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雙星的天劍士》 · 七野りく · 5490 字
「哦……所以,隻影,你是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我的情景嗎?還有,不要亂動。」
「我也只有想起一些而已。我、我只是要拿一下地圖啦。」
我在牀鋪上坐起上半身,向穿着民族衣裳的白玲如此解釋。
──距離成功阻止「玄國」進攻,已經過了十天。
聽說──我在戰場上失去意識後,就被帶回了宇家大宅。
我昏睡了好幾天,醒來以後就發現左手臂上的箭矢已經拔出,還看見白玲流着眼淚待在我的枕邊,所以完全不知道途中發生了什麼事。
就連成功擊潰霍李德率領的玄國軍隊的瑠璃,也臭罵了我一頓。
「你知道白玲可是日日夜夜都待在旁邊照顧你嗎?……你別老是胡亂冒險,還讓和杜也得爲你操心!」
雖然我們這位軍師大人也是淚眼汪汪的,但還是別說出來比較識相。就算是我,還是知道什麼話該不該說。
我把地圖放在腿上攤開時,白玲又重新提起小時候的事情。
「你當時還小,不記得也不奇怪吧?像我也是……啊,但我還清楚記得你當時在哭。」
好想反駁。我纔沒有哭得多明顯,而且當時明明是妳在哭。
而且不是每個人都會擁抱一個雙手拿着沾滿鮮血的短劍,還素未謀面的陌生小鬼,我不可能不記得。張白玲比任何人都還要善良。
……說她是救命恩人,或許還不夠表達我的謝意。
我不禁苦笑。這時,白玲把一根木湯匙遞到我面前。湯匙上盛着熱粥。
「呃,我就說我右手還能動──」「不可以。」
「…………好。」
我自從醒來以後,就一直不被允許自己喫飯,得由白玲動手餵我。我其實覺得很難爲情,可是她又不准我反抗……
我們這副模樣曾讓瑠璃面露淘氣笑容看着我們,和杜則是顯得很害臊。只來探望過我一次的宇博文甚至嗤之以鼻。我絕對饒不了他!
我很快就喫完了熱粥,喝起白玲替我倒的熱茶。
「啊,是戰功第一名的天才軍師大人!」「瑠、瑠璃姑娘,我們纔沒有在打情罵俏!」
「跟交給那位鐵匠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我的青梅竹馬凝視着中庭,手壓着銀髮。我低聲說道:
「「唔!」」
她藉着我最不想被提起的那件事威脅我,只好向她澈底投降。
而且從玄帝國治理敬陽的傳聞聽來,也能聽出他是個明君。
我們各自反駁後,仙娘便揚起嘴角,走來坐上我的牀鋪。
白玲雖然小聲抱怨,卻也用雙手將「白星」抱在懷裏。滿臉通紅地將臉撇向一旁。
我和白玲沉默不語,低頭看向小盒子。
我跟白玲看向門口,發現那裏站着一名用藍帽替自己扇風的金髮姑娘。她左手拿着布袋。
「……聽說有點驚險。宇香風大人說敵方運用塹壕戰攻城,差點攻破最東邊的第一城樓。」
這回答真冷淡。
……這世上真有這麼不可思議的巧合?
霍李德韃靼這次是依循古代英雄的故事,達成了穿越「千崖谷」的壯舉。
但反過來說,就是這方法很適合用來攻城。白玲用手梳平我的翹發。
「反正我好像也不能沒有妳陪在我身邊。要是再像當時那樣胡來,一定會早死。所以我希望由妳──由張白玲帶着這把劍。」
然而──眼神卻相當嚴肅。
不過……我們卻也同樣不希望彼此去想該怎麼復仇。
「我也一樣不希望你報仇,或是被仇恨矇蔽雙眼。」
「……嗯。」
我本以爲援軍會先回到武德,再出發前往十騎橋。
我伸出右手,拿起倚放在牀旁的「白星」,遞給白玲。
聽說光美雨來探望我時,還被我的傷勢嚇得得渾身發抖,但現在說不定正在高興宇家願意相助。不對……照宇香風、博文跟瑠璃的性格,也有可能還沒告訴她。
她或許會掛念「天劍」跟仇敵「黑刃」,卻也難掩她處處顯露的善良性格。我閉上雙眼。
瑠璃先是愣了一下,才捂着額頭笑道:
盒子上刻着「桃花與三把劍」的圖案。
我堅持要這位雙眼有如蒼藍寶石的姑娘接過「白星」,隨後撇開視線。
「那個,我是很不想打擾你們打情罵俏啦,但可以聽我說幾句話嗎?」
「「嗯?」」
「沒關係。」
我們的軍師大人做事從不馬虎。
我們的軍師大人對榮帝國沒有特別的感情。
霍李德也曾提過「當代皇英峯」,這究竟是什麼奇怪的外號啊?
我不恨阿岱。
我當然很恨處死老爹的「榮帝國」愚帝,還有那些奸臣,幾乎是恨不得殺死他們。白玲想必也是一樣的想法。
我壓低視線,向她坦白真心話。
圓窗外吹來一陣風。
我喝完碗裏的茶,放到邊桌上。這讓白玲噘起嘴脣:「……你可以託我幫你放茶碗。」
我得想辦法避免她繼續訓話纔行。不然我會被她訓得心如死灰啊!
「啊~啊~啊~!瑠璃大人!仙娘大人!請您大發慈悲,饒了我吧!」
「所以你們有什麼打算?現在有榮帝國的『皇妹』,彰顯權勢的『玉璽』──還有成功打退霍李德韃靼的宇家軍和張家軍的『武力』。你們的決定攸關『榮帝國』的命運──」
「喔,那位鐵匠有來宇家一趟啊。這圖案……」
相對的,瑠璃則是仔細調查地勢,用上創新的工具,穿過了從沒想過能夠行軍的地方。
「我們是因爲瑠璃姑娘有做足準備,有當地獵人帶路,又有明鈴送來的『羅盤』,才順利走過南方森林,趕到十騎橋。只是我們也倉促就上了。」
我喝了一口茶。我想配些茶點。
「瑠璃姑娘也是這麼說。只是她講得更不留情,而且她好像不太贊成派出援兵。」
「「…………」」
說不定尊崇「皇英峯」和「王英風」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鷹閣』在你們撤離之後怎麼樣了?我有問過博文,但他不肯告訴我詳情。」
「『羅盤』有派上用場嗎?」
「是戰功第二名的張隻影大人太謙虛,我纔會變第一名。而且你竟然瞞着我,擅自跟宇香風私下談好這件事。下次敢再這樣,我就要不擇手段──甚至不惜跟明鈴聯手,也要把你『當代皇英峯』的外號傳遍全天下。」
我向青梅竹馬詢問:
「……唔~你不可以突然說這種話……」
「對。已經開始在做出徵的準備了。畢竟臨京那邊情況似乎滿危急的。」
黑貓小唯跑進房間,四處張望了一會兒後跳到瑠璃腿上。
我們若想回到故鄉,就只能設法戰勝他,別無他法。
瑠璃解開束起的金髮,再次坐上牀鋪。
她想必是從知道我跟和杜留在武德之後,就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唉,跟在你們身邊真是一刻都不得閒啊。好──反正我們是同甘共苦的夥伴,我就陪你們一起想想吧。」
瑠璃在敬陽時,就是藉着在野外挖塹壕、築壁壘,使得敵方騎兵與重裝步兵難以行軍。
「他們決定派援兵去中原……去『臨京』了嗎?」
「還有──宇家的態度在你昏睡的這段時間出現了大轉變。他們似乎因爲這次『武德』差點遭到『玄帝國』攻陷,反而下定了決心。」
她看起來是由衷不懂我爲何這麼說,表情還莫名可愛。不對,現在不是顧着這種事的時候。
雖然他用計讓老爹無法發揮真本領……但我很佩服他的神機妙算。
「……喂,給我慢着。我之前剛清醒就聽妳訓話訓了老半天,妳還沒訓夠啊?」
「……可以嗎?同時揮舞這對『天劍』,對你來說應該不是難事──」
「白玲,妳有什麼打算?」
我伸出右手,輕撫她閃亮的銀髮。
「嗯?那當然,有什麼問題嗎?」
這種大事不可能只由我們兩個來決定。畢竟我們還有個可靠的軍師。
「哼。你就是太遲鈍了!等你左手的傷好了,我再好好訓你一頓。而且連和杜都迫不及待要對你訓話了。還有,這個給你。」
她用纖細手指戳起我的臉頰。
接着害臊地抓了抓臉頰。
「有。就算看不見太陽和星辰也能知道方向,滿方便的。」
「我就直說了。這個小盒子說不定裝着真正的『傳國玉璽』。上頭的圖案聽說也確定就是煌帝國第一代皇帝的龍印。而有可能打開這個盒子的人──光美雨正好就在我們身邊。」
「對了,我忘記問妳一件事。你們怎麼有辦法那麼快就趕來『十騎橋』?」
說來也挺矛盾的。不對,人本來就很矛盾。
──……不如走爲上策吧。
「單就我聽過的傳聞,『榮帝國』皇帝應該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但是勤勞的人愚蠢起來,足以賠上人命。我沒辦法信任皇帝。」
只有我們、和杜跟明鈴──會對榮帝國有些許留戀。
「塹壕戰啊……」
「你昏睡的那幾天,他似乎一直很努力在查這東西的來歷。」
「唔……哼!你、你就算把話說得這麼好聽,我也不會少教訓你幾句的!」
瑠璃摸着黑貓,露出微笑。
「不過,我想和妳還有大家一起回去『敬陽』。」
「還妳。這把劍還是由妳帶着比較好。」
明明宇家軍要出征的話,寄人籬下的我們都無法置身事外。
──袋子裏裝着一個有鑰匙孔的黑色金屬小盒子。上頭的髒污已經澈底清除,變得與先前截然不同。
「我纔想問你。」
不過──我還是無法心甘情願地服從他。
我跟白玲一起察看布袋裏裝着什麼。她說和杜也想訓話,絕對是騙我的。
「……我絲毫不認爲妳能狠下心報仇,但也不希望妳被仇恨矇蔽雙眼。」
用手指鑽着我臉頰的瑠璃這才把手拿開。
我抬起頭,和白玲四目相交。
「是『我們』。」「瑠璃姑娘,妳這就不對了。」
鷹閣到「落星原」之間處處是極其險峻的山路。
白玲拿布擦拭我的嘴角。不知道爲什麼一看見她用來綁着銀髮的紅色發繩,就令我覺得安心了不少。
「……很像她的想法。」

*
「所以──霍李德雖然成功效仿『皇英峯』的奇襲計策,卻遭到敵人識破,導致不少兵卒跟貝璃顧都因此喪生,對嗎,赫杵?」
「……對。很、很抱歉讓您失望了,阿岱皇上。」
這裏是不久前被玄帝國併吞的水州大城「楚卓」。
我──人稱「千算」的赫杵在位於此地郊外的本營當中,向皇上稟報進攻西域失敗的來龍去脈。我跪在地上不斷髮抖,甚至不敢擦拭滴落的汗水。
實在不敢直視坐在皇位上的阿岱皇上。
霍李德大人費盡千辛萬苦才得以生還,卻賠上了衆多精兵。我也只有立下些許戰功,沒有成功攻破鷹閣。
唉,我竟然會再次鑄下大錯!
好不容易纔逐漸對「灰狼」叟祿博忒戰死一事釋懷,又再次痛失良將……
身在最前線的老元帥想必也爲弟弟之死心痛萬分。
身經百戰的將領們議論紛紛。
「霍李德大人竟然會吞敗……」「甚至輸得一敗塗地,真難以置信。」「老貝璃顧可是我軍最爲老練的將軍之一,太不可思議了。」「老元帥聽聞此事了嗎?」「敵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肅靜。」
皇上一聲令下,本營內頓時鴉雀無聲。
何等威嚴。着實令人百般敬畏。
我一邊看着汗水滴落於外國的地毯上,一邊鼓起勇氣開口:
「本次敗戰應歸咎於身爲軍師,卻未能阻止霍李德大人冒險的我。而且霍李德大人爲了攻打『武德』率軍穿越『千崖谷』,也確實是一番壯舉。還請皇上僅懲罰我一人,莫懲罰其他將領與士兵……」
我說出口了!我說出口了!
我可不是史書裏那些逃避責任的愚蠢之徒!
若換作是煌帝國大丞相王英風,想必也會獨攬咎責。
……雖然傳說中王英風是百戰百勝,一生從未嘗敗。
「皇英峯之武,威震四海,足以匹敵十數萬大軍。」
平時擔任護衛的「黑狼」義先身在前線,只有從舊「赤槍騎兵」精挑細選的精兵守着本營周遭。沒有人會聽見我的聲音。
他的年紀還遠遠不及前世最爲強盛的時候,卻已經能夠輕易擊敗霍李德和貝璃顧。
不對,或許是我太大驚小怪。
我──玄帝國皇帝阿岱韃靼的笑聲,在深夜響徹了空無一人的本營。
「謝、謝皇上饒恕。」
皇上接過隨從遞出的地圖,若無其事說道:
周遭傳出失笑。看來連老元帥都難以駕馭玄帝國引以爲傲的諸位「狼將」。
「告訴我戰勝霍李德和貝璃顧的是何方神聖──好讓我想想該怎麼應付此等強敵。」
這世上能夠識破霍李德大人計策的人,必定屈指可數。
皇上起身走來我面前。
「呵呵……哈哈哈!」
雖然我的確十分敬佩張泰嵐,但總有一天……
「主軍在西域軍的助攻之下,『已順利併吞兩州。大河沿岸要塞羣和來不及逃往外海的那些艦隊也已殲滅殆盡』。但聽說『黑狼』、『白狼』爭相搶頭陣,倒是讓老大爺傷透了腦筋。」
「遵、遵命!」
前世的你無疑是無人能敵的英雄豪傑。
我僵硬的軀體頓時放鬆下來──卻也同時有道怒火油然而生。
「我們只需再打下守護『臨京』的大河岸要塞,以及其中的十數萬弱兵,便能一統天下。你們可別放過立功的絕佳良機了。」
那女人奪走了皇英峯,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想必今世的你也是如此。等着吧。
──真不愧是皇英峯。這纔是我認識的你!
我決定要藉着追隨阿岱皇上,學習皇上的智謀……成爲「當代王英風」!
皇上托起腮幫子。長長白髮被風吹得微微搖曳。
我捂住眼,享受這份喜悅。
──爲此,我……
至少我從來不認爲有任何人的武才更勝於他。我不再遮掩雙眼,瞪視燭火。
──我忽然感到寒毛直豎。這、這是怎麼回事?
「得再讓徐家的雛鳥用他的命,跳支精采的舞纔行。」
「我會命令從西域歸來的將軍與士兵休養整編。你也該抬起頭來了。」
*
但真沒想到……主軍已經拿下兩州,還殲滅了河岸要塞羣和艦隊。進展速度快得令人難以置信。
我感覺到皇上舉起了手。
衆將領異口同聲地高聲歡呼。
──不曉得前世是誰先如此形容他的強大。
唉,皇英峯……我的莫逆之友!
──他用溫熱的小手輕拍我的肩膀。
看來又是……又是!張家那個軍師!
皇上滿意地點點頭,走回皇位。
我愣得眨了眨眼,等回過神來,皇上已經坐回了皇位。然而皇上看起來一如往常。
待在皇英峯身邊的──應該要是我纔對。
「遵、遵命!包在我身上!」
途中,皇上再次回頭看向我。
更何況她還讓我方將領和士兵出現不少死傷。
「……算了,無妨……暫時放她一馬,也不成問題。」
「遵命!偉大的『天狼』之子阿岱韃靼皇上!」
「喔,對了。」
無法原諒那個銀髮藍眼的張家千金。
看來我在鷹閣身陷苦戰時,榮帝國早就氣數已盡。
「不過……我還是──」
「我們沒有『傳國玉璽』,今後得由你多費心神治理我們玄帝國併吞的土地了,赫杵。」
我會盡我所能打造一個配得上你這等英雄豪傑的戰場!
我喝完酒杯裏的桃酒。
「無妨。若真要歸咎,反倒該歸咎於我高估了霍李德的忠勇……否則老貝璃顧也不會在此戰喪生。」
我清楚感覺到自己的臉頰頓時變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