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卷被盜事件
《匠千曉系列》 · 西澤保彥 · 1.4萬 字
轉自 輕小說文庫
1
發覺把東西落在辦公室時,邊見佑輔已經在車裏了。汽車正疾馳在夜晚的大道上,學校停車場早已被拋在身後。撩人思慕的霓虹燈伴着猶如女子嫣然笑靨般的殘像從視野中閃過。
該不該立刻折回學校?佑輔有些猶豫。他看了一眼駕駛席的數字時鐘,再過幾分鐘就八點了。放學後,他留在辦公室批改了昨天剛考過的周測試卷。平時學生們總是抱怨卷子返還得太晚,所以佑輔這次想加把勁全部判完早些發給他們,不知不覺就已經到了這個點兒。
猶豫片刻,佑輔最終還是決定掉頭回學校去。雖然並沒有人看着,他還是下意識地撓了撓頭笑着嘟囔道:「哎呀,我這好色的本性還真是叫人頭疼哪。」其實落下的並不是什麼貴重物品,不過是今天辦公室鄰桌同事剛借給他的色情錄像帶罷了。
「這次的帶子也超級猛哦。」英語老師稻葉嘉彥「吼吼吼」地怪笑着將錄像帶交到佑輔手上。他手捂着嘴,使得那本來就酷似魚糕橫切面的眼睛在金屬框眼鏡的襯托下更加明顯。「一定會讓你鼻血直流,流到貧血。而且這僞裝也很讓人感激涕零,是吧?是吧?」
錄像帶標籤上用文字處理機印着《大怪獸哥斯拉》《哥斯拉的逆襲》等以前的特效電影的名字。總覺得比起錄像帶內容本身,稻葉更希望佑輔能對標籤的僞裝感興趣。
拋開僞裝標籤不提,時而欣賞一下稻葉「收藏品」的佑輔對這次的帶子也頗爲期待。要是沒有這盤帶子的話,他簡直不知該如何度過今晚了。
千萬不要說「這種東西明天再看就好了,不必現在特意回去取」。因爲佑輔無論如何都想今晚就看那盤帶子。當然,也不是等不及明天,只是明晚和久違的大學學弟約好了一起喝酒。你可能會說:「這樣的話,乾脆和那位學弟一起看不就好了?」可是在佑輔的「美學」中,這類帶子終歸只適合在黑暗的密室中獨自觀賞,絕對不能像聊酒桌趣聞一樣,同寂寞的傢伙們一起邊看邊評。總之,明晚不行的話,就只有今晚看完或是拖到後天晚上這兩個選項了。儘管多少有些煩瑣,但性急的佑輔還是選擇掉頭回學校。
大街和通往密集住宅區的岔道的中間地帶就是佑輔工作的地方——丘陽女子學園。這是一所初高中齊備的私立學校,佑輔把車停在微微開着的校門前,仰望了一下夜色陰影籠罩下的白色校舍。好像還有誰在。二樓辦公室的燈還亮着。
九月才過,剛剛進入十月。一到晚上,那白天還執拗地纏繞全身的夏日餘暑也已煙消雲散,只剩下襲人的秋寒。秋夜風寒,稍不留心就會被吹感冒,佑輔沒有熄火就直接從車上下來,趕往校內。
正要穿過中庭時,眼前突然驚現數個異常高大的人影,佑輔不禁毛骨悚然。
仔細一看,原來是美術部學生創作的立體作品羣。文化節將近,所以擺在那裏做事前裝飾。不僅是文化節,運動會也近在眼前了。對佑輔這樣的男教師來說,這真是個頭疼的季節:因爲兩個活動重疊,無疑會使得這所平日裏與世隔絕的「神聖女子學園」向世人開放的機會大大增加。
丘陽女子學園建校近百年,有着與其悠久歷史相符的制度和傳統。從佑輔祖父的時代起,不,從更之前起,當地人對這所學校的印象就已經根深蒂固,覺得這裏是只有名門閨秀上學的「溫室」。公立學校的女生們背地裏都說「只要是穿着丘陽校服的女生,不管多醜都有男生追捧」。正如她們所說,男性對於「丘陽」二字抱有過剩的幻想(其實在任職於此並親眼見證實況之前,佑輔也是其中之一)。封閉而保守的校風更加助長了這一幻想。
因此,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大批年輕男子都會抓住運動會、文化節等爲數不多的外人也可以光明正大地闊步於校園之內的機會蜂擁至此。其中自然也混雜着一些不正經的男人。必須把這些不正經的變態預備軍們攆出學校,這是理所當然的。而承擔警戒環視一職的男教師們自然也就迎來了一年中最勞神的季節。
佑輔一進入學校大樓就踏上了昏暗的樓梯。辦公室的窗戶開着,燈光照在走廊裏。明明這時還沒有感覺到任何可疑之處,可爲什麼在踏入辦公室之前,佑輔會突然想要先悄悄偷窺一下里邊的情況呢?是感覺到什麼「苗頭」了嗎?事後回想起來也還是想不明白。或許是出於愧疚——作爲一名世人眼中神聖無比的女校教師,卻特意回學校取色情錄像帶這種淫穢之物,萬一被學生們知道的話簡直丟死人了。
佑輔喫驚地停下了腳步。因爲有人正站在他的桌旁。不,準確地說是佑輔旁邊的桌子旁。佑輔桌子的右邊是稻葉嘉彥的桌子,左邊是中年語文老師我孫子鈴江的桌子。她正佇立在我孫子鈴江的桌前。
她叫尼岸須美子,和佑輔一樣,是一名語文老師。今年三月剛從東京某知名私立大學畢業,便就職於此。聽說好像是丘陽出身。她身材標準得簡直像精心測量過一般,還有一頭閃着些許綠色光澤的黑色潤澤長髮。或許是怕笑太多會長皺紋吧,她平時總是一臉嚴肅。她是個非同尋常的威嚴美女,那毫無表情的面龐彷彿時時威懾着整個世界,不許任何人對她的美有半點質疑。
辦公室裏只有須美子一人。她的側臉看上去比平日裏還要生硬,不過佑輔更在意的是她手裏拿着的東西。須美子異常地露出一臉心煩意亂的表情,正要把幾個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到我孫子桌上,信封正好同塞滿試卷的信封一般大小。受角度所限看得不太清楚,大概抱着兩三個這樣的信封。
正要把這些信封放到我孫子鈴江的桌子上時,須美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環顧了一下四周。難道是察覺到了什麼跡象嗎?當她扭頭看向辦公室門口時,冷不防地和佑輔對視了一下.須美子便把正準備放在我孫子桌上的信封撤回來,抱在胸前。大概是因爲面無表情的原因吧,她的一系列動作看起來簡直像上了發條般不自然。
「啊……晚上好。」雖然完全搞不懂須美子這樣做的意圖,但佑輔也朦朧地察覺到自己多半是撞見了什麼不能看的事。這下完了。她平時本來就是個很難對付的人。雖說同爲語文老師,但佑輔總覺得這位須美子老師難以接近,所以目前爲止還連一次話都沒跟她說過呢。話雖如此,可又覺得一句話不說就轉身離開也不太好。
「你說的那個尼岸小姐,是個冷美人吧?我是說男人與其被忽視,還是被這樣的美女怨恨更有福啊。」
佑輔搖了搖頭,不再想了。今晚已經精疲力竭了。明天吧。費腦子的事兒還是等到明天再說吧。倒也不是忘了必須給鈴江打電話的事,只是本來就爲時已晚,再加上酒勁上頭、佑輔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明天吧,明天再說。他好不容易勉強把車停到停車場,連衣服都沒換就一頭栽倒在亂糟糟的牀裏。
「怎麼說?」
佑輔本預想着「只要先笑臉相向表示自己並無惡意,就姑且可以含混過去了吧」,結果卻落了空。須美子依舊用她那彷彿結了冰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佑輔的臉。
還有試卷的事。她離開辦公室時懷裏抱着信封,那裏裝的不就是佑輔判完的卷子嗎?這樣一來,偷走試卷的犯人也是尼岸須美子嘍。嗯,大概是她吧,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情況,可是……
(沒有……)佑輔的大腦猶如曝了光的照片般一片空白,只剩這個詞在空蕩迴響着。(沒有……沒有……沒有……)
須美子從正撓頭大笑的佑輔旁邊側肩擦身而過,走出了辦公室。方纔的信封還抱在懷裏。尖厲的高跟鞋聲在昏暗的走廊中漸行漸遠。她走過時,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膩香氣透過佑輔的鼻孔直衝腦髓。眼前瞬間蒙上了一層粉紅色的霧靄。
聽到話音,佑輔這纔回過神來,連忙確認了三個班的卷子。對了,試卷還回來並不代表試卷內容完好。會不會……他被一種不祥的預感嚇得直打哆嗦,認真檢查起卷子來。但是所有卷子都在。會不會篡改了答案和分數?佑輔目不轉睛地檢查了一遍自己標的紅色記號筆跡。但還是沒發現絲毫動過手腳的跡象。
對佑輔來說,這個野島同樣難對付,不過和須美子的難對付不是同一個層面。他有着一提校名就令人刮目相看的高學歷。畢業於偏差值全國第一的首都某國立大學文學部。其父親是全縣最大建築企業——野島組的總經理,家境相當富裕,簡直就是書裏寫的那種無菌培養精英。雖說可能不全是這一原因,但這個叫野島的男人也毫不例外地有性格問題。
坐上了出租車,他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公寓鑰匙這一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實。因爲房門鑰匙和插在車門上的車鑰匙在同一個鑰匙圈上。而且,公寓管理員並不在這棟公寓住,所以無法立刻拿到備用鑰匙。
今晚真是晦氣,真是的……猛然回過神來才發現,錄像帶這一罪魁禍首倒是被緊攥在右手裏。自己明明已經驚慌失措了,卻還一直惦記着色情錄像帶,真是滑稽至極。真是死都不放開色情錄像帶啊……佑輔只能這麼獨自一人對空氣自嘲着。真是。這次可算是切實感受到了什麼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了。
雖說這次考試所佔比重小於定期測試,但無論如何學校也不會容忍三個班所有學生的成績全都下落不明。如此一來,估計學校只能採取以下兩個對策——要麼本次語文測試無效,要麼重新出題再考一次。不論事態如何發展,佑輔都責任重大。其實,責任重大並非難以想象,可具體重大到什麼程度,由於沒有經歷過,所以佑輔也沒有一個具體的概念。雖然覺得應該不會直接停職,但接受懲戒處分的心理準備還是要有的,或者是不是應該交一份請示去留的辭呈呢。
佑輔的大腦被這一疑問攪成一團糨糊,害得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定。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一直盯着須美子不放,整個人精疲力竭。他太過專心思考,差點連當天傍晚約了匠千曉一起喝酒都給忘了。
「還不是跟開車逃走一樣嘛。」
「那她還真是個好心人啊。居然又特意給你送到公寓門口。她之前就知道學長的住址嗎?」
「很不錯吧。」一旁的稻葉嘉彥見佑輔悲喜交集、一瞼恍惚,好像誤會了什麼,呵呵呵地笑了起來。不得不說,佑輔那滿臉複雜的表情某種程度上也可能被看成淫蕩的淺淺一笑。「還有很多呢,歐美版的戀物癖啊獵奇派之類的,也都很勁爆,想看的話隨時跟我說。」
「須美子老師你工作到這麼晚啊?辛……辛苦啦,啊哈哈。」
佑輔邊想邊出了校門,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會兒。突然,他停下了腳步。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麼似的——這麼一想才意識到。忘了什麼?車啊!把自己的車給忘了。本想着取了錄像帶就立刻返回,連引擎都還沒關……
「喂喂,你從剛纔起就在說些什麼啊。讓人完全摸不着頭腦,謎團反而越來越多了。」
「蠢貨。我想被她們愛而不是被她們恨啊。」
終於可以安心喘口氣了,可迷霧卻越來越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本以爲試卷被盜,可第二天又完璧歸趙了。就像昨晚失而復得的車一樣……想到這兒,佑輔下意識地尋找着尼岸須美子的身影。她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同佑輔相隔甚遠。
傳來「撲哧」的一聲響,就像突然泄了氣的輪胎。可佑輔甚至都沒工夫意識到那是自己發出的嘆息聲。他雙手猛地撐在桌上,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一般,在桌上摸了個遍。
問題是自己應該怎麼做。嗯,到底應該如何處理此事呢?思考對策之前有必要先看清此事有多嚴重。佑輔努力振作,想戰勝動不動就會被混亂和恐慌沖垮的自己。首先——
雖然沒看到臉,但單憑隨身聽佑輔就知道是誰了。一定是英語老師野島淳,和剛纔的尼岸須美子一樣,兩人都是今年四月剛就職的新老師。
令人驚訝的是,酒會席間,野島自始至終都戴着耳機,沒有一點想加入談話的意思。就連同事給他倒酒時,他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無動於衷的表情,有時甚至表露出明顯的不悅。佑輔見狀總算明白:原來野島不過是像個幼兒一般毫無社交能力的男人。
有誰在嗎……?佑輔透過門縫偷偷窺視屋內,看到一個男人的背影。那男人雙耳扣着頭戴式耳機,一邊悠閒地哼着歌一邊一張接一張地大量複印着。大概是在準備隨堂練習之類的吧?多半應該完全沒注意到佑輔也在辦公室。
2
「野島偏心偏得相當厲害。」鈴江發福的臉上一副眉頭緊蹙的樣子,可透過鏡片卻分明能看到她細長眼裏的笑意。順便說一句,她也是被野島無視的女性之一。「據說不管相貌平平的女生問他問題還是跟他哭鼻子,他都完全無視。而對可愛的女生則萬般寵愛,一點兒都不誇張。毫不害臊地稱她們爲『我的小天使』『貓咪寶貝』之類的。而且還是在課堂上。」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冥思苦想着的佑輔走出了校舍。儘管今晚之內不太可能找出答案,也還是應該先跟適當的人講明事情經過,之後再討論對策。問題是該先和誰商量呢,一上來就直接告訴校長、教導主任級別的人還是有些膽怯的。語文學科主任或是同一學科的前輩老師合不合適?幾經煩惱後,佑輔決定找我孫子鈴江商量,她應該不會爲這種程度的事亂了陣腳。
完了……加上先前試卷丟失的雙重打擊,佑輔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被算計了……被人擺了一道。雖說鑰匙插在車上沒拔,確實像是招呼人來偷似的,但是原本用不了一分鐘就能回來的。誰知被突發的試卷失竊事件搞得不知所措,浪費了時間。
正要取出鑰匙的佑輔突然停住了。(這是……)一陣強烈的不對勁的感覺籠罩全身。而這感覺究竟緣何而來卻尚未知曉。(這……是我的桌子吧,確實……沒錯……可是……卻有些奇怪。)
「自戀?」
「難道……這不算是性騷擾?」
「不好意思,天色已晚,我就先告辭了。」
「試卷的事先放一放,先想想學長的車爲什麼會被開走吧,車裏還有殘留的香氣,無疑是尼岸小姐的所作所爲嘍。問題是她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車內漂浮着些許甜膩的香氣。那是一股透過鼻孔直衝腦髓的、讓人眼前瞬間蒙上一層粉紅霧靄的香氣。這性感的香氣似乎是……
「喂,冷靜下來……」佑輔用手指揉着前額對自己說。冷靜,要先冷靜下來。事情一目瞭然。有人偷走了周測試卷。這就對了。不,這麼做一點都不對,不過從目前情況來看只能認爲是被偷走了。這一事實是無法迴避的。必須在這一基礎上思考對策。嗯,對!
「你看啊,學長不是目擊到她在你左邊的我孫子老師桌前了嗎。而且正準備把幾個信封放在那兒。但是她發現學長後就慌忙停下了。也就是說,尼岸小姐的目的最多不過是把信封放在我孫子老師桌上,把信封拿走並不在她計劃之中。」
「也就是說她錯把學長的車當成別人的,纔開車逃走。更恰當地說,她是打算把車藏起來。」
煩悶了許久的佑輔突然站起身來。他現在終於可以從容分析究竟是誰盜走試卷這一疑問了。最先映人腦海的是學生。有學生因成績停滯不前而不惜鋌而走險,試圖篡改試卷答案和分數也不足爲奇。不過,就算辦公室夜裏人再怎麼少,戒備再怎麼鬆懈,對於學生來說也還是心理上難以靠近的「禁地」。能若無其事地潛入辦公室並且一臉平靜地拿走試卷,是需要極大膽量的。無法斷言不存在如此喫了熊心豹子膽的學生。但是,這樣的「豪傑」纔不會把區區周測結果放在心上不是嗎,佑輔心想。
「嗯……那個……」不僅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就連她身上價格不菲的西服套裝都威懾着佑輔。當然,佑輔並不能分辨出那衣服的牌子到底是英格博格①還是香奈兒,只知道肯定是絕不會出現在大甩賣中的高檔貨。「對了,老師這週週測的卷子判完了嗎?」
「都說了一沓紙了,什麼紙都行啊。廢打印紙啦,舊練習卷什麼的都行,只要能把信封塞得鼓鼓的就行。」
①英格博格0; INGEBORG1;,日本高檔服裝品牌,主打優雅幹練風格。
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明明已經偷走試卷、開車逃跑了,爲什麼還要夜裏還車、次日將試卷放回原位,不動任何手腳呢?究竟爲什麼特意這麼做呢?
「都說了我覺得這就是在整我嘛。」
佑輔回憶起當時的對話,悄悄地離開了複印室。細想起來,野島複印的大量文件也有可能不是用於工作,而是私用。確實這樣解釋比較有說服力,因爲野島根本就不像熱愛工作加班到深夜的人。總之,試卷失竊的事問野島也是白問。
首先是重點一。這是周測。每週都會按英語、語文、數學三門主科的順序依次進行。這不僅是丘陽大和撫子式保守教育的體現,也是它之所以能確立起縣內升學率前五地位的原因之一。這周輪到了語文測試。當然,周測成績全部都會計入期末總評。但同期中、期末等定期測試相比,周測所佔的比重確實比較小。因此,可以說比起定期測試試卷被盜,這次事件的損害還是比較小的。
第二天早上。佑輔整夜無夢,一從酣睡中醒來,就立刻想起了試卷的事兒。「怎麼辦?」宿醉的他抱頭苦想,冷靜下來想想,昨晚沒跟任何人報告試卷丟失一事實在是太失策了。沒辦法.只能報告說今天早晨上班才發現,佑輔抑制住滿懷的愧疚之情這麼決定。
在寬敞的辦公室轉過一圈之後,佑輔再次陷入窮途末路。那麼,接下來究竟該怎麼辦呢。正當佑輔嘆息之際,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吱呀聲。定睛一看,通向複印室的門微開着。剛纔的吱呀聲應該是複印機運轉的聲音。
「搞錯了?搞錯什麼了?」
「一沓紙?什麼紙?」
佑輔不知在原地愣了多久的神。突然回過神來看了下表,才發現都已經八點半了。算了。由它去吧。佑輔甚至連給鈴江打電話都忘了,朝鬧市區走去。他決定到常去的居酒屋喝個痛快,先一醉解千愁吧。可越是這種時候越是怎麼喝都醉不了。佑輔只好作罷,決定十一點半左右早早回家。
「這麼嚴重嗎?」雖說事不關己,可佑輔還是有些擔心,便問了問鈴江,「處不來嗎,野島老師和學生們?」
直到第一學期末,佑輔才明白了一些箇中緣由。結業式那天有青年教職工酒會。勉強還算是青年的佑輔也參加了。野島和尼岸須美子也在酒會上露了面。
3
犯人該不會就在老師當中吧……雖說還不能完全排除學生盜走考卷的可能性,但在這一懷疑的驅使下,佑輔繞着辦公室踱起步來。他不知不覺地躡着腳,環顧起每一位教師的桌子來。這麼做並非是有什麼目標,完全出於下意識。每當發現桌上、書架上有類似信封時,他都會忍不住拿在手裏確認是不是自己的試卷。但並沒有那麼幸運。就算真是同事偷的,也沒有人會大意到把偷來的試卷放在自己桌子上。
可正當他目送出租車遠去、轉向公寓時,不由得「啊」的一聲驚叫起來。公寓前正好停着一輛眼熟的轎車。他又擦亮眼睛仔細盯着車牌看。沒錯,正是自己的車。正是剛纔停在學校門口就不見了蹤影的那輛。
「那她應該是特意查了吧。因爲實在難以想象她很早就對學長這種人有意思。」
媽的!該怎麼辦!真是倒黴到家了。佑輔欲哭無淚,下車的時候打定主意乾脆今晚露宿公園,還自暴自棄地多給了司機小費。
第二點——想到這兒,多少恢復平靜的佑輔再次臉色發青。這正是問題所在。他確實判完了三個班所有同學的卷子。但還沒登記成績,一個人都沒有。平均分也沒有算,記分冊也還空着沒填。本打算明早再做的。本想着明天第一節沒課,在發給學生之前有充分的時間一點點做完……
佑輔像被馬踩癟的青蛙一般癱軟在桌上。「笨蛋,我這個笨蛋,」他一邊揉着太陽穴一邊撓着頭髮,今晚怎麼就沒把分數記下來啊。而且啊,我之前怎麼沒意識到即便是在辦公室裏,就那麼把答題紙隨便放在桌上也太大意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啊啊,怎麼辦。
不見了。剛剛判完的周測卷子,三個班的。明明回去的時候都塞進信封裏放在桌上的,現在卻不見了蹤影。
「嗯。」須美子緩緩地點了點頭,這也是她對佑輔說的第一句話。那聲音很有穿透力,猶如歌劇演唱者的聲音一般嘹亮,又或是因爲夜晚辦公室的寂靜更加凸顯了她的聲音。「已經發給學生們了。今天早上。拜託班主任老師在晨間班級活動時發的。」
「怎麼說話的,什麼叫『學長這種人』。」
幾天前,佑輔從鄰桌我孫子鈴江老師那裏聽說學生間正流行對野島的愛車惡作劇。佑輔當然也在停車場裏看到過野島的寶馬。當時,佑輔還想着這車貸可有得還啊。不過據謠傳好像是他老爸當場付現金買的。聽說學生們經常踹那輛寶馬的輪胎,往擋風玻璃上倒冰激凌,以發泄心頭積憤。
4
她似乎也正窺視着佑輔。大概是突然四目相對慌了神吧,須美子轉移了視線。佑輔從未見過她動作如此生硬。不管多不情願,須美子的嫌疑都越來越大。
「會不會是這樣呢?也就是說她爲達到某個目的而準備把信封放在我孫子老師桌上。可學長的突然出現使她不得不中斷自己的汁劃。當她正煩惱着怎麼辦纔好的時候,恰好發現校門口停着一輛車,而且引擎還開着。於是她瞬間想出了汁劃B——把車藏起來暗中觀察情況。」
不僅如此。開場酒會結束,轉場開始第二場酒會時,座位可以隨便坐。野島便毫不猶豫地湊到尼岸須美子旁邊去了。儘管店裏音樂太吵,佑輔根本聽不到他和須美子在聊些什麼,但他表情親切,和開場酒會時截然不同。不過,佑輔也有冷淡同性、親近異性的傾向。所以從這一意義上來說,這小子也有身爲男人的正常一面,佑輔剛要放下心來。可就在這時,他卻驚訝地發現:就算接近須美子期間,野島也未曾摘下耳機。進一步留心觀察便會發現,他只主動和須美子等幾個所謂「美女組」搭話。其他女性即便主動上前搭話,他都會滿不在乎地直接無視。就連旁觀者佑輔都覺得掃興。當然,絕非佑輔一人覺得這傢伙真是個怪人。如果他跟學生們相處時也由着自己露骨的幼兒性格行事的話,可就不是之前那種受學生歡迎還是被學生討厭的問題了。
「學長,有句話不是說『臭名勝無名』嗎。」千曉一臉認真地給佑輔杯裏斟上冷酒。
「唉,那可不行啊。太鬆懈了,實在是太鬆懈了。這可真是。老實說,我們班的分數也差不多。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是這個時節。對學生們來說,單是近在眼前的活動就夠他們忙的了。啊哈,啊哈,啊哈哈哈。」
想起已經在同家途中的自己爲何特意返回學校,佑輔這才從夢境中醒來。上一秒還沉浸在須美子那與強烈毒氣僅有一紙之隔的美貌之中,下一秒就得去取色情錄像帶,這微妙地刺激着男性的自卑感。佑輔嘆着氣朝自己的桌子走去,感慨情路悲涼。嗯……咦?放在哪兒來着?對了對了。雖說貼着僞裝標籤,可還是沒勇氣就那麼把它露在外邊,所以就收進上鎖的抽屜裏了——
「哈?這是什麼意思?」這個學弟很久以前就有一喝酒說話就偏離重點的毛病。說是學弟,但他比佑輔早畢業。因爲連佑輔本人都數不清白己到底留過多少次級、休過多少次學了。可不知爲何這次卻輪到佑輔先正經工作,可見這男人多麼超脫浮世。
「他好像覺得自己極其可愛,並陶醉其中。要是他使用暴力的話,學生們倒也好投訴他。不過他可是個高智商罪犯,這惹得學生們更加惱火了。現在,他那寶馬愛車都被搞成一堆廢鐵了吧。不知道接下來會遭遇什麼的他最近也小心起來,開始坐公交來學校了。」
「確實,如果信封裏裝的真是學長判好的卷子的話。」
偷走自己車的人無疑就是須美子——佑輔對此深信不疑。昨晚被扔在公寓門前的車裏飄着的香氣,那正是須美子擦的香水,或者至少說和她擦的香水極像。假設她出了辦公室就直接開着自己停在校門口的車逃跑,這在情境和時間上都是吻合的。
一折回校門前,佑輔的腿腳就瞬間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似的,不聽使喚了。他目瞪口呆,呆呆地盯着街燈照耀下的路面。那裏什麼都沒有了。佑輔明明把自己的國產轎車停在那裏的,現在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什麼難道不難道的,這當然是性騷擾了。」啊哈哈,鈴江豪爽地笑了起來,「這明擺着就是完全把她們當成自己的女人了嘛。也有傳言說他還挑看上去溫順老實的女孩兒摸胸摸屁股什麼的。雖然沒有證據。他該不會真以爲自己身處佳麗三千的後宮吧?換作我是學生我也會怒不可遏的,不論是被無視的學生還是被偏袒的學生。要是老師如此明顯地沉浸在自戀中的話。」
「——匠仔啊,你怎麼看?」佑輔叫了千曉學生時代的稱號,「難道是我不知不覺中得罪了她?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找碴。把卷子藏起來也好,開車逃走也好,都只是想看我的哭臉解解氣。但是真的偷走的話就是犯罪了,所以才立刻還回來。雖然聽上去很可笑,可我實在想不出其他更像樣的理由了。可我到底哪裏得罪她尼岸須美子了?昨晚之前我可是一句話都沒跟她說過啊。」
「這樣的話不就更奇怪了嗎?你是說她想把我桌上的試卷放到我孫子桌上去?她爲什麼非要做這等怪事呢?還是解釋成一開始就打算偷走比較自然。」
(哪……哪去了)「醜聞」這兩個大寫的漢字像直接闖入空谷時聽到的除夕鐘聲一般,「咣——咣——咣——」地響徹整個大腦。(哪兒去了?喂喂喂喂,不會吧?喂,騙人的吧?拜託了,告訴我這都是騙人的。)
最有力的證明就是他完全不受學生歡迎。起初,佑輔覺得很不可思議。野島身材高大,儀表堂堂,有着歌舞伎演員一般筆挺的鼻樑。再加上他學歷高、家境好,學生們不可能把他晾在一邊。這樣想來,佑輔也很是嫉妒野島。可實際上,學生們卻厭惡他如蛇蠍。實在是令人費解。
「什麼意思?你是想說信封裏裝的不是我的卷子?那她拿的信封裏裝着什麼呢?」
「如果要扔車的話,隨便扔到哪裏都可以。可她卻特意查了學長的住址,還把車送了回來。這是爲什麼呢?多半是中途發現自己搞錯了吧。」
「不,不一樣。只想暫時把車藏起來的她多半會躲在附近偷偷窺視着校門附近。可看到的不是目標人物,而是慌慌張張的學長,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搞錯了。」
「哦……您做起事來可真夠快的。我也得多向您學習纔是。這可真是,嗯……那個……還有就是……對了!平均分是多少?」
然而,上班後佑輔再次被驚得合不攏嘴,不由得癱軟在桌上。桌上放着的正是裝滿試卷的信封。昨天剛剛判好的。而且還是三個班所有的試卷。
「會不會只是一沓紙呢,當然這只是我的想象。」
當他趕到學生時代經常光顧的居酒屋時,千曉已經坐進了預約好的和式包間,正自斟自飲呢。一看到學弟一臉輕鬆,簡直像是正在棉花糖上塗鴉似的,佑輔就莫名其妙地氣不打一處來。我都這麼痛苦了,這傢伙卻……也得讓這小子傷傷腦筋,這樣想着,佑輔便把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的連環事件都詳細地跟他說了一遍。
「尼岸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幹曉滿臉陶醉、目光遊離地喝了口酒,「我也好想看一眼這位超級大美女啊。不過,開走學長車的應該確實是尼岸沒錯,可偷走試卷的怕是另有其人吧。」
「誰知道。但想知道的話很容易的,只要查一下職員名單就好。」
「喂,醒醒吧,匠仔。看來我來之前你喝了不少啊。淨說些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
可再怎麼找也不見三個班試卷信封的蹤影。「啊——」佑輔語不成聲地發出一聲悲鳴,搖搖晃晃地跌坐在椅子上。
一切都像做夢一樣。佑輔試着開了開車門,火已經熄了,可自己那串眼熟的鑰匙還在車上插着。「怎麼回事兒啊?」他心裏打着鼓,扭了扭脖子,溜到了駕駛席上。雖然喝了不少酒,可也不能就這麼把車停在路上吧。正當他想着把車停到停車場,準備發動引擎時,卻注意到——
「不到六十。」
「計劃B……是指?」
「她的目的在於監視某人動向。把裝着紙的信封放在我孫子老師桌上也好,暫時把車藏起來也好,應該都是爲了看清這個人到底會採取什麼行動吧。」
「你所說的那個某人,是誰呢?」
「多半是野島老師吧。」
「欸?爲……爲什麼這裏突然該野島老師出場了?」
「因爲除此之外想不到別人了呀。昨晚留在學校的不就只剩野島老師了嗎?我想尼岸小姐把信封放在我孫子老師桌上是爲了給野島下套吧。」
「下套?怎麼說?下什麼套?」
「我孫子老師是教語文的吧?說起語文,應該剛剛周測試過吧。野島老師看到我孫子老師桌上放着正好和裝試卷信封大小差不多的信封,會怎麼想呢?當然會以爲那是判了一半的試卷。然後他會怎麼做呢?一定會趁辦公室裏沒人將它偷走吧——尼岸小姐應該是想確認這件事。只是她沒有注意到當時野島老師已經偷走了別人的試卷。」
「喂喂,匠仔,等等,稍等一下,」滿臉驚愕的佑輔下意識地用手指擦了擦流到下巴上的酒,還貪婪地舔了舔手指,「你是說,這樣一來,難道……該不會,那個……」
「學長是想說偷了你試卷的犯人嗎?當然是野島老師了。不僅是學長的,他多半還偷了尼岸小姐的卷子。」
「你說什麼?她的卷子也被……」
「應該是前天吧,周測當天。多半也和學長一樣,放學後發現自己放在桌上的試卷被偷了。而且昨天早晨,也同樣發現卷子又失而復得了。想必她也和學長一樣納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吧。」
「這麼說來,她確實說過昨天早晨就把卷子發回給學生們了。」
「雖然我還不太清楚尼岸小姐懷疑野島老師的具體原因是什麼,但她大概也多少有些不確定吧,於是才決定趁野島老師一個人在辦公室的時候佈下陷阱。可卻突然殺出學長這個程咬金來,既然已經慌張離開了辦公室就無法再故技重施了。正發愁的時候卻看到校門口停着一輛還沒熄火的車。於是當時便誤以爲這是野島的車。」
「喂喂,這再怎麼說也太牽強了吧。要怎麼看才能把我的國產車錯看成那傢伙的寶馬啊?就算天再怎麼黑都不可能啊。」
「不過,從以下兩個情況來看,是可能的。第一,車沒有熄火。尼岸小姐便誤以爲野島本來就打算今晚偷別人判好的卷子,即便自己不設陷阱。證據就是他備好了車,還開着引擎.以便偷了試卷立刻逃走。」
「就算真是這樣,現在哪還有年輕人會把國產車看成寶馬呢……」
「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點。尼岸小姐知道最近野島老師沒有開他引以爲豪的寶馬上班。」
「啊啊,這麼一說……我孫子老師好像確實說過這事兒。不過她還說了野島是坐公交來上班啊?」
「我覺得尼岸小姐比我孫子老師更瞭解情況。尼岸小姐是丘陽出身吧?這就意味着對學生們來說她是學姐,比其他老師更容易親近。因此學生們有充分的可能性把一些平時絕對不會說的消息告訴尼岸學姐。學長意下如何?」
「嗯,這個嘛,倒也說得通,只是……」
「什……」佑輔和須美子不由自主地四目相對。她臉上充滿了職業使命感。事後回想起來,佑輔覺得自己當時一定也是如此。「你說什麼!」
「歸根結底,都是因爲亂寫亂畫啦。」
「該怎麼辦呢?我想了一整夜。本想着和別人商量一下,可又不知道跟誰商量好。這種時候沒有個關係好的同事真是夠爲難的。結果第二天早晨,也就是昨天,就那麼束手無措地去了學校。發現信封不就好好地放在桌上嗎。很是喫驚,就檢查了一遍,可並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常。完全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雖說只要卷子沒事兒就好,可就是怎麼都無法安心。這才決定乾脆給野島老師設下陷阱,逼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那個,剛纔,」須美子再次看向千曉,「您說了車很重要,野島老師好像並沒有把車送去修理,這纔是整件事情的重點對吧。也就是說,這同他先借走試卷再還回來這一行爲有關對嗎?」
「在那邊。」須美子仰了仰頭指給佑輔看,隨後看向千曉,問道,「不知可否跟二位同席?」
「我想,野島老師的寶馬多半是被人亂寫亂畫了吧。而且還是用釘子之類的東西刺啦刺啦地劃的。」
「哈?跟蹤我?這又是爲什麼?」
「當然是生氣啦,那還用說。」
「現在這個時節,學校一定快要舉辦文化節、運動會等不少慶典吧。也就是說,校外人士堂堂正正出入校內的機會也相應地多了起來。當然,也有可疑男子混入校內的可能性。萬一,我是說萬一,一旦某位本該庇護學生的老師企圖加害學生,會怎麼樣呢?他熟悉校內情況,巧妙周旋,很容易將一切都僞裝成趁慶典之亂混入校內之人所爲。」
「不,不是胡說。」突然有女人的聲音插進來,佑輔和千曉兩個人同時都愣住了。這猶如歌劇演員一般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難道是……佑輔小心翼翼地回過頭去。隔斷的影子裏露出的,果真正是尼岸須美子的臉。
5
「果真都被這傢伙說中了嗎,事情的來龍去脈?」
「代用車啊。」說出這個詞時,佑輔彷彿覺得再次強調了自己的車有多低級,「也就是說她看到我的車後,誤以爲那是野島的代用車是嗎?欸?可是……你等等……」正用杯口抵着下巴向嘴邊滑動的佑輔突然停住了,「可實際上野島是坐公交上班的對吧。並沒開什麼代用車。這是……」
「我覺得其實這纔是整個事件的重點。野島老師的寶馬受到了嚴重損傷,不得不去修理。也正因如此,尼岸小姐才深信應該有代用車。可我覺得會不會野島根本就沒有把車送去修呢?」
「那我們的情況完全一樣.,」
「喂喂。不要突然這麼消極嘛。明明都到這一步了。」佑輔想着能讓這小子打起精神來的就只有酒了,又續點了一杯冷酒,「隨你怎麼天馬行空都好,說說吧,野島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因爲我知道邊見老師已經在懷疑是不是我開走了車。雖然覺得你不會報警,但還是很在意你到底會怎麼做,想着必須視情況解釋一下。可是……還沒等我開口解釋,這位先生就爲我說明了一切,實在太出人意料了。」
「怎麼可能有。」千曉也模仿佑輔轉着自己手裏的烤串,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不是學長說要我也費費腦子嗎。所以啊,我不過是按你的要求把這些真真假假都串了一遍而已啊。」
「你怎麼說得這麼含糊呢,匠仔。該不會是酒還沒喝夠吧?」
「野島老師的寶馬不只是輪胎被踢、擋風玻璃被潑了冰激凌那麼簡單。好像還有更過分的事兒——尼岸從學生那裏得知了這一情報。」
「切,你這渾小子。說變就變。什麼嘛,結果還不全是胡說八道。」
「沒說中的大概只有陷阱信封裏裝了女性週刊雜誌這一點吧。剩下的幾乎都和先生說的一模一樣。」
「沒錯。」須美子瞪着千曉,那表情與其說是欽佩,不如說是驚訝於騙子的三寸不爛之舌,「好像有幾個學生一起用釘子、剪刀之類的把車門和發動機蓋劃了個遍體鱗傷。具體寫了些什麼話我也不太清楚,據說是長長地刻了很多極具侮辱性的粗話。不過……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都說了他正在查嘛。以寶馬錶面留下的唯一證據——筆跡爲線索。把車放在家裏不送去修也是這個原因。爲了同劃痕筆跡比對,需要收集全校學生的筆跡樣本。所以才一張一張地複印了周測試卷。」
「前天晚上,我發覺自己有東西落在學校。返回辦公室一看,才發現放在桌上的試卷連同信封都不見了。當時辦公室裏誰都沒有,只有野島老師一個人在複印室裏。」
「欸?啊啊,您……請,您請您請,」佑輔慌忙向千曉招手示意,「喂、喂,匠仔。來這兒。喂,把那兒空出來。你怎麼了?發什幺愣啊——」
「你不是說想見本人嗎?」見千曉還是一動不動,沒辦法,佑輔只好起身坐在千曉旁邊,給須美子讓座,「美夢成真,感覺不錯吧。」
「也就是說尼岸老師的試卷也被盜了對吧?您爲什麼懷疑野島老師呢?」
「對不起,其實……」須美子一臉猶豫不決的表情,好像不知道該看着這兩個男人中的誰說話纔好,「其實我今天一直都在跟蹤邊見老師。」
猛地一看,才發現從未喝紅過臉的千曉,此刻卻滿臉粉紅他半張着嘴,出神地看着須美子。啊啊,這下完了,佑輔無奈地雙手抱頭。說起來這傢伙對嚴厲女教師,或者說對略帶虐待狂氣質的類型毫無抵抗力。
「嗯,我大概能理解其中緣由。」
「不只是生氣。野島的話,一定非把毀了他愛車的人找出來狠狠地報復一頓不可。從你的描述來看,無論如何都覺得他是個幼兒性子的人。也就不難想象其報復手段一定極盡陰險偏執了。劃傷車的人就在學生當中,這一點顯而易見。因此,這話可能有些難聽,他極有可能選擇最能侮辱女生的方式,」
「什麼嘛,完全不懂。」
「啊,尼岸老師。」那股甜膩的香氣又撩撥起佑輔的鼻孔來,離得這麼近卻一直沒發現實在是不可思議,「您該不會……一直都在這邊吧?」
「收集丘陽全體學生的試卷吧,大概是。」
「嗯。從頭到尾都跟我的情況一模一樣。怎麼回事兒啊。如果野島老師真是犯人的話,他究竟爲什麼要重複這種事兒呢——」
「算了,這一點稍後再解釋。總之就是尼岸小姐誤把學長的車當成野島老師的代用車了,便隨即把車開走藏起來,自己躲在暗處監視校門附近的情況。她預計野島老師一定會抱着裝試卷的信封跑出來。然後她就出現在失去逃跑工具而驚慌失措的野島面前,指着信封質問他這是怎麼回事兒。她臨時想好的計劃應該大致就是這樣吧。可現實卻是學長因爲車被盜而驚慌失措,尼岸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便連忙查了學長的住處,提前把車送了回來。」
「更過分的事?什麼事?」
「野島會做這樣的事……可是,等等!那傢伙已經知道劃車的人是誰了嗎?」
「啊?你又說這種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
「嗯。不。那個——」同單獨跟佑輔在一起時截然不同,緊張的千曉似乎有些不自信,過於迅速地喝光了杯裏的酒,「我也不清楚。剛纔跟學長說的不過都是一派胡言罷了。』
「不會吧。」須美子目瞪口呆,「我們學校初中高中合起來得有兩千多人呢。他到底爲什麼要做這麼荒唐的事——」
「野島老師的愛車被劃得遍體鱗傷。你覺得他會有什麼反應啊?」
「不,我並不知道。只是覺得這樣推測比較說得通。」
「你還真是,」佑輔下意識地像揮舞指揮棒似的揮舞着烤雞肉串,「虧你想象力這麼豐富。不,更確切地說想到這一步簡直就是瞎編。聽起來倒還像那麼回事兒,可是有證據嗎?證據!」
「雖然覺得野島老師可疑,但我並不想直接當場追問他。其實,我不太想和他扯上什麼關係。」
「當然是車受到嚴重破壞,不得不送去修理。而且,尼岸小姐一直都誤以爲既然寶馬送去修了,那麼野島老師自然會開其他車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