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催款信事件
《匠千曉系列》 · 西澤保彥 · 1.3萬 字
「您已滯納三個月房租。煩請儘快存入指定賬戶。
MM Heim管理事務所代表 松岡羣彥」
1
我是在十一月最後一個星期三,得知大學熟人收到這封陌生催款信的。我想都沒想過這件事居然會發展成一樁命案。不過,那天一大清早就下起雨來。
風助雨勢,雨點猶如一齊蜂擁而至的討債人一般,猛烈拍打着公寓的牆和窗戶。嚴寒天氣都已經持續這麼多天了,要下也應該下點雪,讓久居南國之人賞賞心纔對,下什麼雨啊。我這樣稍懷怨恨地想着來到學校,卻發現我今天的課統統都停課了。
真想把佈告牌一腳踢飛。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句「——什麼嘛,應該多睡會兒來着」的嘟囔聲。簡直說出了我的心聲,我回頭看去。
只見人稱匠仔的匠千曉正誇張地伸着懶腰。雖然名叫「千曉」,卻並不是女生。他這個男人總是一副恍惚渙散、毫無緊張感的表情,像剛上完大號似的。
「啊呀,高千。」
注意到我正在看他,他連忙合上嘴,像吞了塊石頭似得硬把哈欠憋了回去。
忘了說,我叫高瀨千帆,簡稱高千。高千這一外號起得太過隨便,我本人不覺得有什麼好,卻傳遍了整個安槻大學校園。
「虧我還冒雨趕來,結果卻……」看着千仔一臉癱軟無力、像小孩兒在晴天娃娃上塗般的表情,心頭又湧上新的怒火來。我用自己的傘撞了下他的傘,說道:「你要怎麼賠我。」
「哇。喂,你你,」匠仔從臉到胸都被飛濺的雨點淋了個遍,朝後退去,「這種事跟我說也沒用啊。」
「不跟你說怎麼辦?跟別人說的話就變成拿人出氣了。」
「欸,欸?可……可是,跟我說,不也是拿人出氣嗎?」
「跟你說沒關係的。因爲你存在的意義本來就和投訴箱一樣。」
「這……這是什麼話啊。」
「這個世界需要擁有傾聽別人抱怨和不滿的人,非——常需要,懂嗎?」
「這個嘛,嗯,多少懂點兒。」
「對吧。可是呢,並不是誰都有這種能力。在這一點上,匠仔你善於傾聽,所以就乖乖聽我抱怨吧。」
「哪有這樣的。」
我接二連三地拋給匠仔很多極不合理的難題,如果有人跟我這麼胡攪蠻纏的話一定是一場混戰。最後,看着快要哭出來的匠仔,我心裏才終於痛快了。最近,欺負匠仔好像已經成爲我大學生活的解壓良方。我也知道這是不良趣味,可我實在是一看到他那張神情恍惚的臉就很焦躁,沒辦法。
「小漂會在家嗎?」
「是連續不斷收到的嗎?」
「你看你又說這種話。高千啊,不用這麼勉強,想見我就直說唄。」
若問既然如此,何不有意避開他們呢?這個問題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等到發覺時就已經和他們在一起了。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孽緣吧。就像大家覺得小漂和匠仔關係好一樣,校園裏的人還誤以爲我和他倆關係也很好。真讓人頭疼。
「你說得也沒錯,不過,」小漂從中調解道,「關於這一點,我想聽聽高千的想法。犯人就在廣末以外的其他四人之中,你這麼說的根據是什麼?」
「別說是三個月了,她連一個月的房租都沒欠過。她設置的不是轉賬,而是自動從自己賬戶中劃撥。你們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你是說犯人是學生處的工作人員嗎?」
「說什麼呢,高千。廣末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兒。」人如其名,小兔眨着她那兔子般圓溜溜的眼睛驚訝地說道,「如果廣末真是犯人的話,怎麼可能來找我商量呢?又怎麼可能一起來漂撇學長這裏請他出主意呢?」
「原來如此。問一個有些奇怪的問題,這四個人當中有沒有誰真欠了房租?」
他這人的毛病在於深信自己爲全世界女人所愛。當然現實是他多次當場被女生拒絕。不過他本人絲毫不會因此而泄氣,完全不放在心上。一定是心臟表面長滿了仙人掌刺一般的毛吧。
我把腳伸進被爐。小漂一邊把手裏的紙片遞給我一邊坐回到被爐裏去。
小漂住在學校附近的一幢獨棟住宅裏。雖說建築老舊,房租便宜得可笑,但也並不是普通學生隨隨便便就能住得起的。說是想積極把這裏開闢成朋友聚集地,所以才特意租下了這棟房子,真是異想天開。
「可僅憑經常出入大學這一點,無法斷定她們就是學生呀。也有可能是老師啊,對吧。或者也可能單純就是穿過學校抄近路的人。至少對外部人員來說,無法完全排除這一可能性。所以結論還是犯人就在『自己人』裏。」
不只小兔,我也「嘭」的一聲打開大號罐裝啤酒喝了起來,最後連廣末也終於下定決心,將金色液體倒入杯中。雖然更像是走走形式,但也抿了一小口。
「也就是說松岡的妻子纔是管理者對吧。」我當然選擇冷酷地無視了一臉困惑的匠仔,「也就是說以丈夫的名義寫這封信是很不自然的。」
「可照你的思路來說,只懷疑四個人不奇怪嗎?」可能是顧及廣末吧,小兔極力堅持「不是五人而是四人」,「不是還有別人也能知道她們是安槻大學學生嗎?」
「笨、笨蛋。」小漂這個大騙子,已經哈哈哈哈地捧腹大笑起來,「你說這些該不會是認真的吧。這麼蠢的解釋,連小學生都不好意思說。」
「沒有,半開玩笑啦。當着廣末的面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不過我倒是真覺得犯人就在五人之中。」
「津田也是安槻大學的學生。就事務所給她的回覆來看,不只津田、廣末,最近有好幾位MM Heim居民都收到了相同的假催款信。」
「纔不呢,你們一定會笑我的。」
事先說明一下,小漂不是在開玩笑,而是一本正經、極其認真地說着。他就是這樣的人。
「就是爲收到真催款信做準備啊,到時候就算真收到催款信也不付房租,而是藉口說還以爲那肯定也是惡作劇。所以才埋下這一伏筆。」
「可這次卻以『MM Heim管理事務所代表』這麼個奇怪的名義送來。」小漂一邊從匠仔手中接過第二罐啤酒,一邊神奇地總結道,彷彿在說「我纔是主角,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難以理解,對吧?」
「我只是說也有這種可能。當然,要問工作人員爲什麼會做這種惡作劇,我就不知道了。」
「是惡作劇嗎?」匠仔咕咚咕咚地喝着啤酒,反正酒是別人的,不喝白不喝。「不過這惡作劇也太粗糙了。疑點這麼多,很快就暴露了。」
「啊,對了,」匠仔喝着啤酒插了一句,不只是我,估計他本人都不知道這是第幾罐了吧,「大學學生處也是知道的。」
就知道會這樣。雖然和他倆中的一個單獨在一起並非如此,但只要趕上小漂和匠仔聚在一起,就會發展成這樣。這一點我一開始就知道。
「是呀,可我一開始並沒察覺出這是惡作劇。」大概是受匠仔過度豪飲的影響,廣末也邊說話邊不自覺地大口喝起酒來,樣子相當爽快,「確實稍加留心就會發現是惡作劇,可當時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還險些打電話詢問呢。但是突然想起之前松岡夫人好像發過告示提醒最近有僞催款信惡作劇。於是就問了問趴我住同一層的津田。津田說她並不記得自己欠過房租,但也收到了相同的書面催款信.就打電話問了事務所——」
「談不上什麼意見。不過想了些奇怪的事罷了。」
2
「管理者松岡夫人。」
她怎麼會在這兒?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她和小兔是高中校友,好像現在還有聯繫,所以不難想象是小兔帶她來的。發生了什麼十萬火急之事嗎?
與小兔截然不同,廣末則看着放在面前的罐裝啤酒和酒杯,不知所措。我側目瞥了一眼廣末一臉爲難的神情,看起了那張紙片。上面整齊排列着文字處理機打的字,看上去像複印件。這就是文章開頭介紹的那封催款信。
「沒什麼。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小兔喝着啤酒解釋道。怎麼看都覺得這個MM Heim就是廣末所住公寓的名字。
「——這是?」匠仔像個背後幽靈似的從身後湊上來看,我把紙片遞給了他,「再怎麼看都只是一封房租催款信啊?」
而且,匠仔真的很擅長傾聽。擅長到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從小在老人聚集的醫院候診室長大,稍不留神就會忘了他也和我一樣,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①與「邊見」的日語讀音相似
到了才發現居然不是小漂一個人在家。只見同校的兩個女生——小兔,也就是羽迫由起子,和廣末倫美正端坐在和室的被爐旁,兩人都是一臉令人難以捉摸的表情。
「這絕對不是單純的巧合。不,怎麼看都覺得是有意爲之吧?」
「想問一下,」我用手指彈着催款信問道,「MM Heim 一共住着幾名安大女學生?」
「說是廣末房門口袋裏突然塞進這麼一張紙來。」小兔平時就和我們有來往,就算突然擺出罐裝啤酒和酒杯也都習慣了,「反正這事兒很奇怪。高千和匠仔也一起想想吧——邊喝邊想。」
簡稱「小漂」,足矣。就是他給我取了「高千」這麼個滑稽窘迫的外號,我纔不會正經叫他名字呢。
「如果真有人欠款的話,我覺得那個人可能就是假催款信的犯人啊。」
「松岡議員?」匠仔像在自家似的毫不拘束地從冰箱裏拿出兩罐啤酒,回到和室,點頭說道,「啊,這樣啊。怪不得剛纔覺得這名字耳熟——」
「可廣末並沒欠房租啊。」
「是不是管理員搞錯了催款對象啊。」匠仔瞬間將第一罐啤酒咕咚咕咚喝了個精光。
「嗯——那就——」明明沒有必要爲我考慮,他卻認真地歪頭苦想,「要不就去學長家?」
匠仔口中的學長只有一個,那就是安槻大學的「囚犯頭子」邊見佑輔,誰都不知道他的準確年齡,不知道他留過幾次級。
「這個可能性很大。」小漂新抽出一根菸來,沒有點着,而是無所事事地貼在下巴上擺弄起來,「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MM Heim應該是一座四層的底層架空式公寓,一樓是停車場。深谷真由美住在三樓、菊地隆子住在四樓、津田久枝和廣末住在二樓。四個人房間所在的樓層都很分散。如果這單純只是隨機惡作劇的話,應該也會波及安大女生以外的人吧。可事實是隻有這四個人收到了催款信。怎麼看都是有預謀的。」
「不過,這本身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爲MM Heim本來就是女大學生、女白領之類的房客居多。可四個人全是安大的學生就有點……」
「這封催款信的奇怪之處不只如此,」倒不是因爲喝了啤酒潤口的緣故,廣末本人終於開口了,她那甜膩的聲音很能勾起男人的保護欲,「雖說代表是松岡春彥,但準確地說,我們公寓的所有者應該是松岡議員的妻子。」
「——喲,什麼風把你倆給吹來了?」
「這樣啊。也確實是。」
「嗯。其實之前收到的所有通知類信件的署名都是妻子岡田美里。可爲什麼偏偏只有這封署了松岡議員的名字?還有一處細節,松岡夫人經營的公寓管理事務所明明叫『Urban Make』,所有文件都是以這個名義送來的。可——」
「全都是?欸?這還真是——」
「不會的。誰敢笑話高千大人的高見呢?」
「準確說是每隔三天一人,依次三人,廣末是第四個。而且這四個人都是女性。」
「當然是依據犯人知道MM Heim房客中誰是安槻大學學生這一事實了。你想想看,一般外人肯定不知道這些。雖然可以根據房間名牌和信箱名字知道住戶姓名,但絕對不可能知道誰是安槻大學在籍學生——除非是『自己人』。
「市議會議員松岡,」沒等匠仔說完,我搶答道,「就是耶個小有名氣的豔福家啊。」
「不解釋了,還是自己看這個來得快些。看看吧。」
於是,我和匠仔便一同前往小漂家。
「奇怪的事?不錯啊,快說來聽聽。」
順便說一下,「小漂」是邊見佑輔的外號,現在還只有我一個人這麼叫他。一般大家都叫他「漂撇學長」。據說這個外號由來複雜,好像是去掉「Bohemian(漂泊者)」一詞中的「hemI」①得來的。這些我都懶得知道。
在別人家裏爲所欲爲的不只匠仔,還有小兔,她不知擅自從哪兒找來各種零食,麻利地盛在盤裏端到大家面前來。身爲一家之主的小漂當然毫無異議。感覺與其說這是大方,不如說他是在鼓勵我們更隨便些。
不過,小兔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因爲她和我一樣,也是老和小漂混在一起的爲數不多的女生之一。但廣末就不同了。
「筱原。不過我是昨天收到的,所以——」
「還沒收到這封信的第五個人是誰?」
「你又想什麼呢,高千?」小漂津津有味地探出身來,「有什麼意見就說出來。」
這就是小漂。就算罵他「說什麼蠢話呢」「你腦子壞掉了」也沒有用。非但沒用,他還會說什麼「打是親罵是愛,真是令人高興啊」。要是無視他呢,他又會覺得「讓女人變得沉默少語的我真是罪孽深重」,陷入奠名其妙的自我陶醉中。說他不屈不撓也好,肯定自我也罷,可發展到這個程度的話只能說是厚臉皮了。
「五名,」廣末連忙用手捂住嘴,壓住了快要打出來的酒嗝,「有人文學部的深谷真由美、菊地隆子,剛纔提到的理學部的津田久枝和我,還有跟我一樣同屬教育學部的筱原明子。」
「什麼嘛,不負責任的傢伙。」
話說回來,好不容易有兩位可愛女生結伴來訪,小漂卻還是老樣子,一臉黑色菸圈似的邋遢鬍子,吧嗒吧嗒散漫地抽着煙,手裏還拿着張紙片。
「是哦,可能是被匠仔傳染了吧。」
她在今年學園祭上被評爲安大校園小姐,不知道這麼說合不合適,她是個散發着上流社會氣息的美女。也可以說是不是一類人吧,她平時幾乎和我們沒什麼交往,和小漂這亂糟糟的房間更是格格不入。
「算了,這種事就隨它去吧。現在不是調戲你的時候。」只有對匠仔,才能這麼胡攪蠻纏、滿不在乎地出口傷人,「突然變閒了啊。有什麼打算?今天下午。」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比如犯人可以跟蹤MM Heim的每一位房客,耐心調查她們的必經之處。雖然很費事,但不也能查明誰經常出入大學嗎?」
「也不是沒可能,可她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這樣一來自然就只剩下匠仔一人被擠在被爐之外。當然,我們三個都知道他是那種可以在沒有暖氣的房間裏僅憑一塊毯子過冬的人,對此自然毫不在意。可不瞭解情況的廣末似乎有些顧慮,想要給匠仔讓座。小兔示意她不用介意,制止丁她。
小漂有些得意。廣末也好,別人也好,只要被女性依賴,這位仁兄就會精神百倍。他現在一定鉚足了勁兒想快刀斬亂麻地解開謎團給廣末看。
「應該沒有。」廣末可愛地微微歪了歪頭,男人們一定會被她那可愛的表情迷得神魂顛倒,「雖然沒有跟大家確認,但至少我和津田都沒欠。而且事務所的人也說了這是惡作劇,所以一一」
「你想想看,」匠仔盤腿後退,以防再次被我欺負,「我們不都給學校交了檔案嗎?戶籍所在地、現住地之類的信息都寫得一清二楚。」
「你說什麼?」
「誰?」
兩人只要一見面,絕對少不了酒。
「我明白了。如果每隔三天這一規則真有效的話,筱原大後天應該也會收到。當然,前提是這個惡作劇僅以安大女學生爲目標的話。」
「也有可能。因爲這封催款信並沒有寫收件人姓名。一般都會寫幾號房間的誰誰誰吧。這樣的話確實有可能是搞錯了。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但這類書信一般不是管理員親自送,大多由事務所的兼職、代理人投遞。」
「事務所跟她說並沒有發過這種催款信。這是自然。但事情還遠不止如此。」
「然後呢?」
但是他們之間也有紐帶一般的東西,那便是酒。倆人都很能喝,能喝到讓人覺得別說肝硬化了,估計他們早就肝破裂了吧。特別是小漂,只要一有空就想找人熱鬧熱鬧。喝酒本身倒也沒什麼,可他喝酒的次數和酒量實在嚇人,一般後輩根本奉陪不起——除了匠仔。
這絕對稱得上是相當罕見的場景。如前所述,小漂家確實是學生聚集地不假,但聚在一起的絕大多數都是男生,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和小漂關係最好的後輩竟然是俗稱校園「仙人」的匠仔,有人對此深感意外。但是他們誤會了。小漂和匠仔並非關係特別好,當然也不是不好。匠仔是個遠離俗世的人,他住的房間沒有電視、收音機、冷暖設備,空無一物。別說開車了,連自行車都不騎一下,對他而言,最大的幸福就是一個人發呆。而小漂本身就是個大俗人。這兩個人之間根本就不可能產生普通意義上的友情。
「那我就說了。我在想這四個人——加上筱原就是五個人——中,假設真有人欠了房租會怎麼樣?」
「欸?這話是什麼意思?」
果真如我所料,就連我問小漂「出什麼事兒了嗎」,他都是邊面露難色地說着「哎呀,那個——」邊從冰箱裏拿出罐裝啤酒和冰啤酒杯,一人一個。看來除了我以外,他還想把小兔和廣末也拉進他大白天的酒會里來。
松岡春彥——這名字我好像在哪兒聽過,可又想着反正不是什麼罕見的名字,就沒說出來。
「要這麼說的話就沒法繼續討論了。她們四個也同樣沒理由搞這種惡作劇不是嗎——」
「『豔福家』又是什麼啊?這措辭還真是雅緻。」是這個詞的發音太可笑了嗎,小漂笑得連被爐都晃了。
「管理者爲什麼會搞這種惡作劇呢?」
「應該在。早晨還見他在。」
「好了好了,不要怪他了,高千。這個案子對匠仔來說可能有些喫力。」小漂自以爲是地故意咳嗽了兩聲,「這事就包在我身上。」
「又在說大話了,吹牛。想到什麼有說服力的假設了嗎?」
「當然。」
3
「那我可得洗耳恭聽了。犯人到底是誰呢?」
「不知道。」
「什麼嘛。」
「等等,高千。先別這麼心急嘛。我是說目前還沒有證據確定犯人到底是誰。但有一點可以明確,犯人是知道MM Heim住戶中誰是安槻大學學生的人。犯人可能是五人,不,是四人中的一人,可能是管理人松岡夫人,也可能是大學工作人員。這些先放在一邊,大家想想看這個惡作劇的意圖是什麼。」
「不用娓娓道來了,說重點。」
「首先,爲什麼只將催款信接連不斷地寄給安槻大學學生?合理解釋只有一個,就是爲了觀察每個人的反應。」
「每個人的反應?」
「如果大家收到這種催款信會做何反應呢?」
「那肯定是會像津田她們一樣,打電話到事務所詢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吧。因爲根本就沒欠什麼房租嘛。」
「正是如此。不過,有一個問題需要考慮,那就是,是否所有人真的都聯繫了事務所。」
「欸?此話怎講?」
「就是這個啊,這個。」小漂裝模作樣地舉起假催款信給大家看,「發信人不是管理人,而是她的丈夫松岡議員。這正是此事的重點。」
「等一下,雖然不知道你想說什麼,可就算發信人變成了松岡議員,也不會有人去問他吧。因爲大家應該都知道松岡太太纔是管理者啊?」
「不一定。也可能有人一不留神,覺得必須跟松岡先生聯繫一下。」
「即便如此,可這封催款信上並沒有寫聯繫方式不是嗎?人人都有管理事務所的電話號碼,所以大家都會給事務所打電話。結果自然是大家都主動聯繫管理者松岡夫人了。一樣的。」
「是嗎?」
「你想說什麼?」
「嗯嗯,」小漂整張臉從眼角到嘴角都沒出息地放鬆了下來,「正如剛纔高千所說,松岡議員是個小有名氣的豔福家,有一兩個女大學生情人也不足爲奇,對吧?」
綜合大學裏的流言和小兔、小漂這兩個消息通打探到的情況來看,事情大概是這樣的:
「什麼事?」
「該不會……」我見廣末目瞪口呆,好像有些憤怒,便問道,「你家的電話是?」
「欸……爲什麼?」
「那一計該不會就是這封催款信吧?」
「多半是。」
「知道松岡議員有情人?」
「無……」剛纔還有些憤怒的廣末都快哭了,默默地點頭。可能是害怕了吧。她伸手抓住小兔。「就是無線電話。」
「喂,你們兩個,」臨走之際,我在門口跟還在一杯杯喝個沒完的匠仔和小漂說,「剛纔新聞裏預報說到明早爲止大風和暴雨會越來越大,有暴風雨的。喝得醉醺醺的就不要到外邊去了啊。匠仔,你今晚就住這兒吧,聽見沒?那我就先走了。」
「可是……」終於可以插話了,可我已經沒有嗤之以鼻的從容,「她這麼做是爲了什麼?」
我坐在大學附近一家名叫「I.L」的咖啡店的吧檯前,邊看着方纔的晚報,邊簡單地喫了些晚餐。匠仔在這裏打工,他正圍着花邊小圍裙在吧檯裏擦盤子。
「是關於廣末的……」
「那……這件事該不該報警呢?」
「如果筱原不是情人的話,谷山可就殺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姑娘。當然,不論是與否,都改變不了他殺人的罪行。」
當然,我並不知道小漂的假設是真是假。不過說老實話,我沒想到他居然能構建出如此煞有介事的假設,很是感動。
「可是……」
「只要用航空波段接收器將波型調爲—致,竊聽無線電話簡直小菜一碟。」
「可是……」想是想起來了,可我還是一頭霧水,「這又能說明什麼?」
「你是說——故意讓犯人聽到?」
這篇報道刊登在第二天,也就是週四的晚報上。
「可是……」我下意識地動了動身子,「這個問題至於讓你如此苦苦思索嗎?」
我剛插了句「但是……」就被匠仔打斷,還真是罕見。
「肯定是想讓犯人聽到——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理由。」
「等等。公寓所有者可是松岡太太呦。不管怎麼說都不能這麼厚顏無恥地胡來吧?難道妻子已經承認了情人的存在?」
「比如是他的情人之類的。」沒想到大家都看向廣末,小漂慌忙補充說,「喂喂,這不過是個假設而已,是個假設。而且是排除了廣末的。」
「可……可是,」小兔溫柔地拍着廣末的胳膊,安慰她沒事了沒事了,「這很可疑啊,學長。你看啊,並非五個人都用無線電話,而且就算她們都用無線電話,可犯人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這還不簡單,竊聽就行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儘管谷山對侵入受害人家中企圖施暴卻遭反抗,遂將其殺死等嫌疑供認不諱,但本案並非毫無疑點。疑點在於谷山是怎麼確定筱原就是松岡議員的情人的。
下午四點左右,我、小兔、廣末三人同時起身,那兩個男人早已喝得站不起來。
「就算真被我猜中了你也不用擔心。這也不是A需要擔心的事。因爲犯人要接觸的是松岡議員。松岡可是個老江湖,又不是小孩子。這點事他自己就能擺平,根本不用勞煩警察出面。」
「果真如此嗎?如果四人中有人跟松岡議員私人關係密切的話呢?」
「昨夜零點前,MM Heim公寓某住戶撞見一男子從401室跑出。該住戶覺得男子形跡可疑,便窺探了401室,發現房主——安槻大學大三學生筱原明子(21歲)已被勒死,遂向警方報案。
「嗯。他甚至連松岡議員的情人是安槻大學學生、住在MM Heim都查明瞭。可MM Heim住着五個安槻大學的學生。他實在難以確定五個人中究竟誰是松岡的情人,便心生一計。」
迄今爲止,谷山依次給深谷真由美、菊地隆子、津田久枝還有廣末四人寄了假催款信。可他前天才寄給廣末,還沒滿三天間隔期。而且他自己也坦白說最後並沒有給筱原寄催款信。既然如此,他爲何斷定筱原就是情人呢?聽起來有些武斷,簡言之就是因爲前四個人都詢問了管理事務所,全無聯繫松岡議員的跡象(而且湊巧的是她們五人房間的電話都是無線的)。所以他自然斷定剩下的筱原就是情人。
4
「誰知道呢,沒聽說過。幹嗎問這個?」
「很遺憾,不是偶然。廣末預測到犯人昨晚會夜襲筱原家,便想當報案人。」
「假設四人中有人是松岡的情人,姑且叫她A。應該可以推斷A一開始根本就沒交過什麼房租。也就是說作爲部分報酬,忪岡議員免了她的房租。」
「聽過漂撇學長的推理後,廣末恍然大悟,確信這就是假催款信之謎的真相。不可能不確信。因爲她自己也有所體會,因爲她正是松岡議員的情人。」
原本無意殺人,卻在一時盛怒之下犯了重罪,恐懼不已的谷山逃離了現場。因被公寓住戶目擊,他很快就被逮捕。而這位目擊住戶居然就是廣末。她正要去便利店買東西時恰巧在遇害人房前同犯人碰了個正着。
「爲什麼?廣末已經從津田那裏瞭解了情況,知道催款信是假的。事到如今明明已經沒必要打電話詢問事務所,可她爲什麼這樣做?而且還特意用自己房間的無線電話打?」
「獨居女大學生遇害。是偶然犯罪?還是預謀已久?
「可廣末也說了想起收到過注意僞催款信惡作劇的告示,所以纔沒有問吧。」
「當然,我明白,」廣末片刻表情僵硬,但又瞬間恢復笑臉,「繼續說下去,學長。」
「這話可能有些離譜,」匠仔猶豫了一下,還是隔着吧檯湊過臉來低語道,「我想,松岡議員的情人,該不會就是廣末吧?」
「可能會威脅松岡議員吧。畢竟他還是個有名的富豪。雖說他是個出了名的豔福家,但他好像還在某著名女校擔任理事長。有一個女大學生情人這樣的醜聞還是能避則避的吧。只要價錢談得攏,應該會滿足犯人開出的條件的。」
「對,故意讓犯人聽到,表明自己不是情人。以此誘導犯人得出剩下的筱原就是情人這一錯誤結論。」
沒想到四個人全都驚訝地叫出聲來,小漂很是欣喜。
「廣末怎麼了?」
確定筱原就是松岡議員的情人後,谷山潛入筱原家中,企圖強行與她發生關係。不料卻遭筱原反抗,於是他便用筱原的絲襪將其勒死。
報道中提到:殺害筱原明子的犯人原是安槻大學職員,名叫谷山次雄。
依我看,情人直接聯繫松岡議員這一想法本身就很輕率。既然是房租問題,通常應該會先詢問管理事務所吧。如果還被催款纔會追問包養者到底怎麼回事兒不是嗎?
「喂——」等到其他客人都離開,匠仔衝我說道,「有件事我很在意,可以說嗎?」
「接到報案二十分鐘後,安槻警署發現一名渾身溼透、在附近徘徊的三十八歲無業男性。在警方的盤問下,該男子供述了自己闖入筱原房間並將其殺害的罪行。警方遂以殺人現行犯之名將其緊急逮捕。
也就是說,小漂之前的假設大致是對的。
「可是,」廣末似乎也很信服,頻頻點頭,「查明情人是誰後,犯人打算怎麼辦呢?」
「谷山的證詞表明廣末也打電話詢問了事務所。可她明明前天還沒有打。也就是說,她一定是昨晚出了漂撇學長家後纔打的電話,而且,最重要的是,當時她已經聽了學長的假設,自然也就知道自家的無線電話有可能被竊聽。她是在知道可能被竊聽的前提下特意打的那通電話。」
「正如高千所說,收到這種催款信的反應只有一個,就是詢問管理事務所。可她卻沒有。爲什麼?我覺得是因爲催款信的發件人變成了松岡議員。也就是說,出於二人這種關係特別的愧疚感,廣末可能警惕地覺得有人在藉此嘲諷他們。所以纔沒能光明正大地詢問管理事務所——也就是松岡太太。」
「就算真是這樣,可這又和催款信有什麼關係呢?」
「要是這樣的話,她也沒必要問津田不是嗎。如果單憑那一紙告示就真能讓她完全信服的話。」
「那你覺得她這麼做是有什麼特別原因?到底是什麼……」
「啊……抱歉抱歉。」匠仔滿臉如夢初醒的表情,又擦起了手中的盤子,「無意中又說胡話了,都忘了吧。」
「你說什麼呢,匠仔。」我驚得一下子將嘴邊的咖啡杯重重地放回碟子裏,發出很大的碰撞聲,「你想什麼呢?殺害筱原的是谷山啊。他都自己招供了,而且現場也發現了大量證據.根本沒有可懷疑的餘地嘛。」
「不對,高千。不是這樣。你仔細想想廣末昨天說過的話。她說是收到催款信後險些打電話詢問,問了問跟她住同一層的津田,才知道是惡作劇。」
「並不需要五個人都用無線電話。因爲犯人確切知道目標情人用的就是無線電話。」
「我有種感覺,她倆該不會關係不和,或是廣未有加害筱原的動機吧——」
「想當報案人……爲什麼?」
「竊——聽?」
「該不會……」多半是被匠仔的毒氣傳染,我也不自覺地說出這種危險的話來,「你該不會說廣末撞見谷山也並非偶然吧?「
「道理我都懂,只是怎麼判斷是否直接聯繫了松岡議員呢?」
「私人關係密切?」
「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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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明明都收到了假催款信,卻只有她一個人沒打電話詢問。既沒有問原本的事務所,當然,也沒有問松岡議員——」
「嗯……報警恐怕不合適。」大概是被滿臉困惑的廣末盯了太久,小漂都有些害羞了,他終於點燃了那支用下嘴脣擺弄了許久的煙,說道,「這只是我的想象罷了。只能說也有這種可能性。對警察而言,只要沒有物證一切都是瞎扯。」
「沒什麼,只是有些在意。她肯定認識遇害人筱原,只是她們到底有多親密呢?」
「欸?你說什麼呢,匠仔。廣末可是問了事務所的呦。谷山的證詞不也說明了這一點嘛。因爲前四個人都聯繫了事務所,所以才認定筱原就是情——」
「那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才問你啊。還以爲你知道些什麼。」
「可她動機何在?她和筱原是有什麼仇嗎?」
「而且廣末判斷自己收到催款信就意味着犯人已經排除了前面三個人是情人的可能性。於是她便預測着只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否定掉自己是情人的可能性,犯人自然就會想當然地認定筱原就是他要瞄準的『獵物』。」
不知不覺地,我完全沉醉在小漂的假設中。老實說,相當佩服。
「到底怎麼回事?」我又確認了一遍店裏沒其他人,把聲音壓得更低,「殺害筱原的不是廣末,這已經很明顯了。你到底在意些什麼?說來聽聽,我不跟別人說。」
「另外,該男子曾供職於安槻大學,警方將徹查該男子之前是否同受害人相識等詳細作案動機。」
「——確實如此,」在這一點上,匠仔似乎也有同感,「關於筱原是不是松岡情人這一問題,當然不能完全否定其可能性,但也無法斷定她就是情人。」
「昨天突然?這種事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因爲犯人起初很可能就是通過竊聽才發現A就是松岡議員的情人。恐怕該犯人平時就是個重度竊聽狂。聽說竊聽無線電話得非常接近電話機纔行,估計這傢伙知道MM Heim女房客多,之前就一直出沒於公寓附近,以竊聽爲樂。」
「正是。每隔三天隨機選中一人寄出催款信,然後觀察她的反應。沒給事務所打電話,而是直接聯繫松岡議員的人就是情人——其目的就是爲了查明這一點。」
「欸?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廣末是不是情人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問題在於她明明前天還沒有打電話詢問事務所,昨天卻突然打電話諮詢這一事實。」
可小漂沒有猜中谷山的動機。他好像全無敲詐松岡議員之意,反而打算脅迫情人跟他發生肉體關係。據瞭解,他早在大學就職期間就對女大學生有一種很深的情結。他好像被一種慾望驅使着,只要是女大學生,就想凌辱,不論對方是誰。
「然後他偶爾竊聽到了A和松岡議員的對話,得知二人的關係。從對話內容中得知A是安槻大學的學生,卻怎麼都沒能聽出她的名字。所幸的是犯人可以知道MM Heim住着哪些安大學生,或是他親自一點點查了。總之,查好之後,他依次給每位安大學生住戶都發了假催款信,準備好信號接收器,伺機而動。聯繫了事務所的人就不是情人,可以從名簿裏畫去。此外,如果某學生不用無線電話,那麼一開始壓根就竊聽不到她的通話,自然也不是情人。每隔三天送一次催款信可能是因爲確認每個人家裏用的到底是不是無線電話需要這麼長時間吧。」
聽罷,廣末這才終於恢復了笑容。雖說這只是可能之一,但聽了這麼令人信服的假設,她心頭的陰雲好像也完全散開了。這樣一來也就沒必要繼續待在這裏了,她一瞬間明顯表現出想要立刻回去的表情,可大概又覺得立刻起身離開不太禮貌,便又和我們看了會兒電視、聊了聊天才回去了。
「你是說……廣末故意促使筱原被凌辱?」
正如小漂推測的那樣,谷山好像是個竊聽狂。偶然聽到松岡議員和MM Heim公寓情人的對話後便心生歹念。利用僞催款信鎖定誰是情人也同小漂假設一致。谷山離職後仍拿着自己配的大學辦公室鑰匙,也很精通如何打開保管學生檔案的保險櫃。對他來說,查明住在MM Heim公寓的安大女生有誰再簡單不過。
「廣末預料到犯人的目的也許不是金錢,而是她們的身體。倘若果真如此,被認定是松岡情人的筱原就勢必會被強暴——她期待着這種可能性。」
「不。應該是自動從松岡儀員個人的隱祕賬戶裏劃撥之類吧。然後有人偶然得知了這一祕密。」
「可能是爲了讓筱原被凌辱一事家喻戶曉吧。」
「難道……是爲了給筱原的傷口上再撒把鹽嗎?」
「確實想想就令人作嘔。爲此,需要目擊者。因爲如果筱原本人保守祕密、閉口不談的話,事情就傳不出去。不過,她應該也想設計別人做目擊者,而不是自己。估計情況不允許才勉強自己當了目擊者。當然,怕是她也沒預想到此事最終竟會發展成一樁命案吧。」
「等等,廣末怎麼能預料到犯人昨晚會夜襲筱原家?這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吧。」
「可她卻料到了,因爲昨天的天氣。」
「昨晚風狂雨驟,宛如一場暴風雨。犯人可能會認爲在這種情況下,就算筱原大聲呼叫也沒關係——廣末賭上了這一可能性。所以她昨天才立刻打電話詢問了管理事務所,給犯人,也就是谷山設下陷阱。」
「陷阱……這也太牽強了吧。你總說什麼可能性、可能性。歸根結底,不過是不確定罷了。」
「或許吧。但昨晚刮暴風雨這一事實也說明了廣末行爲的不自然。」
「欸……?」
「就是準備去便利店買東西卻迎面撞上谷山這一情節。回想一下昨天,離開漂撇學長家時,你跟我們說了什麼?你說暴風雨可能會持續到明天早上,不要出門對吧?當然,和你一起看新聞的廣末應該也知道這則天氣預報。如果當天有要買的東西,一般會在從漂撇學長家回去的途中買好吧,怎麼會偏挑暴風雨正大的夜裏十二點這一時間出門呢。太不自然了。」
「可是……可是也有可能急需什麼意料之外的東西吧。對吧?對吧?也有可能吧?」
「或許。可還有更致命的矛盾。報紙裏說筱原的房間是401,也就是說在四樓。那麼,廣末的房間在幾樓呢?」
二樓……明明覺得自己這麼說了,卻沒發出聲來。
「如果她住在三樓,還多少情有可原。可她準備出門買東西,難道不應該下樓嗎?怎麼會在401門口碰到犯人呢?太不自然了。她多半是埋伏在門口等着谷山出來吧。警察應該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果真是,只要谷山是兇手這一事實鐵證如山,警察也就不會太在意這一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