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依存

第六章 精神失常

《匠千曉系列》 · 西澤保彥 · 2.3萬 字

回過神來,我已經在剛纔的洗手間裏了。我費了好大勁纔回想起剛剛高千連抱帶拖地將我帶到這裏的事情。而她早已不見蹤影,大概是回到會客室與大家相聚去了吧。

我獨自站在洗手間裏,從小窗子可以看見外面潺潺流淌的小河。夕陽西下,周圍建築物的輪廓漸漸隱入夜色之中。在這明暗相間的景色裏,我恍惚間出現了錯覺,早該消失不見的轎車的那抹紅色在眼前若隱若現。

我望向鏡子,從嗓子眼裏發出一聲抽搐的、哭笑不得的聲音。鏡中的女子神色可怖,這是一張我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歲月的滄桑彷彿刻進了她的眼角,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她神色陰鬱地望着我。

洗手池上方整整齊齊地排列着洗面奶和化妝品花花綠綠的瓶子,它們大都屬於白井夫人吧,而那鮮豔的色彩更加襯出了鏡中人臉龐的憔悴。

誰?我緊緊地盯着她發問。你是誰?

女子嘴角牽動,浮現出一抹令人心碎的笑容。那笑容裏空無一物,乾巴巴地彈在洗手間的牆壁上,發出空洞的迴響,緊接着,毫無徵兆地,女子落下淚來,抽搐的笑意瞬間凝固在臉上。

突然,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整個人似要暈倒。待我回過神來,終於意識到鏡中的女孩子就是我自己,一張哭腫的臉歪歪扭扭的,十分可怕。定睛一看,我再次陷入了錯覺,彷彿那張臉並不是我自己,而是某種不知名生物的。

不,那根本不是什麼未知生物,毫無疑問,那就是我自己。不,不對。完全不對。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第二個我,如果真有的話我該多麼輕鬆啊。如果有一個分身,能接受我一切面目可憎的罪孽帶來的痛苦,那該有多好啊!

但我就是我。羽迫由紀子這個人,只有一個。自欺欺人地將迄今爲止的所有罪孽塵封起來的由紀子,這世上只有一個。而且——

我再一次凝視着鏡子中的人。這就是現實啊。哭泣無濟於事,做出一副可怕的神情、假裝事不關己,都無濟於事。

水龍頭轉動,熱水傾瀉出來。是啊。

無論她如何安慰我,都不能改變我犯下的彌天大錯。

掌心掬起一捧熱水,我將臉埋入其中。

你喜歡匠仔。

高千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一瞬間,我心裏的意外遠勝過驚訝,怎麼會偏偏被她誤解了呢。宛如跌至谷底,一種落差感湧上心頭。

不是的……

我站起身來。緊緊追上正要返回白井家的高千。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我驚慌失措,幾欲跌倒。高千扶住我的身子。

大家接二連三地跟上來,每個人的心情都十分放鬆。教授主要和匠仔以及學長聊天,包括我在內的女孩子們則對裝修和傢俱頗感興趣。啊,這個窗簾的花紋真漂亮,是在哪兒買的呀;剛纔的那把長椅子,是意大利生產的吧,我也想要呢之類的,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着,那感覺就像以前在井邊洗衣服的婦人聚會。直到此時,才終於有了一種來教授家玩的氣氛。

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我想這樣大叫出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嗚咽,話說得斷斷續續的。

我對琉琉不斷重複着這句話,笑容之自然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雖然與從前看起來毫無二致,但實則完全不同,一個全新的「小兔」誕生了。

不要,無論怎樣渴望,最終卻還是得不到。絕對不要,必須做點什麼,不,就算爲了自己,也一定要做點什麼。人在這鑽牛角尖的瞬間,便爲執念所累,走火入魔——比如走上跟蹤狂之路。就算雁住的行爲在外人眼裏毫無意義,可他一廂情願地堅持着,堅信總會有一絲半點的效果……他的心就被這種虛妄的期待所緊緊攫住,以至於整個人都變得不現實起來。

我故意不用毛巾擦眼淚,而是等它自然幹掉。鏡中的臉慢慢恢復了平靜。雖然眼睛還是有些紅紅的,但也沒辦法。我理了理劉海,走出了洗手間。

「不過,教授你和令尊不同,把本來連在一起的兩間房子又分開了是吧。」

我望着匠仔假裝一本正經的臉,不知爲何竟感覺有些可笑。我乾脆任性了一把,略帶滑稽地比了個勝利的手勢,連我都爲自己的這個動作感到意外,接着,我靦腆一笑,望向衆人。雖然不知道這樣會找回多少平日裏「小兔」的那種感覺,但教授和匠仔似乎放心了許多,接着閒聊了起來,其他人見狀也紛紛參與其中,你一言我一語,場面好不熱鬧。看樣子,我是成功了。

難道她——

果然……我還是被她拋棄了,她不原諒我。但是,我不能就這麼一直被誤解下去。不行,只有這點不行。所以,如果……如果我被她認定喜歡匠仔的話……

「匠仔可不一樣,你什麼時候找匠仔都行。樂意的話就把他送給你了。」

「啊,沒關係,沒關係。要真是到了那步,這麼多大廚都在這兒呢。買點食材,我們就能搞出一桌香噴噴的飯菜來。」

但現在不同了。我不想讓任何人介入到這兩個人之間,包括我自己。就算——是的,就算那個人是漂撇學長。

啊,哈哈,學長開心地高聲大笑起來。而女孩子們則對他特別不屑,一心一意地參觀着各個房間。畢竟白井宅邸比想象中還要寬敞,值得好好地觀賞一番。房子的走廊可供數人並排行走,精緻的臺座俯拾即是,其上擺放着壺和青銅像,四周的牆壁上掛着裝飾用的畫作。空間開闊得簡直不像私人宅邸,幾乎像個美術館了。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沒有變化。不帶感情,毫無起伏。

演伊麗莎白·泰勒的丈夫的那個演員是誰呀——我突然向教授發問,把教授和匠仔都嚇了一跳,他倆一動不動地望着我。呀,要是大家再次陷入剛剛沉悶壓抑的氣氛中,那該怎麼辦哪——我倍感擔憂。

所以……

我恍然大悟,一個詞浮現在我的腦海之中。

因爲,單從你的所作所爲來看,只有這樣解釋最合理了吧?

也許我在被什麼東西追趕着,故意做出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只要能過得開心快樂,願望便會實現——虛妄的期待佔據了我整個心靈。只要能在「高瀨」身邊多待上一分一秒,就能多佔據她一分一秒。

「哈哈!」學長彎腰向前,仔細端詳着離他最近的一幅薔薇。「這樣啊,怪不得看起來都是些有品位的畫。」

溪湖拋出去的這個梗,被琉琉和葛野、高千和匠仔,甚至教授,巧妙地接住了。大家一齊望向漂撇學長。

我找了把空椅子,剛一坐下身,琉琉便湊過來小聲安慰我。不知怎的我竟感覺有些滑稽。我們的立場反了,現在這種時候,明明該我好好地安慰她的。

每幅作品角落裏都有教授的簽名,仔細看來,片假名的「シ」和「イ」中間夾着字母「RA」,不知道是不是精心設計的。而且字形都是打破重組的,所以若不特意告訴我,很難看出那是「白井」。設計得有些過於標新立異了。

那裏有高千,有學長,有匠仔。這份喜悅,不是爲補償而存在的……是的,只是爲真正地珍惜每一個瞬間而存在的。

「啊,這裏只是素土地面房間而已。以前還有一口井可以打水喝,但到了父親的時候就完全把井填上了,現在想想真是空間的浪費。要是用來養養寵物什麼的還行。原本父親還想把本館和副館都拆掉重建,真是不明白他爲什麼要大費周章地做些違背常規的事。不過,可能他還是無法忍受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毀在自己手裏,所以雖然對房子做了頗多改動,但還是保留了之前的本館和舊館並選擇在這裏度過一生。我只能想到這一個理由啦。」

「就是這麼回事,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太好吧,」高千毫不客氣地接到,「我們都是被這個人硬逼着來喝酒的受害者。看來,這個人是時候認清現實了,我們誰都不像他那麼能喝。」

我沒生氣,你也沒做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對吧。只是,你對他的喜歡,沒人可以阻止吧?

是的。所以……

「……沒事了吧?」

這種感情並不僅針對琉琉和事務員藥部小姐,我就是看不慣匠仔和別的女性在一起。但我不併喜歡匠仔,在這點上高千是大錯特錯了。我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我希望匠仔喜歡高千,所以不能容忍他被別的女子所吸引。因爲高千是那樣爲匠仔着想,兩個人應該有更深的羈絆纔對……我深深地這麼盼望着。不過,這並不是設身處地爲他們考慮,而是單單出於我自身的罪惡感罷了。至少,迄今爲止都是如此。

罪惡感……

「咦?我怎麼記得最近除了漂撇學長,再沒什麼人請我去喝酒了呢?大家說對吧?」

「幹嘛,不願意啊?!」

匠仔偏偏在說話聲戛然而止之時嘟囔了一句,引得大家的視線一齊投向他。他這麼一說倒是給我提了個醒,仔細看來這些畫作的筆觸都有些呆板,更談不上深刻。但畫下面的簽名卻十分複雜,令人看不太懂。正當我納悶這是誰的時候——

欸?大家站住了腳步,一齊發出了驚訝之聲。

不能再這麼下去……我突然明白了。這樣下去的話一切都會喪失意義。和大家在一起的回憶,每一個瞬間,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會失去意義。

「我可沒這麼說。」

但是,對於之前毫不知情的我們來說,這些作品確實看起來十分出色。雖然因寫實痕跡略重而導致作品的藝術性稍顯遜色,但其技巧卻完全不像個外行人所爲。

過分,怎麼能,無論如何……說出那樣的話……我的……

我現在是什麼心情呢?絕望?不,應該說比絕望更甚,因爲……

人若只是陷入絕望之中,尚還有救。但若是一味地逃避絕望,從某個角度來說,就無藥可救了。而我就是如此,一定的。

「欸——」匠仔口是心非。

「那倒是。」

我停下腳步調整了一下呼吸,接着走進了客廳。客廳裏一下子鴉雀無聲,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必須與「高瀨」作別了,將一切從接受現實開始,而不是逃避它。接着將每個可愛的瞬間銘記於心,昇華爲獨一無二的回憶。

還是在迷茫呢?

就這樣,大家有說有笑地出了本館,粗略地轉上一圈後,剛好繞白井府邸中心的西班牙式天井一圈。據教授說,這個天井的建成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

看教授的樣子就知道他不會做家務了。畢竟連他自己都承認過,連拿把菜刀、燒個開水這麼簡單的事情都不會做。

無論如何都想被「高瀨」喜歡,想被她愛……

「這麼大的話,得有幾間屋子呀。」

那就……

客廳的說話聲漸漸傳來。白井教授的聲音佔據了主要,其次是匠仔的應答,時不時地還混雜着琉琉的聲音。

「牆上掛着的作品,似乎出自同一人之手呢。」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我一直對匠仔抱有罪惡感。正是因爲這個——

原諒我,求你了,原諒這樣的我吧,求你了……

「以前這裏只有一間副館呢。我的曾祖父一家曾經生活在這裏。這之後,祖父那一代修建了本館,之前的舊館就作爲副館保留下來了。再往後,父親翻新的時候就將本館和副館連接起來了。」

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像是從現實中踏空了。要是再「偏離軌道」一點兒,說不定我就因此精神失常了……一種巨大的恐怖感籠罩着我。

對。那樣的話絕對不行。

嗯,是的,就是這樣的。只是因爲罪惡感……

所以,我要放棄。

看着這樣的她,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麼我心中對她暗藏怒意,爲什麼我一看到她和匠仔在一起就會煩躁不安,我終於悟出了其原因——都是因爲高千。

現在還在動搖嗎?

被認定喜歡匠仔的話?

罪惡感……對他的?

所以,這只是個選擇問題。表面上,我會接着扮演「小兔」的角色,和大家的關係也不會有絲毫改變;但是,這將會成爲大家美好的回憶,還是隻是變成一個單純的謊言,這就取決於我了。一切都取決我是不是能承認自己的欺騙行爲並忍痛割捨其連鎖反應。

「沒事,我沒事。」

但是……

莫非——我突然想到,琉琉把K的這件事看得這麼嚴重,莫非她擔心我也受到了同樣的騷擾?不過確實,若說我們經歷相似,那也沒什麼不對,只不過我和她不同,她是被跟蹤的那一方,而我是那個跟蹤狂。

這明顯是在拍教授的馬屁,學長能這麼沒羞沒臊地說出來,臉皮也真夠厚的。而教授也對這話十分受用,二人這麼一唱一和,學長那「大叔殺手」的形象活靈活現。

「什、什麼嘛,」學長頓時如被球砸到腦袋般大叫起來,「什麼嘛,大家都這麼看着我,好像我做了什麼壞事似的——」

「啊,真是完全和你們脫節了呢。本來還說簡單寒暄一下就開始爲琉琉慶祝生日呢,真是太對不住了。現在家裏只有我,說實話,我什麼菜也不會做。但是,我叫了外賣當晚飯,所以這方面應該不要緊。一會兒一定給木下好好慶祝一下生日。」

高千的話又浮現在耳畔。

「哎呀,現在纔跟大家說,真不好意思。大夥兒好不容易來一次,我夫人還有事不在。」

「找你去喝酒的話,你肯定會去吧。」

「喂喂,我說高千,你明明就是個酒鬼,說這話可沒什麼說服力。」

人爲什麼會被執念衝昏了頭腦呢?是否因爲這世上存在自己永遠也得不到的東西,纔不願面對現實呢?至少我是如此。只有高千——「高瀨」是我怎樣掙扎都無法得到的,我在處心積慮地接近她之前就心知肚明。所以——

大家興趣盎然地返回走廊的另一頭重新查看每幅畫作。只有匠仔,大概因爲他曾登門拜訪,所以大部分的畫作都看過了,做出的評論也跟我們略有不同,他不時發出感慨:「啊,這幅蘭花是新作品吧。」

所以我才一直扮演着「小兔」的角色,而不是由紀子。爲了討「高瀨」的喜歡,爲了讓她接納我,我努力地表現出幽默的一面、笨拙地向大家撒嬌,扮演着徹頭徹尾的「吉祥物」角色。而這可能是心中的愧疚感作祟,是由未能光明正大地成爲他們的夥伴而生髮出的愧疚感。爲了減輕這種愧疚感,爲了忘卻自己不擇手段介入到他們其中的事實,我愈發賣力地享受每一個「當下」。

忽然我跟高千的眼神撞在了一起。四目相接之時,我一下子就掉進了她那微微泛藍的清澈眼眸裏,不知怎的竟有些慌了神。我想起了初見她時的情景,那時,我也是這樣的六神無主,感覺好像忘掉了周圍的一切。而因被她迷住而喪失的那部分理智,向着「那邊」慢慢地偏離出格,我心下生出一種近乎於恐怖的眩暈之感。

K被學長點醒、從而釋懷的心情,我終於理解了。或者說,終於感受到了。K被自己的依賴症牽着鼻子走,自身也因此痛苦不堪。他的內心中一定渴望着從執念中解放出來、獲得自由。而漂撇學長就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他面前,解救其於水火之中,他因此得到了心靈上的解脫。至少站在我這個角度說,我沒辦法否認這種可能性。

大家似乎都在屏氣凝神地等待着我的反應。好像他們都將我的失態理解成因K的出現受到刺激了,至少高千應該是向大家這麼解釋的。雖然有些對不起琉琉,但K這件事確實幫我矇混過關了,對此我由衷地感激。

「啊,真不好意思,這些畫全是我畫的。」

不是的,不是的……

從我剛纔在走廊裏聽到的對話來分析,白井教授和匠仔似乎正在討論文學。從他們說伊麗莎白·泰勒主演的由小說改編成電影的那一段,我馬上就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了。他們討論的是富蘭克林·阿爾比的《誰怕弗吉尼·伍爾夫》。教授特別喜愛這個劇,他常常在喝醉後提起它,但我們之中只有匠仔讀過,所以教授一般直接無視掉我們,只跟他聊。所以雖然現在誰都沒有喝醉,但氣氛完全被這個話題破壞掉了,大家都不知該說點什麼好。

跟蹤狂……這個詞真難聽。但是,誰都可能有這種時候,只因一念之差,便走上了害人的道路。就像K那樣,單純的憧憬和處心積慮的跟蹤之間,可能只差那麼一小步。

就算一切都起源於「謊言」,那又如何呢——必須擁有割捨一切的勇氣。如果沒有承擔責任的覺悟,那我永遠都在自欺欺人。

別生氣,求你了……

別一個勁兒地怪自己啦,多想想好事……好嗎?

我……

「但是,」高千環視四周道,「教授您也基本沿襲了這一方針吧。」

「害你們擔心了,真抱歉。我只是有點失落罷了。莫非是累了?我最近酒喝得有點多。」

也許是因爲匠仔的回答有些裝傻充愣的感覺,溪湖雙手捂嘴「噗」地笑了出來。緊接着教授和葛野也發出一陣爆笑,而這笑容似乎也感染到了還沒從緊張情緒中緩過勁兒來的琉琉。她終於恢復了平日可愛的笑容。

「哈哈,其實我也有這樣的擔心。要是連送外賣的餐館都休息了的話,那可就真是毫無辦法了。」

「哦哦,那就好,」學長像要把瘦小的教授抱在懷裏似的,「說實話,我聽說夫人出門的時候,還擔心今晚的宴會辦不成了呢。」

迄今而止我和學長、匠仔他們共同度過的日子如此快樂,高原上的短途旅行、徹夜聊天……每一個瞬間我都是那麼熱愛,我不想可以隱藏起這種感情。但是……

「唉,這倒是。我最終也做出了跟父親相似的選擇。一開始,我也想全部拆掉重建來着,後來就改變了主意,只是做局部改動,而不觸碰根基。父親改建的時候,我還在心裏暗暗嘲笑他,乾脆全部翻新算了,那樣不是更划算嗎。但到了我這一代,也如法炮製,走了他的老路,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是的。以前房頂還在。」

但高千一定是愛着我的。從很久之前開始。只是,如果我不能終止「謊言」,就看不清這一點,只是一味地沉溺於不切實際的期待之中。明明對方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卻一個勁兒地向「後門縫」裏夾着石子。

「就是說,」琉琉幾乎要將臉貼在玻璃上與夜色融在一起,她凝視着天井道,「這個院子以前是室內哦。」

「真是不錯啊。」

「嗯,沒事沒事。」

白井教授腳步輕快,聲音裏充滿活力。他爲了讓大家換換心情,特地帶我們參觀剛裝修好的新房子。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室內卻是燈火通明。燈的風格都十分華麗,與教授的氣質一對比,顯得格格不入,我暗自思忖,這大概是夫人的偏好。

「啊,說得也是。一定是這樣的。」溪湖敏銳地領會了我的意思,「我最近也發現了,小羽真是不太能喝呢。」

我抽泣着,恍然大悟。也許她現在只是在安慰我呢。或者說……或者說這是懲罰?對我擅自入侵她最重要的領地的懲罰?所以她才……

(我可能就會帶你回去了呢……)

「嗯。我拆除了原來的天井,將本館和副館的兩頭各自相連,中間空出來的地方修上一個西洋式天井,不過,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要這樣做。這可比半吊子的翻新費錢多了。」

白井府邸成一個片假名的「ロ」形。西洋式庭院位於正中間,本館和副館環繞四周。

但教授不只是對其父親的單純模仿,趁着這回改建,他還另外選址修建了一個書庫,就是學長口中的「壓軸好戲」。「話說,教授新修了書庫吧。」匠仔大概對教授的新書庫嚮往已久,他迫不及待地提出了這個話題。教授的藏書十分豐富,以起居室和走廊爲主,只要有空間就被教授放上了書架,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滿了看不懂的外文原版書和厚重的專業書籍。光是這些就已經相當可觀了,還有個專門的書庫,由此可見教授家的書籍真是浩如煙海。

「噢,對呀對呀。」教授愛徒心切,他眯起眼睛說道,「我馬上就帶你們去。書庫還特意裝了隔音設備呢。今晚上不用拘束,盡情玩鬧一番吧。」

「哦耶,」學長拍着手歡呼雀躍,「那真是太好了。」

「隔音書庫?爲什麼要特意做成那樣呢?」琉琉一語中的。

「裏面放了我夫人的樂器。」

「樂器?」匠仔歪了歪頭,「您夫人喜愛彈奏樂器?」

「嗯?啊,是的,」教授隱去了笑容,「我還沒跟你說呢吧。我現在的妻子實際上是前一段時間剛認識的女朋友。」

「欸?」

大家一起發出了驚訝之聲,但卻總覺得有些客套的意味在裏面。雖然我也不由自主地加入了他們,但細細想來,白井教授的哪一任妻子我都沒見過。

「……就是說,教授再婚了?」

「正是。」

「前任夫人,那個,」匠仔的神情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難以釋懷,「冒昧地問一句,前任夫人出什麼事了嗎?」

別人都是既驚訝又迷惑,只有匠仔是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他在房子裝修之前來拜訪過,那是接待他的自然是白井教授的前妻,而時隔不久突然被告知對方有了新的妻子,想必他應該有些難以接受吧。

「教授,難道您的前妻她……去世了嗎?」

漂撇學長的神情有些不安,好像在說若是如此自己應該有所耳聞。作爲安槻大學的「典獄長」,他一直自信通曉下至學生上至職員的所有動向。

「不,說起來有些難爲情,實際上前幾天,我和她協議離婚了。」

離婚……這個詞聽起來與白井教授格格不入。雖然這麼說有些奇怪,但我真是這麼想的。

「都這個歲數了,是吧。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喫驚,本以爲能和她白頭偕老呢。不過,至少孩子們都各自獨立了,嗯。」

「當時,老師不知因爲什麼和父母的關係不好,幾乎要到了斷絕親子關係的地步。因此,他父母從不給他任何經濟上的幫助。」

「就是說,是由女方提出來的?」

「那只是你主觀上這麼認爲而已。」

葛野斬釘截鐵的聲音還在腦海中迴響。這是因爲她和琉琉一樣,都被人一廂情願地思慕着、還因此喫到了苦頭,所以纔對其惺惺相惜嗎?這應該也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愛情吧?不知爲何我對後者更有感觸。就像溪湖對高千的感情一樣。但轉念一想,讓琉琉和葛野喫到苦頭的是同一個人。雖然這樣說有些太不負責任,但若是因此兩人之間因同病相憐而迸發出愛的火花,就太戲劇性了。

「真……真的嗎?」

「教授醉後常常炫耀自己的妻子有多麼好。我知道,我也聽說過好幾次了。我妻子比我強,我有今天全靠她——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確實,那個時候我還覺得沒必要弄得這麼大張旗鼓,但現在回頭看看,學長做的決定真是太正確了。」

「唔……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呢,」看學長那閃爍其詞的樣子,似乎他也是這麼想的,「唉,怎麼說教授也都是男人——」

「怎麼了?」

「是啊。」高千若無其事地再次拿起菜刀,一下一下地切着蔥花,咚咚、咚咚……「不是他的菜,或者說,正好跟他喜歡的類型相反。他喜歡琉琉和藥部小姐之類的。」

「而他連這個都不顧了,說明他已經完全被現任妻子的魅力所征服了——是這個意思吧?」

還有這種事情?恐怕這裏面還有一層意思吧。

「也許。但是,這事反過來想也行。」

房子也是,妻子也是。

今天來這的途中,大家本想共同出資買幾種不同的鮮奶油蛋糕爲琉琉慶祝生日(當然,琉琉不出錢),但在店的選擇上,學長堅持要去一家物美價貴的店,說是好喫到令人感激涕零。嗜酒如命的學長,對甜食也是毫無抵抗力。換句話說,他是個辣食甜食都喜歡的「兩面手」,對蛋糕更是情有獨鍾。「嘗試一家新店的時候,首先應該嚐嚐它的泡芙。泡芙中見功夫。」學長煞有介事地大談特談泡芙論,但在我看來,他就是單純地喜歡鮮奶油而已。最好的證據就是他今天首先選擇了草莓千層蛋糕。

「不會、不會,」學長斷然否認,「一定不會的。」

「這個怎麼了?」

琉琉問道。她可能覺得自己問得太多了,慌忙捂住嘴,但她會這麼想也是情理之中。一般而言的熟年離婚,是指妻子因不滿於從早到晚埋頭於照顧丈夫和瑣碎的家事,等孩子們都長大成人後,向丈夫提出離婚,趁機開始自己的第二人生,這是最常見的類型。可是——

「莫非,她比漂撇學長要年輕許多?」

「啊?」

「說起來,」我也有同感,「我也感覺匠仔看到那幅畫後十分震驚呢。」

「哎呀,好面子也是男人的天性嘛。」學長故作通情達理狀,幫教授說着話,「不是挺好的嘛,這種料理平時可是連見都見不到,今天多虧了教授我們才能喫上。既然如此,我就領受教授的一番好意,不客氣啦。」

「怎麼回事啊?」

「要是真有那樣的美女,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差不多……」學長像是防着高千給他下套似的,用詞十分謹慎。「就是那麼回事吧。」

高千仍是毫無反應。

剛纔,我們爲了觀察河畔的情況,沒來得及參觀廚房,現在定睛重看,果然廚房裝修得也十分華麗,足足可以舉辦一個聚會了。放着這麼寬敞漂亮的廚房不用,卻要去叫外賣,真是暴殄天物。我正這麼感慨着,只聽見誰發出了一聲驚叫,原來是溪湖。

「據說這餐廳的一人份的稅前價格是——」

「但是,那個趕不上這個的檔次吧?老師也是的,明明可以不用弄得這麼隆重嘛!」我這麼說,聽上去好像在批評教授缺乏常識似的。

「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就是那種精神上的交流吧?」

「你、你知道這有多少錢嗎?」

「怎麼說呢……」我雖有些遲疑,但還是決心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比如說吧,就是突然得知一直暗戀的女性,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嫁人了的那種感覺——」

「夫人會演奏樂器吧。」

「反過來想是什麼意思?」

「我還是沒改變根本的看法。」

「不知道啊。沒準就個學生呢。」

「好像是這樣呢。」

「簡單說,我最討厭男人了。」

「就是所謂的熟年離婚是吧,最近好像很多呢。」

(琉琉由我來守護。)

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偷瞄正在切胡蔥的高千的背影。「——不過,」溪湖從冰箱裏取出姜,「白井教授的現任妻子真是年輕呢。還是說,教授故意把她畫得年輕些呢?」

「但看那幅肖像畫,有種華美豔麗的感覺。說句不好聽的,看起來是那種跟教授完全不搭邊兒的類型,他們到底是在哪兒認識的呢?」

書庫比預想的要寬敞許多,十分氣派,雖是府邸的點睛之筆卻不顯得浮誇虛榮。整個書庫雖是平房結構,但舉架極高,足足有兩層樓的空間。橫樑的木質即使從外行的角度,也能看出是昂貴的好木頭。在這寬闊的空間裏容納着數量龐大的藏書,配上一架羽管鋼琴,妙趣橫生,可謂是裝修得精緻莊重了。

唉——我嘆了口氣。教授果然是有錢人,這種印象越來越強了。

溪湖大跌眼鏡。「但、但是,那不一定是安大的學生吧。不是還有女子大學之類的——」

「拋棄,你這話說得——」

是吧——面對着學長求助似的眼光,溪湖有些迷惑不解。

「但是……」學長也許是感覺到了高千不動聲色的憤怒,他態度曖昧地說道,「從表面上看,教授確實無情地拋棄了多年的結髮之妻,但是這也只是從表面看。畢竟這是他們夫妻之間的事,我們這些局外人無從知曉。」

切菜的聲音忽然停了下來。高千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但溪湖像是沒注意到,若無其事地說了下去。

「小漂認爲教授是跟前任妻子分開後才與現任妻子邂逅的對吧?」

我向着她手指向的地方看去,只看見剛剛送到的懷石料理風的便當盒靜靜地放在那裏。其中還有一個被打開了。

「真的呢。真的真的。我在外賣單還是什麼的商品目錄上看到過,跟這個完全相同。」

……反過來想?我被高千的一句話嚇了一跳。

溪湖說出的價格,毫不誇張地說,令我幾欲站立不穩。要是用這個乘以八……我的天,差不多趕上一個大學畢業生的初薪了。

匠仔是在去年長假來這裏做客的。那時候房子還沒有改建,教授也還沒跟前妻離婚,他還受到了她的招待。打那之後不過一年零兩三個月的光景,白井教授的生活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且這變化是以一種耗資巨大的形式完成的。

同樣迷惑不解的還有我。不過不是因爲學長、而是高千說的話——根本的看法沒有改變。換句話說,她的想法在悄悄地發生着變化。不用說,自然是從今年寒假一起和匠仔返鄉那時候開始的。

漂撇學長試圖用輕鬆的話語來圓場,但從大家有些心虛的表情來看,每個人心裏都應該有各種各樣的小劇場。而我則想到了另一件事,很常見的一種情況——教授是個有錢人,他不僅改建了這麼大的一間房子(而且他本人也承認這比裝修新家還要費錢),還新建了一棟漂亮的書庫。而與此同時,他又和前妻協議離婚了。因爲是教授提出的,所以應該支付給了她一大筆撫慰金吧。

「……很貴嗎?」

「特別貴呢。」

「你怎麼知道?」

「我雖然對教授不甚瞭解,但從他還會作畫這點來看,應該說對藝術有着一定的領悟力吧。而他又是身爲演奏家的她的粉絲,一定常常去聽她的音樂會,在這個過程中兩人逐漸成爲知己,併產生了更深層次的感情——有這種可能吧。」

「就是說,他拋棄了——」高千將切好的蔥盛到碗裏遞給高千,「糟糠之妻對吧。」

「小、小羽……」

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食盒裏裝着刺身和天婦羅,雖然這一搭配屢見不鮮,但食材一看就是經過精挑細選的,像是竭力顯示着自家東西的高檔與雅緻。餐具回收箱是漆器,上面記載着店家的名字。而據溪湖說,這是位於某高級賓館內著名日式飯館的系列食品。

「因爲剛纔匠仔看到那幅畫的時候不是大喫一驚嗎?」

「要是那樣的話,匠仔也無從知曉了。」

「但是,」溪湖猛地豎起食指,「有種婚外情的感覺呢。」

「好、好的。」

「我此刻體會更深了。」

「震驚?我倒是沒看出來——哪種震驚?」

「這樣啊,但是從結果上看,教授繼承了父母的遺產,說明後來他們和解了吧。」

「老師不是也說了嗎,離婚的責任在他。換句話說,他現在的夫人曾是其出軌對象——你們不這麼覺得嗎?」

「我以前就聽匠仔說過,白井教授和他的前妻結婚的時候,還是個研究生。」

書庫的三分之一都被形狀細長的高檔羽管鋼琴所佔據,看上去像是夫人的。房間裏設施齊全,類似空調、除溼器的東西做得十分精緻,都是些我沒見過的玩意兒。而作爲隔音設施的一部分,連特殊材質的窗戶玻璃也做成兩層。

「不對吧,小兔。畫中女性怎麼看都不像是匠仔喜歡的類型啊,對吧,高千。」

恐怕事實並非如此,葛野怕是根本不知道另外三人到底在說什麼。弗蘭克·奧哈拉[3]、羅伯特·佩恩·沃倫[4],這兩個人哪個是詩人哪個是小說家她也分不清,只是在提到哈羅德·品特的作品被改編成電影在NHK上映時纔會有點反應,不過我敢打賭,她除了NHK以外,對別的一無所知。但是,她爲了當好琉琉的貼身保鏢,還是堅持留下來了。這倒不是因爲向琉琉母親保證過。

「什麼嘛,現在還要說這個,大家不都知道嗎?」

「怎麼會,溪湖,照你這麼說,她得比教授的孩子們還小几歲呢。」

我和學長私下交換了個眼神。

「匠和木下還可以理解——」溪湖歪了歪頭,「牟下津竟然也喜歡文學,這讓我挺意外的。」

「教授這麼破費,我心裏真的很感激。不過,總覺得有點惶恐呢。」

高千未答,瞥了我一眼。不,準確地說是瞥了廚房門口一眼,而我因爲剛好站在那兒才偶然間與她的視線相對。她看上去像是在確認是否有人從書庫那邊回來了。

「不……」教授撓了撓頭,「準確地說應該是我提出的。」

「你看吧,」學長得意揚揚,「在我說的那家店買不就好了?」

現在在廚房裏的有高千、溪湖、漂撇學長和我四個人,我們手腳麻利地準備着跟壽司一起喫的湯、飯後的下酒菜和其他食物。教授和匠仔、琉琉和葛野四個人還在書庫中,面對着浩瀚的書海激烈地討論着哈羅德·品特[1]和本納德·瑪拉默德[2]。我們四個人實在跟不上他們的思路,便飛也似的逃回了本館。

「欸?學生?爲什麼?」

「啊——但是您再婚了吧。多麼值得慶祝的一件事啊,是吧,是吧。」

這和剛纔那件事給人的壓抑感不同——或者說,一種迷惑不解的氣氛在衆人間蔓延開來,大家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應答,我也是如此,但又不能對教授離婚和再婚的經過刨根問底。

即使如此(雖然只是從表面上看起來),這筆龐大的開銷並未影響到他什麼。從中可以看出教授的經濟狀況十分寬裕。後來我才知道,教授不僅從父輩那兒繼承了一大筆遺產,自己還寫出了幾百部專業書籍和雜文,這些都創下了不凡的銷售業績。雖說不是人氣爆棚的第一暢銷書,但大部分都是都是富有生命力的長銷產品,其版稅之類的收入遠多於工資。作爲一個從不相信大學教授的著作能賣出去的人,我對此感到十分震驚。總之,正因爲他這麼有錢,纔有餘力將一切東西舍舊換新。

「那麼,你說憑什麼說白井教授和他前妻感情好呢?」

「因爲匠仔那傢伙,連安大的女生都不認識幾個。」

即便如此,這裏卻無半點促狹之感。書籍和樂器中間的空地可容十人左右圍矮桌坐着談笑。雖說只是書庫,但卻比普通住宅要氣派得多。不,應該說地修建一座簡易的獨家住宅還要費錢。而我對教授原來家財萬貫這一印象,在這裏再一次得到了證實。

「這也是教授自己告訴匠仔的。就是說,他自己也十分清楚,沒有妻子的付出就沒有自己的今天——至少在當時,他對此心知肚明。」

「不知道。不過就算沒有和解,父母去世後遺產也就自然過繼到教授的名下了,」高千的語氣淡淡的,但內容卻聽起來很刺耳,「總之,教授的前妻支撐着他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她出去工作,用賺來的錢供教授讀研究生。而教授呢,長得就一副純學者的樣子,家務肯定也幫不上一點忙。妻子一邊工作,一邊包攬了包括育兒在內的全部家務,撐過了夫妻生活中最辛苦的一段時光。要我說,教授的前妻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糟糠之妻。」

剛剛教授帶我們去參觀了他的書庫,那裏的牆壁上也掛着出自教授之手的女性肖像畫。據說畫中人是教授的新夫人,確實看起來很年輕。當然,這只是畫作,多少會包含一些作者的主觀因素在內,但即便如此,也令人很難相信這是教授的繼室。一眼看上去,跟我們的歲數差不了多少。

「這個嘛,我剛纔也說了,我們喝酒的時候——」

「所以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會不會因爲他曾經見過那個女學生呢?」

「你要相信我的心胸。不過,我還是詳細地解釋一下吧,漂撇,我對教授再婚這事,跟你持有完全不同的想法。」

「就是說嘛,」學長像是鑽溪湖話的空子,「教授不是常常在喝醉之後炫耀他前妻多麼多麼好嘛,我當時還覺得他們感情好,特別羨慕來着。現在想想,他是在下分開的決心呢。想必,這也是令他相當爲難的一個決定。」

「正好,小漂,」高千舉起菜刀,遠遠地做出要刺學長的樣子。「既然你都進廚房了,就別再那兒呆站着啦。過來幫幫我。」

「欸?」

「雖說如此,他也可能有『在哪兒見過她』這種感覺啊。」

多麼意味深長的一句話。氣氛越來越凝重了。

「欸?婚外情?」

「對呀。就是這麼回事。」

「但是,從喝醉的人口中說出的話不一定是真的啊。」

「啊?」

「我覺得,人就算是喝醉了,也有絕不能吐露的祕密。」

「喂喂,可沒有那種事。」

「有的。絕對不能說。就算是說了,那也是希望別人相信的話。」

「我不明白。我一喝醉就會吐露真言,簡直是輕而易舉。

「這麼說有點像刁難人,但那是因爲他自己也對此堅信不疑。但實際上卻不是這樣。」

「刁難人暫且不論,這種想法本身就很彆扭。你的意思是教授故意在酒後炫耀自己的妻子,其實那不是真心話,只是爲了讓我們相信才這麼做的?」

「不是爲了讓『我們』相信,而是他自己說給自己聽的。」

「自己說給自己,嗯。」

「剛纔也說了,教授對自己的妻子有負罪感。正因爲她無怨無悔的付出,纔有了今天的自己——我不是那麼不知道感恩的人,才做不出拋棄糟糠之妻這樣的事呢。」

「你的意思是,他每次喝醉後都要這麼告誡自己?」

「或者說,他以此來抑制自己的慾望。」

「抑制……慾望?」

「過去到處宣揚自己的妻子多麼多麼好,可突然有一天就和她離婚了。這像什麼話!所以,他爲了避免誤入歧途,先給自己打一劑預防針。」

「等等。聽你的意思,教授本就有離婚之意了。我感覺這是你的主觀臆斷。」

「這不是我單方面的臆斷,而是事實。」

「爲什麼你這麼肯定呢?」

「現任妻子現在沒在家吧。她雖然知道我們要來,卻在這個時候因急事出門了。而且,都這個時候了,還沒有回家的跡象。雖然不能斷言,但我覺得實際上並不存在什麼非出去不可的急事,而是教授有意不讓她出席宴會,以免落下話柄。因爲教授自己問心有愧。雖然他在跟匠仔的談話中不小心說漏了再婚這一事實,但其本來的打算卻並非如此,可能我們不問,他根本不會說自己離婚又再婚的事。」

也許是對自己的滔滔不絕有些不好意思,他說到一半突然變得有些漫不經心。

「就算你的猜想全部是對的,我也不覺得教授在認識現任妻子之前就有離婚的念頭。」

「真是出人意料。我也是人——這是誰的臺詞來着?」

今天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只是一瞬間,我彷彿瞥見了高千的眼角泛起了淡淡的紅色。當然,她很快就恢復了原來的表情。

「一般人應該不會想到要給書庫隔音。應該是事先想好要在裏面彈奏樂器才進行的修建計劃。也就是說,去年匠仔來這裏做客的時候,現在的妻子已經在與教授進行着很密切的交往了。」

漂撇學長和高千對視一眼。「……基督教禁止離婚嗎?我不太瞭解。」

「這不正是教授以前就想拋棄前妻的最好證據嗎?他之所以會投向其他女人的懷抱,當然有那個女人自身的魅力因素在裏面,但主要還是因爲教授以前就蠢蠢欲動了。」

毫無疑問,高千在反思她曾對我說過的話。其證據就是她看我的樣子就像一個罪犯在看他的同夥一樣,這對她來說可是十分罕見,甚至有些惡作劇的意味。

「那修建書庫的事情呢?」

果然——

「現在可能讓着你點了,但真要到了要堅持原則的事上,我是絕對不會讓步半分的。」

我說了,不是這樣的。

學長剛想繼續問下去,卻突然像心領神會似的點了點頭。

「那時候,教授就已經有裝修的計劃了——這麼想合情合理吧。只不過匠仔那時候還沒聽說此事。」

高千那句「卑鄙無恥」振聾發聵,我幾乎要堵上耳朵。

這句話的分量可是相當之重。高千竟然會在人前示弱……

「應該是這樣的。剛纔我匆匆向裏面看了一眼,發現無論是天棚上的橫樑,還是壁掛式兩用書架,都是由上好的木材製成的,給人感覺十分精緻。估計這事從很久之前就開始精心計劃了。」

「不,他有。」

「有的人就算不離婚,心也隔得很遠吧。」

「說白了,男人是不知道女人真正的厲害之處的。只有女人才懂女人。」

「……我嗎?我想隱瞞些什麼呢?」

「你也可以這麼認爲,因爲只有事實才是最無可撼動的。」

「不用謝我,心領了。雖然我不知道教授的前妻到底是誰,但我很同情她。」

但是,學長一下子就否定了她的說法,把我嚇了一跳。

「是的,他們沒有離婚。至少現在還沒有,因爲一些很無聊的理由。」

「反過來想的話,一切都能說得通了——這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是啊,這不奇怪。那時候計劃應該已經提上日程了,因爲即使是新建,一般一年前就會和從業者討論計劃了,更何況改建比新建更費工夫。可能那個時候改建的計劃已經進行了很大一部分了,只不過沒來得及和匠仔說而已。

「教授的前妻喜歡彈奏樂器嗎?」

「也許吧。可是,這一切不過是你的推理,根本沒有任何證據,所以無論聽起來多麼有道理,都只是你從教授離婚這一事實出發進行的推測罷了。」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

「對了——」我突然想起來了一件事。「匠仔說過吧,去年他上門拜訪的時候沒能好好地參觀教授的藏書,因爲大部分都在紙箱中放着。」

高千無動於衷,比平常更顯沉着。但是,我明顯感覺她越來越緊張不安。

反過來想。這正是高千對我說過的話。就在不久之前。

「是的。」

「爲什麼?」

「我的父親就是如此。」

「你是這麼說的吧——爲了接近我才利用了匠仔。」

「裝博愛可不行喲。還是說,這纔是你口中的『靈活的態度』呢?」

「換句話說,他至少壓低了姿態,沒有明顯地流露出再婚的喜悅之情。這可能也跟他炫耀前妻是同樣的心理——即對前妻仍抱有負罪感吧。」

「這跟男女無關。我只是想說,就算教授是個不折不扣的僞君子,也應該由其前妻去指責他,而我們又沒有真憑實據,不該在這裏遑論是非。至少,這樣做並不體面。」

「是啊……你說得對。抱歉。」

果然,她在看我。

就是因爲這個。

「就算當時教授還沒有和前妻離婚,但改建和建設書庫的計劃中都沒有她。」

「……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好說的了。你說得對,小漂,總而言之,你怎樣對待別人,別人就會怎樣反饋給你,我的想法太陰暗了。」

「那個,」溪湖突然插話,「高瀨覺得,父母雖然沒有離婚,但還是分開爲好是嗎?」

「你瞎擔心什麼呢。」

這——我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高千竟然提到了她的家人。這件事,恐怕也只有匠仔知道了……不過,她除此之外再沒說別的。

「你說你的父母嗎?」

「和改建同時進行嗎?」

的確如此。學長一時間也無法反駁。

「這樣啊。原來如此。」

「不……聽剛纔匠仔的口氣,應該不喜歡。」

「匠仔是在去年的長假來這裏做客的。那時候教授還沒和前妻離婚。那大概是一年零兩三個月之前。」

高千這樣心思縝密的人,剛纔竟然也忘記了溪湖的存在。她微微苦笑着,像是又一次反省自己的失言。

「你想想剛纔匠仔說過的話。」

「那個時候,書庫的建設就已經和改建同時開始了吧。」

「原來如此。」高千雙手掐腰,慢慢地向學長靠近,「那,隔音設備的計劃也應該開始了。」

「不是那樣的。」

欸?

很快,她輕笑了起來。毫不介意地。

「那件事當然說了。」

「隔音……」

「他選擇了一條更加充滿謊言的道路。我哥哥倒是沒有像他一樣只做表面功夫。但是,我也不認爲他比父親強多少。」

「我不覺得你是怕人背叛。」

「是呢。也許事情不是這樣的。但是,我不明白你爲何不能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所作所爲。事實就是,小兔並非受到誰的指使,而是完全出於自己的意思去接近匠仔的。」

高千動了動嘴脣,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她沉默不語,久久不發一言。這個場面可是十分罕見,至少我以前是從未見過,只有這一次。

「哎呀,哎呀,這話說得可真成熟啊。都不像你了。」

「生而爲人,總會有遭人背叛的時候。」

「怎麼啦,小漂,怎麼突然語無倫次啦?」

那是……

漂撇學長對剛纔高千和我的眼神交流一無所知,看她這麼簡單就認輸,心情一下子放鬆了下來。學長翻翻眼睛往上看,兩頰咯吱作響。

是的。

反過來想……我偷偷地望向高千。不知怎的有種預感。

「這只是……」高千終於開口了,她目光炯炯地注視着學長,「男人的強詞奪理罷了。」

「欸?這個玩笑可不好笑。」

「正是如此。不是說不離婚就好,因爲有人即使仍維持着婚姻關係,可事實上也進行着不忠行爲。這種名存實亡的關係,性質才更爲惡劣吧。」

「所以,迄今爲止教授可能都是真心實意爲其前妻感到驕傲的,而離婚也是因爲遇到了足夠好的人,足以讓教授有勇氣告別過去的人生。至少,我們這些外人,帶着點善意的目光去看待這件事,也無可厚非。」

高千無話可說。

就是說,教授確實出軌了,他與前妻離婚後,又跟出軌對象結婚了。

「那可就不得了嘍,不,這不該是我的臺詞。」

「喂喂,說什麼呢。」

「他在還沒有跟前妻離婚的時候,就盤算着要把出軌對象接過來了。要我說,簡直是卑鄙無恥。」

「你明白嗎?」

「欸?」

「所以說你是從結果來臆斷的——」

「這怎麼聽怎麼像你想多了。」

「是啊。所以呢?」

「什麼理由?」

說起來,學長好像以前說過這句話。

「但是,這發過來想也成立。就是小兔你爲了接近匠仔才利用了我。」

高千「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笑容一如既往地讓人無法抗拒。

「你這麼輕易就認輸了,反倒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沒必要跟我道歉,我理解你的心情。這畢竟是從研究生時期開始就陪伴自己三十餘年的人,可以說是糟糠之妻。說句實話,我聽說教授和前妻分開的時候,也覺得有些想不通。但是,夫妻之間的事,男女之間的事,外人是無從知曉的。男性之間,或者是女性之間,都是一樣的道理。外人是沒資格說三道四的。」

「因爲父親是基督徒。」

「我也這麼認爲。明明關係都惡化成那樣了,乾脆直接離婚算了。」

「……我之所以糾結這種無聊的事,可能還是因爲我怕被人揹叛吧。」

「……這個嘛,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吧。」

「堅持原則的事情——」

「高千,你好像忘了一件事,你說一直以來,教授在公開場合炫耀自己的夫人都是爲了給自己打預防針,以此來抑制自己對婚姻不忠的願望。但事實若真如你所說,那麼教授這回離婚一定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因爲這樣一來他之前那些努力相當於全白費了。所以他這一選擇可以說是真誠的。」

「這個嘛,也不是說只要認輸就行了,這個社會沒那麼簡單。我雖不是女性,但也覺得女人很不容易。因爲這是個男權社會。大多數的男性——不只是男性,大多數的女性也一樣——都是按照這個原則來生活的。在這個事事以男性爲主的社會里,女性很難活的遊刃有餘。所以,身爲女性,可能需要更加堅持原則一些。不過雖說如此,偶爾採取更加靈活的態度也比較重要。」

「這句話不也是你的臺詞嘛,我故意解釋得不好聽些吧。高千你怕的纔不是那種事呢,我敢肯定。你纔不是那種被人揹叛了就一蹶不振的人呢。你之所以會堅信這是你的軟肋,是因爲你想隱瞞些什麼。」

「認清現實吧。他不是已經跟前妻離婚了嗎?」

不、真的不是那樣的。

「不知道。我從小就被父親硬拉着去教堂,但因爲覺得牧師的佈道十分無聊,基本沒聽過。所以直到現在,我對《聖經》啊、上帝啊都不甚瞭解。我雖然在不懂事的時候就接受了洗禮成了基督教徒,但根本不相信有上帝的存在,也沒讀過《聖經》。但一直到高中時期還不得不定期去教堂做禮拜,煩都煩死了。上大學之後離家遠遠的,我才鬆了一口氣。」

說起來,溪湖是東京人。她沒有選擇在名校林立的東京上大學,而是特意跑到我們這小地方來(雖說安大也是國立),可能就是想擺脫其父親的宗教束縛。她說話的口氣中帶有微微的厭惡。不,或者應該說是自嘲更合適?

「最煩的是,明明我自己既不相信神也不信什麼別的,卻因爲被父親拉着去教會而被所有人看成基督徒。」

溪湖突然插話高千和學長就夠突然的了,而她又突然談起了自己的身世,令人感覺很冒昧。我後來想想,也許溪湖是想表示自己有話要說,或者是在她眼裏,高千和學長完全沉浸在他們二人的小天地裏,根本顧及不到她了(話說她今天穿了乳白色的無袖,跟高千同款不同色,那是她昨天剛剛買的)。她覺得自己被拋棄了,因此故意和他們鬧彆扭。說穿了,她就是借別人慨嘆身世的機會,彰顯自己多麼地不幸,藉此來壓過別人一頭。

「我連受洗的教會屬於哪個宗派都不知道。」

「但是,長谷川,宗教不就是這麼回事嘛。嘴上說着自己是佛教徒,其實心裏卻不一定那麼虔誠。還不如說,是爲了紅白事方便才借佛教之名的。這不就是大部分日本家庭的現狀嗎?」

「也許是吧,但是我父親卻不是圖方便,而是虔誠地信着基督教。他還在基督教式的婚禮上發誓要永遠愛着自己的另一半呢。」

「就是經常在外國電影裏看到的那種,在神父或者是牧師面前宣誓是吧。」

「換句話說,好像離婚就是破壞誓言的行爲,相當於間接地背叛神明。我也不太清楚。至少父親是這麼想的。所以,無論母親向他提出多少次離婚,他都充耳不聞。」

「你母親那邊想離婚?」

「是的。總之她就是想離開父親,可父親卻對婚姻關係十分執着。不知道爲什麼,不過這不正是剛纔的話題嘛,夫妻間的事情外人無從知曉,即使同爲家人也一樣。但是,他們兩個有時會同時在家,這時家裏的氣氛便十分緊張,空氣中都充滿了火藥味,叫人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他們兩個爲了一點小事就會吵起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沒有離婚。到底在忍耐着些什麼呢,我打小就十分不理解。爲什麼一定要對神明盡職盡責呢?明明趕快分開更好嘛。那樣的話,不僅是對母親,對父親也是解脫。」

「可我還是不明白,」學長從冰箱裏拿出一罐啤酒,「片面地看問題是無法得知其真相的。可能你父親只是對母親心存留戀吧,他不想和你母親分開。但他就算好好地跟你母親說,她也不會理他,所以無奈之下他只好拿宗教當幌子,借宗教之名繼續維持婚姻,也有這種可能吧。」

「就算如此道理也是一樣的。母親曾經說過,當初剛結婚的時候兩人的關係就已經陷入僵局了。本來母親在結婚前夕就想悔婚來着,但是父親說兩人訂婚禮已經辦了,跟牧師也打好招呼了,現在突然說婚不結了的話,面子上過不去,他不顧母親的反對,硬是跟她結了婚,所以兩個人才這麼不情不願地過到了現在。母親現在還常常抱怨父親不負責任。」

「爲什麼母親在婚禮前就反悔了呢?」

學長歪着頭問道。高千從他手裏把還沒開罐的啤酒搶了過來,並示意他把啤酒留到一會兒大家一起幹杯。

「他們最開始應該是互相喜歡的吧?所以纔會到了結婚這步。」

「這可能也跟宗教有關吧。母親原本不是基督徒,她之前既沒去過教堂也沒讀過《聖經》。她與父親在一起後,他一定要她婚後也接受洗禮。這麼離譜的事在戀愛期間說說也就算了,但兩人訂婚後他又提到了這件事,母親就有些動搖了。如果父親能在這時懸崖勒馬,採取更加靈活的處理方式那還好說,但他一意孤行,毫不考慮母親的心情,母親便從此心灰意冷了。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原來如此。」

「當時的我尚還年幼,完全認識不到這件事的嚴重性,但大概在我十歲左右的時候吧,情況就愈發糟糕了。家裏變得亂七八糟的,不,那簡直不能稱之爲家。」

「父母常常吵架?」

「我不明白,什麼意思啊?」

「我後來聽外婆說,母親在多次向父親提出離婚無果後,便破罐子破摔了。她根本不管父親怎樣,自己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她把年幼的女兒,也就是我,丟給外婆照顧就不管了,自己在一些奇怪的地方遊蕩,身邊的男人總是換。她也夠奔放的了。」

「她說這話之前學長不是也說了嘛,可以把事情反過來想。」

「而且,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母親還說,最近她漸漸理解了父親的想法。」

「就是說嘛,」溪湖剛剛的爽朗神情消失了,臉上換成了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彷彿被母親的苦惱給感染了。「我也是這麼說的。別人問起來就說丈夫是基督徒,自己實際上並不信。這麼說不久解決了嗎,這樣一來事情也簡單得多了。」

「比如,如果我年幼的時候就身染重病夭折的話,那她可能就是真正的不幸了。」

「不,絕對不是。」

「這很明顯嘛。母親之所以會說出這種話,就是爲了讓我回家而採取的一種手段。她做出修復夫妻關係的姿態,目的就是創造出一個更好的家庭環境好讓女兒可以放心回家。」

「沒關係,告訴我嘛。」

話一說出口連我自己都驚呆了,但一定是這樣的。高千藉此向學長委婉地傳達某件很重要的事。

「……所以呢?」

「欸?啊……」

大家分工明確,將湯鍋、碗筷和小碟盡數運往書庫。我兩手拿着塞滿聽裝啤酒的袋子來到走廊,差點兒撞到呆站在那裏的溪湖。她抱着個托盤,神情有些落寞。

註釋:

「這肯定是她的不幸了,但母親說自己歸根結底只是個小人物,並不是真正的不幸之人,而這纔是一切問題的根本。」

溪湖懊惱地搖着頭。「高瀨……果然。」

「大概在我上初中前後,母親總算收斂了。因爲縱慾過度,她身染疾病,這是一個原因,更多的是外婆要她爲剛剛進入青春期的女兒考慮,讓她收斂一點以免給我帶來不好的影響。」

「沒事吧?」我擔心她是不是不舒服,小聲對她說道,「我來拿托盤吧?」

「對你的父親嗎?唔。」

「他倒沒什麼特別的舉動,只是堅決地拒絕了母親的離婚要求,除此之外便無可奈何了。他一味強調自己是基督徒,絕不能因爲外力干擾而被迫離婚。他只是沉默着,把一切都忍耐下來。他這種消極的態度令母親煩躁不已,愈發在外胡作非爲了。整件事逐漸陷入了一個惡性循環中。」

「苦惱,你母親嗎?爲什麼呢?她直接告訴別人自己不信教不就得了嘛。」

「因爲他們是好朋友嘛。」

「什麼?失明?」

學長剛剛的話在耳邊迴響。

「據說是營養失調,連替他看病的醫生都驚呆了。也難怪,他連飯都沒法好好喫。從那以後,父親就養成了在外面喫素的習慣。」

「暗語?」

「他們給人感覺並不只是朋友,而是心意相通。」

「對了,長谷川自己是怎麼打算的呢?現在大三了,也到了該考慮將來具體做什麼的時候了吧。比如說,留在安槻找工作什麼的。」

「聽你這麼說,確實兩個人分開會比較好。」

看着淚眼婆娑的她,我又不禁懷疑自己剛纔的想法是不是錯的了。溪湖果然喜歡高千嗎?不,應該是她自欺欺人太久,導致自己內部都發生混亂了。

「一定是戀人吧。」

「尋歡作樂?」

雖然不知道高千是不是真如學長所說的那樣不怕背叛,但背叛她的絕不會是他自己。但這麼說的話,總感覺哪裏有些不對。

「怎麼啦,溪湖?」

「那母親現在怎麼樣了呢?」

「咦,你怎麼知道呢?」

「因爲母親只有我一個女兒,所以養老大概只能靠我了,可能這纔是她的真實想法。但按照現在這個趨勢,我畢業之後可能就會待在安槻了,母親因此十分擔憂。所以她最近才頻繁地打電話向我做出同情父親的姿態、說一些日久生情這樣口是心非的話。」

「是的。」

「所以呀,她的那句絕不妥協就是在表明她自己不會再迷茫。」

「不再迷茫什麼?」

「這什麼事啊……唉。」

「就是說,你母親開始相信所謂的神明瞭是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

[4]美國第一任桂冠詩人。早年爲「新批評派」代表之一,晚年詩風發生重大轉變。他的詩歌典雅而通俗,急促的節奏中常常折射出感傷和憂鬱,表現了當代人的孤獨和異化感,揭示了一個善惡並存的世界。

「是啊,但是,」溪湖暫時打住話頭,像在沉思着什麼一般,「前兩天母親從家裏給我打來電話——說她的心意逐漸動搖了。」

「我都說了這不過是想象。」

「當然了,夫妻關係那麼惡劣,還能生出幾個孩子呢。」

「那父親見狀有什麼反應呢?」

換句話說,她最大的不幸就是既沒有信奉上帝的理由,又沒有否定神明的證據,處於一種半吊子的狀態。

溪湖一邊說着,情感的天平彷彿倒向了母親那一邊,反而笑得更爽快了。可以想象,她的外婆可能就是看穿了這一點,才把實情盡數告訴自己的外孫女的。恐怕,她也在幫助自己的女兒反對一意孤行的女婿吧。

「就是兩人一直都冷戰嘍。」

「是的呢。所以我得知被安槻錄取之後真心鬆了口氣。啊,這樣一來就不用再被捲入無聊的紛爭中去了。」

「據說,已故的祖父也是一位嚴格的基督徒。父親會信教也是受了他的影響。換句話說,如果父親生在別的家庭,就不會像現在這麼頑固不化。這點十分值得同情。母親如是說。但我覺得這不是她的真心話。」

溪湖完全誤會了。她十分着急,其實完全沒必要的。

「……這個嘛,」我直言不諱地說道,「剛纔高千不是說了嘛,不能退讓的時候絕不退讓。」

「她雖然不再跟男人糾纏不清了,但也下定決心不讓這段婚姻束縛住自己,家務什麼的也是完全不做。早上不耗到父親上班絕不起牀,無論父親加班回來多晚多累都不給他做飯,也不給他準備洗澡水。以至於父親的眼睛曾經一度差點兒失明。」

「溪湖是獨生女嗎?」

絕不原諒將匠千曉從自己身邊奪走的人,一定會還不留情地擊垮他。她雖然對此堅信不疑,但還是有所顧忌不能說出口。所以,我和溪湖有一天可能就會成爲她打擊的對象。

原來如此。

「他們剛纔討論得那麼熱烈,雖然有點火藥味,但氣氛很好。雖說討論還說氣氛好挺奇怪的,但光看着就……」

「母親也沒法很好地解釋這件事。她強調夫妻要忘掉一方的想法和觀念,共享同一立場。更加準確地說,是一種被迫與之共享的感覺。他們之間既沒有愛情,價值觀和思考方式也不相同。但世人的目光卻將他們緊緊綁在一塊兒。」

「這是當然吧。」

[2]美國作家,代表作有《店員》《夥計》《新生活》等。

[1]英國劇作家及劇場導演。著作包括舞臺劇、廣播、電視及電影作品。品特的早期作品經常被人們歸入荒誕派戲劇。

「高千怎麼了?」

「爲什麼,」溪湖緊緊地盯着我的臉,「由紀子爲什麼那麼肯定呢?」

「果然和漂撇學長——原來如此。」

「可能……不行吧。」

「不屬於不幸的人?母親嗎?她不是常常慨嘆自己婚姻不幸嗎?」

至理名言。

「雖然我覺得這種事對着本人說不太吉利,但母親說,如果她身上發生了這種真正的不幸的話,自己一定就可以毫無顧慮地否定神明的存在了。」

「而且母親還說,自己並不屬於不幸的人。」

當然,我還沒有體驗過夫妻這種關係,但總覺得好像有些明白她的意思。因爲人和人際關係,並不是總能用道理去講清楚的。

「但我覺得這不是件好事。據母親說,她雖然被父親強制着受洗,但卻不是名副其實的基督徒。她既不信神,也不去教會。但外人都用看基督徒的眼光看她。」

「高瀨實際上並不怕被人揹叛——那句?」

「這個嘛——」

「比如,耶穌是由處女生下來的啊,死後七天覆生什麼的啊,每當別人問到她爲什麼信這些不符合科學的教義時,她就十分苦惱。」

「是的,就是如此。」與高千的一語中的相比,溪湖似乎更喜歡精準的總結,她更加起勁兒地說道,「被左右,就是這麼回事。我母親也是這麼說的。有一天猛然發現,自己被世間的看法牽着鼻子走了,比如,她有時會反省自己是不是應該對丈夫更溫柔一點,或是雖然自己不信教,但偶爾陪他去趟教會也好什麼的。但每當她意識到這點,都會無比地嫌棄自己。先不論這是不是所謂的日久生情,但據她說,夫妻就是一個無法完全按照一方的想法和意圖行事的存在。爲此她常常發牢騷。」

「我也問了同樣的問題。但母親否認了,我到現在也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但每當別人問起爲什麼你要信教的時候,我常常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明明自己不是基督徒沒必要這樣,但就是很迷茫。明明直接說自己不信教就行了,但就是說不出口。因爲我沒有否認其存在的決定性證據。所以,我要是揹負着什麼真正的不幸的話,也許就能徹底拋開神啊佛啊什麼的了。她就是這麼感慨的。聽了母親的抱怨,總覺得未能經歷真正的不幸纔是她最大的不幸。我就是這麼感覺的。」

「她爲了讓父親看到自己和別的男人調情的樣子,故意將在街上哄騙過來的男人帶回家。雖說她是我的母親,但也夠不像話了。」

「比那更糟,母親根本不着家,整天在外尋歡作樂。」

「以前就算了,母親直到現在還依然故我嗎?」

溪湖誤會了自己——我突然意識到,恐怕她並非同性戀,只是自己覺得自己對男人沒興趣而已。她的父親既不許她和非基督徒戀愛,更不許她和那樣的人結婚。這樣的話自己乾脆看也不看他們,她就是這樣的心理,是對嚴格的父親的反抗。所以她才毫不掩飾地顯示自己對高千的好感,藉此來證明自己就是喜歡女人。這麼想來,就可以解釋她既沒有那麼積極地愛着女性,也不是特別嫌惡男性這種模棱兩可的態度了。當然,我的猜想是否正確,就是另一碼事了。

「說實話,我自己也在考慮這事。我不想再回東京了。不,在東京定居倒是沒問題,只是不想在離家近的地方,絕對不要。父親直到現在,還在說些絕不許我找非基督徒這樣的胡話——」溪湖輕笑一聲,「不過,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兒根本就對男人沒興趣的話,會作何反應呢?」

「……他們倆那麼好。」

「但兩人彼此心知肚明什麼呢?我們不知道嗎?」

「就是我們外人雖不得而知,但兩個人之間心知肚明的事——」

似乎溪湖母親嘴裏的不幸,帶有一些戲劇性的色彩。

[3]美國最著名的紐約派詩人,其詩採用口語及開放的結構,即興、反理性,在幽默機智中又有荒誕感、夢幻感,突出地表現了詩人的個性,開創了反文雅反高貴的詩風,影響很大。

「這個嘛,我倒是能想象出來。」

「欸——」

只有女人才知道女人的厲害之處。

「欸?什麼呀?怎麼說?」

「二人雖然關係緊張,但在外人看來他們是命運共同體。而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被這種印象所左右,是這麼回事嗎?」

「我覺得那就是暗語一類的東西。」

晚餐本來要在本館舉行的,但由於匠仔四人遲遲沒有從書庫回來的跡象,我們考慮到反正晚上也要在那邊喝酒,乾脆把做好的菜全部搬去書庫,在那裏辦生日宴了。

母親不像個樣子,但把這些事盡數講給外孫女聽的外婆也夠神奇了,到底是怎麼想的啊。我雖有些介意,但溪湖卻提也不提。

「可以說是好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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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匠千曉系列 1 解體諸因

  1. 01第一因 解體迅速
  2. 02第二因 解體信條
  3. 03第三因 解體升降
  4. 04第四因 解體讓渡
  5. 05第五因 解體守護
  6. 06第六因 解體出處
  7. 07第七因 解體肖像
  8. 08第八因 解體照應
  9. 09最終因 解體路線
  10. 10後記

第二卷匠千曉系列 2 她死去的那一晚

  1. 01楔子
  2. 02緊急Q人
  3. 03不惑Q人
  4. 04公約Q人
  5. 05無敵Q人
  6. 06邏輯Q人
  7. 07攜帶Q人
  8. 08怨念Q人
  9. 09失樂Q人
  10. 10尾聲
  11. 11備忘錄——代替後記

第三卷匠千曉系列 3 啤酒之家的冒險

  1. 01芳香型啤酒花
  2. 02麥芽
  3. 03成熟
  4. 04產品標示
  5. 05香味
  6. 06酒精濃度約5%
  7. 07圓熟
  8. 08罐底
  9. 09空罐請回收
  10. 10低溫生濾
  11. 11容量500ml
  12. 12BREW
  13. 13<生>
  14. 14傳統
  15. 15未成年請勿飲酒
  16. 16後記

第四卷匠千曉系列 4 羔羊們的聖誕夜

  1. 01聖夜巡禮
  2. 02父悻巡禮
  3. 03饋贈巡禮
  4. 04分身巡禮
  5. 05惡夢巡禮
  6. 06母神巡禮
  7. 07愉望巡禮
  8. 08後記

第五卷匠千曉系列 5 蘇格蘭遊戲

  1. 01序章
  2. 02ACT 1
  3. 03ACT 2
  4. 04ACT 3
  5. 05ACT 4
  6. 06DETECTION 1
  7. 07DETECTION 2
  8. 08終章

第六卷匠千曉系列 6 依存

  1. 01返校 1
  2. 02第一章 Q感的法則
  3. 03返校 2
  4. 04第二章 隱祕療法
  5. 05返校 3
  6. 06第三章 精神分裂早期
  7. 07返校 4
  8. 08第四章 非特異悻
  9. 09返校 5
  10. 10第五章 晚期戒斷綜合徵
  11. 11返校 6
  12. 12第六章 精神失常正在閱讀
  13. 13返校 7
  14. 14返校日

第七卷匠千曉系列 7 謎亭論處

  1. 01試卷被盜事件
  2. 02陌生催款信事件
  3. 03室內鞋消失事件
  4. 04約見未婚妻事件
  5. 05無禮之徒重出江湖事件
  6. 06嫌疑人被困事件
  7. 07打印版厄運信事件
  8. 08新啤酒之家事件
  9. 09後記

第八卷匠千曉系列 8 黑貴婦

  1. 01不請自來的死者
  2. 02黑貴婦
  3. 03分裂的圖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來潮
  4. 04夾克衫的地圖
  5. 05夜空的彼岸

第九卷匠千曉系列 9 替身

  1. 01
  2. 02RENDEZVOUS 1
  3. 03RENDEZVOUS 2
  4. 04RENDEZVOUS 3
  5. 05RENDEZVOUS 4
  6. 06RENDEZVOUS 5
  7. 07RENDEZVOUS 7
  8. 08RENDEZVOUS 8
  9. 09後記

第十卷匠千曉系列 10 憐憫惡魔

  1. 01無間咒縛
  2. 02憐憫惡魔
  3. 03藝術切割
  4. 04稱量死亡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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