻影大人皆下落不明,假若我擅自離世,『鬼禮嚴』大人一定會責罵我。」
木門一關,烈雷便攤開描繪着整片大陸的地圖。
「……公主大人。」
「「…………」」
「在下年少時──曾經在敬陽侍奉張將軍的副將……也就是在守護大河的『白鳳城』英勇戰死的老禮嚴大人。這把短劍是離開敬陽之際,禮嚴大人送給在下的餞別禮。在下如今能站上將軍大位,與公主面對面交談,全是多虧張將軍與禮嚴大人當年的抬舉。然而我卻未能回報他們的大恩大德,就這麼虛度光陰……!」
據說已經五十幾歲的將軍用他粗壯的右手手指用力敲打圖上的幾個地點。手腕上戴着像是小孩子做的木製手環。
──這個男人至今仍在前線奮戰,並不是因爲他效忠「榮帝國」皇室。
劍鞘傳出的吱軋聲響彷彿哀號。
我雖是皇族,卻也只是個沒有任何權力的小姑娘。今後究竟該如何是好?
「半年。短短……短短半年之內,我國就等同失去了一半領土。朝廷甚至亂得連我這樣的小丫頭都能聽到風聲。」
……我記得有規定夜晚不可開船。怎麼會在日落時分出航?
我回頭向她致謝,接着向眼前的將軍懇求:
「兄長數天前在代理宰相與副宰相的勸說之下,命令半數禁軍離開都城,前往南域討伐殺害使者且意圖謀反的徐家。西域的宇家則是堅守唯一的通道『鷹閣』保持沉默,甚至拒絕使者來訪。」
如今的榮國已經一個也不剩。
慄發姑娘出聲制止黑髮美女,並輕拍我的肩膀。
我握着胸前護符的手與聲音不禁顫抖起來。
畢竟五十多年前奪走榮帝國大河北方領土的北方騎馬民族國家──「玄國」在可怕的「白鬼」率領之下,正試圖毀滅我的故國,榮帝國……
「…………」
我向她道謝,用偏白的手摸了摸自己灰褐色的瀏海。
烈雷與芽衣頓時神情僵硬。
「嗯~?我嗎?」
「長年支撐我國的老宰相楊文祥大人遭到徐飛鷹暗殺。連不惜借莫須有罪名殺死張泰嵐大人,以與『玄國』談和的林忠道也在前往『敬陽』過後下落不明。宰相代理跟副宰相做事又總是搖擺不定……明明現在可是連宮中都有人景仰『白鬼』阿岱韃靼了。」
「……是嗎?」
我在傍晚前來到臨京郊外的水路,並如此回答顯然很焦急的摯友。
而且──被尊稱爲「龍玉」的巨大黑石也被銳利刀刃一刀兩斷。據傳是張家人所爲。
但是──我認爲自己必須問出那艘船的去處。
「公主,我們得加緊腳步,趕在日落前返回皇宮。否則會引起騷動。」
「既然如此,在下反倒更應該奮戰到最後一刻!下地府時再向泰嵐大人、禮嚴大人與先走的無數戰友們道歉,向他們說『在下雖忘恩負義,卻也爲榮帝國盡了一己之力!』──因此,在下只需挺身面對今後這場死戰便是!這就是在下對您剛纔『該怎麼做才能拯救榮帝國?』這個問題的答案,光美雨大人。」
「如今已成敵方一大根據地的『敬陽』,也派出軍隊攻擊大運河沿岸的要塞羣。我們從俘虜口中問出敵方指揮官是一名詭計多端,且被稱作『千算』的軍師。而現今『敬陽』與『臨京』之間頂多只有一半在我軍掌控之下……雖然很慚愧,但我軍的逃兵人數也不斷增加。原本在他地從軍的吾兒也早已預料我國會落入如此窘境,在大約一年前說『榮帝國如此藐視張將軍,有何前途可言!』過後,就不再從軍了。」
我把附近用來標示的黑石放上地圖。
皇族或許不應該這樣向百姓低聲下氣。
「……我知道,芽衣。」
「芽衣,搭上那艘船的都是什麼樣的人?」
船內陷入一片凝重的沉默。
張泰嵐大人遭到處死的前一晚,皇宮的衙門受到火舌吞噬。
「巖將軍,請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做……該怎麼做,才能拯救榮帝國呢?」
「是!請您往這邊走。」
她瞥了那艘船一眼,言明自己的猜測。
我按捺不住內心衝動,牽着芽衣的手前去向兩位姑娘搭話。
「……公主,對不起,在下只是個武人,無法替您解惑。」
畢竟愚蠢決定處死我國的守護神,在行刑的令書上捺下「龍印」的……正是我的兄長。烈雷拿下頭盔,抓了抓他黑白相間的頭髮,露出親切的微笑。
突如其來的一陣強風大力吹動船隻,使地圖上的黑石掉落地面。
芽衣語帶擔憂地呼喚我,但我實在無法出聲回答。
烈雷挪動手指,停在北方大城的位置。
岸邊羣衆在船離開過後立刻四散,此時,我注意到小橋上有位披着外衣的姑娘正在和另一人談話。她手上拿着紙袋。
「榮帝國」不只在「玄帝國」的外患威脅下面臨亡國危機,同時也存在內憂。
*
我深吸一口氣,回頭一望。
但也正如芽衣所說,如今連身在都城附近的大運河都無法保證能夠平安無事。
他強壯的身軀大力顫抖,滂沱淚滴不斷滴落地面。
我伸出手指,在南方與西方各劃一個圓。
我重振精神,環望周遭,發現有艘比我們搭的小船更大一點的船正準備前往郊外。船上有不少帶着大包行囊的女子與小孩以淚洗面,岸邊與附近的小橋上也有些人目送他們離去,且大多爲男子與老年人。
「知道答案的只有楊文祥大人、『鳳翼』徐秀鳳大人、『虎牙』宇常虎大人──」
我無法說出半句話。我沒有臉多說什麼。
而且他們眼中只見悲愴與恐懼。
戴着橘帽、綁着兩條小馬尾,有着豐滿胸部,體型卻比我還要嬌小的慄發姑娘回頭看向我。她身後那位有着黑長髮,且美豔身姿與那身黑白衣裳非常相配的女子也是一臉狐疑。
我身爲皇族,當然會想得知真實戰況──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想法。
船體發出吱軋聲響。想必是準備返回都城了。
嬌小姑娘凝視我的眼神中顯露疑惑。
「以及『護國』張泰嵐大人!若他仍然在世,我國不只不會失去三州,也不必懼怕西方與南方的叛軍。不對,假如蘭陽之戰能夠再多數萬援軍……甚至只需要再多數千兵力!我們說不定就能打倒『白鬼』了。」
「巖將軍,可以請你說明戰況嗎?」
「美雨大人?」
身後的芽衣撐着我嬌小的身體。
我並不這麼認爲。
「明鈴大小姐。」「別擔心,阿靜。」
這裏離皇宮有一大段距離。要趕緊返回皇宮纔行。
「但我們已永遠……永遠無法達成這份宿願了。而且,在下認爲我國目前也沒有餘力去思考如何達成這份宿願。」
「咦?美雨大人?」
「對。我想冒昧請問……如果妳知道搭上剛纔那艘船的人要去哪裏的話,可以告訴我嗎?我真的很想知道,拜託妳了。」
「張家軍在『敬陽會戰』擋下了『白鬼』的攻勢。而張泰嵐大人……遭受極爲不可理喻的極刑過後!我們在半年內失去了『湖洲』、『安州』、『平州』三州,尤其成功渡河的敵軍也日漸侵蝕我國北方領土,局勢並不樂觀。」
我從他比刀刃還要更加銳利的眼神中瞭解到一件事。
烈雷在片刻過後默默搖了搖頭。
「我國十州二域之中──有三州已落入『玄國』手中。南域及西域也分別受到『鳳翼神將』遺下的一子徐飛鷹與固守沉默的宇家掌控。」
──該怎麼做,才能拯救榮帝國?
這位重恩情的將軍一說完,便轉身背對我們。
唉!假如「護國神將」張泰嵐與張家軍尚存,我國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鳳翼」徐秀鳳、「虎牙」宇常虎,以及──「護國」張泰嵐。
「當然可以。不過……請妳先抬起頭來吧。這樣不方便說話。」
「謝……謝謝妳。」
我緩緩抬頭,隨即發現被稱作明鈴的姑娘從紙袋裏拿出看起來很美味的饅頭,咬了一口。
「──啊,真好喫。以後喫不到那孩子的饅頭真是太可惜了~啊,搭那艘船的人是要趁『白鬼』來到都城之前出城避難。」
「「咦?」」
她若無其事地講出頓時令我和芽衣啞口無言的發言。
百姓已經在設法逃出都城……逃出可說是空前繁榮的榮帝國首府?而且想逃走的理由還是因爲「白鬼」會來都城?有這麼多百姓已經不對榮帝國懷抱期望了?
明鈴在我們還沒冷靜下來之前,就豪邁地喫完手上那顆饅頭,舔了舔手指。
──她的雙眼蘊藏深邃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智慧光輝。
「榮帝國失去了縱貫南北的大運河要衝『敬陽』,使得臨京不再像以往一樣擁有強大的『水上優勢』──這個問題甚至足以致命。但代理宰相與副宰相和其他宮中官員似乎還沒察覺事態有多嚴重。」
「明鈴大小姐,請喝水。」
被稱作阿靜的女子用白布擦拭嬌小姑娘的手指,向她遞出竹筒。
一旁的芽衣細語道:「(……請您小心。她身手不凡。)」
嬌小姑娘喝完水後便坐上小橋的欄杆,擺動雙腳。
「『船的載貨量比馬車更多』──這個單純的強大優勢,令『臨京』得以繁榮至今。但看來這份繁榮也即將告終了。」
「告終……?」
我重複明鈴的話語,愣在原地無法再多說什麼。
我對這位姑娘一無所知。
然而……我卻能從她的話中隱約聽出她一定流着能夠以冷靜眼光觀察當下而生存的都城居民的「血脈」,不像宮中那些人只打算靜待情勢好轉。
太陽西下,天空逐漸染上夜色,都城各處的街燈與提燈也接連亮起。
我必須善用這難能可貴的緣分。
那些煙火相當美麗──卻是轉瞬即逝。我大口吸氣,表明決心。
我抬頭接過紙袋,眨了眨眼。
「這半年來透過大運河送來都城的物資比以往減少許多。這導致──物價只漲不跌,治安急遽惡化,來自異國的船隻也顯著減少。朝廷因爲稅收銳減就提高鹽稅也是個愚蠢至極的政策。明明老宰相過去還付出那麼多心血對付鹽賊。結果呢?我最近甚至聽說南方有一些重起爐竈的鹽賊信奉起不知名的邪教呢。」
「我們有機會說上幾句話,想必也是某種緣分。我的……雖然現在和我分隔兩地,卻也是我最心愛的丈夫一定會這麼說!其實我是個意外容易受到愛人影響的女人喔♪那麼,我們有緣再見了,美雨公主大人☆」
或許是有什麼值得人們祝賀的事情,後方有十幾道煙火衝向天空。
……「隻影」?
明鈴用雙手指頭輕觸微微泛紅的雙頰,與黑髮美女一同走往小橋的另一頭。我一手拿着紙袋,一邊回想她剛纔的話語。
「不得民心的王朝,唯有死路一條。」
我震驚得彷彿被大力賞了一記巴掌,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煌帝國千年前那位史上唯一一位大丞相「王英風」的話語在我腦袋裏無數次、無數次響起,迴盪不已。
「「…………」」
……我對害她得跟我一起面對此等窘境感到過意不去。
「美雨大人。」「芽衣。」
因爲我光美雨──是榮帝國皇帝的妹妹。
我已經見過這幅景象無數次,卻仍然會覺得如夢似幻。
「阿靜,妳也喫喫看饅頭吧,很好喫喔。」
「就必須尋求援軍。即使徐家不會答應支援,也還可以嘗試拜託願意讓使者平安歸來的宇家。若我親自前去交涉,或許還有希望說服他們。而且我認爲……這是我們皇族應當負起的責任。畢竟就是皇帝愚蠢地下令殺死無比忠誠的『護國神將』張泰嵐。」
黑髮美女這番告誡,令明鈴淘氣地微微吐出舌頭,跳回小橋上。
嬌小姑娘向黑髮美女扔出手上的紙袋。
「我近日會向兄長提出諫言。我們若真心想守住『臨京』、守住『榮帝國』──」
眼前這位姑娘比宮中的每一個人……比明明身爲皇帝,卻因爲不想面對殘酷的現實,而日漸離不開那位寵妃的兄長還要更熟知榮帝國的實際狀況。
我再次向偶然在街上撞見的麒麟兒深深低頭致意。隨後她將裝着饅頭的紙袋遞到我面前。
明鈴對無奈接下紙袋的黑髮美女甩了甩手,不理會她的怨言。
「妳究竟是何方神聖──……不對,問妳這個問題也無濟於事。非常感謝妳的細心告誡。」
「……唔!」「……美雨大人。」
這個「緣分」──令我得知宮中官員與無數百姓們的想法存在不小的差異。
我仰望比我年長的摯友憂愁的神情。
「明鈴大小姐,您這樣不成體統。」
「我猜『白鬼』一定認爲不需要主動派兵攻打『臨京』。畢竟只要限制人們進出,榮帝國就會自取滅亡了。尤其……都城百姓並沒有忘記張泰嵐大人被迫揹負莫須有的罪名,因而遭到處死。聽說『白鬼』不進『敬陽』,正是因爲他對足以威脅自身的救國名將之死感到遺憾,纔想藉此表達敬意……這位不知道打哪裏來的大小姐,妳要知道,百姓已經聽聞『阿岱韃靼爲張泰嵐之死感到遺憾』了。我認爲即使阿岱只是故作同情,也無法抹去百姓對皇上的不信任。畢竟皇上羞辱了張泰嵐大人的遺體。也因爲如此,有餘力離開的百姓纔會打算及早離開都城。」
重新戴好橘帽的嬌小姑娘與我四目相交,語氣平淡地道出結論。
我不禁感到恐懼,用力捉起芽衣的衣袖。
……我太天真了。情況比我所想的還要更加迫切。
我在芽衣的支撐下,與明鈴對望。
──隨後再次看向我。
「您不可以坐在那種地方。我會向隻影大人告狀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