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百萬王冠》 · 龍之湖太郎 · 1.7萬 字

——沿着地下通道前進了大約一半路程之後,東雲一真察覺到地下都市已然崩塌。
除了頻繁發生的地震,還加上地面的轟炸與醜龍的吼叫聲。位於地底深處的一真多少也感到不安,不過在這個狀況下驚慌失措也於事無補。
既然繼續前進是僅剩的選擇,不要停下腳步纔是目前的首要之務。
幸好這段通道建造得非常堅固,在地下都市崩塌後並沒有隨之受損,目前依然可以看到前方的道路。
或許這裏也是居民在碰上緊急事態時可以用來避難的逃生通道。
(看起來這條通道是朝着南方延伸,不過到底是通往哪裏?)
東雲一真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前走。
他的身體正爲了拚命抵抗入侵的毒素而持續發燒,只是這個機制對一真也造成負擔。
不過意識已經比先前清醒許多,可見分解正在逐步進行。
接下來只要手腳的麻痺和全身的疲勞也獲得消解,就可以拿出充分的實力應對戰鬥。
然而現狀並不允許一真放鬆戒心。正當他打算加快腳步時,上方和後方突然有大量的土石從天而降,還伴隨着轟隆作響的地鳴聲。
掉下來的東西甚至不是隻有土石。
身穿赤服的少女……茅原那姬也以滑降的動作跳進通道。
「好痛……」
「那、那姬!妳沒事吧?」
「嗯……算是勉強還好?因爲看到阿真的背影,我只好不顧一切地跳下來試試,要是再慢一點,大概已經被壓扁了。」
那姬拍掉身上的塵土,帶着笑容站了起來。
一真先是鬆了一口氣,立刻又換上歉疚的表情。
「對不起,『天逆鉾』被呰上和另一名男子奪走了……這完全是我的過失。」
「……我聽說了。不過那算是無可奈何的結果,畢竟呰上三四本來就極有可能已經背叛。所以當我們知道『天逆鉾』的安全裝置必須靠她的協助才能解除時,就註定這次只能鋌而走險。」
「但是我不曾聽說過傑伯沃克擁有自己的羣體0;Community1;……和對方戰鬥時,阿真你有沒有看到什麼可以當作線索的東西?」
呰上三四的敵人多到讓一真講不出話來,他現在才體認到原來這個少女一直遭到如此大量的敵人環伺。想要拯救呰上三四,並不是打倒敵人就能解決問題。
「……那姬。」
既然部隊的成員有可能在救助呰上的過程中喪命,草率做出營救決定的人就沒有資格擔任司令官。
「……原來如此,這下成了相當棘手的狀況。最大的謎題是那個義手義足的男子,他不但來歷不明,帶走『天逆鉾』的理由也不得而知。」
「如果只是要區分善惡,我認爲甲斐統帥的行爲是惡。但是那個人一路走來也失去了很多東西,即使家人遭到『大山祇命』殺害,他還是一直拚命尋求拯救九州總聯的手段。所以要是你想判決他們爲惡,必須以司令官的身份準備好條理分明的正義纔行。」
這個提問並非指責,或許是因爲那姬已經看透了一真的心情纔會如此確認。
趁着這段時間,一真對那姬說明了詳細的情形。
「唔……」
換句話說,這是要他準備好能夠讓每一個部下都信服並接受的答案。
雖然不斷拚命地壓抑,實際上一真很想找個人宣泄這些憤怒的情緒。
「……那姬妳打算捨棄呰上嗎?」
——並沒有考慮得那麼深入,這些行動只是基於義憤。
(該怎麼辦纔好……我不希望那些企圖利用三四的意見佔得上風,可是不把她目前的狀況報告上去或許會引起更多危險,這些情報並不是我們兩個人可以擅自隱瞞的內容。)
「這方面大概每個案例都不一樣吧?有可能是因爲遭受脅迫或是彼此利害一致,也有可能是因爲那個人類已經發誓服從王冠種。」
……還是甲斐總帥和九州總聯投入不人道實驗的行爲。
「……關於呰上三四的環境,阿真你應該不清楚詳細的內容吧?」
她很不自然地轉移了話題。那姬採取這種態度時,通常是因爲內情和國家動向有什麼關係。這下就算一真繼續追問也不會得到答案。
其實只要稍微動腦思考就會明白事實如此。能夠把大山祇命這種強大力量納入掌控的機會再也不會出現,必定會有一派聲音主張這次正是達成宿願的最好時機。
(……不妙,萬一其他人在這個階段就發現三四已經下定決心,地上的意見很有可能會分裂成對立的兩派。)
出身於三百年前的一真必須現在就去挑戰這個時代該做到的事情。
不過對於一真來說,比起義手義足男,其實他也比較在意呰上三四的事情。
同樣都是因爲人們在這個人類衰微的時代裏已經山窮水盡又別無其他依靠,甚至最後還陷入死衚衕當中纔不得不做出的決斷。
面對意圖殺死自己的九州總聯,呰上三四真的能夠原諒那些人嗎?
「我很同情呰上三四的境遇,也爲她感到憤怒與悲傷——不過要是你想救她,我建議你先審慎思考。」
那姬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眼神裏透出前所未見的專注與認真。
「怎麼了?」
「不,我之前偶然聽到了甲斐統帥和天之宮的對話,所以知道呰上的境遇。」
「我記得……應該是三隻蛇纏繞成一個圓的圖案。」
「對,要知道她身處的環境真的很嚴苛。如果你有意救出呰上三四,敵人不是隻有傑伯沃克和大山祇命而已。除非你能先說服參加這次作戰行動的中華大陸聯邦、香巴拉的戰士和開拓部隊的大家,否則根本免談——不,不只這樣,甚至還會出現既然呰上三四已經有所覺悟就更該趁機拿來利用的意見。」
聽到這句話讓那姬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點。那個標誌想必來自於製造義手的組織,而且世界上沒有幾個國家可以製造出強度足以因應戰鬥的義手義足。
而是必須對抗包圍她的整個體制本身。
「被他人傷害,被他人否定,被他人逼上絕境……只有像這樣被對外的因素傷害時,人類纔會真正顯現出惡性。」
「那我問你——知道呰上三四的境遇之後,你還能斷言她會放棄復仇嗎?你還能否定她的眼淚其實全是演技的可能性嗎?」
「用問題來回答問題實在讓人難以苟同,還是要我直接命令你回答會比較好嗎?」
「線索嗎……啊,對了,被我砍斷的義手上面有個像是標誌的圖案。」
那姬雖然同意一真的結論,卻沒有立刻做出決定,而是一臉嚴肅地以雙手抱胸。
「……我……」
那姬點了點頭。
「剛剛只是在查覈事實而已。對於呰上三四的行動,阿真你個人有什麼想法?」
一真閉上眼睛開始深入思考。
然而那姬完全不認爲在如今這種不安定的情勢下還能一切順利。
爲了救出呰上卻導致去救她的哪個人失去生命,這樣的事無法被允許。
「————」
包括天國博士的最後、神祕的義手義足男……
無論一真如何以言語掩飾,肯定都無法糊弄過這雙眼睛。
兩人臉上都帶着苦悶的神色。
年僅十五歲就被任命爲特權將官階級,擔任開拓部隊統帥的少女。
她的嘴脣顫抖,眼裏充滿了不需言語也能傳達出的強烈憤怒。
那姬這次的語氣非常冰冷。她面對靜雨大使和相良會長等人時都用過同樣的語氣,但是從來不曾這樣對待一真。
因此「東雲一真沒能守住天逆鉾」成了最大的差錯……他在得知天國博士死於人類之手後的動搖反應只能說是致命的破綻。
「……審慎思考?」
「是什麼樣的圖案呢?」
這些質問讓東雲一真一時無言以對。
假如一真連答案都無法準備,那姬會毫不留情地駁回他的意見。
況且還有其他問題。
「話雖這麼說……但我這邊已經把可以報告的事情都說出來了。」
也應該要成爲一個除了戰鬥之外別無所長,只會按照命令行動的暴力裝置。
這樣的人物現在要確認真究竟有多少決心。
他知道除非自己至少能以理論說服那姬,否則想拯救呰上的計劃不可能實現。身爲被託付了赤服的一分子,一真必須條理分明地分析正義。
「唔……」
在部隊必須賭命行動的前提之下,呰上三四本身不能沒有戰略上的價值。
那姬繼續用手抵着下巴,把視線放到一真身上。
所以一旦確定生產國,或許就有機會靠着追查去向來找出義手義足男到底是哪裏的什麼人。
以司令官的身份發表條理分明的正義。
一真並不清楚呰上三四到底想做什麼,只知道她展開了賭上性命的行動。要是沒辦法立刻救人,這個女孩顯然會有性命之憂。
所以那姬纔會爲了測試一真而選擇在此地深入質疑。
「……唔……!」
使用異種同調型的人類去和並非智慧生命體的「大山祇命」互相連接,讓人類得以藉此掌控王冠種。如果真能成功,肯定會在這個衰微的時代投下一顆震撼彈。
這是在確定只有管理AI的有機軀體才能拔起「天逆鉾」時就規劃好的流程——
針對這個問題提出答案是讓她給予協助的最低條件。
「抱歉,這件事我要先和高層討論過之後才能跟你說明。關於呰上三四,你可以提供多一點情報嗎?」
不僅如此,一真應該要脫下身上的這件赤服……這件象徵着「日出之國的希望」而託付給他的鮮紅色外套。
考量到最糟的結果,衆人應該可以理解不處理呰上三四會是一種很危險的選擇——偏偏人類總是免不了想要依賴強大的力量。
以及呰上三四的行動與懺悔。
「阿真,呰上三四肯定已經背叛。考慮到她的成長環境,雖然有很多酌情減刑的空間,但是如果你真的爲她的將來着想,只把人救回來是不夠的。那樣只是一時的幫助,最後卻不會讓她得救。」
特權將官階級的那姬擁有可以左右今後方針的立場。找她商量諮詢,就等於是在討論作戰計劃的趨向。
傑伯沃克沒有殺掉呰上三四的行爲也讓她頗爲介意。
「那姬?」
以隸屬契約作爲代價去換取強大力量的保護,或許是存在於任何時代的處世之道。
從沒看過那姬在自己面前表現出這種激情的一真不由得喫了一驚。在發生緊急事態時總是會以司令官身份保持毅然立場的那姬居然如此直接地展露情緒,顯見此事並不尋常。
在一真背對着日光燈仔細推敲的期間,那姬只是靜靜地等待。
「她是打算回到那些傢伙身邊之後再動點什麼手腳。我沒辦法丟下呰上不管,因爲她準備自己一個人奮戰……我們必須去救她纔行。」
「……你不必露出那麼消沉的表情,畢竟每個人都有失敗的時候,我想應該有什麼理由吧?我們可以邊走邊說,也得趕快治療你的傷勢。」
「……銜尾蛇0;Ouroboros1;……是嗎,他們終於也來到極東了嗎?」
聽完來龍去脈後,那姬露出非常嚴肅的表情。
兩人都回想起傑伯沃克脅迫立花投降的行動。
「是說我不懂人類爲什麼要協助王冠種……難道有什麼好處嗎?」
「我理解妳想表達的事情了。很抱歉自己不該隨便說要救人,完全沒有考慮到妳的立場。假設我要爲了幫助呰上而調動部隊,那麼除了情感上的理由,還需要戰略上的理由吧?」
「阿真,人類並不是天生就知道什麼是惡。」
至今爲止都沒有人要求一真必須跟那姬一樣具備可以建構理論並決定事物對錯的能力。或許將來某一天他也能確實做到,不過那樣卻是爲時已晚。
「我認爲……呰上並不是背叛了我們。」
聽完那姬的分析,一真受到了強烈打擊。
只要可以無視對方不是人類的問題,其實這算是一種可能性不低的選項。
因爲那姬想在此時此刻就獲得一真的回答。
既然天國博士是傑伯沃克的傀儡,呰上三四當然會受到懷疑。之所以沒有將她直接收押,完全是因爲必須讓她負責回收「天逆鉾」。
在這一瞬間,那姬臉上出現極度緊繃的表情。
在這個人類衰微的時代裏,人命的價值似乎很輕微卻又很重大。
「嗯,然後呢?」
……不管是呰上三四爲了復仇而協助傑伯沃克的行爲。
聽到那姬這番話,一真又開始認真思考。
那姬換上一如往常的笑容。或許是因爲一真的內心承受了太多負擔,這樣的體貼比平常更讓他感到窩心。
注意到側腰傷口的那姬拿出繃帶,使用不可逆復舊型的能力爲他治療。
目前狀況下有兩個必要的情報。
「……爲了調動部隊,必須證明呰上的意圖是對抗『大山祇命』。可是現在沒辦法達成這一點。」
「嗯,沒錯。」
「不過我可以證明呰上的背叛和傑伯沃克的行動之間存在着矛盾。」
——矛盾?那姬不解地歪了歪頭。
「那姬,妳仔細想想。爲了操控『大山祇命』,其實呰上一定得死吧?」
「嗯,因爲她會被埋入菌核成爲操作用的迴路。」
「既然如此,爲什麼傑伯沃克沒有殺了呰上?假使牠的目的是要利用『大山祇命』,呰上是屍體應該比較方便吧?」
講到這邊,那姬也察覺出呰上三四和傑伯沃克的矛盾。
如果傑伯沃克想利用呰上三四,讓少女活到現在的行爲根本不合情理。
如果呰上三四的願望是活下去,協助那個怪物並不會得到想要的未來。
兩者之間明明互相矛盾,呰上三四卻還是選擇協助傑伯沃克。這就代表——
「那姬,該不會傑伯沃克想使用的手段和九州總聯實際上並不一樣?」
「有可能……不,難道是……」
那姬冒着冷汗開始整理狀況。
她緩緩放下掩住嘴巴的手,對一真投以更加銳利的眼神。
「……我想起來了。除了不死之力,傑伯沃克的另一個能力是讓生命變質。所以說不定牠打從一開始就擁有能讓呰上三四活着操控『大山祇命』的手段。」
呰上三四恐怕和傑伯沃克訂下了某種契約。
或許是已經安排好在她獲得王冠種的力量後,就要和那個孤獨的醜陋怪物一起支配日本羣島。
「呰上不是毫無計策地就離開,她打算瞞着傑伯沃克搶先做些什麼。」
「沒錯,贊同犧牲人工生命體的那一派將會獲得強大的影響力,那種做法成爲國家今後方向的可能性也會大幅提升。」
……所以那姬選擇扛起責任,踢出臨門的這一腳。
「其實精神論也不是不行,例如要主張道德上的理由,也只要以邏輯思維去解說道德就行。」
「……哦?阿真想知道我的出身?」
「我想出入口不可能只有一個,現在只能一邊整合情報一邊前進。我會走在前面,麻煩妳注意後方。」
趁此機會,一真順着話題詢問那姬的出身。
「嗯。要是雙胞胎能順利說服呰上,說不定她可以成爲打倒『大山祇命』的有功者之一,一口氣翻轉其他人的偏見。我認爲這個賭注很值得挑戰!」
他反射性地想回答由自己去,問題是不管他說什麼肯定都無法打動呰上。那個少女流下眼淚的理由並不是針對一真個人。
即使無法知道她的身世,那姬依然值得信賴。
那姬用白皙的手指搭在下巴上,稍微沉吟了一下。
「嗯,光是在地面移動的交通工具就很罕見了,更何況這輛列車在這種速度下,還幾乎沒有多少噪音對吧?即使是在其他國家也沒有看過。」
能救出呰上三四的人選肯定只有她們兩人。
「呃……嗯?我沒看過這種交通工具。感覺跟水上巴士很像,但動力是什麼呢?」
然而滿心遲疑的一真大概不會再說什麼了。
「假設——我們這次決定認同甲斐統帥他們的做法去犧牲呰上三四,最後獲得了『大山祇命』……你認爲那樣對極東的執政會有什麼影響?」
既然可以正常供給電力,代表那個設施還在運作。
先前那種鋒利到幾乎傷人的氣勢已經消散。倘若那是茅原那姬身爲赤服的一面,一真似乎也可以理解極東的男性成員爲什麼會對她那麼畏懼。
毒素對一真的影響幾乎都消失了,到恢復爲止的時間大概還不到兩小時。
甲斐統帥絕對不是單純的愚人。一個愚蠢的人不可能在戰場上判斷出正確的狀況,也不可能在天之宮無法給出答案時做出退讓。
那姬卻表現出預料外的驚訝反應。
「有什麼?」
「是嗎,其他國家也沒有單軌列車嗎——話說回來,那姬出身於哪個國家?我記得是龍次郎先生帶妳來極東的吧?」
「只靠電力?」
然而——他失去的一切過於龐大,導致甲斐統帥如果沒有他人介入就無法自己停下。
「……太好了,我本來就覺得應該哪裏會有,只是沒想到這麼遠。」
「嗯,我算是跟其他人一樣好奇吧。聽說妳是國外的大和民族,也就是所謂的外籍遺留民……那些三百年前被遺留在海外的大和民族後代。」
這名甩着鮮紅外套奮勇向前的少女,確實象徵了「日出之國的希望」。
兩人在地下通道里默默前進了一小時左右。
那姬開始感到有點焦躁。按照預定,成功活埋傑伯沃克之後,香巴拉應該會在兩小時以內對「大山祇命」發動第二次洲際彈道攻擊。
那麼一真能做什麼?該做什麼?
既然日光燈還亮着,證明那裏的電力來源已經切換到其他設施。
「……真不敢相信,原來以前有這麼安靜的交通工具。」
看着那嬌小卻展現出堅毅氣勢的背影,一真悄悄下定了決心。
「……所以你想讓誰去說服她,阿真?」
講完這些話後,那姬嘆了一口氣。認識雙胞胎很久的她非常清楚那兩個人不管怎麼樣都會強行加入。
那姬以寂寞的眼神望向遠方。和一真相比,她着眼的未來更加遙遠。
那姬帶着開朗表情跳上找到的交通工具。
少女的笑容顯得有點壞心眼。
「對,我舉個實例好了——」
然而就算那姬對一真的問題只是含糊地應付過去……一定也有什麼重大的理由。
「是、是嗎……!抱歉講了這種無理的要求,我真的一直在給那姬添麻煩。」
「你打算怎麼辦?還是想知道嗎?而且內容其實滿沉重的。」
那姬指向通道的前方,示意一真繼續前進。
只有讓呰上含淚離開的理由——第一個和她成爲朋友的那兩人出面說服,纔有可能傳達到呰上的內心深處。
那姬看了看時間,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
「你的推論衝太快了,這個矛盾只不過證明了她確實是一個威脅。」
日光燈的光線逐漸變暗。這些照明或許是靠着緊急用電源供電,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
就算沒有被直接擊中的危險,他們還是有可能遭到後續的崩塌波及。
沿着昏暗通道繼續前進的兩人提高了警戒。
這種冰冷目光據說連極東的男性成員也會受到震懾,不過現在的一真也毫不遜色。他的視線強烈到甚至連兇暴的巨軀種都會被嚇跑。
緊急用電源似乎也即將耗盡,那姬在變暗的環境中拿出小型手電筒,卻因爲察覺到異狀而停下動作。
「屆時想必會是一場非常艱困的戰鬥……即使如此,你的想法還是沒有改變嗎?」
*
他要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情報——全部告訴茅原那姬。
那姬點頭確認之後,高速單軌列車開始靜靜地往前移動。
「……嗯,妳說得沒錯,我也不希望極東成爲那樣的國家。」
「……以邏輯思維解說道德?」
在車廂內找了個位子坐下後,安靜的環境讓那姬再次滿心驚訝。
關於「奧爾蓋爾米爾0;Aurgelmir1;」託付給他的特殊端子資料晶片,也到了差不多該和盤托出的時候。一真並非不信任那姬,只是不久前才被傑伯沃克耍了一輪,而且他無論如何都想尊重「奧爾蓋爾米爾」的遺言。
「……?我看起來膽子很小嗎?」
可以看到那姬指出的方向透出了人工照明的光線。
這句話讓那姬露出像是遭到奇襲的表情。
「我很高興你能同意我的觀點。不管怎麼樣,爲了拯救三四,必須使出連同偏見都能一併翻轉的手段。我會以這點作爲前提,試着建立作戰計劃……好了,那麼我們走吧。」
「……我會負責幫她們殺出一條血路。」
畢竟那姬可以爲了拯救極東不惜賭命跳進這種地下通道,不可能隸屬於「奧爾蓋爾米爾」警戒的組織。
竄上背脊的寒意讓一真打了個冷顫,那種未來光是想像都讓人覺得心驚膽寒。
「這是單軌列車,應該只靠電力運作。」
一真看着那姬的雙眼回應。
這樣的甲斐統帥一旦獲得「大山祇命」的力量,必定會因此更加失控。
一真忍不住激動地大吼,那姬則是回以尖銳的視線。
「對。目的地有三個,我們要去櫻島觀測所對吧?」
那姬還跑去研究自動操控的駕駛座,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十五歲少女。
第一次搭乘高速單軌列車的那姬帶着好奇觀察這個沒有車輪的交通工具,這種反應彷彿是對新玩具很感興趣的貓咪。
即使是現在的一真還絕對無法看到的場所,這個年僅十五歲就擔負起國家中樞的少女似乎也已經能夠預見。
(唔……這種想法太蠢了……!難道要把雙胞胎送上最前線嗎……!)
她皺起眉頭嘟起嘴巴,搔了搔有點泛紅的臉頰。
「唔……三四的事情確實讓人在意,但是找不到能和地上聯絡的環境就一切免談……我們必須在作戰開始前想辦法離開這裏。」
「一旦成爲國家的方針,將來總有一天會成爲歷史……而『歷史』這種前例等於是後續的免罪符,也是行動的規範。那些不排斥量產與犧牲人工生命的人們會把經過正當化的歷史傳承給未來的孩子們……我不希望極東成爲那樣的國家。」
那姬帶着調侃的笑容讓一真直冒冷汗。
「不……那姬……!」
「唉……真拿你沒辦法。如果能確定雙胞胎的意願,我會把這個計劃也當成一個選項。」
她眯起眼睛換上促狹的表情,試探般地反問道:
「我還是想知道。我必須知道所有關於妳的事情。」
雙方互不退讓地展開對峙,一真再度提出意見。
「嘻嘻,沒那回事。我對呰上三四的境遇也不是完全無感,而且是阿真你自己努力推論並提出了合理的計劃……老實說,我本來以爲你會主張什麼有志者事竟成之類的亂七八糟精神論。」
一真支支吾吾地無法講出最後這句話。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說服呰上三四,我認爲應該派響和吹雪出面。」
那姬等了一陣子。
「分類上應該算是外籍遺留民,不過我的情況比較特別,只有龍次郎先生和久藤執政會長這兩位清楚我的出身,連我自己也不能隨便透露——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必須先做好相當的心理準備喔?」
身處被迫必須以功能性爲重的時代,講究搭乘舒適感的無音單軌列車在她眼裏想必顯得相當珍奇。
所以她不願意回答也沒關係。
聽到這問題的一真花了一點時間思考。
「移動用的交通工具。這裏距離櫻島觀測所幾十公里遠,所以我認爲會有什麼能在地下移動的交通工具。」
「當然,我們必須先確定那兩人的意願。但是她們一定會說想去救出呰上,就算沒說也會志願前往最前線。既然是那樣,我認爲倒不如打從一開始就由我方主動提出能夠支援兩人又合邏輯的根據,這樣反而比較安全。」
……就像這樣,其實一真本身的心態並沒有那麼嚴肅。
「但這也是有用的證據!要是呰上還有意願和人類一起活下去,她的能力有機會成爲打破現狀的關鍵!我們至少該確認她本人的想法!」
那姬依然一臉嚴肅——最後才嘆了口氣露出微笑。
一真原本覺得只不過是問個出身而已,未免太誇張了。但是既然只有龍次郎和執政會長清楚詳情那就另當別論……或許真的有什麼特別的祕密。
「呃……到時極東會擁有足以毀滅一國的力量……所以能夠操控『大山祇命』的人物也能掌握極東的實權?」
「在這個時代,單軌列車之類的交通工具很罕見嗎?」
「呃……真是直接呢,連我也有點嚇到了。阿真你在這種時候膽子真的很大。」
「就算呰上真的背叛了九州總聯……既然能限制『大山祇命』的行動,我認爲還是值得我們派出部隊去試着說服她。。」
這句話直接堵死了一真的嘴。
「啊……嗯,畢竟你這人個性耿直……不,這次完全是臨時起意想開個玩笑的我不好,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果然不該嘗試自己不習慣的事情……那姬很不好意思地呼了口氣才繼續開口。
「我這邊沒問題,反正我原本就打算在最近找個機會跟你說明清楚。倒是你主動來詢問我的出身,應該代表你準備把『奧爾蓋爾米爾』的情報全都告訴我了吧?」
那姬坐直身子,直接進入正題。
這次換成一真喫了一驚。
他並不覺得自己表現出藏着祕密的態度,不過似乎還是被那姬看穿了。爲了記取教訓,一真打算改天再請教那姬是什麼地方引起懷疑。
「所以,你是想知道我的來歷吧?雖然不能講得太詳細,總之我出生的避難所已經不存在了,具體的地點也很難說明清楚……」
「唔?這話是什麼意思?」
「避難所不存在」可以用遭到破壞來解釋。
「無法說明故鄉的地點」就讓一真覺得難以理解。
「如果不方便明講的話,妳可以直接跟我說不方便。」
「不,不是那樣的。我出生的地方是正規的海上移動要塞都市,和阿拉伯海那些海盜們使用的避難所都市相同。」
這出乎意料的答案讓一真眨了眨眼。
聽說那姬沒有祖國的時候他忍不住起了疑心,然而這確實是個難以注意到的盲點。
既然是在海上移動並存活長達三百年的要塞都市,肯定前往過世界各地,當然也不會有受限於特定土地上的籍貫觀念。
「海上移動要塞都市……我在三百年前曾聽說過相關的傳言,原來真的存在。」
「因爲被確認過的實物只有四個,阿真那時代知道這件事的大概也僅限於某些人吧。」
根據那姬的說法,她出生的海上移動要塞都市大約有東京的三分之一,是一個巨大的避難所。
而且是一個爲了保存人類這個物種,基於防患未然而建造的都市。
除了大和民族,海上移動要塞都市裏還聚集了來自全世界的各式各樣人種,因此國籍這種概念已經消失。
每一個人都扛着自身的困境與決心,在這個時代裏奮戰求生。說不定正是因爲大家都明白這一點,纔沒有人特別追究那姬的過去。
「接下來就跟你知道的一樣,我成爲極東的一分子,加入開拓部隊,還被託付了赤服。雖然每天都很辛苦,不過總算能窩在世界的角落裏過着還可以的生活……如何,你滿意了嗎?」
「嗯,那段日子當然很辛苦……幸好幫助我的船上民族都是一些好人,以雜工身份邊工作邊前往各地之後,也是他們把龍次郎先生介紹給我認識的。」
更加警戒的一真握緊刀柄,仔細觀察周圍的狀況。
一名黑髮女性在一真等人面前現身,她身上的服裝和過去見過的管理AI相同,也按照約定以冷淡平坦的合成語音表明了自己的代號0;Code name1;。
全像投影面板上出現了女性的身影。
「正如你的猜想,那是一趟很危險的旅程。不過反正我也沒有其他事情要做,而且我非常喜歡老師……更何況那個人是爲我而死,所以我只是覺得自己應該要完成他的遺言纔對。」
我是環境控制塔的上級自我進化型有機AI『Amakuni0;天國1;』。
三十四號是指呰上三四,十五號則是天國博士。
一真倒吸了一口氣。當他想通那姬的意思時,單軌列車正好也恢復運作,沿着變更後的路線開往不同的目的地。
「嘻嘻,你不必道歉啦。」
這裏完全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觀察地面後,還可以發現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女性的聲音缺乏感情又毫無起伏,比起三四和天國博士,給人的第一印象其實更接近奧爾蓋爾米爾。
天底下孤單無依的人不是隻有一真而已。
「雖然要繞點遠路,我們還是去見對方吧。」
正好是最適合談論祕密的情境。
那姬雙手抱胸,點點頭回應一真。
「唔……這是……研究室?」
『抱歉突然打擾。如果方便的話,是否可以讓我也瞭解一下狀況呢?』
「那姬沒想過要在其他國家定居嗎?妳應該很受歡迎吧?」
日光燈透過車窗,照亮了單軌列車內的兩人。
然而看不到任何足跡還是一件怪事。既然無人踏入此地,在裏面的人物又是如何解決喫喝的問題?
走完鋪設着光滑磁磚的通道後,兩人都不由得瞪大雙眼。
那姬露出笑容,反而是沒辦法正視她的一真轉開了視線。
看到和三四與天國博士非常相像的這名少女,一真感覺到怒氣湧上全身。
聽到那姬的質疑,天國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這種邀請方式還真是卑鄙。」
最後兩人向彼此點了點頭,決定接受對方的邀請。
實在是很亂來的遺言呢……那姬皺起眉頭,以輕鬆的語氣又補充了一句。
下定決心的一真拿出使用特殊端子的資料晶片,轉頭看向那姬。
列車沿着軌道行駛了大約五分鐘,很快便抵達新的目的地。
短暫的沉默過後,軌道突然發出聲響,列車也緊急煞車。
「……我父母也是在那時過世的。和活下來的同伴一起逃走後,我過了三年的流浪生活,其他人也在兩年後全滅,只剩下我一個人飄泊度日,最後輾轉來到了這個極東……我的故事大概就是這樣。」
「其實我是根據老師的遺言……啊,老師是以前負責照顧我的人。總之那個人最後留下來的遺言是要我前往日本,還說那就是我的天命。」
一真同意這個說法。
他們穿過排列着空培養槽的研究室。
「我作爲日本的正規管理AI被配置於此地,然而只靠我的個人意志卻無法完善運用功能,眼前這個軀體就是爲了規避安全裝置而製造出來的解決方案。」
少女的外表就像是再長大一點的呰上三四,包覆着全身的B.D.A看起來也很類似維持生命用的設備。
『我希望能和兩位交換情報。如果你們願意提供關於奧爾蓋爾米爾的情報,這邊可以拿十五號跟三十四號的情報作爲交換……根據實際的內容,我還可以考慮另外提供協助。』
「真要說的話應該算是培養室吧?可能是在研究可食用的動植物。」
那樣的人在死前留給那姬的最後一段話。
他們有能力跳車離開,不過更想取得情報。
「管理AI天國……妳就是呰上和天國博士的本體嗎?」
「不過妳能活下來還真是厲害。在這個時代,一個小孩要到處流浪應該不容易吧?」
和那些受到巨軀種威脅的窮困都市國家相比,海上移動要塞都市據說保存了更多的技術,也過着相對寬裕的生活。
「真的沒關係嗎?轟炸不是快開始了?」
那是妳的天命。」
任何一個活在人類衰微時代裏的人,大概都能立刻理解這樣的遺言究竟有多麼嚴酷,也絕對不是因爲喜歡恩師就能簡單辦到的小事。
「雖然說是故鄉,但我在那裏只待到五歲,其實沒有多少印象。再加上那個都市大概早就沉入海底了,因爲我最後看到的故鄉……陷入了一片猛烈的火海之中。」
『不好意思驚嚇到你們。我原本並不打算偷聽,只是兩位提到了奧爾蓋爾米爾的名字,這邊也只好做出反應。』
毫無疑問,那姬一定是經歷了豁出性命的漫長奮鬥才能來到極東。
『非常抱歉,我關閉了單軌列車的電源。這邊很樂意表明身份,只是要請兩位先過來一趟。』
「——……」
附近沒有感覺到任何動靜,聲音則是來自車外。
明明只是基於必要所以雙方都在互相確認,他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放下罪惡感。在現今這種時代,來自外界的人們當然都各自有各自的困難。
一真橫着眼確認那姬的意思。
「就算先不說三四的事情,奧爾蓋爾米爾應該是僅限少數人知道的祕密,所以我想對方一定就是我們尋找的人物。」
「YES。得知三十四號的誕生與用途後,我決定在兩年後關閉這間研究室——縱使那樣的行爲等於是放棄在此等待天孫降臨的任務,我還是判斷自己必須和失控的那些人類分道揚鑣。」
她們兩人在外貌方面有許多類似之處,在精神方面相像的地方卻很少。
「該不會……這裏還在繼續製造跟呰上一樣的小孩吧……!」
「……這些發言跟道歉都亂七八糟,首先該報上自己的名號纔對吧?」
然而這樣的要求絕對不是輕鬆的小事。就算是恩師的遺言,只憑平凡的決心完全不可能在怪物橫行的這個時代裏踏上旅途。
一直在這片九州大地上等待天孫降臨。」
現在的對話不會遭到任何人竊聽。
可見已經被棄置了好幾年。
對那姬來說,那個人是人生的老師,也是救命的恩人。
——就在此時。
「好像?」
這件事的答案很快出現在兩人眼前。
所以遺言對那姬的影響力想必足以限制她的人生方向。其實一真也是一樣,假使母親最後留下了干涉他人生的發言,恐怕一真同樣會賭上性命去完成。
——一名白髮少女泡在培養槽的液體裏面。
突如其來的神祕廣播讓兩人同時進入備戰狀態。
別說是不容易,老實說根本是將近不可能。
「YES。我的有機軀體設計圖在十五年前失竊,而十五號是在十三年前針對被偷走的技術前來找我商量。」
對方相當可疑,然而單軌列車已經停下,現在也無法移動。
「什麼人!」
「——歡迎兩位大駕光臨,極東的赤服大人。
「接下來的事情真的是祕密,你可以保證不會泄漏出去嗎?」
「YES。爲了避免情報混亂,原本只會啓動一個有機軀體。作爲我的代理人在九州努力復興文明的十五號正是你們認識的『天國博士』,也是我製造出來的有機軀體。至於這臺電腦則是被稱爲『天國零號』。」
「不,不是的,她們是由我派生出去的獨立生命。儘管起源相同,她們在成長過程中獲得的自我卻和我並不一致。就像各位應該也把同樣是天國型有機軀體的三十四號和十五號視爲不同的個體。」
「……哦?我慢慢懂了,該不會甲斐統帥和協助他的人是盜用了妳的技術並獨自制造出呰上三四吧?」
一真苦着臉把視線轉開。
對於失去所有重要之人的那姬來說,這段遺言或許是她唯一剩下的寄託。
就算是三百年前,未成年小孩要自己旅行也是難以辦到的挑戰。
聽到一真的問題,那姬一時說不出話來。她猶豫了一陣子之後,搔着臉頰露出爲難的笑容。
那姬聳了聳肩看向遠方。
她的雙眼並未睜開,卻讓人覺得似乎隨時會醒來。
毫無疑問是個活人。
雖說聲音的性質和三四她們相同,聲調裏透露出來的細微情感卻完全不同。
「——……」
日光燈照亮通道,指引兩人該前往的方向。
「當然沒問題。」
這讓人實在無法相信三個人都是從同一個軀體制造而成。
「我不知道海上移動要塞都市的正式名稱,只是以前好像有個很重要的名字。」
——「前往日本,
「這件事我聽傑伯沃克說過。如果妳沒有說謊,意思是呰上她們的情報和經驗無法和本體的管理AI進行同步化嗎?」
列車在昏暗的地下道中沿着軌道前進,車廂裏安靜得甚至有些詭異。目的地既然是櫻島觀測所,就算走直線前往也需要耗費一些時間。
「不,不是那樣的。這一具有機軀體屬於身爲管理AI原型的我,至於三十四號則是甲斐總帥模仿我的有機軀體去製造出的生命。」
「……就是『大山祇命』失控那一年嗎?」
他推測那姬是基於某種原因纔會來到極東,但是完全沒有想到她已經失去故鄉。
「……對不起。」
天國的眼中出現憂慮的神色。話說起來,霸佔天國博士軀體的傑伯沃克也說過希望可以進行天孫降臨的儀式。
天孫降臨——似乎是一種源自於日本神話的概念。
一真記得祖父說過那是和皇室有關的傳承,但當時只是普通高中生的他當然不可能具備詳細的知識。
「天國,妳說的天孫降臨有什麼意義?應該是某種比喻吧?」
「那是……」
「好了好了,那種事情等以後再說吧,現在要先問清楚九州總聯的詳情纔行。」
那姬突然介入兩人之間改變話題。
一真喫了一驚。目前確實有其他更該討論的事情,不過像這樣強行插嘴的行爲通常不是那姬的風格。
「那麼繼續先前的話題。我覺得妳願意和九州總聯斷絕關係真是一個英明的決斷。要是能獲得管理AI的協助,那些人的脫序行動或許會往更偏激的方向發展——只是妳身爲管理AI,不是可以直接停止實驗本身嗎?」
「那是超出管理AI職權的行爲。無論是多麼不人道的行動,都市國家的方針都取決於住在這個國家的人類。既然他們已經選擇自身必須前往的道路,只不過是AI的我若是以實力要求矯正,那種越權行爲將會動搖我等的根基。」
一真突然回想起了奧爾蓋爾米爾。
她說過管理AI的運算中樞被設定成會選擇和人類共存共榮的路線,因此以力量扭轉國家方針的行爲就等於是破壞那種理念的行爲。
「……是嗎,比起呰上和天國博士,奧爾蓋爾米爾纔是妳的同族。」
「YES。既然兩位知道奧爾蓋爾米爾的存在,表示你們已經去過宇宙廣場研究所了……是這樣嗎?」
「嗯,她把遺言託付給我。」
天國的表情僵了一下。
一真把使用特殊端子的資料晶片插進控制盤後,天國的影像暫時消失了。
無言的時間過了大約三分鐘。
投射出立體影像的天國帶着沉痛表情,鄭重恭謹地行了一禮。
「……請原諒我如此不知禮數。沒想到是您陪伴姐姐走完最後一程,竟然沒能及早表示謝意。」
「——……」
然而那姬卻面無表情地承受下來。
「其實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不知道那姬爲什麼都沒有提及算是仇敵的存在。但是我不追究並不是因爲被她騙了,也不是因爲同情她的境遇,而是因爲我非常清楚茅原那姬這個人到底是如何爲極東赴湯蹈火犧牲奉獻,我纔會選擇避開這個話題。」
「還有三十分鐘就要舉行全體參加的作戰會議,我們也必須進行準備。我方的代表是千尋小姐沒錯吧?」
天國輕輕推開兩人想幫助她的手,轉身面對茅原那姬,
天之宮千尋的聲音在戰艦中迴響。
是誰毀滅了要塞都市?
咕嘟,培養液中的天國軀體吐出一個氣泡。
「確認生存用的訊號呢?」
一真的辯護非常真摯,雖然語調平靜卻不允許任何反論。
另一方面——
她用藏在實驗室裏的機槍瞄準那姬,壓迫式地繼續提問。
聽到這句話後,那姬才以猛然想起的態度拿出懷錶。
如果是一般的少女,恐怕會被天國的眼神嚇得縮成一團。
剛剛他親口描述的爲人,就是一真認識的茅原那姬。所以既然那姬故意沒有明言,就代表相關的內容不是她「不想說」而是「不能說」。
「唔,是地震嗎……!」
一真的介入讓天國相當驚訝。
「茅原那姬小姐,我決定親自確認妳在隱瞞什麼。而且,我也必須知道要塞都市裏的姐姐最後到底怎麼了。」
一真的判斷原本不在天國的考量範圍之內。
千尋重重呼出一口氣,舉起手叉在腰間。
就在此時,影像突然出現嚴重的雜訊。
「真是的!到現在還沒聯絡上那姬和一真嗎?作戰會議快要開始了!」
他們搭上單軌列車移動後,和櫻島觀測所的距離已經縮短了不少,要是轟炸已經開始,餘波帶來的震盪想必會遠比先前的晃動更加激烈。
畢竟對於天國來說,這些情報事關兩名姐妹的生死。
三人開始研究全像投影面板上的地圖。
「嗯,你去召集部隊長們,然後立刻……」
「YES。我把自己持有的情報全數轉移到有機軀體上了,電腦已經沒有意義……不過真是讓人驚訝,難怪歷代的天國會因爲軀體提供太多情報而不知所措。」
「真是的,都是因爲阿真剛剛那樣煽動人家。」
她很快收起表情,以轉動手腕的動作來打開全像投影面板,顯示出衆人所在位置的地圖。
「茅原那姬小姐,如果要塞都市真的毀滅了,那麼必定存在着導致這種後果的敵人,妳的說明卻刻意跳過了『要塞都市滅亡的原因』。」
下一瞬間,地下研究所遭到強烈的搖晃襲擊。
「趁着等待期間,我想先把奧爾蓋爾米爾……還有我母親的事情都告訴妳。雖然多少有點說來話長,還是要請妳聽我說。」
天國搖搖晃晃地走着,活像是剛出生的小鹿。
「對,因爲我找不出傑伯沃克知道宇宙廣場研究所的其他理由。」
天國的追擊毫不留情。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兩人反射性地後退。
「不,是解開封印的『大山祇命』開始加速成長。牠現在的行動並不符合過去的資料,所以我也無法精準預測,不過這個怪物似乎正在把全身都往櫻島的方向集中。如果你們有實施轟炸的餘力,我建議趁現在先下手爲強。」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衝進來的女性身上。
「既然這樣妳可以親自來試試。看看妳有沒有辦法跟她一樣每天從早到晚爲國奔波,即使累壞身體發了高燒還繼續忍耐,就算差點死掉也笑着東奔西走。」
然而女性管制官仍舊一臉嚴肅。
她懷疑茅原那姬有可能是「意圖毀滅世界的存在」或是相關的後代子孫。
「那、那姬!你們沒事吧?妳是從哪裏和我們通訊的?」
「天、天國?妳是剛剛跟我們說話的天國嗎?」
「……不過,我認爲您在判斷對象是否值得信賴時未免有些不夠嚴謹。」
「對、對不起,是不是我講得太過分了?」
「不,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畢竟那時我完全沒辦法爲奧爾蓋爾米爾做些什麼。」
那姬笑容滿面地回應,天國卻皺起眉頭。
「首先要確保能夠回到地面的路線。所以我們要搭乘單軌列車南下,前往櫻島觀測所附近。」
「天國小姐沒問題的話,我也不介意喔。以後請多指教。」
她們這些管理AI並非完全沒有感情。
「地面上的部隊應該也會南下,我想先決定會合地點。」
「我要再次強調,在那座爲了保存種族而建造的要塞都市裏,照理說會配置了最優秀的管理AI以成爲人類最後的堡壘。妳打算從一真大人那裏問出關於管理AI的情報,卻對這方面絕口不提,這種行動實在讓人起疑。」
因爲少女突然啓動而嚇了一跳的兩人立刻上前扶住了她。
地面上很有可能發生了什麼問題。
原本漂浮在培養裏的少女微微睜開雙眼,似乎是因爲光線太亮而舉手遮擋。
「……那一切有沒有可能全都是爲了欺騙極東的虛情假意?」
「我試試看——但是會限制兩位不能提及這個場所。」
爲了因應異常狀況,赤服的B.D.A上都裝設了確認生存用的訊號。既然訊號沒有中斷,應該不必擔心他們遭到崩塌掩埋。
『真的很抱歉,我想說總要有人去追呰上三四……』
培養槽的玻璃也隨即出現裂痕。
「真是的!收到報告時我還以爲妳被瓦礫壓扁了!」
「唔……這就是人類的身體嗎……比想像中還不方便呢。」
「——……」
「這……他們似乎進入了地下道某處會受到干擾的區域,因此無法追蹤。」
天國閉上眼睛審慎分析狀況。
香巴拉預定執行第二次洲際彈道攻擊的時間早就過了。
要塞都市的管理AI發生什麼事?
「……原來如此,這些話確實也有道理。」
天國握起雙手哀悼姐妹的死亡。
然而實際上,在這裏完全沒感覺到第二次洲際彈道攻擊造成的影響。
「什麼事?」
「天國,其他事情就晚點再說吧。我想盡快確認外面的狀況以及是否安全,可以的話也想跟地面部隊取得聯繫,妳有什麼辦法嗎?」
培養槽上的生命維持設備紛紛解除,天國的全像投影也突然消失了。
「什麼?」
千尋拍着桌子怒吼。
「不,請不要在意。由於有崩塌的危險,放棄這間有電腦的研究室其實是決定事項。我原本認爲自己身爲捨棄使命的管理AI也該同時停止運作,只是現在狀況有些改變。」
咕嘟咕嘟咕嘟……培養槽裏的液體開始逐漸減少。
「到此爲止了,天國。我不允許妳繼續對她如此無禮地追問。」
「抱歉,我不知道妳指的是什麼事情。」
……天國的疑慮很明確。
*
在旁邊待機的誠士郎站了起來,確認了一下目前的時間。
『地下都市的某個地方,不好意思讓大家擔心了。』
在三百年之間,想必也曾期待過奇蹟發生讓彼此能再相會。
「怎麼樣呢,茅原那姬小姐。我想這些都不是絕對不能透露的機密,如果妳堅持不能說……該不會妳就是……」
天國以充滿敵意又極其尖銳的眼神看向那姬。
她從正面回看對方,稍微側了側頭才提出反問。
「茅原那姬小姐……妳先前刻意隱瞞了某些情報吧?」
「千、千尋小姐!收到那姬小姐的聯絡了!」
「沒問題。對了,那姬。」
「先前也斷了。因爲是同時斷訊,可見並非是遭到破壞。」
倘若對一切事物都要先有確切證據才能付出信任,恐怕會導致人類完全無法相信他人。有時候就是要對無形的事物寄予強烈信任才能稱之爲信賴。
「嗚——兩位請抓住什麼東西!」
「裝蒜也沒有用。海上移動要塞都市被建設成人類最後的堡壘,甚至在三百年前,連能夠突破都市防守的兵器、生命體和概念都不存在。即使是誕生於衰微時代的王冠種,同樣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攻破都市——明明如此,妳在談論這件事時卻避開了關鍵的核心。假使妳沒有說謊,應該另有其他必須率先說明的部分纔對。」
「是嗎……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姐姐已經達成了等待三百年的使命。幸好有您強行闖入見到了她,否則這三百年以來的孤獨恐怕終究還是毫無意義。」
爲什麼要針對這些部分含糊其詞?
全像投影用面板出現在司令室上方,很快顯示出地下道里的那姬等人。
「身爲電腦AI的妳或許無法理解,不過要是那姬懷有惡意,我不相信她會賭命爲極東奉獻至今……因此我決定把奧爾蓋爾米爾的事情告訴那姬。」
那姬帶着笑容點頭,兩人決定借用附近的休息室作爲談話室。
那姬搔着臉頰露出爲難的笑容。
「奧爾蓋爾米爾……奧爾姐姐她留下了對您的感謝。您忠實地執行了她的遺言,所以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操控了十五號的傑伯沃克吧?」
「您的慧眼真是令人敬佩。這份資料中詳細整理了日本羣島目前的狀況,萬一落入他人之手,這個國家的立地將會遭到敵人完全掌握。」
「這點道理我也懂!可是至少要讓我發泄一下既焦急又生氣還很擔心的情緒……算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再三十分鐘就要和中華大陸聯邦與香巴拉一起進行作戰會議,我會把這邊的狀況傳過去給妳,記得抽空確認一下。」
『好——我們也有幾件事情要報告,等大家聽完報告之後我想問問你們的意見。雙胞胎在吧?』
聽到那姬的指名,垂頭喪氣的雙胞胎從後方畏畏縮縮地冒了出來。
大概是因爲她們已經得知呰上三四的境遇,也知道她帶走了「天逆鉾」。
「……公主。」
「三四她怎麼了?」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針對呰上三四問妳們一些問題,可以吧?』
那姬的表情很嚴肅,雙胞胎雖然滿臉不解還是點了點頭。
雙胞胎姐妹是這陣子和呰上三四最要好的人,就算惹上什麼嫌疑也是無可奈何的狀況。
『關於呰上三四,接下來我要說明極爲重要的行動方案——這個行動或許會害死呰上三四。』
「嗚……!」
『但是也有機會救出她。因爲這個行動非常危險,必須先有人志願參加,我纔會列入整體的作戰規劃當中。希望大家能記住這個前提,然後仔細聽清楚我接下來說明的內容。』
雙胞胎彼此對看一眼,同時換上鄭重的表情。
兩人早已做好心理準備。
她們對着那姬重重地點頭,和在場所有人一起專心傾聽那姬的作戰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