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啤酒之家事件
《匠千曉系列》 · 西澤保彥 · 2.3萬 字
1
「喂,匠仔,在嗎?喔,你在啊。」十月某天傍晚,漂撇學長連門都沒敲,突然就吵吵嚷嚷地奪門衝進我房間裏來,「我說,你小子今晚有空嗎,嗯?有空吧?好,太好了太好了。那接下來你就陪我吧。既然陪我,就要做好通宵的心理準備哦。嘿嘿嘿。」一個勁兒地說個不停,連一點回答的時間都不留給我。我正這麼想着,只聽得學長突然壓着嗓子說道:「啊,不過,今日之事是我們兩個人的祕密。不許告訴別人,特別是高千。」
學長撲通一聲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裏。他和往常一樣,穿着皺巴巴的襯衫和洗褪色了的牛仔褲。及肩長髮亂蓬蓬的,像剛起牀沒梳頭似的,怕是連梳子都插不進去。他滿臉鬍子拉碴衝我竊笑的表情還是一如往常。但學長平時不管聚會也好什麼也好,一向本着來者不拒的原則,甚至可以說他最喜歡積極把別人捲入其中,現在居然說什麼「不許告訴別人」,真是奇怪。而且他平時總會一邊環視聚會成員一邊吵吵嚷嚷地將「多帶點女生來啊,帶點女生」這句口頭禪掛在嘴邊,可今天居然連高千都不打算告訴,總覺得有些危機四伏。
學長坐定不語後,我又等了幾秒,確認他不會再繼續說下去時,戰戰兢兢開口說道:「學長……」
「嗯?有話就說!」
「那個……嗯……總之就是,我覺得已經晚了。」
「晚了?」可能在找打火機吧,他兩手吧嗒吧嗒地把渾身上下拍了個遍,說道,「你小子說什麼呢?什麼已經晚了,樂趣這纔剛要開始呢。」
「不是,我是說……」
「喔——原來是兩個男人之間的私密樂趣啊。」
身後傳來一陣懶洋洋的聲音,學長的笑容像半乾水泥似的瞬間凝固了。嘴裏叼着的煙「啪嗒」一聲掉在膝上。
「還真夠可以的。」
「高……」漂撇學長戰戰兢兢瞟着旁邊,卻又怎麼都回不過頭去,他使勁兒動了動喉結,「高千……」
「不過,小漂,不好意思啊,」高千,也就是高瀨千帆,剛剛還靠在牆上,腳跟挨腳背,不拘小節地向前伸着自己的纖長美腿,這時她把腿往回一收,側坐下來,「你們的樂趣能再往後延延嗎?」
「高、高千……」漂撇學長終於能回過頭了,卻失去平衡險些摔倒,他雙手撐地,戰戰兢兢、半爬不爬地朝坐在角落裏的高千走去,「你到底什麼時候進來的?用了什麼超越凡人的妖術嗎?」
「是我先來的好嗎。」她往背後紮了扎自己的長髮,站起身來,」把人說的跟客廳童子妖似的。」
「喂、喂,匠仔,」學長也隨即站起來,唾沫星子四濺地轉身朝我這邊走來,「你小子怎麼不早說。高千來了就告訴我高千在啊。一開始就立刻告訴我。」果然,我依舊連反駁一句「哪有機會告訴你」的時間都沒有,「說、說起來,高千,你怎麼在這兒?」
「什麼叫我怎麼在這兒。」
高千從學長身邊擦過,朝我走來。她今天上身穿一件黑色高領毛衣,下身搭配緊身迷你裙加深紫色打底褲,她高挑纖瘦,跟漂撇學長站在一起也絲毫不遜於學長的身高。她渾身散發着一股高雅的氣質,真要風姿颯爽地走起模特步來,會讓人覺得讓她待在這麼一間毫無情調的六榻榻米大的破舊木造灰漿公寓裏,簡直該遭報應。
「我都已經在匠仔的房間了,當然是來看他啊,」對了,我叫匠千曉,人稱匠仔,「還是你覺得我是來看你的?」
「想見匠仔的話去『I.L』不就好了嘛,」學長指的是我打工的咖啡店,「爲什麼特意來這兒?怪、怪怪的。你們兩個怪怪的。」
「怪怪的?」高千這個冰山美人一向面無表情,卻特意齜牙壞笑,在我旁邊坐了下來。故意對我勾肩搭背,或是揉我頭髮給學長看。被挑釁了就挑釁回去,這還真像她的風格。「到底有什麼好奇怪的?」
「這麼回事兒是怎麼回事兒?」
「欸,那你是打算另找機會嗎?」
「夠了,你給我閉嘴。不然就給我出去。我們正商量如何實施計劃呢。起初我本來想着在匠仔家裏做。可他這兒什麼都沒有,根本沒法做菜。而我家又不行。」
高千和小兔兩人面面相覷,一動不動。當然,我也一直躊躇不前。可漂撇學長卻毫不猶豫地進了門。沒辦法,頓了幾秒之後我們三個也緊隨其後。既然學長都用鑰匙開門了,應該沒什麼危險——我們無疑都下意識地這麼判斷。假期啤酒之家一事之際,學長還砸破玻璃窗闖入民宅來着,現在簡直比當時穩妥多了。然而,這種比較毫無意義,或者說顯然太過天真。
「什麼情況,這麼突然就……」
「還能有什麼事兒,天又不會塌。你忘了我們的職責是服侍女王們了嗎?」
「這還用說。再說了匠仔,這本來就是你先提出來的,說對我言聽計從。不過,假扮用人和女王的提案就免了。實施起來麻煩太多。想個別的什麼方案吧。」
「可我覺得你這個年齡段已經快接近夢醒時分了,算了,隨便你。不管有什麼私密樂趣,今晚還是乖乖死了心吧。」
「白癡。」高千用手指啪的一下把學長重新叼在嘴裏的煙彈飛了,「正好匠仔擅長做菜,我就策劃着讓他做一頓豐盛大餐,然後像旅館一條龍服務一樣,從端茶倒酒到收拾殘局周到細緻地服侍我。」
「匠仔……和你?」學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啊」地大叫一聲,把還沒點着的煙拍到我面前,「你、你們兩個果然……什麼時候發展成這種關——」
高千看了看我,隨後滿臉懷疑地問道:「去個地方是去哪兒啊?」人類的面部神經和肌肉絕對無法組合出比這更充滿懷疑的表情了。
「因爲匠仔和我有約在先。」
「哎,我說小漂,」高千終於開口責備道.「停在這兒真的好嗎?」
學長的說法和先前完全相反,這讓我很是不安。確實隨機應變一直以來都是漂撇學長的優點,但總覺得這次怪怪的。雖然我說不好具體哪裏不對勁,但總有種不好的預感。我滿眼期待地望向高千,希望她能權威地發句話,駁回這一提議,可她卻只衝我聳了聳肩。
「R高原,你是說那個啤酒之家嗎?當時你和小兔不也都在嗎。我和匠仔並沒有偷偷摸摸啊。也沒機會偷偷摸摸。」
「我們到底是要去哪兒呀?」
「怎麼不行?」
「好了!我們出發吧。」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就這麼停在大門口會不會給這家人添麻煩。」
「我帶你去個地方。到了之後我和匠仔隨你差遣,絕對把高千女王服侍得服服帖帖。這個計劃怎麼樣?」
學長口中的啤酒之家,是今年暑假我們幾個莫逆之交逗留R高原某國民宿舍時的插曲。更確切說是從國民宿舍回來的路上,學長開的車沒油了,纔不得不到山中居民家裏緊急避難。我們發現那裏有一幢新建的宅子,可沒有人住,也沒有任何傢俱,而是堆滿了大量大號罐裝啤酒,真是世間罕見。具體細節跟這次要講的故事無關,就不再贅述——啊,不,也不是毫無關係,也算是一個伏筆。請牢記以上概要,隨後就能明白到底怎麼回事兒了。
小兔透過車窗注視着電話亭。漂撇學長正在裏邊打電話。我們到碰面處接了小兔,剛開沒多久,學長就突然停下車衝了出去,一把抓起聽筒.可一向健談的他居然一直盯着像是便箋的東西,全無開口說話的跡象。看來電話一直沒人接。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真是。有失檢點。沒想到女兒竟然變成這樣。父親大人可不會原諒你哦。」
正如小兔所說,學長回到駕駛席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可據我觀察,電話明明一直都沒人接。他到底打的什麼算盤?我越發不安起來。
「接下來——」學長減速,打方向盤,理所當然地突然把車開到一幢小洋樓前的通道上,讓人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他就那麼把車停在那兒,說了句「好了,到了」便離開了駕駛席。
「欸。」
「欸?」
「誰是父親大人?你倒是說說!你可不要看錯人。話說在前頭,匠仔我不知道,起碼就算我真想做什麼有失檢點之事,也會先挑挑地兒。究竟得可憐成什麼樣,才非在這麼個亂糟糟的房間裏汗流浹背呢,什麼都沒有,跟世外魔境似的。」
「我、我明向了,高千。」漂撇學長邊嘆息邊重新坐了下來,撿起了掉在地上的煙,「我錯了。是我不好,你能不能別再說得這麼露骨了。不知道你什麼情況,但起碼我還處於對這種器械運動夢寐以求的年齡段呢。」
「本來就沒什麼情調。那事兒本來就跟器械體操一樣。不過是男女二人雙臂緊扭、沿固定路線玩的搖船遊戲罷了。簡直滑稽至極。用汗流浹背一詞來形容都過於風雅。」
「這不是沒辦法了嗎。一開始我本打算只叫匠仔。事已至此,已經算不上什麼祕密了。」
我正想着就算我們四個人加起來也絕對不可能喝完,卻突然聽到學長叫我:「匠仔,你來一下。」
這……該、該說什麼好呢。總覺得這景象似曾相識。
「都做到這一步了,怎麼可能沒有然後。太不自然了。你們兩個。沒什麼好害羞的,大方說出來。說起來,在R高原逗留的時候我也這麼想過,你倆好像經常揹着大家偷偷摸摸獨處。」
「明擺着的事兒嘛。可這不是你們男人之間的私密樂趣嗎?我去合適嗎?」
高千默默隔着肩膀狠狠地瞪了小兔一眼,可她居然依舊若無其事。「啊,你這個女人,又在強裝了,又在強裝了。」她說着戳了戳高千的臉。太令人震驚了。這要換作別人,非得當場就被高千犀利的目光嚇癱瘓不可。這是源於同性間的親密嗎,還是拜小兔天生性格所賜?
「——對了,」跟在學長身後走出公寓門時,她在我耳邊小聲嘀咕道,「今天完全是陪小漂,不計入在內啊。」
漂撇學長玩笑道,可眼裏卻沒有笑意,有點兒嚇人。倒是矮高千一頭的我和她並肩一坐,看上去就像被女警保護的迷路小孩,不過希望你們不要把這話太當真。
「啊,回來了——看起來好像心情不錯。」
「然後?就這些,沒有然後了。」
「哎喲,膽子不小呀。口水都流我夾克上了。你真以爲我能手下留情輕易饒了你嗎?」
「對高千言聽計從啊……哦,這話怎麼聽起來很危險,甚至有點色情哪。」
「瞎想什麼呢,白癡。我不過是找匠仔兌現承諾而已。」
「哦,」學長湊近奢華儲藏櫃,說道,「都是好酒啊。」那櫃子大得都快能填滿我整個公寓了。果然,櫃子裏擺滿了白蘭地,而且都是平時如雷貫耳卻難得一見的牌子,多得都能開店了。「很——好很好。正合我意。不,簡直超乎想象。今晚我都給它喝光了。呀不對,我更正,是讓女王陛下們都喝光。」
我們一進廚房,學長就打開了冰箱。「嗯。冰着兩瓶啤酒,還有白葡萄酒。總之先用這些將就將就吧。喂,匠仔!」
「什麼方案都行,只是能不能拜託你手下留情。」
「什麼不計人在內?」
「來啦,什麼事兒?」
「誰知道呢。」坐在副駕駛席上的高千抱着胳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不過,最好不要心懷什麼期待。反正小漂起初本打算只和匠仔兩個人沉溺於什麼神祕樂趣來着。」
「匠仔你還真是冷漠,對吧高千——」小兔說着越過副駕駛座揉着高於的肩膀,「居然把這麼可愛的女朋友排擠在外。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虧學長還是打前陣第一個進來的,卻最晚發現客廳牆角里堆着的紙箱。四列,每列五箱,共二十箱。
「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都跟你說去了就知道了。好了,出發吧,你們兩個,快點跟上。」
「是嗎。」學長目不轉睛地看了看高千,又看了看我,「雖然物理上可能確實沒法兩人獨處,可我總覺得,只要我們稍不留神,你們就會立刻建造一個只屬於你倆的二人世界。」
「哇,感覺怪怪的。」小兔邊捂着嘴嘻嘻地笑着,邊盯着我看,「我說匠仔啊,這可不行。啊,我說嘛,怪不得我感覺高千剛纔就一直不太高興。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呀。」
「來來來,快請快請。大家隨便坐——嗯?」
「要這麼說的話,這屋子更是一點討論餘地都沒有,完全不行。」
這是一幢二層小洋樓,一看時尚的外觀設計就知道建這棟房子沒少花錢。門口名牌上寫着「柏原」。我再三思考大學時代包括老師、同學在內的所有認識的人裏,有沒有姓柏原的,結果一個都沒想到。
「這倒也是。不如把我房間借給你們吧。」
②日語讀音爲henmi。
「是我欠考慮了。」
「不幸事故也好什麼也好,總之匠仔毀了我的夾克這一事實毫無疑問。他答應對我言聽計從以示賠罪。我想讓他今天履行承諾。」
2
「哇哦。也就是說我們什麼都不用做對吧。」小兔像兔子般咻地飛身躍上高檔沙發,「欸嘿,開心開心。」
「我是說,和之前的承諾沒關係。」
「算了算了,反正都是別人的事。今天的主題是女王遊戲,你們兩個女生就在鬆軟的沙發上隨便放鬆吧。」
「居、居然這樣。真的假的?」學長應該不是諷刺,而是真的驚呆了吧。他邊搖頭邊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彷彿在說你小子真是不要命啊,「竟然枕了高千的夾克……還真是……沒想到匠仔竟有如此膽量。」
「沒事兒沒事兒。一看就覺得肯定跟住戶有什麼關係,不會被貼罰單的。」
「不是,我當然不是故、故意的。」這樣下去什麼都不解釋的話,不知又要被學長演繹成什麼樣,傳得全校皆知了,「總之,這、這是一次事故。對,不幸的事故。嗯。」
後來一細想才知道學長剛纔在電話亭裏打電話就是爲了確認有沒有人在家。學長鄙視地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我們三個,掏出了鑰匙,再次一臉理所應當地打開了大門。「快,請進,請進。」
學長說得輕巧,可一想想箱子裏裝了什麼,不,連想都不用想,就覺得異常。箱子里居然裝着啤酒。大號罐裝惠比壽和麒麟低溫窖藏各十箱。我再重算一遍,一箱二十四罐,也、也就是說,總共有四百八十罐……天!這、這……
「欸,爲什麼?」
「哎喲,這還不夠色情嗎。匠仔,你小子真讓人羨慕。哦不,你小子真夠可憐的。怎麼能讓你獨自一人承受如此痛苦呢。爲了可愛學弟,學長就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不管滴蠟、皮鞭還是高跟鞋踩,我都替你受着。對,都替你受着。」
「原、原來如此。這倒也是。喂,我的小姑娘。汗流浹背又是什麼?這用詞還真夠沒情調的。」
「還是算了吧。你那兒總有一堆人聚個不停,又悶又熱,一點豪華的氣氛都沒有。」
「所以纔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自己家早都待慣了,再怎麼放鬆,也感受不到在旅館的心情。」
車很快開進了市中心。出了大街就是高級住宅區。這一帶很廣闊,四周圍有院牆,裏邊建滿了一排排宅邸,一看就是大戶人家住的。
「現在就去?立刻嗎?」
「女王遊戲?」只有小兔什麼都不知道就被硬拉了過來。另行說明後,小兔驚得不停地眨巴着她那滴溜溜的大眼睛。「欸——也就是說匠仔和學長都要服侍高千嘍?」
「你們兩個又偷偷摸摸幹嗎呢?」學長說着打開二手汽車車門,正是上次啤酒之家事件中因汽油不足而使得我們進入非日常世界的那輛,「你們真是親密無間呀,我可要鬧彆扭了。快,快上車。」
確切地說,當時高千正穿着那件夾克。也就是說,我枕着她的肩膀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口水直流。毫無疑問,如果把事情前因後果都詳細講一遍的話會很複雜,於是我沒說,反正也和這個故事毫無關係。
「啊:高千果然敏銳。」
「話是這麼說,可也沒法停到車庫裏去啊。」學長仰起下巴指了指,只見那邊有一個大概可以並排停下三輛車的車庫,但捲簾門關着,「而且,真不用擔心,因爲今天沒人在家。」
話雖沒錯,但被高千甩貶得如此乾淨利落,我還是有些受打擊的。確實,我屋裏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亂糟糟的牀和一張剛搬走的鄰居轉讓給我的可摺疊矮腳餐桌。當然,不用說暖器、空調了,連風扇被爐都沒一個。
「原來如——哦,這樣啊。有主意了。」學長啪地拍了下手,「我有主意了,什麼嘛,正合適。高千呀,不用擔心。你的煩惱就都包在我身上了。」
「哦吼,然後呢?」
「承諾?什麼承諾?」
我坐後座,小兔坐在我旁邊。她正津津有味地貼在車窗上看着窗外。她編了麻花辮,眼睛圓鼓鼓、滴溜溜的,還穿了條及膝短褲。小兔,也就是羽迫由起子體格纖弱得就跟個小男孩似的,經常被人認成初中生甚至小學生。不過她其實同我和高千一樣,都已經大二了。我在「I.L」咖啡店打工,她是店裏的常客,經常無償幫店裏的忙,我們因此熟識起來。高千剛纔也提到了,在今年夏天的啤酒之家事件中,她跟我們一起去了R高原旅行。她是天真爛漫氣氛的製造者,是孤僻症患者高千爲數不多的女性朋友。從這一意義來看,可以說小兔是我們幾個人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去了就知道了。起碼比這兒寬敞整潔得多,很有豪華氣息。」
「——給誰打電話呢?」
「正是。不管女王有什麼命令都堅決服從。正好也服務一下小兔。把你當女王妹妹來服侍。」
我們緊隨其後進了客廳,映人眼簾的便是寬敞豪華的裝修……突然,我們都驚呆了。不只是我和小兔,就連高千都呆住了。
「等到了地方、匠仔做好飯就剛好飯點兒了。對了,反正,都這樣了,乾脆連小兔也一起叫上吧。本來打算偷偷去的,既然都這樣了,還是人多點好。搞得熱鬧紅火點兒。嗯,熱鬧紅火點兒。」
「前段時間,匠仔這傢伙居然枕着我心愛的夾克就睡着了,而且還給我流了一夾克口水。」
嗚呼,我丟臉的糗事還是暴露了。當時漂撇學長正好踏上了放浪之旅,不在家——啊,不,所謂「放浪之旅」並非賣弄噱頭,爲慎重起見,還是解釋一下吧。
「什麼啊這是?哎哎,又遇上個囤貨狂啊。明明這麼有錢,可還是改不了骨子裏的窮酸勁兒。」
「該不會,正好就是你今晚打算帶匠仔去的地方吧?」
人稱漂撇學長的邊見佑輔和我們一樣,都是安槻大學在籍學生。不過,在籍是在籍,可他好像反覆留級休了好幾回學,現在都不清楚他到底在籍幾年了。據他本人說他的人生價值就在於抽空多去海外,特別是東南亞周邊流浪。學長自稱「豁達旅人」,總是認真地逢人便說「叫我Bohemian①」。同學們嫌他煩,索性把「邊見」②這一姓的讀法糅合進去,叫他「漂邊見人」,不過大家又一致覺得簡稱爲「漂撇」更有格調,就這樣可喜可賀地定了「漂撇」這麼一個放屁聲一般的愚蠢綽號。順便說一句,全校只有高幹一人將「漂撇」進一步省略,簡稱「小漂」。
①意爲「漂泊者」。
「我說小漂,你又一個人胡思亂想些什麼。事先聲明,可不是什麼難以啓齒的事兒。不過是徹底使喚匠仔一晚上,讓他像服侍女王一般服侍我而已。」
「從客廳那堆啤酒裏搬一箱來冰上。」
「那、那個……」
「怎麼了,快點搬哪。」
「真沒關係嗎?連招呼都不跟戶主打一聲就——」
「都說沒關係了。出什麼事兒我兜着。不是叫你快搬嗎?」
無奈,我又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的高千看了看我,衝那摞紙箱仰了仰下巴。
「……總覺得這事兒和暑假那次完全一樣。」
「沒錯,我也這麼覺得。」
「從數量上來看,這次應該更多吧。」
小兔邊說邊拉着高千的手,把下巴支在她肩膀上。總感覺她們最近身體接觸越發頻繁,還是我想多了?
「這裏該不會是匠仔家吧。哈哈哈,這犯人還真是出入意料。」
「怎麼可能?」
「除非匠仔這樣的酒鬼,不然哪個普通家庭會囤這麼多酒啊。對吧,高千?」
「嗯,這點我倒是贊同。」
「開什麼玩笑,」我估且搬起一箱麒麟低溫窖藏,「我這輩子倒也想住住這種豪宅。」
「你搬箱子做什麼,匠仔?」
「學長叫我先冰上。」
「……真的沒關係嗎?」
高千、小兔不約而同問道。她們一定也有着和我同樣的擔心。不擔心纔怪。
「話說,柏原到底是誰啊?」
「這話什麼意思?」高千眼珠上翻瞪着學長,「什麼叫大家都是共犯?」
「那,匠仔,」高千突然一把抓起我的胳膊,粗暴地把我拉了起來,「該上去了。」
「開始吧,」被高千這麼使勁一拽,我真感覺自己有生命危險,「今天不讓你眼淚流乾誓不罷休。」
本想再多做幾樣來着,但以現有材料這已經是極限了。爲變換口味(成不成功就不知道了),我還把以番茄醬、伍斯特沙司、紅酒等爲主製成的燒烤醬塗在了烤好的翅尖上。考慮到各人口味不同,同樣也準備了鹽烤的。
「一個自稱是她朋友的人告訴我的。」
「公寓?」
「好一桌全雞宴。」小兔連連點頭環視了一圈桌上的菜,「不過多喫多比較好像也不錯。」
「說,」高千依舊一手接着我的頭,一手叉腰,聳了聳肩,「到底怎麼回事兒?」
「就是……簡單說就是她已經結婚了。」
「呀——不要不要,高千——」小兔裝出一副快哭了的樣子,其實鬧騰得可歡了,「好怕怕。哎喲,求求你了,不要欺負匠仔呀。啊哈哈哈。」
「欸——小漂還真是不可小覷呢。」高千居然有點興奮,「真行啊。這種關係居然都能瞞過我們,真是意外。照你的性格應該恨不得一有女朋友就立刻跟我們大吹特吹。」
「總之,這位高藤並不知道你其實抱着一種再普通不過的心態在跟英美交往。」
「我說……真沒關係嗎?就這麼隨便用這裏的東西?」
「你看,」學長邊打開冰箱給我展示裏面的東西邊說道,」能不能用這些做點兒什麼啊。」
「當然了。而且我們還同居過一陣子呢,雖然時間很短。」
「這人好像和英美夫婦都認識,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意外得知了你倆的關係,但這樣不好。』我突然就這麼被說教了一番。起初我一片混亂。誰叫這位高藤什麼說明都沒有,上來就責難說我的所作所爲有悖倫理。不過,我當時一心覺得英美就是單身,即便突然被這麼說教了一番,也不知道對方到底在責備些什麼。」
「大膽刁民。本女王可沒那麼大耐性。你要再不痛快招了,我就……」
「好像不知道。得知英美已婚後我很驚訝,對方好像也很意外我居然會如此喫驚。」
「這裏其實是英美家。」
「啊。對、對了。你們都還不知道呢。」學長撓了撓頭,說道,「那個,英美就是我的……那個……」
「英美?誰是英美?」
可是,等等。學長剛纔確實也說了這裏就是前女友的家對吧。也就意味着他們在這棟豪宅裏孕育了自己的愛情。總覺得哪裏怪怪的,算了,還是先聽聽學長怎麼說吧。
「那就給我解釋清楚,趁你還沒喝醉之前。」
「也不是。貌似是她回國後特意租來跟我幽會用的。還表現出一副自己一直住在那兒的樣子。」
這種事問我我怎麼會知道。小兔好像也沒什麼頭緒,一個勁兒搖頭。
「欸——原來學長也有過女朋友?」小兔說話都破音了「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
「怎麼回事兒?出什麼事兒了?」
「我也不知道。總之,學長說了出什麼事兒都有他兜着。」
「啊,疼!」高千突然單臂鎖頭,捏着我的臉,疼得我直跳。不愧是高千,出手毫不馬虎。咳,現在哪是表示欽佩的時候啊。「疼,好疼。疼疼疼疼疼疼——學、學長——」
「行了行了,少廢話。只要那男人不老實招供,我就一直拿你消遣。」
「嗯,啊,那個,應該是。」
「對啊。也沒有其他食材了。交給你了。是時候考驗考驗你平時在『I.L』練就的手藝如何了。」
「你說不知道她已爲人妻,難道她本人就一直都沒提過嗎?」
「哈?」我探頭看了一下冰箱,裏邊塞滿了大量速凍食品,「呃……什麼情況?」
「怎麼啦?」
「哈?」
「好,」學長環視了一下剛喝過酒的衆人,略帶興奮地「啪」的一聲拍了拍手,「好好好,聽我說,大家都喝了,都喝過了吧。這樣一來我們今天就正式同甘共苦了,因爲大家都是共犯。」
「不是.我也一直都不知道她有老公啊。」
「冷靜。冷靜——冷靜——不必多想,不必多想。女王陛下只管放鬆,盡情享受匠仔親手做的料理就好。」
漂撇學長的話概括起來就是,他去年去泰國旅行時認識了柏原英美。她精通亞洲數國語言,慣於旅途,毫不做作,看上去三十大幾(學長好像並沒有確認過),渾身上下都散發着成熟女性的乾淨利落。得知彼此都住安槻後,兩人越發情投意合,親密了起來。
「嗯,你是說——用這裏的食材?」
「欸,啊,是。」漂撇學長很清楚高千笑得越親切就越接近爆發,也就越恐怖這一事實,他坐在椅子上,「吱啦」一聲連人帶椅直往後退,手裏端着的第二杯酒也灑了出來,順着下顎直往下滴,「正是。您所言極是。」
「他這個人愛逞威風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問題在於能指望他多少。這件事實在太可疑了。」
「沒提過.」
「來,來來來,乾杯——」學長剛跟大家碰了個杯,就立刻咕咚咕咚一口氣乾了杯裏的啤酒,喉結時上時下。被學長這麼一帶,我也不由自主地像往常一樣一飲而盡。小兔、高千也緊隨其後,把杯裏的酒喝了一半。
「你的什麼?說清楚。」
「我有時候跟你們說是去旅行,其實一直跟她在一起。也有過晚上回家和你們一起喝酒,白天和她在一起的雙重生活。」
「啊?這是有勁沒勁的問題嗎?該不會你真好那一口吧?」
「那你又怎麼知道她有了家室的呢?」
「不知道。我問問吧。」不一會兒學長又回到廚房,悵然若失地說道,「她們說想喫鹽烤的。」
「反正這房子裏有的是東西來代替皮鞭、蠟燭。」
「這麼近的事兒?我們居然毫不知情。明明天天都一起泡在你家喝酒,居然誰都沒注意到。這也太——」
「話雖如此,爲、爲什麼讓我……做、做這麼離譜、不合理的事?」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沒辦法,我只能先做了。可學長剛纔也說了,冰箱裏就沒什麼正經食材,或者說除了囤好的調料、大蒜、洋蔥之外幾乎沒有食材,只有速凍食品。幸好正當我這麼想時——不知道這種情況下說「幸好」合不合適——發現冰箱裏凍着一整套土雞。有雞胸肉、雞腿肉、煮熟的雞小腿、雞翅尖、鬱金香翅根等。我決定用它們當主菜。
「又沒在我家同居。與其說住一起,不如說我經常泡在她家。算是半同居吧。」
「話、話雖這麼說,」我們三個一齊注視着學長,搞得他一時結結巴巴,「不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都過去了。」
「等、等等,」此時的高千一點兒都不像在開玩笑,完完全全是認真的,「學、學長學長,救命啊。」
就連平時對此類話題毫無興趣的高千都滿臉好奇:「一陣子是多久?」
「欸,小漂,」高千冷笑着緩緩站起身來,「你,今天是我的忠誠男傭,對吧?」
「我想想。大概是去年夏天到今年吧。」
漂撇學長情緒高漲得讓人噁心。他畢恭畢敬地讓高千拿着杯子,咕咚咕咚地給杯裏滿上了啤酒。沒辦法,我只好效仿學長,給小兔也滿好了酒。
「這是……也就是說,你倆偷情?」
「不,我們半同居的地方不在這裏,在更郊外的一戶出租公寓——比這兒離大學還近。」
對,確實如此。學長就是個愛叨擾旁人的性子。就連情人節收到一塊人情巧克力都能邊喝酒邊炫耀一個晚上。明明有女朋友卻一直保密,實在太奇怪了。
「哦——」我們三個居然都不約而同地感嘆了一聲。
「算是吧。」
先用雞胸肉和雞肝做烤串。我個人喜歡鹽烤,但應學長要求還做了醬汁。我準備了兩種醬汁,一種是將醬油、酒、料酒混合後開小火熬製而成的。後來見冰箱裏還有豆瓣醬和紅味噌,就又用高湯和料酒做了味噌醬汁。
「多半是這麼回事兒。」
「聽、聽見了,聽見了。高幹,我認輸還不行嗎。招,我都招。一五一十全招了還不行嗎。」
「欺負你這種殺都殺不死的硬漢,多沒勁哪。」
「那我就做鹽烤的啦。」
「啊——」我們三個又不約而同地感嘆了一聲。
「可我好想蘸着醬汁喫啊——」
「好好好,我知道了。」
「欸……欸欸?」坦白說,我是真的害怕,「爲、爲什麼是我?」
「就是你們倆剛纔說的那個情況啊。今天你得徹底當一回用人,服侍女王大人用膳不是嗎。要毫無保留地製作美味佳餚獻給女王大人。懂了吧。」
然後我又用帶骨雞腿肉做了法式香煎雞腿肉。先在鍋底抹一層黃油將表皮煎到微焦,然後蓋上鍋蓋,直至雞肉完全熟透。本來還想做和式紫蘇泥醬汁,無奈材料不足只得作罷,改用大蒜、檸檬汁、椒鹽、香芹末等做了正統的大蒜醬汁。
漂撇學長站在我身旁朝冰箱裏張望,「嗯——-出門旅行的人冰箱裏果然沒什麼像樣東西。」他沒頭沒腦地低聲抱怨着,「果然只有速凍食品啊。哎,匠仔。」
「對了,雖然我完全不好這一口,但真有必要的話,我也能讓你如願以償地體會體會什麼是真正的女王。」」欸?」
「欸——這、這也太……」學長雖然有些困惑,卻滿臉輕鬆。「那就正好藉此機會體驗一下嘍。」——我總感覺他內心正這麼淫亂地期待着。
「別、別生氣。這不挺好的嗎,對吧,挺好的。說什麼蠢話。盡情享受,然後迅速撤離這裏不就好了嘛。」
「本來我也想找機會介紹給你們的,可突然有一天就來了個晴天霹靂,介紹不成了。」
「這麼說,她和丈夫分居了?」
「別、別這樣,高千,先冷靜一下好嗎,冷靜。」
「啊啊,是她的另一所住宅嗎?」
就是現在!我想試試只用雞肉能做出多少種樣式的菜來,內心異常振奮。
「沒有爲什麼。你倆今晚不都是我的用人嗎。你同伴試圖違抗女王旨意,所以你要負連帶責任,接受懲罰。」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兒?」高千的表情和聲音都很不知所措,還真是罕見,「你們這種人,爲什麼非要這樣?」
這一點我也深有同感,總之只能先靜觀其變了。返回廚房後,我打開麒麟低溫窖藏的箱子,一個勁兒往冰箱裏塞啤酒,能塞多少塞多少——總覺得這一場景也似曾相識。
「臥室是在二樓嗎?」
「來來來,請請請,女王大人們。」
「都說沒關係了。剛纔也說過吧?出了事兒我會全權負責的。」
可能是太過驚訝吧,原本緊抓着我的高於啪嗒一下鬆了手。我一直被高個子的高千拽着,腳幾乎都着不了地。她突然這麼一鬆手我都摔倒了,當然,誰都不會爲這麼點小事分心。就連我自己都被學長驚得目瞪口呆。
一天,學長在家裏接到一個女人的來電。對方自稱姓高藤,說是柏原英美的朋友,然後就勸學長「和英美分手吧」。
「嗯——簡言之,她是我前女友。」
「也就是說……她早有預謀?」高千話音中略帶恫嚇,直叫人瘮得慌,「一開始就打算隱瞞自已已婚一事,跟你交往下去。」
「也算不上有多漂亮,怎麼說呢,不確定這麼說合不合適,作爲女性來說,她給人一種精力充沛、永遠都不會累的感覺。很戶外很運動的同時,又很可愛。嗯——怎麼說呢,反正很有魅力。老實說,我完全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回安槻後我們也一直見面。不久,我就住到她家去了——」
「別、別衝動呀,喂。」學長攔住了正要往樓梯那邊去的高千,「再怎麼着你也不能欺負匠仔啊。我替他受着。」這人還是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成嗎?成嗎?」
我把雞胸肉解凍、分解,正準備抹上鹽放進烤箱裏烤。學長突然叫我:「喂,匠仔。」
「怎麼啦?」
「可你們在她家一起過半同居生活,怎麼可能覺察不到她有丈夫呢?就算丈夫經常不在,也總有什麼跡象吧,比如家裏有男裝之類的——」
「做好心理準備。」
「我不想喫鹽味的,想蘸着濃郁醬汁喫。」
「我做什麼口味倒是都行,重要的是女王大人們想喫什麼口味?」
煮熟的雞小腿和鬱金香翅根炸着喫。炸雞腿、翅根也做了兩種。一部分浸在含蘋果、洋蔥、大蒜的湯汁裏醃製入味,另一部分浸在以味噌、白糖、酒、生薑汁爲主的湯汁裏醃製。
「後來呢?怎麼樣了?」
「我完全不知所措,就去找英美,問她是不是真結婚了。她瞬間語塞,還特別可怕地反問是誰告訴我的。看來果真結了婚……當時別提多受打擊了。」
高千見學長無精打采,便把手搭在他肩上,一邊極其溫柔地安慰道「這真是……」,一邊殘暴地低聲怒罵着「這種賤女人」,舉止頗爲驚人。她激情滿滿、極富感染力地說道:「竟然讓你受這種苦。」一副恨不得英美在眼前的話就毫不猶豫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的架勢。這使得高千的美貌比往常更加耀眼,我這麼想着——明明不合時宜,可我還是看高千看得入了迷。
「她一個勁兒地追問我聽誰說的,我沒回答。她還問難道是聽絹子說的嗎?我只好答一句沒聽說過這麼個人。」
「絹子?難道那個打電話來自稱姓高藤的人叫高藤絹子?」
「也有可能。」
「然後呢?」
「然後就到此結束了。英美想繼續交往,可我既然已經知道她結了婚,就無法再交往下去了。倒不是否定性自由、多夫多妻等價值觀和行爲方式,只是我個人很不擅長這種糾纏不清的複雜之事。」
「當然。小漂你已經和那個女人撇清關係了吧?」
「嗯。之後我連那所公寓都沒去過。」
「那我們現在非法潛入柏原家又是怎麼回事兒?」
「什麼叫非法潛入,叫別人聽到多不好。」
「莫非你經柏原許可了不成?」
「沒、沒有。」
「那這就是典型的非法潛入呀。你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怎麼說呢……算是爲確保自身安全的苦肉計吧。」
「自身……安全?」高千瞪大了眼睛,一定是覺得這話怎麼都不可能從身體健碩的男子漢漂撇嘴裏說出來吧,這輩子絕對沒機會再看到高千眼睛瞪這麼圓,「到底怎麼回事兒?」
「我本以爲就此結束了,可之後她又打來好幾通電話,說想見見,哪怕只見一面也好——」
「聽這口氣,應該不是單純見個面這麼簡單。」
「啊……應該是吧。應該不是見個面聊聊天就結束這麼簡單。我也這麼想,所以不論她再怎麼糾纏相逼,我也絕對不見。」
「我說惠比壽和麒麟低溫窖藏各來十箱,就連電話那頭的人好像都在懷疑這是惡作劇。啊哈哈哈,哈——」笑聲突然中斷,表情僵硬的學長瞬間凝固了,「該……該不會?」
「沒、沒有的事兒。唉,怎麼說呢,總之……」
「當時英美和丈夫都不在家。怎麼可能收得了貨呢?」
「確實。起初本來想了更穩妥些的辦法,沒打算潛入她家主宅的。」
「算是跟蹤或者說是找碴吧,就是假借對方之名點外賣的那種,很常見的。點它個十份壽司、百份拉麪的。對方明明不記得自己點過,卻突然有外賣送上門來,一定驚呆了。」
「這事兒你跟高藤解釋了嗎?」
「好像沒提過。不過這也只是她這麼聲稱罷了。」
「我覺得從英美的角度來看,只要稍加考慮就知道是漂撇學長乾的。當然學長也是因爲預料到突然有這麼多商品送上門來,她一定會費些功夫拒收,才安排了這場惡作劇。誰知她反倒出其不意,全買下了。」
「突然想起這把鑰匙,覺得,啊啊,這可能是她家主宅鑰匙。帶你們來之前我一個人偷偷來試過,果然就是主宅鑰匙。所以就——」
「給他們留下出門期間有人來過的痕跡。我想這種有錢人家裏一定收藏了不少好酒,便確定好了大致方案。至於喫的嘛,我也料到畢竟出了遠門,應該沒什麼像樣的東西可以喫。總之就是打算把她家能喫能喝的東西全都喫光喝盡。一看不是小偷,英美應該就能察覺到一切都是我的所作所爲。」
「嗯,算是吧。」
「欸?沒有,我根本沒想這麼多。」
我們四人同時看向摞在客廳牆角的那堆啤酒,簡直就像商量好似的。
「沒。不過倒是跟她說了我從沒受過英美金錢方面的任何援助。她信不信就不知道了。可又過了幾日——其實就在昨天,英美本人居然打電話來——」
「可是,高千,有沒有這一可能——英美明知是惡作劇卻特意買下?」
「那,夫婦二人一致決定特意買下啤酒這一假設怎麼樣?」我隨口說了一嘴,「當然,明明已經看透了這是學長的惡作劇,卻還故意買下,目的在於收集自己受害的確鑿證據。」
「小漂,你該不會真……」
「首先,啤酒數量過多。一般人都會以『區區看門人無法做主簽收,還是等主家回來再說吧』爲由拒收。而且剛纔也提到過,我今天正午時分纔給酒鋪打的電話。也就是說當時正值柏原夫婦出發前後,他們真會在如此慌亂之時特意訂購這麼多啤酒嗎?看門人一定也覺得奇怪吧。看門人覺得如果他們真訂了的話,不可能連告訴都不告訴自己一聲,所以應該能判斷出這是一場惡作劇。」
「不知道。等、等等。稍微等等。如果這真是我訂的那些啤酒的話——」學長雙手緊按太陽穴,閉着眼來回轉,「至少這堆啤酒送到時,家裏應該有人在,對吧。因爲我們進來時門是鎖着的。家裏沒人的話,酒鋪的人不可能隨便進來,放下酒就走。」
「這個嗎?」漂撇學長說着掏出剛纔開門的那把鑰匙。
「人這東西本來就很奇怪。即便自己再怎麼喪失理智,只要別人做得比自己還出格,就會變得異常冷靜。所以我想反其道而行之假裝纏着英美,她也許就會畏縮,就會避免和我再有瓜葛。正所謂攻擊纔是最好的防禦。嗯。」
「也只能這麼辦了。」
「所以你是怎麼搞到手的?」
「這不是葉片鑰匙嗎?」
「算了,這種事怎麼都無所謂。」高千本人好像也混亂了,很少見她說話如此狼狽,「總之,你又辦了件蠢事兒。且不說英美,這事兒要被她丈夫知道了,非鬧到警察局去不可。事情鬧到這步田地,很難輕易搞定。」
「柏原夫婦不是今天出發去旅行的嗎?估計啤酒送來時他們還在家吧。」
「穩妥的跟蹤狂行徑,這話簡直就像牛肉做的烤雞肉串一樣矛盾。」
「啊,該不會……」小兔用她那滴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啤酒堆,又看了看漂撇學長,「當時該不會是看門人在家吧?」
「好像在某建築公司當總經理,本來就是個資本家。可英美卻跟我說她靠在英語口語學校做老師維持生計,唯一的樂趣就是攢錢旅行。我認定她一定過得很辛苦,不止一次兩次借錢給她,可她一個子兒都沒還過。」
「都事到如今了,她爲什麼突然這樣做?」
「說什麼胡話。我沒拿過她一分錢,反倒凡事都是我墊錢。誰知道她還有個那麼有錢的丈夫。」
「剛纔提到的那位高藤又打電話來,一通發火,質問我說你這人不僅玩弄英美,竟然還貪了她的錢嗎?他們夫婦正爲此鬧家庭糾紛呢。」
跟蹤反擊必殺技……雖然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但這名字起得也太粗糙了吧。當然,這不是笑點。
「嗯。雖然我知道這肯定不是公寓鑰匙。今天實行跟蹤反擊必殺技時——」
「但這不可能是我訂的那批。我可是今天正午時分才查了附近的酒鋪打的電話。」
「等、等等。」高千把手搭在額頭上,一副頭暈目眩的樣子,「這麼說來,什麼?我們正頂着你跟蹤反擊計劃的半邊天是嗎?」
天哪。想法如何暫且不提,方法之蹩腳實在令人頭暈目眩。這根本算不上是跟蹤狂。還是心地太好了,可這應該已經是學長的極限了。我正這麼苦笑着,突然只聽「啪」的一聲,一記清脆的耳光。嚇了我一跳。
「那又怎樣?」
「所以才說你們男人不靠譜,」我剛嘆了口氣,高千就立刻側目瞪了我一眼,那可怕的眼神真不是蓋的,「總是一逮着機會就滿臉諂媚地到處說服別人入夥,可關鍵時刻卻根本沒打算和我同甘共苦。你也就只有這麼一點點情渲。在你心目中我遠不如匠仔分量重,我可算是明白了。」
「結果她估計被氣瘋了吧,居然使出了極其荒唐的手段,好像把我倆的關係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她丈夫。」
「所以我從昨天開始就再三思考,到底怎麼才能徹底斬斷英美的跟蹤狂行爲呢?她執念之深非同小可。一定會永無止境地反覆恐嚇我,直至我答應見她。可一旦我就此妥協、答應見面的話,這一無果之戀就又要繼續拖下去了。」
「……哈?」
「你……」高千怒視着學長,她那纖纖玉手還在半空中抬着,「不論出於什麼原因,這都是典型的犯罪行爲。你自己怎麼做隨你便,但別把匠仔——把我們牽扯進來。」
「原來如此,長見識了。」
「欸?什麼意思?」
「不可能。你想啊,要是丈夫問起來爲何買了這種東西,她該如何作答呢?」
「估計和英美搞婚外戀的就只有我一個吧。英美甚至還恐嚇我說:『我丈夫生性嫉妒心強,而且私下裏和黑社會也有關係。他要生氣了,不知會把你怎麼樣呢,哎呀真是……』就像演狗血電視劇似的。於是我也怕了起來。當然,這話也並非出自黑社會之口,只是英美自說自話。」
「就算他們當時真在家也不可能。我訂的啤酒怎麼會在家裏呢?啤酒在家裏就意味着、意味着他們把那些啤酒都買了不是嗎?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一開始就爽快買下,但結果是他們買了。也就是說他們明明不記得自己訂過啤酒,卻付了價格不菲的貨款。一般再怎麼有錢也不會如此任性吧。」
「可這——」高千走近剩下的十九箱啤酒,「這和你剛纔說的牌子、數量不都完全一致嗎?」
「原來如此,這倒也是。」
「唔,是哦。這倒也是。」
「你說得對。」高千邊點了點頭,邊抱着胳膊朝那堆箱子走去,「如果柏原夫婦出門和配送員交涉的話,一定會拒絕簽收。」
「因此當時在家的應該不是看門人。可現實是啤酒已經被買下了,就證明當時確實有人在,而且不是英美夫婦。」
「啊。啊啊,對不住了。」學長連自己紅腫的臉頰都顧不得摸一下,落寞地垂下頭去,好像確實在反省,「你說得對。怪我做得過頭了。對不起。」
「算了,以毒攻毒的道理我也不是不懂……」高千剛苦笑了一下,表情就又再次僵硬了起來,「等等。就是說,你剛纔仔細叮囑匠仔不要告訴我,是因爲——」
「對了,剛纔那把鑰匙是?」
「該不會……喂……那是……」
「於是我靈光一現。不是有句老話叫以毒攻毒嗎,既然她跟蹤追擊我,我就跟蹤反擊回去。」
「那是自然。」
「很正常呀。這種女人可以甩了別人,但絕對接受不了被別人甩。」
「與常見的側面被刻成鋸齒狀的彈子鑰匙不同,葉片鑰匙的花紋刻在鑰匙表面,一般都是註冊制的,無法複製。可你爲什麼——」
「也是哦。簡直像個跟蹤狂似的。」
「欸,看門人?」
「很可能就是剛纔提到的高藤。且不具體說到底是誰,總之,啤酒送來時,看門人肯定誤認爲酒是柏原夫婦訂的。考慮到啤酒價格不菲,看門人應該沒付現金,而是跟送貨人如實說明了這家主人不在,先記在賬上了吧。」
「比如想故意製造出學長的惡作劇確實讓自己深受其害的場面,進一步把學長逼入絕境——之類的。」
學長陷入一片混亂。確實,就連我都混亂了。這情景簡直就是高千嫉妒漂撇學長告訴我卻沒告訴她嘛。只有小兔一人保持冷靜,津津有味地點頭觀察着這一三足鼎立的局面,這一姿態莫名地令人印象深刻。
「喂,小漂。這該不會是你乾的好事吧?自己搞了惡作劇,卻又忘得一乾二淨?」
「等、等等,稍微等等。不是的。」學長邊奮力掄起胳膊邊生氣地大喊道,「不是的,怎麼可能!」胳膊掄得都快夠到天花板了。
「也就是說,賒賬也好付現金也罷,當時屋裏的人把這些啤酒全買下了。到底爲什麼……?」
「對,你說得對,就是個跟蹤狂。動不動就說要見面,不見的活就威脅說我會遇上大麻煩。英美最後還說:『我和老公明天起要到海外旅行一週。只給你這一週時間考慮,你再好好想想。如果到時候聽不到滿意答覆的話,我就準備採取相應措施了。』就跟下最後通牒似的。」
3
「這人真是被你迷得神魂顛倒的。」
「仔細解讀起來,小兔的話也未必對英美丈夫說不通。她可以告訴丈夫:爲了製造出小漂確實讓自己蒙受了金錢損失的證據才特意買了。可順着這一思路,如果丈夫反過來問英美爲何買下了這種東西,英美同樣無從辯解。所以這一假設還是行不通。」
「她丈夫又是什麼來頭?」
「是哦。也就是說——買下啤酒的並不是柏原夫婦,而且就算當時真有看門人在,看門人也不可能擅作主張買下啤酒。」
「年輕男子是指小漂對吧。等等,你怎麼知道她這麼跟丈夫說了?」
「這不是複製品,而是正規的備用鑰匙。」
「最後一次見英美時在她公寓撿的。正要回去,突然發現門口掉着一把鑰匙。我也知道是她的,但當時畢竟剛分完手,已經決定不再回頭了。也沒心情特意再叫她,想着還是日後寄給她吧,就把鑰匙帶回來了。」
「什麼是葉片鑰匙?」
「這倒也是。那——」這番話說得極有道理,就連高千都抱着胳膊冥思苦想起來,「……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會都買下呢?」
「欸——爲什麼不是?」
「完全跟不上你在說什麼了,」高千一屁股癱軟在沙發上,「你簡直就是個小市民,小漂,要搞就搞它個大陰謀,別這麼畏手畏腳的。」
「別打岔。這一點我也很納悶。明明在一起的時候我更癡迷。可正當我打算了結關係時,她卻纏着不放了。」
「哪裏有意義了?」
「柏原夫婦要出國,整整一星期都不在家對吧。期間請人打掃打掃衛生,整理整理郵件什麼的也不稀奇,不是嗎?」
「具體細節我也不太清楚,但好像跟丈夫說了我很多有的沒的,類似於——跟年輕男子發生關係,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錢。」
「也就是說你當時並不知道這就是她家主宅鑰匙?」
「確實。」
「有什麼事嗎?」
「……你說什麼,」渾身乏力的高千突然猛地再次站起身來,「你說什麼?」
「可是——」小兔微微歪頭沉思,「雖然同是潛入家中,但她和她丈夫不在的話,不就沒什麼意義了嗎?」
「所以我中途又重新考慮了一下,覺得壽司、拉麪之類的太沒新意了。於是便想起暑假啤酒之家一事。明明不記得自己訂過貨,卻突然有大量啤酒送上門來,對方絕對大喫一驚。這麼想着,我便給酒鋪打了訂貨電話。當然,是以柏原之名。」
「不對。總之你覺得我能力不足,匠仔的話捲進來倒也沒關係——你是這麼想的吧?」
「喔——」學長沉吟片刻之後,還是搖了搖頭,「不,應該不是。」
「所以說,畢竟我一開始也覺得把你和小兔也捲進來不太好。」
「她說總之先見一面,不然的話她就跟老公說她在一個名叫邊見佑輔的男人身上砸了很多錢。」
「這麼說她之前一直都還沒提你的名字?」
「是嗎,原來如此。」
「當然有啊。」
「還不是一樣。就算真製造出了受害證據,但不把證據提交給警察等第三方的話就毫無意義。可萬一被警察問及『爲什麼明明沒訂貨卻買下了』,該做何解釋呢?」
「那高藤是怎麼知道你的?」
「情況我瞭解了,只是不明白事情經過和我們潛入她家有什麼關係?」
「明明是『發』泡酒的話題,卻一點『法』子都沒有。開玩笑啦。」小兔說起了漂撇學長式的冷笑話,「買下啤酒的該不會恰巧是和我們一樣偷偷潛入屋內的小偷?」
學長也不甘示弱,嘴裏小聲嘟噥着「子彈出膛纔是『發炮』」之類的無聊段子。突然,他發瘋似的大叫道:「哈?小偷?」
「也可能不是小偷,但總之是非法潛入之人。如果真是這類人的話,一旦店裏送酒上門,他就真覺得主家訂了酒,便會買下來不是嗎。」
「喂喂,小兔。小偷怎麼可能特意替別人掏腰包?」
「當然是先隨便賒着嘍。反正自己分毫無損,又這麼好玩兒。」
「不可能。你想想看。就算送酒的來了,可小偷爲什麼非得乖乖開門不可呢?假裝家裏沒人不就好了嘛。」
「所以說,開門之前,小偷肯定也不知道是送貨的。」
「嗯?」
「比如之後應該還有其他同夥趕來接應之類的。可能這時門鈴剛好響了,小偷便冒冒失失開了門。」
「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就算正準備接同伴進來,但從私闖民宅的心情來看,還是會在開門之前先通過對講電話確認一下對方是誰吧。」
「小偷可能出於某種隱情,不能用對講電話吧。」
「嗯?怎麼說——」
「比如一張口就會暴露出自己不是這家主人之類的。」
「爲什麼會暴露?」
「比如不會說日語之類的?」
簡直一出接一出。虧她真能想得出來。真是又欽佩又驚訝。
「……你是說小偷是外國人?」
「正是。小偷們估計早就踩好了點,知道這家一段時間內都沒人。於是先派一人潛入。不,也許不止一人。總之先遣隊率先潛入,之後便該後援隊入場了。這時,門鈴響了。小偷便料定是同伴來了——」
「等等。如果只是單純確認來訪者身份的話,根本沒必要用對講電話。還有諸如看貓眼、看窗外等其他方法。」
「確實。但可能是一時疏忽吧,結果這名小偷什麼方法都沒用,疏於確認。如此想來,他不得不買下這麼多啤酒的原兇也就不難理解。」
「真有這種巧合嗎?怎麼可能正好有這麼個和丈夫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嗯。而且多半是英美。」
「也就是說……」學長大概察覺到高千想說什麼了,神情嚴肅了起來,「小偷和夫婦中的一人是同夥?」
「可是……原來如此。退一步看,就算一切如你所說,我也並不一定會全部照辦啊。可能不撿鑰匙、不保密,也可能根本就不會謀劃着非法潛入民宅,對吧?」
「丈夫不在家是怎麼回事兒。你小子到底想說什麼?怎麼會不在呢?」
「什……什麼?喂喂!」
「啊,是哦。不,可是,追根究底問個不停實在抱歉,可她的目的真是讓X偷家裏的東西嗎?剛剛高千也說了英美只要事後從X手中收回備用鑰匙,就不會被懷疑對吧。可她如果想製造不在偷盜現場的不在場證明的話,一開始根本就沒必要把自家的備用鑰匙交給X啊。反倒是一旦警察查明小偷有鑰匙,就會懷疑到自家人頭上。讓小偷破窗而入之類的才更安全不是嗎?」
「果然還只是……妄想吧。」
「估計她確實也開了門——啊,是這樣。是這樣哦!不好意思,好像得把剛纔的話全都推倒重來了。根本也不用給他開門,直接事先不上鎖不就好了嘛。原來如此。」
「可能已經不在了。」
「這倒也是。可——」
「欸,可、可是……」
「對。這也是操縱你非法潛入民宅的環節之一。小漂,你的性格好像已經被英美完全喫透了。你之所以知道這裏的地址和電話,應該也是那個高藤有意無意告訴你的吧。」好像還真被她說中了。學長的臉先是通紅,隨後發起青來。「然後昨天那通電話就是最後一道保險。你們正鬧分手,她居然特意親口告訴你計劃出門一週之事。仔細想想實在太不自然了不是嗎,簡直就是在暗示你一定要潛入我家哦。」
「欸……?」學長何止驚訝,整個人簡直都呆住了,「小偷從哪兒能搞到鑰匙?」
「當然是不在場證明嘍。」
「欸?你、你說什麼?」
「可英美回國後看到這堆啤酒還在這裏,不會犯難嗎?爲什麼不先把啤酒處理好再出發呢?還是說航班時間太趕,沒來得及?」
漂撇學長雖然仍舊一臉茫然,卻頻頻點頭,一副很是信服的樣子:「……原來如此。我居然就這麼被她完全操縱,潛入到這裏來了。可日後她真能把我打造成徹頭徹尾的犯罪嫌疑人嗎?還是事先安排好了目擊者之類的?」
「欸?欸欸欸?怎麼回事兒?」
「可一旦說不好,就會暴露自己不是日本人,只能隨便應和矇混過去。配送店員態度堅定,堅持說接到了訂貨電話。私闖民宅的小偷也害怕把事情鬧大,浪費時間,爲保險起見,便選擇了老老實實買下所有啤酒。事情就是這樣。」
「什麼意思?」
「這麼一說——」高千皺眉蹙眼,頻頻點頭,「倒也是。如果她的目的真不是偷盜,又是什麼呢?」
「確實,不可能百分百確定。可既然她料到你極有可能這麼做,賭一把也沒什麼損失不是嗎?因爲,她可能還準備好了另一套萬無一失的安全措施。」
「最後之所以無奈全部買下,也跟剛纔小兔的想法一洋嗎?」
「等一下,」高千聲音太尖,一瞬間連空氣都凝固了,「該不會……那小偷有這裏的鑰匙吧?」
「關於英美特意把鑰匙交給X這一點,她爲什麼要這麼做呢?如果以我剛纔的假設爲前提的話,這就有點牽強了。換言之,假設英美出發之前X就已經在這兒了的話,這一行爲就會很奇怪。英美根本沒必要特意把鑰匙交給他,直接自己從屋裏把房門打開不就好了嘛。」
「可能……看漏了吧。也不是沒可能。」
「看結果還不明白嗎?英美是在暗中操縱你潛入她家別墅呢。」
「可……」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插了一句,「果真如此的話,還有一點我不明白。」
「可這樣一來,英美回到家後肯定會注意到這一堆堆積如山的啤酒啊。」
不,嚴格來說,可能不侷限於二樓。但總之……屋裏有屍體。
「嚴格來說,不是不在家,而有可能是死了。」
「仔細想想,你根本就沒見過高藤這麼個女人吧,就只是通過電話而已。所謂的高藤一定是英美變聲模仿的。」
「總之,一時疏忽開了門,卻發現是送酒的。心想這下完了,但怕對方起疑心,不能硬把他趕回去。沒辦法,纔不得不把酒都買下了。」
「她當時特意把鑰匙放在脫鞋處,以便你回去時能注意到。你會出於好奇撿起鑰匙,而且剛分完手只想默默回去,不想多說一句話——一切盡在她預料之中。剛進門時脫鞋處什麼都沒有,是因爲她必須要確保你把鑰匙拿回去。」
「如果X是亞裔外國人,並且和英美丈夫長相相似的話,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就算送啤酒的再怎麼按門鈴X都不會開不是嗎?」
「確……」學長猶如打嗝一般地感嘆道,「你這麼一說,還確實是。而且她說話途中站起來好幾次,去沏茶倒水什麼的……」
「爲什麼這麼覺得?」
「你自己剛剛不也說了英美拜訪完鄰居回來根本就不用按門鈴嗎?X肯定也老早就知道這一點啊。」
結果第二天就有報道稱:柏原英美及其共犯——某國籍不明亞裔外國男子,在倫敦旅行途中被逮捕。
「嗯——能不能這麼想——X之所以門鈴一響就開門,是因爲他以爲英美在按門鈴。」
「可能吧,可我還是接受不了多人作案這一假設。再說了,鄰居們也知道這裏一週都沒人在家。一看就知道不是這家人,這樣的人有一個還好,萬一被鄰居撞見好幾個人進進出出可就——」
「啊……」
「是關於共犯的。爲方便起見,先稱其爲X好了。小兔假設沒錯的話,這個X用了英美給他的鑰匙潛入到這裏。然後門鈴就響了。X料定是同夥便開了門,沒想到卻送來了一堆啤酒——大概經過就是這樣對吧。雖然不知道X要偷什麼,但共犯X真有那麼大勞動量嗎,還需要幫手?」
「走運的話可能會被附近居民目擊到,但無法期待百分之百一定被目擊到。也就是說如果有目擊者的話就賺了,但沒有也無所謂。因爲小漂本來就有這裏的鑰匙。」
「那是自然。」
「那……這樣一來的話——」小兔仰望天花板,提心吊膽地小聲嘟噥道,「如果匠仔的假說全部成立的話,現在,樓上正躺着柏原的——」
「哪一點?」
「該、該不會連……」
「等等。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發生在他們出發之前?可這時候她丈夫應該也在家啊。」
「怎……怎麼會……」
「英美現在正和丈夫在海外旅行不是嗎。期間,她的同夥潛入家中盜竊。只要事後從同夥手中收回備用鑰匙,就不用擔心丈夫會懷疑是她指使的。我沒說錯吧?」
「可是,匠仔,」學長輕輕撓了撓他那一頭長髮,說道,「你可能忘了,英美夫婦今天出門去海外旅行。選在返程之日倒還不難理解,爲什麼專挑出發之日叫X潛入家中呢?」
「這麼說的話,英美拜訪完鄰居回來時沒有按門鈴。我們按順序一一梳理梳理今早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且不管具體都是幾點,早晨,X來了。因爲英美提前打開了門鎖,所以他輕而易舉就進去了。當然,是偷偷潛入的,以免被丈夫發現。而英美則跟丈夫說要去跟鄰居們打個招呼,出了門。兩人正好一進一出。X便趁英美出門期間——」
「不,我覺得……應該不是。」
「鑰匙在X手中,就說明英美手裏沒鑰匙,因爲備用鑰匙在學長手裏。當然了,嚴格來說不知道總共有幾把備用鑰匙。不過一般都是家人人手一把,然後富餘一兩把吧。假設只有一把備用鑰匙的話,英美把備用鑰匙給了學長,還把自己的那把給了X,可不就沒有鑰匙了嗎。所以她想進門就不得不按門鈴,讓X開門。這一假說怎麼樣?」
「總之,X扮演的角色不是小偷,而是假扮英美丈夫,假裝他還在家。」
「就掉在門口脫鞋處。猛然一看,發現鑰匙就掉在離門不遠處——」
「被撞見也沒關係,」學長聳了聳肩,「反正已經預備好了我這隻替罪羊。」
「該不會……你該不會是想說殺了英美丈夫之類的吧。喂!」
「既然就在門附近,應該一進門就能注意到纔對啊。」
「他們估計是打算把家裏所有東西一件不留、統統帶走吧。」
「那你倒說說是怎麼回事兒。」
「按理說是不會開。可能X聽到門鈴聲後瞬間混亂了吧。比如誤以爲英美出門後自己下意識鎖了門。以爲自己一不留神把英美鎖在外邊了,便慌忙開了門,這也不是不可能。當然,如果先前的假設成立的話,英美應該有鑰匙,按理說不會按門鈴。但一切都因爲X搞錯了,纔開了家門。可門外站着的卻是送來大量啤酒的酒鋪配送員——事情經過就是這樣。」
「可這……」小兔環視了所有人一遍,問道,「真的可能嗎?」
「當然是從柏原夫婦二人中的一個那兒啦。這鑰匙無法複製,所以應該是直接給了他備用鑰匙。」
報警之前,我們四個把自己在現場接觸過的所有東西都擦了一遍,漂撇學長手上的那把鑰匙也是擦掉指紋之後才放回了臥室。當然,不用說也知道,我們還順便把所有雞肉料理都帶走了。
「唔……可是,」漂撇學長雙手叉腰環視了客廳一圈,「原來如此。小兔說的我都懂。可一眼望去,屋裏並沒有被破壞的跡象啊。」
「不在場證明……」
「這……這倒也是。」
「安全措施?什麼安全措施?」
「別光顧着自己恍然大悟。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看着不像啊,至少一樓沒有被亂翻一通的痕跡。」
「倒不如說正是因爲偶然遇到和丈夫長相相似的人,所以她纔想出了這一計劃。旅行途中,英美和X僞裝成夫婦,到處刷存在感,製造不在場證明。之後的劇情應該是:旅行剛開始沒兩天,丈夫卻因急事不得不先行一步回國。假扮丈夫的X回國後便找個地方藏起來。一週後,英美獨自一人回到家中,假裝剛剛發現丈夫被殺,便報了警。」
「這只是我再牽強不過的想象罷了。我覺得英美今天早晨肯定到各戶鄰居家一一打過招呼,說他們接下來的一週都不在家,請多照應之類的。」
「怕是英美把你迎進家門之後特意放在那兒的。她應該在你提分手途中乘隙離開過吧。那所公寓該不會是玄關連着廚房的佈局吧?」
「特意租公寓與你幽會也好,操縱你潛入這裏也好,一切的一切恐怕都是一開始就設計好的。」
「應該是吧。」
「怎麼就沒辦法?只要說句不需要,拒絕了不就好了嘛。」
「剛纔小兔說同夥是外國人的解讀,一定也是對的。雖然不知道小偷是哪國人,但這並不是問題。因爲英美慣於旅途,精通數國語言不是嗎?」
「剛纔提到的高藤,自稱是英美朋友的那個。我敢跟你打賭,壓根就不存在這麼個女人。」
「聽了你剛纔的話,有一點我很在意,就是你撿到家門鑰匙的經過。你說去英美租來的公寓裏跟她分了手,離開公寓時撿到的對吧。能具體說說鑰匙掉在哪兒嗎?」
「然後她便返回房間。可她身上沒有鑰匙,只好按門鈴叫X開門。可就在那之前,送酒的人剛剛來過——」
「英美夫婦回國後發現家裏被盜,遂向警方報案。調查結果顯示犯人好像有這裏的鑰匙。當警察問及有沒有什麼頭緒時,就說出小漂你的名字——說起來之前和某年輕男子出過軌,覺得可能是他偷走了鑰匙。這便是她的計劃。」
「有可能。可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計劃大致應該就是這樣吧。」
「基本一樣吧。也有可能是X考慮到英美應該有什麼特殊意圖才下了這麼一筆奇怪訂單,所以買下了。他絕對想不到居然有人會搞如此奇怪的惡作劇。」
「估計貴重物品都在樓上吧,臥室也在二樓。」
「不,可能是她覺得就這麼放着比較好吧。畢竟X假扮丈夫、買下啤酒已成事實。雖然她得知X買下啤酒之後也很頭疼,但事已至此別無他法。考慮到酒鋪配送員可能出面做證,英美只能將丈夫買了大量啤酒這一設定死撐到底。她應該已經做好了這一思想準備。」
「問題就在於此。如果鑰匙一直掉在那兒的話,你應該進公寓門時就能立刻察覺到。可爲什麼直到臨走之際才發覺?」
「那爲什麼還原封不動地留着這些啤酒呢?照你的推測來看,英美恐怕會讓X假扮丈夫,給他用丈夫的護照,讓他跟自己一起出國旅行。」
「媽的。」學長居然滿面憤怒、罵罵咧咧地直跺腳,真是罕見,「看來這次是完全被坑了,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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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有人匿名報警稱在柏原家二樓臥室中發現一具屍體。當然,報警的正是我們,屍體則指柏原的屍體。以殺夫嫌疑被逮捕的英美果然供出了漂撇學長的名字,但因無法合理解釋共犯的存在,再加上即將先行回國的X對所有罪行供認不諱,一場風波才終於平息。初步推測作案動機爲想獨吞所有財產。
「是嗎?會不會是藏在鞋和鞋之間很難被發現呢?」
「可、可……她這麼做目的何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