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慎入】告訴你克拉拉的祕密吧

「────」

瑠璃一聲令下，隊友們蹬地躍起。

就在那瞬間，整座〈庭園〉警鈴大作，無色等人身體僵直，停下腳步。

「怎麼了……難道是滅亡因子？」

「不，這和平常的警報不同。到底是──」

瑠璃納悶地四處張望，同一時間〈庭園〉各處都顯示出希爾貝爾的影像。

『──好的～～親愛的兄弟姐妹們，時機已然成熟，「狩獵」的時間到了。請務必好好享受。』

四周的喇叭傳來這樣的廣播聲。

那內容實在太令人費解，〈庭園〉的選手們不禁面面相覷。

「希爾貝爾姐姐……？」

「她到底在說什麼──」

橙也和仄茫然不解地說了。

然而，這反應很正常。希爾貝爾確實不太像一般的人工智慧，她言行突兀，也有一些特殊的堅持，但是一直以來的行動基本上都是爲了〈庭園〉着想。

然而，現在的廣播卻讓人莫名其妙。

完全聽不出她想對誰傳達些什麼──

「……唔。」

不過無色忽然倒抽一口氣。

因爲他注意到有一羣人聽了希爾貝爾的廣播竟未感到困惑，反而很平靜。

「──哦？」

紫苑寺曉星，還有佐伯若葉和蘇芳哲牙。

「唔──！」

對方的言語、動作讓無色嚇得心臟縮了起來。

紫苑寺說完便將第二顯現的法杖朝天舉起。

壓在身上的重力瞬間消失。無色感到肺部急速擴張，咳了幾聲。

變成一座彷彿由黑暗構成的巨大教堂。

以他爲中心，周圍的景象像被捲入漩渦般，完全變了樣。

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在地上──不，正確來說更像是自己的體重突然暴增好幾倍的感覺。肌肉承受不住自身重量，連站都站不住。

「好啊，來試試吧。」

橙也被困在黑暗牢籠中，悲憤地咆哮。

「嗯，還好……妳呢，沒事吧？」

──第四顯現，顯現術式中的最高位階。

然而狼彷彿未受到重力限制般輕快跳躍，咬住了紫苑寺的脖子。

紫苑寺當場血花四濺，發出哀號。

「您知道些什麼嗎，紫苑寺學園長？這廣播到底是──」

手裏握着猶如指揮棒的法杖。

他準備朝那隻狼揮下法杖。

超越第一顯現〈現象〉、第二顯現〈物質〉、第三顯現〈同化〉，經過千錘百煉才能到達的至高〈領域〉。

「剛剛那隻狼是……」

「好的，沒問題──」

當然，他的身體和劍都被困在重力牢籠中，根本無法對紫苑寺施加攻擊，就只是用劍尖不斷搔刮地板而已。逞強的動作令他骨頭嘎吱作響，右臂也產生劇痛。

「……！是弗烈拉的狗！」

「快逃──！」

「嘎……！」

無色在沉重的壓力下勉強擠出聲音。

「無色！你還好嗎！」

瑠璃向隊友尖聲叫喊。

紫苑寺見狀，瞠目結舌。

紫苑寺說着眯起眼睛，揮動法杖──不是朝向瑠璃，而是朝向無色。

──那隻狼有着銀白色的閃亮毛皮和紅色圖騰，十分美麗。

──沒錯，就像外面的陽光透過縫隙射入一般。

魔術師強大的關鍵在於精神力，驚慌和焦躁容易讓顯現體的品質變差。他肯定也知道這件事。

這項終極之術能讓自己周圍的空間幻化爲「屬於自己的風景」。

這或許只是無用的掙扎，但他無法在妹妹陷入危機時坐視不管。

說着緩緩舉起右手。

剎那間──

「……唔！呼……！呼……！──」

瑠璃見狀，皺起眉頭問：

紫苑寺狐疑地叫出聲來。

瑠璃擔心地蹲下查看。無色忍着全身的疼痛，擠出笑容。

無色嘟囔完，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像在回應他。

──對，兩人既未朝無色等人的方向跳來，也不是要分散他們的注意力。

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問這些的好時機。她微微頷首後抬起頭，望向紫苑寺。

紫苑寺不解地蹙眉，但隨即斂起表情，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而，他的聲音彷彿也被重力囚禁一般，瑠璃和紫苑寺都毫無反應。

沒想到──

紫苑寺眉毛顫了一下，隨即停止揮動法杖。

而是無色用劍搔刮的教堂地板。

──就像早就知道這一切似的。

紫苑寺等人說完，忍不住笑了起來。

「呵呵，說不定兩者都有。」

不──不對。正確來說，他看的並不是無色。

接着像是看見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般，望向無色。

「──老爺子，你還真是老當益壯。」

他想起交流戰剛開始時，紫苑寺對他們使出的那一擊。

與此同時，他手中的法杖與身上的長袍消失在光中，環繞在四周的黑暗教堂也變回原本的景色。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說交流戰啊？迅速認清自己身處的狀況，也是魔術師的重要能力喔。」

「沒事──」

和無色等人對峙的三名〈樓閣〉教師全都眯起眼睛。

「────！」

然而，在無色等人反應過來之前──

那裏出現一道眉月形的刮痕。

只是單純地──離開現場。

無色等人悶哼了一聲，趴倒在地。

唯有瑠璃拄着【磷煌刃】的刀柄勉強站立，但仍無法行動自如。

「嘎……！」

「瑠璃────！」

於是霎時間，一隻獸爪從無色刮出的眉月形裂縫中探出，接着使勁扯開裂縫，隨即有一隻狼闖入黑暗的教堂。

「你瘋了嗎！到底打算做什麼！交流戰應該有規定只能用到第二顯現！你將勝負置之度外了嗎！」

即使如此，她眼中依舊燃着鬥志，狠瞪紫苑寺。

這也是無色第一次見識到彩禍以外的人使出第四顯現。

「……我不清楚來龍去脈，但可以確定你是我們的敵人。因此我將以〈庭園〉騎士之名……逮捕你。」

那道刮痕和他的第四顯現相比不過是小傷，但紫苑寺注意到刮痕的原因一望而知。

因爲一片漆黑的教堂中，唯有那處透出亮晃晃的光芒。

幾周前，瑠璃與「她」對峙時倒在血泊中的畫面。

當時是瑠璃爲衆人擋下攻擊，然而她現在無法自由行動。要是紫苑寺再度使出先前的攻擊，後果可想而知。

教堂的天窗上看得見有無數星星在閃爍。

「…………！」

「什麼──？」

此時──

「瑠璃……！」

「──不，正所謂『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一陣子不見，你變成老糊塗了嗎，〈樓閣〉的？」

「…………！」

「噢，老夫就告訴你們吧。怎麼樣，佐伯、蘇芳？」

這麼做應該是想先解決掉擁有不明力量的無色。瑠璃或許是發現了，倒抽一口氣。

「你的魔術真詭異。但這點小傷又如何？絲毫影響不了老夫的【巨星牢籠】。」

紫苑寺將法杖緩緩揮下。

於是，紫苑寺嘲諷似的低頭俯視着他。

紫苑寺一說完，若葉和哲牙同時蹬地。

──無色腦中回憶起一個畫面。

「竟然破壞了老夫的第四顯現──？那把劍究竟是──」

「哪種都沒差，反正我們要做的都一樣。」

瑠璃遲了一會纔像發現什麼似的，肩膀顫動。

「比料想中更早呢。他們嗅到不尋常了嗎？──不，還是說，找到根源了呢？」

紫苑寺腳下的界紋變成四片，身上的〈樓閣〉制服也變換成宛如教皇穿的莊嚴長袍。

瑠璃說着瞥了無色的劍一眼──看來她也很想知道那把劍做了什麼。

〈影之樓閣〉的學園長紫苑寺曉星就展開了第四顯現。

「光是能在老夫的第四顯現中站立就足以教人驚歎，騎士果然有一套──不過妳在此狀態下能避開【墜星杖（Meteo Takt）】嗎？」

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道聲音。

而與此同時──

原以爲他們打算發動夾擊──結果不是。

紫苑寺已不再飄浮在空中。他仰躺在地，脖子流出大量鮮血。就算不懂醫學的人也看得出那是致命傷。

無色大叫一聲，緊握手中的劍柄，胡亂揮舞。

「第四顯現──【巨星牢籠（Gravity palace）】。」

「──雖然不知道是誰做的，不過幹得好。沒想到竟然有人能在紫苑寺的第四顯現中開出小縫。」

「艾爾露卡大人──」

瑠璃回過頭，呼喚聲音的主人。

如她所言，出現在那兒的正是〈庭園〉的騎士艾爾露卡•弗烈拉。她渾身浮現刺青般的界紋，跨坐在巨大的狼背上。

不，更正確地說，她的周圍還環繞着許多隻狼──沒有錯，那就是艾爾露卡的第二顯現【羣狼（Horkew）】。若葉和哲牙不見蹤影，應該也由狼羣對付了。

「艾爾露卡大人，這是怎麼回事？希爾貝爾和紫苑寺學園長他們……」

聽見瑠璃這麼問，艾爾露卡面色凝重地回答：

「我也不清楚事情的全貌，但可以確定──」

艾爾露卡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理由很簡單，因爲明顯受到致命傷的紫苑寺竟坐了起來。

「什──」

而且他脖子上那被狼咬爛的傷口正不斷冒泡，逐漸恢復原樣。詭異的光景令無色嚇得屏息。

「妳挺狠的嘛，艾爾露卡•弗烈拉……」

「──哼，這樣纔不算『狠』呢。」

紫苑寺憤恨地瞪着艾爾露卡，艾爾露卡卻眯着眼，用鼻子哼了一聲。

「艾爾露卡大人，那該不會是……」

「……沒錯，是『不死者』──被困在〈銜尾蛇〉之環中的可悲亡骸。」

「〈銜尾蛇〉……！」

瑠璃聽見那個名字，面露驚詫。艾爾露卡微微點頭後，接着說道：

「──在校內碰到〈樓閣〉的學生，記得將對方視爲敵人。不知怎麼搞的，連希爾貝爾也被同化了。

「──然而，滅亡因子不懂什麼叫節制，對任何生物都一視同仁。要是放任它不管，它肯定會讓地球上所有生物不再生病、不再老死，甚至讓已經毀滅的肉體活過來。然後這些生物再無止境地交配、增殖──」

她一直試圖聯絡彩禍，但都沒有迴音──話雖如此，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彩禍現在變身成了無色，人就在這裏。

無色將手機收進口袋，向瑠璃喊道：

「不如妳用蠻力來讓老夫招供吧──若妳還保有身爲魔術師的尊嚴。」

「……這樣啊。總之，我們得趕緊找到魔女大──」

獲得長生不老的肉體可說是人類的夢想，甚至是宿願。古今中外都有許多當權者追求長生不老的故事。

「好！」

「……原來如此。」

「魔、魔女大人該不會已經被打倒──」

「嘖──」

「話說回來，瑠璃，〈銜尾蛇〉到底是……？」

「現在情況這麼危急，你到底在幹嘛？待會再看！」

艾爾露卡聞言，聳了聳肩。

瑠璃在〈庭園〉東部區域的道路上狂奔，這樣回答橙也。她的右手握着第二顯現【磷煌刃】，左手拿着手機。

「…………！」

「原來彩禍小姐也有辦不到的事……」

「地下二十樓……是──」

「…………」

無色倒抽口氣，趕緊從口袋中拿出手機。

『──哎呀呀～～？小瑠、小無、小橙和小仄，你們都在這兒啊？難不成從小星他們手中逃脫了嗎？

瑠璃踩緊地面，變換行進方向。無色也用力蹬地追了上去。

各位～～這裏有〈庭園〉的選手喔～～！大家都來爭取高分吧～～！』

◇

紫苑寺眯起眼睛，腳下浮現界紋，手中和身上再度出現法杖和長袍。

兩人將〈樓閣〉的魔術師彈開，這麼說道。

「…………話說回來──」

他們回答得太快，使仄不由得緊張到聲音變調，說：「說、說得也是～～……」

「──【點睛畫筆】！」

無色等人愣了一下，前方建築物的暗處隨即跳出兩名手持第二顯現武器的〈樓閣〉魔術師。他們是〈樓閣〉的選手鬆葉武，以及前選手根岸翔。

然而其他人不知道實情。同行的仄惴惴不安地說：

「若我或你被打倒，結果還不是一樣！」

橙也話還沒說完，前方半空中就映出希爾貝爾的臉。

「最後創造出一個充斥着不死者的世界。所有生物同類相食，不斷復活、不斷繁殖，侵佔大地、海洋和天空。

而瑠璃像是已經料到他會提出這樣的疑問似的回答：

「……我明白了，祝您順利。」

「……跟我來！」

無色聽了，驚訝得難以呼吸。

然而，無色的提議立即被拒絕。

他們將現場交給那兩人，衝了出去。身後傳來激烈的打鬥聲。

「不死……」

「瑠璃！我們分頭行動吧！」

「希望你們平安無事！」

於是，她高聲呼喊的同時，校內響起刺耳的侵入者警報。

「……據說〈銜尾蛇〉有一部分就封印在〈庭園〉的總圖書館地底。看來就連魔女大人也無法徹底殺死擁有不死之身的〈銜尾蛇〉。」

這是她第一次傳訊息來，無色感動得差點泣不成聲，但仍努力剋制自己。這種情況下傳來的訊息，肯定不是抱怨工作或邀他喝茶之類的內容。

「可是，彩禍大人早晚會察覺異狀，當務之急應該是阻止紫苑寺學園長。我也留──」

瑠璃略顯猶豫，但很快就調整好心情，點頭答應。

「…………唔。」

「…………！」

然而，就在他要開口的前一刻，制服口袋忽然傳來輕快聲響──是SNS「Connect」的訊息通知。

無色等人向艾爾露卡點頭道別後，拖着疼痛的身軀，沿着〈庭園〉中的道路急忙離去。

「你們去找……魔女大人！」

「嗯，或許是這樣沒錯。」

「……我也沒親眼見過，據說是幾百年前由魔女大人打倒的神話級滅亡因子之一。它擁有『不死』的能力，被納入它圓環中的人也會變成不死者──而且，據說連已死之人的肉體都能復活。」

──它是打亂生命循環的無限之蛇。在目前觀測到的滅亡因子當中，堪稱是『最糟糕』的一個。」

這邊由我來應付，你們趕緊去找彩禍。只有她能搞定這個狀況。」

跑在前頭的橙也和仄舉起第二顯現，擋下對方的攻擊。魔力之光如火花般照亮四周。

他說着勾起嘴角。

是的，現在這世上知道無色ID的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呵──」

「什……！」

「──找到你們了！」

無色連忙點開應用程式的圖示，迅速瀏覽全文。

「那也是……滅亡因子吧？想要這種能力的人應該很多……」

她嘟噥了兩三句後，咬着牙點了頭。

無色和瑠璃異口同聲回答。

「打倒一名選手可以獲得一百分！」

「「──不可能。」」

兩人彷彿在玩遊戲般叫喊，然後高高舉起槌子型和錘矛型的第二顯現。

「黑衣──」

果然是黑衣傳來的。

無色想起紫苑寺剛纔的模樣，喃喃自語。

無色和瑠璃對看一眼，有默契地同時點頭。

爲達此目的，無色必須與黑衣會合──這樣他才能變身成彩禍，也才能請黑衣給出下一步指示。他邊跑邊向瑠璃喊道：

但他不能這樣就放棄，畢竟這件事關乎〈庭園〉的存亡。無色握起拳頭，試圖再次說服瑠璃。

──不過我想你應該不是自願投降的纔對。

無色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失落地垂下肩膀。

「──拜託你們了！」

無色說完，瑠璃便驚覺地睜大眼睛。

無色勉強擠出聲音，表示理解。

「呵，妳以爲我是誰？」

「瑠璃！是黑衣傳來指示！她要妳帶我去總圖書館的地下二十樓！」

哎，這也很正常。瑠璃不知道事情原委，當然會有這種反應。

不過，如今執掌〈庭園〉保全系統的希爾貝爾成了敵人，他們再逃也逃不了多久，只能祈求彩禍早點現身。

「……不過可以確定魔女大人尚未行動。如果她已出面阻止，敵人根本不可能這樣爲所欲爲。她可能因爲某些緣故暫時離開崗位，甚或處於抽不了身的狀態。」

目送瑠璃他們離去後，艾爾露卡仍跨坐在狼背上，回頭望向紫苑寺。

「──啊？你在說什麼？要我拋下你不管嗎？」

瑠璃見狀，皺起眉頭。

之前的傷──應該是指瑠璃上個月和「她」戰鬥時所受的傷吧。瑠璃當時隨即失去意識，也許不記得對方是誰，不過確實曾經和無色一同與「她」交手。

說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若還保有些許身爲魔術師的尊嚴，就該努力抗拒不死的誘惑。」

「不行──妳之前的傷還沒痊癒，現在的身體狀況很難發動第三階以上的顯現術式。交流戰有限制顯現階段，還沒什麼關係；但拿出全力的紫苑寺可沒那麼好對付。」

──放馬過來，『小毛頭』。」

「──不夜城同學！快聯絡魔女大人！」

「好啊，我就陪你玩玩吧。

「這裏就交給我們！」

「封印區域……〈銜尾蛇〉……難道──」

「我從剛剛就在聯絡了！可是她沒有回我！」

「沒想到像你這樣的人也會被同化。

除了「地獄」之外，確實找不到更好的形容方式。

「可、可是，如果要找彩禍小姐，這樣更有效率──」

艾爾露卡聽見他的挑釁──也冷冷一笑。

「不過正是這樣才迷人啊。」

「我懂。」

無色不假思索地點頭贊同瑠璃的話。瑠璃瞬間露出疑惑的表情，但似乎認爲是自己聽錯了，便繼續說下去。

「……總之，〈庭園〉地底封印着那怪物的一部分。雖然不知道和當前狀況有什麼關係──既然魔女大人的侍從黑衣叫我們過去，總不會毫無關聯。」

「──也是。對了，瑠璃。」

「怎麼了？」

「剛剛那些好像不是一般學生該知道的資訊，告訴我沒問題嗎？」

「…………」

聽見無色這麼說，瑠璃沉默了一下。

「看你要保持緘默還是選擇死亡。」

「我、我口風很緊的……」

無色慌張地說完，瑠璃便將視線轉回正前方。

「──看到總圖書館了。」

她說着指向建在中央區域與東部區域之間的巨大建築。無色在校內走動時見過幾次。〈庭園〉內的建築以現代形式居多，圖書館卻罕見地是古典的洋式建築。

瑠璃抵達圖書館門口，轉動了幾次門把後──

「──喝！」

揮動【磷煌刃】將門砍成兩半。

「瑠璃？」

「校內已經被希爾貝爾控制，門打得開才奇怪──動作快！」

「好、好的……！」

看見「早就站在門前的人」，無色不由得瞠目。

無色聞言，指尖顫抖起來。

又像在保護無色。

「……！」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背上的無色當然也一起滑進了黑暗之中。

「──咦～～？這不是無朽嗎？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還以爲來的會是魔女大人呢。啊，難道是命運的紅線把我們連在一起了？開玩笑的，哈哈～～」

簡直像在阻止無色前進。

「你在說什麼？快，走這邊。」

「第三顯現……！」

全身突然被失重感包圍。無色雙臂使力，以免被從瑠璃身上甩開。

──下一刻，黑衣投擲的飛刀在喰良身上炸開。看來飛刀上似乎刻有某種術式。無色在強烈的衝擊波下縮起身子。

「──哎呀～～真的毫不留情呢。不過本小姐並不討厭這種猛攻。」

話雖如此，這也沒辦法。畢竟電梯必須依靠電力才能運作，希爾貝爾既然已經成爲敵人，這座電梯肯定動不了；就算門開了，兩人搭上去也可能被困在密室中。

牆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魔術文字，還有一扇銀行金庫般的金屬門。

「唔──！」

而瑠璃則一派輕鬆地揮舞【磷煌刃】，用那變化自如的刀刃戳刺牆壁，調整墜落速度。

「唔──！」

「要上嘍，抓緊我。」

「不不不，可別搞錯了，這位妹妹。本小姐纔不是什麼不死者，妳誤會了。」

與此同時，瑠璃像在呼應黑衣般揮舞【磷煌刃】。變化自如的藍色刀刃宛如鞭子彈動之後，像被喰良吸引似的朝她伸去。

「妳不是叫我抓緊妳嗎……」

「什……」

「怎麼了？你們在提防我嗎？討厭～～我好傷心。我們不是有過親密關係嗎？」

無色見狀，不禁倒抽口氣。

「當然是從後面抓啊！像被我揹在背上的感覺！」

黑衣出聲提醒瑠璃並掀起裙子，抽出系在大腿上的飛刀，扔向喰良。

「────」

「我知道！」

黑衣半開玩笑地說完，瑠璃臉上滑落一道冷汗。

「所謂的不死者，是被困在〈銜尾蛇〉圓環中，無法死亡的生物。

過了幾秒之後。

「……都到了這個時候還想狡辯？」

接着，他們在走廊上奔跑了一陣子後──終於抵達「那裏」。

此外──

而後煙霧散去，衆人終於看清後方的全貌。

瑠璃毫不遲疑地用第二顯現的刀刃破壞電梯門。

隨着她的動作，她身上開始冒出濃密的魔力。

這是當然的。因爲喰良下腹部浮現愛心界紋，雙手中出現附有臂甲的鏈鋸，臂甲的外型恰似棺材，身上則出現色彩鮮豔的服裝。

瑠璃舉起【磷煌刃】擋下喰良的攻擊。

「什──！你在幹嘛啦，混帳～～！」

引擎發動的轟隆聲瞬間響起，喰良左右兩手的鏈鋸開始高速旋轉。

瑠璃趕緊轉換話題。黑衣盯着喰良的眼睛說明：

「明明是妳自己貼上去的！」

那冷酷的表情和她之前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無色嚇得心臟猛烈收縮。

「──沒錯，喰良小姐確實並非不死者。」

無色呼喚她的名字。黑衣靜靜走上前，站在瑠璃身邊。

他瞥向顯然深具文化價值的門扉的殘骸，跟在瑠璃身後步入總圖書館。

「喝！」

這裏有一座只設有向下按鈕的電梯，電梯門旁邊設有辨識裝置，看來只有少數人才能使用。

「……！黑衣！」

這時，身後傳來一道冷靜的聲音。

「咦？……這樣嗎？」

他當然沒忘記，也很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喰良泰然自若的聲音從灰濛濛的煙霧後方傳來。

無色握緊拳頭好讓指尖停止顫抖，並蹬地向前衝。

瑠璃的驚呼在封印區域中迴盪。

無色嚇了一跳，然而瑠璃說得沒錯。現在分秒必爭，沒時間在意這種小事。

「…………！」

瑠璃滿臉通紅地說。無色這次謹慎地從背後環住她，以防再次被揍。

「太好了，妳平安無事。」

被揍了。無色泛着淚鬆開手。

這很正常。因爲站在那兒的──

正是邊說邊露出傻笑的鴇嶋喰良。

然而……

但瑠璃仍小心地舉着【磷煌刃】。

「──瑠璃小姐！」

「我從此……再也不怕雲霄飛車了……」

「喰良……？妳怎麼會在──」

兩人抵達最底層，瑠璃輕巧落地，無色也鬆開了手。

無色說到一半，瑠璃便將薙刀的長柄擋在他面前。

「是的，真是好險──多虧有位善心人士在電梯底部開出大洞，我才能抵達這裏。我之後會將謝卡連同賠款單一起寄過去。」

「…………」

喰良不滿地嘟起嘴脣。

然而，看到喰良極其自然地以如同記憶中的樣子和自己對話，他一時之間仍感到難以置信。

「──喰良，很遺憾，我雖然很喜歡妳──不，纔沒有。嗯，妳老是纏着無色，還對魔女大人說了很多失禮的話。我這就來修理妳以泄心頭之恨，給我跪下。」

然而──

喰良說完便轉向無色等人，緩緩張開雙臂。

瑠璃的目光越發銳利，將第二顯現的刀刃對着喰良。她頭上的兩片界紋也感應到那股氣勢，散發更強烈的光芒。

──無法相信喰良竟也是不死者。

「哈哈哈……竟然說我是更可怕的東西，說得真難聽。

「緊一點……」

無色冒着冷汗這麼心想時，瑠璃抬了抬下巴對他說：

喰良聞言，勾起嘴角露出詭異的笑容。

……我來到這裏後才意識到，她並非不死者──而是『更可怕的東西』。」

聽見喰良這麼說，瑠璃憤怒地大吼──但隨即冷靜下來，清了清喉嚨。

瑠璃劈開電梯出口的門，催促無色。

無色抓住瑠璃的手臂，只見她皺起眉頭。

「什麼嘛，一開始還說得那麼好聽～～」

「……不過，黑衣，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說喰良並非不死者？」

但是──

無色照她說的，用手環住她的身體，緊緊擁抱她。

他們快步穿越走廊，來到一處普通學生禁止進入的空間。

瑠璃沒等無色說完就揮動【磷煌刃】，在電梯底部開了一個大洞。

「啊哈哈，嚇到了嗎？嗯～～不過好戲還在後頭呢──！」

「呃……瑠璃？妳到底要──」

「……你應該沒忘記艾爾露卡大人說的話吧？喰良是〈樓閣〉的學生。」

不過──哎，就當作妳答對好了。」

接着朝漆黑的電梯井縱身一躍。

「你想死嗎？再抓緊一點。」

同一時間，喰良蹬地朝無色他們撲了過來。

「我們知道妳是不死者。抱歉，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好。要抓好喔，一旦鬆手就死定了。」

一陣快得看不清的攻防就此展開，魔力之光如火花般四處飛濺。

「──喝！」

「哎呀。」

瑠璃大喝一聲，【磷煌刃】的刀刃隨即膨脹。喰良的動作霎時停止。

「無色先生！」

「是！」

無色回應黑衣的呼喊，變出第二顯現【零至劍】。黑衣也在同時再度朝喰良投擲飛刀。

「嗚喔，好危險──」

喰良輕巧地將身子後仰，跳向後方避開攻擊。

不過，這正合瑠璃的意。

「──喔喔喔喔──！」

瑠璃轉圈甩動手中的長柄。接着【磷煌刃】的刀刃就像有自我意識般蠢動起來，斬斷喰良的頭。

「哦──？」

喰良的首級維持着目瞪口呆的神情在空中翻滾，鮮血宛如花朵濺在地下設施的牆壁、地板、天花板上。

沒想到……

「什……？」

瑠璃的聲音透着驚慌。

這反應很正常。因爲本該已經喪命的喰良竟然在自己的首級落地之前，伸手抓住了它。

「哎呀～～嚇死我了。還以爲自己要死了──沒有啦。」

喰良一派輕鬆地說完，將首級扔回脖子上。

「…………唔。」

「哦？妳腦筋轉得挺快的嘛，當女僕太可惜了。」

不，說不定凡是喰良認定爲「生物」的存在，都能被納入圓環中……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們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剎那間──

「哎呀，無朽好熱情喲。原以爲你是可愛型的男生，想不到你也有強硬的一面──但是～～可不能打擾女孩子梳妝打扮喔。」

無色看到門後的東西，不禁瞪大雙眼。

「哎呀，這就是商業機密啦。別看本小姐親切就以爲什麼事都會告訴你們喔～～」

「──答對了。本小姐是人類和滅亡因子的融合體（Hybrid）。哎，雖然這麼說，目前也只有『頭』和『心臟』而已，呀哈哈。」

「拜託你了，無色先生！」

喰良以陶醉的語氣說完，將手伸向心臟。

「那還用說？」

『不愧是小瑠，地面處於混戰狀態，妳卻未受影響，找到了這裏。一定要稱讚妳一下，好棒好棒。』

「……妳做了這麼多，一切都是爲了這一刻嗎？」

『好、的♡』

她的形貌一如既往，渾身卻散發出原本沒有的異樣氛圍。

於是，像在回應她的召喚，電子音沙沙響起，而後現場出現一名銀髮少女──〈庭園〉的管理AI希爾貝爾。

喰良嘻皮笑臉，歪了歪頭。那戲謔的態度讓瑠璃額頭爆出青筋，但內心知道就算罵她也沒用，因此只狠瞪了她一眼。

希爾貝爾用一如既往的溫柔語氣說完，在空中翻了一圈，繞到喰良身後。

「啊──！……呼──」

她說着便將鏈鋸刀刃插入地面。

然而，剛纔從棺材中走出來的那兩名〈樓閣〉學生卻變出第二顯現，擋在他們面前。

於是，黑衣也眉頭深鎖地回應：

「──如何？受到本小姐的第二顯現【生生不轉（Endlesser）】之刃誘惑的人，都不會再『生病』或『老死』喔。厲害吧？」

「希爾貝爾……！」

封印區域最深處可以見到粉碎的水晶殘骸，以及滿意地舔着嘴脣的喰良。

然後從那兩副棺材之中──

沒錯，就像現在身處在此的「無色」是「玖珂無色」和「久遠崎彩禍」的融合體一樣。

喰良說着嘻嘻笑了起來。

喰良沉醉在幸福感中，深深吐氣。

「抱歉，謝謝妳，瑠璃！」

「……連希爾貝爾也被妳收服了？什麼時候、怎麼做到的……」

「──〈史萊姆〉！」

「………唔！」

──被她用第二顯現殺死的生物再也不會死亡，而且會成爲她的僕從。

無色和瑠璃發出驚呼，喰良從容地拍了拍兩名〈樓閣〉學生的背。

實際上，喰良的魔術無比強大，想怎麼用都可以。即便希爾貝爾的功能再強，畢竟還是人工智慧。若做得極端些，其實只要將能夠控制AI的技術人員變爲不死者就行了。

「哎，本小姐當然不會輸給你們，不過一對三打起來還是有點麻煩──應該還有庫存吧……嘿咻。」

他對這名稱有印象──對，大約一個月前瀕死的彩禍將自己和瀕死的無色融爲一體時，用的就是這項魔術。

她說着身體向前彎，將鏈鋸插在地上。

「芝麻開棺！」

這意味着，喰良她──

喰良以嬉鬧的語氣說完，原地轉了一圈。

伴隨着一陣劈哩啪啦的巨響，出現一副巨大棺材，蓋子自動打開。

瑠璃表情透着恐懼，勉強擠出聲音問道。

畢竟棺材中跳出來的不是〈樓閣〉的學生，連人類都不是──

「……身爲魔術師就該如此。」

「希爾姐，那就麻煩妳嘍。」

然而，任誰都會有這樣的反應。

「……！那顆心臟、在哪裏……」

「嗯～～這樣不行。我因爲自己不會死就掉以輕心，沒有確實防禦，得好好反省一下。

喰良吹了聲口哨，將頭左右擺動，確認連接處的觸感。

「……！融合術式──」

而是氣勢洶洶，宛如凝膠的生物。

「啊～～終於找到你了，那就趕緊──」

於是，她身後的地板登時冒出兩副貼滿閃亮水鑽、裝飾得過於華麗的棺材，彷彿被旋轉的刀刃捲上來一般。

瑠璃的聲音從後方傳來，無色的身體隨即被拉了過去。

「什……！」

聽見那不同於以往的用詞，瑠璃皺起眉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顆頭一回到原位，立刻發出冒泡的噗滋聲，和脖子完美接合。

不會錯，那就是傳聞中的〈銜尾蛇〉一部分。

「唔？」

隨後封印區域最深處的控制器傳來電子音，厚重的金屬製大門緩緩敞開。

「這是──」

喰良笑嘻嘻地看了看無色他們，然後用臉磨蹭希爾貝爾的臉頰。

無色的喉頭髮出慘叫，腦袋卻意外冷靜，看清楚對手的樣貌。

「……是融合術式，果然沒錯。」

「──無色！」

幾秒之後，聲音和光芒才逐漸消失。

『但是，不可以妨礙小喰喔～～

希爾貝爾應喰良的要求，伸出食指轉動了幾圈。

接着伸出手臂環住她的肩膀，繼續說道：

「…………！」

是的，那正是災害級滅亡因子〈史萊姆〉，而且大小和前幾天襲擊無色的那隻集合體類似。

這時他忽然想起──當時打倒那隻〈史萊姆〉的也是喰良。

無色推開失去平衡的〈樓閣〉學生，徑直朝喰良衝去。

「──別讓她碰那東西！」

瑠璃大刀一揮，將前方的〈樓閣〉學生擊倒。與此同時，黑衣射來的飛刀也刺中無色面前的學生。

無色看到裏頭跳出的東西，全身瞬間僵住。

聽見黑衣這麼說，無色不禁啞然。

「什──」

黑衣倏地大喊，音量大得不像平時的她，讓人明白事情的嚴重性。無色和瑠璃聞言，猛然蹬地躍起。

她說着笑了起來。

「────」

然後像要鑿穿地板般，轉動鏈鋸的刀刃。

「不客氣！更要緊的是──」

看來她似乎是操控【磷煌刃】讓刀刃變形，將無色拉向後方。〈史萊姆〉砰的一聲在無色原本站的位置炸裂開來。

「嘖──！」

──「她大小姐好不容易纔走到這一步」。』

──她也是「鴇嶋喰良」和〈銜尾蛇〉的融合體。

「是……！」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這一切便說得通了。她當時用的武器確實是鏈鋸型的第二顯現。

「咻～～帥斃了。」

走出兩名身穿〈樓閣〉制服的學生。

──不過妳膽子還真大啊，這位妹妹。我長得人模人樣又能溝通，一般人會毫不猶豫地砍下這種對象的頭嗎？」

「嗯～～不算殺啦，不過感覺差不多。當時正值交流戰前，這次交流戰在〈庭園〉舉行，對我來說正好──哎呀～～雖然同樣是魔術師，竟然讓一百多個外人進入自己的地盤，也太沒戒心了吧？不過倒是幫了本小姐一個大忙。魔術師總以爲只要和滅亡因子戰鬥就好，對夥伴都沒什麼防備耶～～」

「妳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妳在說什麼？超過一百個來到〈庭園〉的〈樓閣〉學生，該不會全都被妳給殺了吧……？」

──那是一顆被透明水晶包覆的巨大心臟。

刺耳的破裂聲和眩目的光芒打斷了瑠璃的話。

瑠璃說完，喰良勾起嘴角，彈了一下手指。

「…………」

瑠璃警戒地舉着第二顯現，呻吟般問道：

於是，喰良看到後，臉頰微微泛紅。

瑠璃見狀，眼神變得更加銳利而充滿殺氣。

「不管是接近無色，或向魔女大人下戰帖──都是爲了得到〈銜尾蛇〉的心臟嗎？」

喰良聽完瑠璃的話後，微微聳肩。

「喔……妳可別搞錯了。本小姐來〈庭園〉最大的目的確實是爲了奪取『心臟』，但對無朽心動也是真的。」

「畢竟──」喰良接着說道：

「──打倒『那個女人』的男生……超令人心動的吧？本小姐當然想方設法要把他弄到手。」

「……唔！」

「…………」

聽見喰良這麼說，無色倒抽一口氣，黑衣則眯起眼睛。唯有瑠璃不解地皺起眉頭。

不過仔細想想，喰良確實有可能知道這件事，因爲她控制了希爾貝爾。

──無色回想了一下和喰良初遇時的情景。

沒錯。當他接住從中央校舍屋頂墜落的喰良時，喰良就已經認識他。

後來瑠璃跑來，說無色被選爲交流戰代表，無色沒有多想，認爲喰良應該是看了那則公告纔會認識他──

喰良究竟是什麼時候看見公告的？

按瑠璃的個性，應該是一看到公告就開始找無色，而且校內範圍有限，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他。

──說不定希爾貝爾落入喰良手中的時間，比無色等人想的更早。

黑衣似乎也有類似的想法。她彷彿察覺到什麼似的喃喃說道：

「……原來如此。無色先生之所以被選爲交流戰代表，也是妳設計好的嗎？」

「呵呵，被發現啦？我想見識一下無朽的英姿，就拜託希爾姐幫我。因爲之前那場戰鬥只留下簡單的紀錄，沒有詳細過程。

──不過我還是決定趁交流戰時溜來這裏，結果什麼都沒看到耶～～哎呀～～本小姐從以前就常因爲想做的事太多，導致計劃半途而廢。但你們不覺得這樣也很可愛嗎？什麼？這種話不該由自己說？」

喰良以輕鬆的語氣笑着說完，「嗯～～……」地伸了個懶腰。

喰良說着輕巧地跳了起來，蹲在一座墓碑上。

「────」

「沒辦法。」

黑衣虛弱地吐了口氣，鮮血從她口中噴出。

不用多說什麼，無色也明白她的意思。

「你們的體態看起來不太豐腴耶，可能因爲我只蒐集到『頭』和『心臟』吧。

來吧……和本小姐一起創造新〈世界〉吧？」

黑衣說完這句話後，就再也沒開口。

每一具都不強，問題在於那多如牛毛的數量以及不屈不撓的特性。這樣下去，無色等人遲早會被擊垮。

「很好，那就上吧。

「……！什──」

「哎喲，把他們誤認爲那種瘦巴巴的滅亡因子，就太對不起他們了──你們對偉大的學長姐都沒有一絲敬意嗎？」

雖然知道是義骸，但要棄置她的身體，無色內心還是有些抗拒。他甚至緊咬下脣，咬到都流血了。

「…………」

「黑衣！黑衣！怎麼……會這樣──」

「〈骷髏〉……？不對，這是……」

喰良用撒嬌的語氣說完，微微歪頭。

「學長姐……？呃，該不會──」

〈樓閣〉學生連半聲悶哼都沒有就倒在地上。

是的，她想說的是──必須在此進行存在變換。

「唔……【磷煌刃】！」

無色聞言，肩膀一震。

「什──」

無色和瑠璃嚇得屏息，喰良則微微搖頭。

「────」

「嗯，不能在這邊耗太多時間，還是趕緊拿出殺手鐧吧。只有『頭』的時候還不太順利，不過現在感覺應該沒問題──」

「黑──黑衣？無色，你應該記得應急用的魔術吧？快幫她止血──」

放眼望去皆是荒涼的墓地。然而，豎立在這片黑色原野上的每座墓碑都呈現刺眼的鮮豔色彩，或是刻着滑稽的角色圖案。

不過無色完全不在乎對手，一味呼喊着胸口流血的黑衣。

第二顯現的長槍已經深深刺入黑衣的胸口。

「──無朽，要不要和本小姐一起走呢？我是真心喜歡你喲。如果你怎樣都不願意，我可以破例讓你保有『死亡』的權利。

於是，手持長槍型第二顯現的〈樓閣〉學生遵從她的指示，朝他們襲來。

無色看到這一幕，雙眼圓睜，用手中的【零至劍】砍斷對手的長槍。

「──危險！」

才一眨眼的工夫，四周就變成「喰良的空間」。

然而，無色毫不猶豫地搖頭拒絕。

「別這麼害怕嘛。

沒……辦法了。雖然不太……情願……」

──我只是要帶你們到一個不老不死的天堂。」

喰良的腹部周圍便冒出雙股螺旋狀的界紋。

接着，她小聲對無色說完「那句話」後，用微微顫抖的手指輕觸無色的雙脣。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請守護……我的〈庭園〉──」

「可是瑠璃也在──！」

「…………！」

「──哦？雖然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但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

「「…………！」」

「──因爲我不能背叛彩禍小姐。」

黑衣說的沒錯。如果爲了保守祕密而被擊倒，等於本末倒置。無色下定決心朝黑衣邁步，準備接受魔力供給。

「請冷靜……一點，你忘……了嗎？這種程度──我是不會死的……」

她說着用那雙彎成眉月形狀的眼睛望向無色等人。

喰良見狀，忍不住笑了起來。

黑衣看出無色已慢慢恢復冷靜，微微點頭說：

然而，喰良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她舉起鏈鋸指向無色和黑衣。

喰良交代完，從地底冒出的那些骸骨全都喀啦喀啦地猛點頭。

「……！第四顯現──！」

但當無色意識到這一點時──

她周圍的空間出現龜裂，並逐漸擴大，侵蝕整座封印區域。

接着露出魅惑的笑容，望向無色。

數量驚人的骸骨一同襲向無色等人。

「好～～……最重要的目的達成了，本小姐差不多該撤了──」

好了，各位，派對要開始了。能將他們三個一網打盡最好，最差的情況，就算只有無朽一個人也沒關係。不過可別殺他，本小姐要親自引導他進『圓環』。扯斷手腳倒無所謂，因爲之後還會長回來☆」

不過，黑衣奮不顧身救回無色，無色不能讓她的努力白費。

「……啊哈哈，那就沒辦法了──」

最後，那幅景象如同玻璃般碎裂──

「討厭～～爲什麼？」

「唔……！」

是的，這過於衝擊的景象令他差點失去理智，經黑衣提醒纔想起她的身體是義骸。即使這副身體停止運作，靈魂仍能轉移至其他義骸上。

看來是黑衣出手救了他。

長槍型第二顯現瞬間化作光消失。無色隨即扭過身接住癱軟的黑衣，並將〈樓閣〉學生踹飛。

喰良以她的反應爲樂，笑着點了頭。

無色堅定地說道，令喰良一瞬間面露不悅。

瑠璃察覺到什麼似的睜大了眼睛。

但她隨即笑了起來，俯視底下滿坑滿谷的骸骨，口氣輕快地說：

那攻擊的速度和品質都遠在骸骨之上。被突襲的無色來不及防禦或閃避，只能咬着牙等待攻擊落在自己身上。

然而──

黑衣似乎也做出同樣的判斷，望向無色大喊。

──節～～～～～～目、開～～～～始～～～～～～！」

然而，骸骨崩解之後立即組合成相同形狀，再度進軍。

「……！知道了！」

「可是……我這樣……無法供給你──足夠的魔力。

「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想脫困只能這麼做。」

喰良一聲令下。

瑠璃眼角餘光瞧見這一幕，一邊應付數不清的骸骨一邊叫道：

「第四顯現──【輪迴現生大祝祭（Reincarfest）】。」

話一說完──

「咳……呼──！──」

「……！黑衣！」

瑠璃揮着第二顯現，將逼近的骸骨全部掃除。

「沒錯，本小姐的【輪迴現生大祝祭】能夠喚醒在這片土地上殞命的所有生物──幾百年來〈庭園〉的師生不斷和滅亡因子搏鬥，應該有很多魔術師長眠於此吧……嘿咻。」

「…………」

「──無色先生！」

下個瞬間，傳來黑衣的聲音。無色感受到一陣撞擊，被人推向後方。

無色等人聞言，全身緊繃。

喰良念出這個名字的同時──

「──話說，現在剛好有空的棺材喔。」

「──好，起來吧，睡覺時間結束嘍！」

喰良張開雙臂，像在呼喚什麼似的喊道。

不過，或許沒有比這更好的景象能夠代表鴇嶋喰良這個人。

──幸好數量足夠。早點把他們解決掉吧。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於是，彷彿在回應她的呼喚，地面開始隆起，從中爬出無數具人骨。

喰良狂妄地咧嘴一笑，露出尖銳的犬齒，將左右兩把鏈鋸交叉在身前。

無色卻用顫抖的手將黑衣放在地上，緩緩站起身。

「…………！」

簡直就像一部詭異的美式卡通的背景，可說是一個混雜了喜劇與恐怖元素的混沌空間。

「──瑠璃。」

無色冷靜地呼喚對方。

「什麼？別放棄啊！我們撐下去的話，待會艾爾露卡大人一定會──」

「──妳可以跟我接吻嗎？」

聽見無色的請求──

「……………………什麼！」

瑠璃一臉莫名其妙，發出變調的聲音。

是的，黑衣最後交代的正是這個。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某種術式留在無色的脣上。

──「能讓無色暫時從黑衣以外的人那裏吸收魔力的術式」。

「這、這種時候，你在說什麼！不、不能放棄啦！就算想留下最後的回憶也不能──」

然而，不知道實情的瑠璃聽了卻滿臉通紅，發出哀號般的聲音。即使如此，她揮舞薙刀的動作仍乾淨俐落，這或許就是她能當上騎士的原因。

「──拜託了，瑠璃。」

「不，可是，我──」

「我只剩下妳了。」

「……！就、就算你這麼說……」

「抱歉這樣勉強妳。我知道妳不願意，但是──」

「我、我沒有說不願意啊～～！」

瑠璃的臉紅得像番茄，奮力揮舞【磷煌刃】。她的注意力不但沒被分散，攻擊威力反而更加強大，頭上的界紋也比之前更亮。

「哇喔……你們果然是這種關係。兄妹的……禁忌之戀。」

沒想到──

沒錯。雖然程度各異，但無色的【零至劍】每次都能毀壞對手的顯現體。

因爲他還沒完全弄清楚自己的第二顯現具備什麼力量。

無色決定倘若彩禍要求，自己願意將身體歸還給她之後切腹謝罪，並且發動了雙脣上的術式。

──他集中注意力。

無色將劍流暢地轉爲水平突刺的姿勢，把劍尖對準喰良。

無色的劍觸碰到喰良的【生生不轉】那瞬間──

──老實說，這是一場賭博。

「──【零至劍】──！」

「……？……！」

內心想像的是彩禍的笑容。

將自己的脣壓在她的脣上。

這突然的吻讓喰良驚慌失措。

不，不只如此，連喰良也舉着一對轟隆作響的鏈鋸，像在追趕那羣骸骨般衝了過來。

與此同時，喰良也朝無色舉起鏈鋸，從左右兩側斜斜地往下揮砍。

於是，喰良見到這意料之外的舉動，目瞪口呆。無色隨即用手扶住她的臉──

正常來說，在戰場上想這個並不合適。

想不到……

「唔……！」

是的，從剛纔哲牙的例子可以知道，魔術師只要魔力尚未耗盡，仍能重新變出顯現體。

「咦──？」

「──好，本小姐會溫柔地抱緊你的！」

兩把發出轟響的巨大鏈鋸，對上一把柔弱的劍。按理來說，無色的劍應該會被彈飛，以失敗告終。

於是，【零至劍】果真擊碎了【生生不轉】。

一瞬間──

喰良叫喊完，高高舉起發出刺耳聲響的鏈鋸。

無色當機立斷，在喰良變出【生生不轉】之前衝上前去。

啊啊──他恨透了自己的天真。

「────唔！」

原以爲自己手中什麼都不剩，其實仍留有一縷希望。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請守護……我的〈庭園〉──）

但是無色對此非常篤定。

「本小姐有點嚇到，不過你好像已經沒力了呢，無朽。」

「【生生不轉】！」

兩把鏈鋸交叉，形成一個叉號，【零至劍】正好碰觸到叉號的中心點。

不過──這樣「條件」就達成了。

瑠璃被那波骸骨巨浪越推越遠。

這絕對不是一條好走的路。

他感覺到喰良的龐大魔力湧向自己。

「──什麼──」

「咻～～──正合我意！」

剛取回的心臟怦然跳動，困惑與狂喜的感覺在腦內擴散。

然而──

──不過……

──現在在他面前的是誰？是將一百多名〈樓閣〉魔術師變成不死者、傷害瑠璃和黑衣、正準備破壞〈庭園〉的滅亡因子。

和無色料想的一樣，喰良的魔力尚未耗盡。要不了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會變出【生生不轉】，攻擊無色。

這時──

「不過──本小姐可不會坐視不管喔。就算說妳是他妹妹，我也不會把心愛的無朽交給妳──喝！」

「瑠璃……！」

無數骸骨跟隨她的指揮，化作波浪湧向無色。

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彼此氣息，無色腦中閃過絕望的念頭。

已然喪失第二顯現的無色根本無從防禦。

無色怒瞪襲來的喰良，不甘地咬牙。

無色目前仍不知道這件事具體來說代表什麼，也不曉得這是經由什麼原理達到的。

──自己竟和黑衣以外的女性接吻。這股悖德感令他產生強烈的自我厭惡。

他的第二顯現宛如被吸入似的朝喰良直奔而去。

冷不防地被無色強吻，令喰良大腦一片空白。

喰良在旁端詳了一會後說道。

不過，無色在自己與「她」，還有與哲牙、紫苑寺的幾場戰役中，找到一項共通之處。

揮舞的速度雖快──但充滿破綻。

「啊──」

喰良察覺到無色的行動，覺得有趣似的勾起嘴角。

「──咦？」

【生生不轉】便出現裂痕，一聲不響地碎裂。

「…………！」

「呀──哈──」

所以他更不能有所猶豫，一瞬間都不行──！

因爲他的第二顯現是藉由彩禍的身體萌生、受彩禍的聲音引導、爲了保護彩禍而生的魔術──！

「────！」

他相信這個畫面最能讓自己自由操縱魔術。

無色看着這一幕，更加用力地握緊劍柄。

無色察覺到一件事。

──或者說驚覺更爲貼切。

難道是兩相抵消──不，無色的顯現體會消失應該是因爲魔力耗盡。他纔剛學會變出第二顯現，可能是長時間使用過度了。

但如果無色的推論正確……

無色不禁倒抽一口氣。

「────」

他要保護彩禍，和彩禍一起拯救世界。

喰良說完，下腹部再次浮現閃亮界紋。

他的劍應該也能破壞喰良的第二顯現。

──還有，他曾對彩禍許下什麼承諾？

「不會──讓妳得逞的！」

「好了，無朽──共舞的時刻到了！」

他的問題在於理智上雖然明白情況緊急，內心卻仍未做好覺悟。

剎那間，無色腦中響起黑衣的話語。他用力咬緊牙關。

「……唔！」

無色頭上的界紋更加明亮，透明的劍劃破空氣。

看來喰良打算和他一決勝負。這樣下去，無色肯定會被她親手納入「圓環」，變成不死者。

【生生不轉】碎裂四散後，下一秒，無色手中的【零至劍】也化作光消失。

這是無色所能想到的方法當中最糟糕的一個。儘管身陷險境，他還是有些後悔想到這個方法。

「唔哇──！無、無色──！」

無色緊握第二顯現的劍柄，做好準備迎戰喰良。

喰良舉起手來發號施令。

這一絲絲的機會，是無色獲勝的唯一希望。

──咦？爲什麼？太突然了吧？討厭，無朽這個色鬼。

這破綻來自她的不死之身。無論遭受怎樣的攻擊都不會死的絕對優勢，促使她的享樂主義性格滋長、危機意識麻痺。

一般而言，魔術師在成功變出顯現體時就能出於本能察覺到顯現體具備的力量，但無色是利用彩禍的身體記憶，以強硬手段學會魔術，因此對自己的能力一知半解。

──「她」又託付給他什麼……！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想當然耳，與無色共用身體的彩禍也會因此敗在喰良手中。

看來無色被逼到走投無路，終於決定和喰良在一起。那麼喰良也該溫柔地接受他，因爲他打倒了那可恨的「女人」，又是喰良從那「女人」手中搶來的人──

喰良見狀愣了一下，隨即明白是怎麼回事，臉上再度露出笑容。

她顯然大意了。

下一刻，喰良發出怪叫。

這也無可厚非。

因爲眼前的無色身體泛起淡淡的光芒──登時變身成另一個人。

暖陽色長髮、端正的五官、坐鎮在臉中央的五彩雙眸。

是的，和〈銜尾蛇〉融合的喰良不可能看錯。

這個人無疑就是──

「久遠崎、彩禍……！」

過去打倒〈銜尾蛇〉，將其身體分割成二十四份的可恨女人。

「喰良。」

彩禍靜靜地開口。

但那語氣和喰良認識的「彩禍」略有不同。

「妳剝奪了〈樓閣〉師生『死亡』的權利，傷害黑衣和瑠璃，還企圖破壞彩禍小姐珍視的〈庭園〉。

──我絕不會原諒妳。」

「……唔？」

喰良腦中亂成一團。那確實是彩禍的聲音，身上散發出的氣質卻和她心愛的無朽相同。

「……我想妳也有妳的苦衷，也有妳的理由。

但妳若想爲此奪走彩禍小姐珍視的事物──」

那個人話語中透出一股平靜的決心，繼續說道：

「我會不惜摧毀那一切，將妳打倒。」

說完之後緩緩垂下眼睫──接着再度露出五彩雙眸。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嘹亮的聲音響起。

世界逐漸染上不同顏色。

無色喉頭髮出美麗的音色。

昏暗的墓地景色被無邊無際的蒼穹覆蓋。

──剛剛那一吻是臨別之吻。死心吧。」

這是彩禍的第四顯現，亦是她成爲最強魔女的關鍵。

那些話源自久遠崎彩禍，別名極彩魔女的最強魔術師。

「萬象開闢──」

「向吾宣誓恭順，

那是彩禍的魔力之光，堆疊在頭上的四片界紋光輝。

眼前亮起夢幻的五彩光芒。

──吾願收汝爲新娘。」

──這是喰良說的最後一句話。

「天地於焉歸吾掌中。」

那既是他的聲音，也不是他的聲音。

這座無敵的都市迷宮能夠消滅裏頭的一切。

她臉上泛起自信的笑容，開口說道：

喰良茫然自失地被第四顯現包圍，最後定睛看向化身爲彩禍的無色臉龐。

以那道光爲中心，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

眼前的人已經完全化身爲「久遠崎彩禍」。

「什麼嘛，太狡猾了吧。無朽和妳竟然是『一體的』──

這時──

「──────」

她看透一切似的喃喃說道。

簡短地拒絕之後──

實際上，他雖然能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在震動，卻幾乎是下意識說出這串話語。

天上地下出現數不清的摩天大樓，宛如野獸的巨顎襲向喰良。

她的身體隨即像風中飛舞的塵埃，被巨大的建築羣吞噬。

「不好意思，無色說他不能跟妳交往。

那本小姐豈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機會介入嗎？」

變身爲彩禍的無色渾身充滿一股無所不能之感，發動第四顯現。

彩禍頭上立刻浮現猶如魔女帽子的四片界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