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蘇格蘭遊戲

終章

《匠千曉系列》 · 西澤保彥 · 9484 字

“——呃……”千曉戰戰兢兢地對菓說道:“假如我說錯了,請別見怪。”

“什麼事?”

叫人捉摸不定的男人——這是菓對匠千曉的第一印象。倘若菓是獨自與他相識,或許會更加明確地斷定他是個不起眼的男人。

時值元旦早上六點。兩年不見的高瀨千帆居然帶了個男人來,令菓大感意外。

“菓先生,你是獨生子嗎?”

他想說什麼啊?菓雖然訝異,還是點了點頭。“沒錯。”

“不過,我在想,你其實還有其他兄弟吧?”

“……什麼?”

“我猜是在你出生之前就因病過世的哥哥——”

菓將視線從年輕人身上移開,帶着詢問的表情瞪着千帆。但她只是冷淡地聳聳肩。她現在懂得露出如此柔和的微笑啦——菓深深地體認到兩年歲月的分量。

“沒錯。”菓轉向年輕人。“你怎麼知道?是砦木還是署裏其他人說的?不,不可能,我不記得有對別人說過這件事,就連我的老婆和孩子都不知道。知道我哥的,除了我以外,只有我爸媽,但他們早就已經過世了。你到底是怎麼——”

說着說着,菓居然反常地生了一個超現實的念頭:這個年輕人該不會懂得讀心術吧?倘若菓是獨自與他相識,便能冷靜地判斷他只是隨口猜測而已;但他是高瀨千帆帶來的男人——這個事實宛若某種詭異的催眠術,微妙地打亂了一切。

“你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不,我不知道,只是猜測而已。”

“你爲何這麼猜?”

“因爲菓先生的名字。”

“名字?”

“字面寫成正子,一般都唸作Masako,但你的名字卻是唸成Tadashi。我猜想,這個名字裏應該包含着你父母的心願。”

原來如此——菓不由得感嘆。他讚歎的不是千曉的洞察力,而是竟有年輕人能以這樣的觀點看事情。

“我猜菓先生的哥哥應該是在菓先生出生之前,年紀還很小的時候便過世了。如我剛纔所說,應該是生病而亡的。後來你的父母又生了一個男孩,希望這孩子能長命百歲,才取了個女孩也能用的名字。”

“我不知情,我還以爲你真的偷了東西——”

“——我一直以爲在<香苗書店>裏,偷偷把書放進我的手提包裏的,是你的‘共犯’。”

見菓無意插嘴,一股絕望感侵襲着惟道。誰來替我阻止這小子?

“那你爲什麼要事先假造不在場證明?簡直象是你早已預測到二十日晚上會發生第二起命案一樣。”

爲什麼……絕望感令惟道頭暈目眩。爲什麼這小子連這件事都知道?

惟道一直以爲千帆的同伴只有一個人,因此大喫一驚;當他發現那是兩年前來向他問案的刑警時,更是驚慌失措。

“做個更壞的想象,你是不是期待木戶光一殺害鞆呂木惠,才撒了這個謊?用不着我說,鞆呂木惠對你而言是個阻礙——因爲她獨佔了高瀨千帆的愛。”

三月十六日,當千帆突然出現於<香苗書店>時,木戶光一必是大喫一驚;或許他還曾疑惑自己的存在爲何會曝光。

“你爲什麼要說這個謊?大概是因爲你早在<香苗書店>初次見到木戶時,便已感受到他對高瀨的"憎惡";換個說法,便是‘危害之意’。你擔心這個人會對高瀨不利,於是隱瞞高瀨的本名,反而拿室友鞆呂木惠的名字來騙他。”

“事實就是這樣,沒辦法啊!那個神祕人物顯然喝醉了,或許在十八日以外的日子也曾做過那種奇特的行爲,我不過是這個可能性上賭上一把而已。”

“我的行動……?”

“我並不知道會發生命案,我只是……只是未雨綢繆而已。”

“目的……我沒有任何目的。我只是,我只是……”

步美在惟道身後鐵青了臉,渾身發抖。

“這麼說來……是木戶?”

“木戶和你約好了要去找你,而且約的是十點半以後,對吧?這是最簡單且確實的方法。當然,木戶實際上並沒打算到你的公寓去。相對地,他只要算準了能馬小百合抵達公寓的時間,打電話給你,說自己突然有事不能去就行了。木戶認爲這麼一來,他就能把能馬小百合留在你家。然而,實際上被留在你家裏的是柚月步美;而留下柚月步美過夜的你,當時已經完成了不在場證明的假造工作。這是爲什麼?因爲早在木戶開口說要去你家過夜時,你就已經料到會出事了,對吧?”

“是嗎?那麼木戶八成是拿着你的鑰匙,又去偷打一副吧!木戶也順道打了副你住處的鑰匙,交給鞆呂木惠——對了,惟道先生,你幹嘛偷打女生宿舍的鑰匙?”

“小時候的你,應該無法理解父母替你取了個女孩名的用意吧!說不定還曾爲了此事怨恨父母。再加上你是獨生子,父母對你格外關心,他們的愛及干涉常壓得你喘不過氣來。”

“你和木戶發生關係,是他採取主動的嗎?”

“——你和木戶……”在千帆的催促之下,同行的年輕人開口說道:“是在那天認識的吧?”這小子是誰啊?惟道只關心這件事,完全心不在焉;然而千帆的眼神拒絕所有的詢問。

“確實是木戶光一的指紋。”

直到最後,木戶都還以爲千帆是‘鞆呂木惠’——就連殺害鳥羽田冴子之時亦然。在犯下第三起命案之前,千帆曾與木戶見面,並報上自己的本名——高瀨千帆;但是木戶卻以爲她在說謊。由於千帆被問及姓名之時浮現了抗拒感,木戶便將她的遲疑解釋爲她冒用死去的室友之名。再說,木戶也不是真心想知道千帆的名字。他只是擔心見了千帆這樣的美人卻沒開口問姓名,會顯得不自然而已。

“其中一個證據,便是大島幸代與她的兒子被殺時,木戶沒有不在場證明。而且,惟道先生,證明了這件事的正是你自己的行動。”

“是那個男人乾的。我想你應該不知情吧!”

“爲……爲什麼……”

利用……惟道險些如此回嘴。他利用我?別開玩笑了,正好相反!

*

惟道的嘴脣在顫抖。他試圖轉向如此指摘的年輕人,視線卻離不開千帆。

“幹嘛……?”

“所以你其實擁有不在場證明,卻不能老實說出來;因爲你身爲老師,居然與學生有姦情,要是事情曝光,可會丟了飯碗。”

不過,千帆已無意譴責父親,因爲她知道自己也未能逃離這種自欺欺人。

“聽好了。假如你剛纔的解釋屬實,那你應該是在晚上十一點以後扮成神祕人物的。因爲木戶是在柚月步美離開宿舍的同時動手犯案,當時是十點半左右;從宿舍到你的公寓需要二、三十分鐘車程,所以柚月步美到你家的時間應該是十一點前後。但你剛纔說你假造不在場證明的時間和犯案時刻差不多;沒錯,主婦們的說法也和你一致。這麼一來,你扮成神祕人物的時間就成了晚上十點半;換句話說,便是柚月步美來到公寓之前。懂我的意思了嗎?柚月步美明明還沒出現,爲何你就開始擔心起再度發生案件呢?”

或許打從一開始,千帆便裝出受惠擺佈的姿態,隨心所欲地操縱着惠——藉由賦予惠暴君“角色”。其實惠纔是奴隸,但千帆卻突然捨棄她;站在惠的立場,自己全面交付生殺大權的對象突然如此對待自己,她當然不知所措。若是千帆沒那麼拒惠於千里之外,或許惠就不會死了。

“菓先生,你曾對她這麼說過吧?你希望多生幾個孩子,因爲沒有兄弟姐妹,對小孩而言不是一件好事。我想這句話應該是出於你自身的體驗。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

“只是?”

“確實有,就是附近的家庭主婦們。但她們看見的人其實是你。”

大島幸代很可能會證實那場偷竊風波全是木戶自導自演,這麼一來,他以千帆爲“目標”之事便會連帶曝光。在達成殺害千帆的目的之前,木戶不能讓別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因此,木戶才殺了大島幸代,甚至不惜連累無辜幼童。

“爲、爲何這麼說……?”

“你應該是在當了爸爸以後,才瞭解爸媽的心情吧!”

惟道無力地搖了搖頭,眼睛看的依舊不是年輕人,而是千帆。

“因爲只有這個方法。我知道你從學校一路跟蹤我,要是你碰過我的手提包,我絕不可能沒發現。這代表你有‘共犯’——只有這個可能。但是我卻完全搞錯了。打從一開始,你的‘共犯’便不存在;那場設計出來的偷竊風波與你毫不相干。”

“完全一致。”菓看着千帆。“我真佩服你,這麼會留東西,居然連兩年前的紙條都還保管得好好的——不過多虧你還留着他給你大島幸代的電話地址時所用的紙條,才能比對指紋。”

“是啊!十八日晚上你是看見了,證人就在這裏。當晚的十一點十分,你在公寓樓梯上遇見的那個人就是高瀨千帆小姐,這部分沒問題。”

惟道默默地瞪着年輕人。他滿心憤懣,爲何我得被這傢伙指責?假如換作是她……假如換作是高瀨千帆,再多的譴責我都甘願承受。不,其實我正是如此暗自期待着。這根本是“詐欺”。“我就替你說明你爲何擔心吧!其實木戶原本是想叫能馬小百合去找你,因爲他真正想殺的是柚月步美。”

千帆一直以爲自己是在父親的獨裁之下受了傷害的“受害者”;這一點確實沒錯,但她卻缺乏一種認知,便是千曉所說的——人際關係是流動的。基於這個現實,身爲“受害者”的人往往輕易地變爲“加害者”。不,豈只如此;人類在發覺自己是“受害者”的瞬間,其實便已轉化爲“加害者”了。“受害者”的立場成了免罪符,令人陷入一切言行都可正當化的錯覺。

“這個命案的兇手應該也是一樣吧!以爲自己是‘受害者’,絕非‘加害者’;高瀨千帆這個女性的存在動搖了自己的自戀,威脅了自我的和平,因此才進行正當的反擊。這就是兇手的動機。兇手爲了保護自我存在,以這個理由將自己的行爲正當化,犯下了一切罪行;這三條人命——不,五條人命都是。”

“因爲你提出奇怪的不在場證明,說你看見有人把蘇格蘭威士忌倒掉。”

菓生性多疑,一聽對方說只是猜測,反而會懷疑是否另有隱情。

直到最後,香澄都未將惟道與柚月步美的關係告訴任何人,因此惟道並未丟掉工作,至今仍然大搖大擺地在清蓮學園當老師;然而香澄卻主動解除婚約,離開了清蓮學園。她根本不必這麼做,爲什麼這麼傻?千帆覺得忿忿不平。虧我花費了那麼多脣舌勸阻你,要你忘掉那個差勁的男人。

“慢着,這太矛盾了。”惟道感覺到身後妻子的視線,開口反擊。“主婦們看見那個人的時間,正好和犯案時刻差不多;當然,她們當時還不知道發生了命案。假如是我扮演那個倒酒的人,並故意讓主婦們看見,豈不代表我當時已經知道能馬小百合會被殺了嗎?”

“說句個人的感想,我對你用的‘加害者’及‘受害者’字眼有點不敢苟同。”

“嗯,應該是。我還沒當過爸爸,無法將親子關係客觀地相對化,總認爲自己是在父母的獨裁之下被客體化的‘受害者’。不過,我們身處的世界是流動的,沒有人會永遠停留在‘受害者’的立場,有時也會變成‘加害者’。要領悟這一點,恐怕得等到自己站上那個立場——也就是爲人父母以後吧!”

“但卻被木戶拿來幹壞事?”

“木戶與你接觸,併發生了關係。雖然我覺得犯不着爲了收集情報做這麼大的犧牲,或許木戶是基於男人的自戀情結,產生了對抗意識,想證明自己並不輸給高瀨吧!而你也接受了他。對木戶而言,你的存在價值僅止於情報來源;在進行計劃時,他毫不在乎地把你當成棋子利用,甚至教唆鞆呂木惠殺害你,幸好最後是以未遂收場——對了,你沒發現你偷打的女生宿舍鑰匙被他拿去用了嗎?”

“全……”惟道口沫橫飛。“全都是你的想象嘛!一切都是你妄想的產物!”

“沒錯。”菓並未因此退卻。“所以我才問你啊!其實你知道木戶光一連續殺人吧?你明明知道,卻視而不見,是不是?”

木戶要千帆在<香苗書店>對面二樓的咖啡館中等他,自己則趁隙從後門離開書店,直奔大島幸代家;行兇過後,他又若無其事地回到店內,裝作剛下班的樣子,來到咖啡館,把大島幸代的電話及住址告訴千帆。當時木戶之所以噴香水,是爲了掩蓋蘇格蘭威士忌的氣味。木戶闖進大島家時,大島幸代正在喝丈夫的蘇格蘭威士忌,因此瓶蓋並未蓋起;木戶揮瓶攻擊她,瓶中的酒便淋了他一身,目擊者聞到的即是這個氣味。當然,木戶立刻脫下淋溼的毛衣,底下的立領襯衫也擦拭了好幾回,但還是去不掉氣味,只得以香水遮掩。

千帆覺得他不是在對菓說話,而是在對着自己說話。

柚月步美於高中畢業之後終於一償宿願,坐上了惟道之妻的寶座;她仗着孃家的財力,還替丈夫蓋了這麼一座過分稱頭的房子。

“一點也沒錯。我家是務農的,不知道爲什麼,代代都有男孩短命的‘傳統’;所以我哥過世時,我爸媽祈禱下次能生個女孩,但生下的卻是我這個男孩,於是他們就在名字上做文章——不,慢着。那你怎麼知道我是獨生子?照這個理論,或許我沒有兄弟,但可以有姐妹啊!”

“說歸說,其實你並不是沒有不在場證明;因爲二十日晚上,你和當時還是學生的柚月步美一起待在公寓裏。”

“所以你只是擔心和學生一起過夜的事曝光,才未雨綢繆?而你的未雨綢繆果然立了大功,是吧?”

獲得千帆證實不在場證明的惟道,這回反而要證實木戶沒有不在場證明。當然,惟道不會這麼輕易屈服。

菓挑了挑眉,將視線從惟道移向千曉。

“木戶一見到高瀨,便直覺地認定她是自己的‘敵人’,立刻決定下手殺害她,並設計栽贓以查明她的底細;可是當時你卻出面插手,於是木戶判斷,不如接近你套出情報,要來得快上許多。當時你完全顯露了自己對高瀨的‘執迷’,因此木戶便打算利用你的‘執迷’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你憑什麼這麼說?”

所以千帆才能對谷本香澄做出那麼殘酷的行爲。千帆在車裏逼着香澄忘掉惟道,自以爲是爲了香澄好。

“不、不是!”惟道聰明反被聰明誤,連忙退後。“我、我不知道。”

“你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嗎?”

然而,這是千帆的傲慢。如今回想起來,千帆相當清楚自己對香澄所做的行爲,便和父親對她所做的“強迫中獎”一模一樣。別說是爲香澄着想了,千帆甚至令已經傷心欲絕的香澄更加傷心。

“是啊!天下間沒有不爲孩子着想的父母。這是真理,但有時對孩子而言,卻只是種煩膩而已。不過,只有爲人父母的人才能瞭解父母的心情,也是真理。”

“抽象的話題……”菓打斷千曉:“就到此打住吧!”

“但你針對二十日能馬小百合被殺的那晚,又提出了相同的不在場證明。可是二十日那晚並沒有人在河邊倒威士忌、清洗酒瓶;至少高瀨千帆小姐沒再做過這種事。這你應該最清楚吧?”

“……那晚步美突然來公寓找我,當時我就開始不安起來。兩天前,鞆呂木惠被殺的那一晚,我和木戶一起在旅館;後來我得知發生命案,非常驚慌,要是我被懷疑怎麼辦?實際上,隔天學生就開始謠傳是我殺了鞆呂木惠。要是警方要求我提出不在場證明,我豈不得坦承自己當晚和男人上旅館……這麼一想,我就覺得毛骨悚然。幸好鞆呂木惠被殺的時刻,與我和他上旅館的時段並未重疊;假如得提出不在場證明,搬出那個在樓梯間遇到的神祕人物就行了。知道了這一點後,我稍微放下心來。可是放心歸放心,當時那種絕望的不安還是揮之不去;正好那時步美來找我,我又擔心起來……要是我和步美上牀的夜晚又發生了什麼案子,該怎麼辦?”

面對惠時亦然。千帆一直以爲自己隸屬於惠,直到惠與惟道的流言散播開來,自己拒她於千里之外之時,主從關係才逆轉過來;然而,現在的千帆卻認爲事實或許並非如此。

“說得也是——指紋的比對結果呢?”

發揮自己的政治影響力,讓所有報導隱匿被害人姓名的父親也是一樣。父親不願讓女兒的母校變得臭名遠播,才連被害人的姓名都加以隱匿,結果卻助長了兇手的誤解,造成更多無意義的悲劇。父親以爲自己是“受害者”,實際上卻成了“加害者”。

木戶對千帆所說的一番話,與事實正好相反。其實是木戶告訴大島幸代有兩個女孩合作偷竊,要大島幸代先抓住手提包裏裝著書本的千帆,自己則去追趕根本不存在的“共犯”,並裝作追丟了人再回來——如此而已。

“在人際關係之中,我們總會把自己當成‘受害者’,不易察覺自己也是‘加害者’或可能性的‘加害者’;即使察覺了,也無法接受。”

千帆是那個神祕人物……?然而惟道已無多餘的心力爲此驚訝。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覺得頭暈目眩。爲何連刑警都來了?活像……活像我就是“兇手”似的!

當然,木戶立刻明白千帆還沒懷疑到自己身上來,但他不能讓千帆與大島幸代見面。那場偷竊風波其實是木戶光一自導自演之事一旦曝光,或許真相便會接二連三地被挖出來……這就是木戶所擔心的。

“其實你……”菓在千曉身後出聲:“知道木戶是兇手吧?”

“因爲你騙木戶,說高瀨的名字叫做‘鞆呂木惠’。”

“別……別的不說,”惟道從妄想中回過神來,再度口沬橫飛地說道:“你有證據證明木戶光一是兇手嗎?”

“或許我把問題過度單純化了。我想說的是,其實不單是親子關係,一般的人際關係也是這樣。”

“可是我是真的看見——”

“真的是他的指紋?”

“就算……就算是這樣,那又如何?這根本不能證明什麼。即使木戶那個時段不在書店裏,也無法斷定他是兇手啊!對吧?還是你握有的不只這種狀況證據,還有更強力的物證?”

千帆眼也不眨地凝視着茫然呆立於雪中的惟道晉。

“木戶趁着高瀨在<香苗書店>前的咖啡館等候時,前往大島家犯案;換句話說,當時他並不在店裏,因此前去找他的你纔會一再出入書店,對吧?高瀨誤以爲你在找她,其實你找的是木戶。當時柚月步美已經住進你的公寓,你要和木戶說話,得選在外頭。”

而現在柚月步美正站在他的身後,一臉不安地看着呆立於雪中的丈夫及與他對峙的三人組……

惟道默默無言,這會兒他沒瞪着年輕人,反而瞪着菓。他的視線譴責着菓:爲什麼讓這小子說話?你纔是警察吧?

“未雨綢繆?綢繆什麼?”

木戶立刻開始行動;他天真地以爲,只要誣賴千帆順手牽羊,千帆便會拿出學生手冊來。他要大島幸代與她交涉,是因爲不想讓獵物對自己的長相留下印象。換句話說,他並非是要幫助惟道。豈只如此,當天是他與惟道頭一次見面。

木戶爲何要演出這場鬧劇?目的便是摸清千帆的底細。偶然進入店內的她——便是他所追求的最佳“素材”。千帆符合了他夢寐以求的所有條件,他一直想嚐嚐殺死這種女人的滋味。此外,千帆絕妙地刺激着木戶的自戀心,對木戶而言,是個除之而後快的對象。

“可是柚月步美擅自拆閱能馬小百合的信件。那封信的內容應該是要能馬小百合當晚到你的公寓去吧!柚月步美對能馬小百合隱瞞了這件事,自己跑去找你。好,問題來了。無論對象是能馬小百合或其他人,只要木戶想把某人送到你的住處去,他就必須確保你當晚在家,對吧?否則要是那晚你碰巧出去喝酒,他的心血便泡湯了。”

“聽你的口氣……”菓不知不覺間竊笑起來。有意思——這麼形容適不適當,他不明白;不過此刻的他便是這種感覺。“簡直就像你人在現場,親眼目睹一樣啊!”

“我只是……”此時,惟道的視線終於自千帆身上別開。“希望能與她之間擁有一個有形的聯繫而已……真的只有這樣。我從沒想過要拿來使用,事實上,我也從來沒有用過。”

惟道揪住年輕人的胸口,此時他突然察覺了千帆蟄人的目光。要是我就這麼殺了‘這小子’……惟道妄想着。她會有何反應?爲了見到她的反應,或許有弄髒自己雙手的價值。

“我又不能說我帶學生回家過夜。不,實際上是她主動跑來找我的,可是社會大衆一定會認定是我拐騙她。我越想越不安,便等她睡着以後,努力回想那個神祕人物的裝扮,打扮成同一副模樣。接着,我在蘇格蘭威士忌空瓶裏裝滿了茶,放入紙袋,和神祕人物一樣下了河牀。我連倒酒和洗酒瓶的動作都做了,不過那些主婦似乎只看見我走下河牀。”

“可、可是,除了我以外還有目擊者……”

爲什麼你會知道……惟道險些說溜嘴。

“更進一步來說,其實你一開始就知道木戶光一是殺害鞆呂木惠的兇手。”

“——你果然……”在菓的眼神示意之下,年輕人再度開口。“早就知道木戶是兇手了。”

“被殺的大島幸代想必也一直以爲我真的偷了東西吧!”

“有。”

“咦……”

“就是指紋。”

“指紋……?”

“木戶相當謹慎,他在犯下每一起命案時都帶着手套,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不過,他似乎過度樂觀,認爲警方絕對不會懷疑到自己的頭上來。畢竟木戶與被害人之間沒有任何直接的關連,即使他達成當初的目的,殺了高瀨也一樣,因爲他和高瀨本來就毫無關係。由於這個緣故,他深信自己絕不會被捕,便心生大意;證據便是他唆使鞆呂木惠殺你時,居然明目張膽地在她面前露臉。假如鞆呂木惠成功殺了你,在警方的查問之下,可能會供出木戶的存在;但木戶仍敢這麼做,足見他多麼有把握。因爲這個緣故,他犯下了唯一的疏失。”

“疏失?”

“他沒從女生宿舍坡道下的郵筒回收膠帶。”

“膠帶?”

“郵筒底下貼着你公寓的鑰匙。他用這種方法將鑰匙交給鞆呂木惠,同時也可確認鞆呂木惠是否前往你的公寓。鞆呂木惠應該是帶着手套拆下鑰匙的,所以上頭沒有留下她的指紋;但那塊湊巧留下的膠帶之上,卻留有一枚身份不明的指紋。我請菓刑警比對過了,果然是木戶的指紋。”

“怎麼會……爲什麼會有指紋……”

“木戶將鑰匙貼在郵筒底下的時候,脫下了手套;因爲帶着厚手套不好貼膠帶。站在他的立場,只要鑰匙上別沾到指紋即可。按照他的原訂計劃,你被鞆呂木惠殺害之後,警方很快便會將矛頭指向鞆呂木惠;而鞆呂木惠在警方的追查之下,極有可能供出鑰匙之事,所以他得小心,別在鑰匙上留下指紋。但膠帶難撕,他只好直接用手。他原本應該打算事後回收的——在與你幽會之後,確認鞆呂木惠已前往你的公寓之時。不過,當時他卻只確認鑰匙消失與否,而沒回收膠帶,大概是因爲他趕時間吧!對他而言,進行殺人計劃纔是最優先的,膠帶什麼時候都可以回收。不過到頭來,木戶還是忘了回收膠帶——你知道爲什麼嗎?”

“……爲什麼?”

“因爲他殺了鞆呂木惠本人。唯一能泄漏鑰匙及郵筒之事的,只有鞆呂木惠;既然她已經身亡,木戶便沒把膠帶的事放在心上了。然而多虧鞆呂木惠將坡道下的郵筒之事寫了下來,警方注意到了郵筒。”

“就算……就算在那種地方找到木戶的指紋,就能成爲證據嗎?”

“或許可以,除非他能說明爲何他的指紋會留在那種地方。”

*

背後傳來了步美的聲音。她在說什麼,千帆聽得不甚分明;似乎是在質問惟道,又或許是在責怪惟道於木戶光一詢問第一起命案的目擊者時,將步美的本名說了出去。假如惟道曾期待木戶殺害鞆呂木惠,或許他也同樣地期待木戶殺害步美……如此疑心的當然不只千帆一人。

菓分別和千帆及千曉輕輕握手以後,便於雪中離去了。

“……我是不是被詛咒了?”千帆與千曉並肩而行,喃喃說道。

“爲什麼這麼想?”

“因爲我的緣故,害得三個人……不,五個人被殺——”

“意思就是:自以爲能對他人的人生負責,是一種非常傲慢的念頭。”

“假如你爸爸對着你說,我爲了你犧牲了一切——你會有什麼感想?”

“你果然是個說歪理的天才。”

“對啊!”

“……假如下次你碰到什麼傷腦筋的事——就像這次的我一樣,碰到無法自行解決的事時,就輪到我趕到你身邊去幫你了。”

“見伯父?”

“嗯……是沒關係啦!”

在不斷飄落的雪花之中,千帆面向前方,伸出手來摸索千曉的手。

“想要我再留一晚的話,你也得留下來。”

爲了緊緊握住他替自己掙來的“自由”。

“咦?”

“幹嘛?”

“我會覺得他在講什麼鬼話。”

“什麼意思?”

“對吧?道理是一樣的。”

再見了……小惠……

“咦?爲什麼?”

我一直以爲是你“束縛”着我,一直以爲你即使死了,也不願“解放”我;不過事實上並非如此,是我不願解放你。沒錯,自認爲“受害者”的我,其實是你靈魂的“加害者”。

“我很想看看你和我爸爸到底會搬出什麼壯闊的,不,該說是愚蠢的歪理來脣槍舌戰三百合回,一定很精彩。”

所以,再見了,小惠。這次真的要和你道別了……

“謝謝誇獎。”

“欸……”

“你這個理論乍聽之下好像有理,其實卻是你最厭惡的理論。”

“還用問?當然是要你見我爸爸啊!”

“或許你碰那種事的時候,我們已經從大學畢業了;不過沒關係,不管我身在日本的何處,不管到了幾歲,我都會趕到的。即使我已經結婚,已經有了孫子……‘我想我一定會趕到你的身邊去。’”

我欠你一個人情……千帆原想這麼說,卻又閉上了嘴巴;因爲她不認爲千曉會喜歡這種欠不欠人情的說法。不過對她而言,這確實是份“人情債”。

“什、什麼跟什麼啊!”

“開玩笑的——行吧?”

就像千帆的問題根源是出在父親身上一樣,千曉的問題或許是出在母親身上——千帆帶着這種預感,喃喃說道。

*

“那我得先跟你說聲謝謝了。不,這不是諷刺,是真心話。”

“欸,你要回安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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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匠千曉系列 1 解體諸因

  1. 01第一因 解體迅速
  2. 02第二因 解體信條
  3. 03第三因 解體升降
  4. 04第四因 解體讓渡
  5. 05第五因 解體守護
  6. 06第六因 解體出處
  7. 07第七因 解體肖像
  8. 08第八因 解體照應
  9. 09最終因 解體路線
  10. 10後記

第二卷匠千曉系列 2 她死去的那一晚

  1. 01楔子
  2. 02緊急Q人
  3. 03不惑Q人
  4. 04公約Q人
  5. 05無敵Q人
  6. 06邏輯Q人
  7. 07攜帶Q人
  8. 08怨念Q人
  9. 09失樂Q人
  10. 10尾聲
  11. 11備忘錄——代替後記

第三卷匠千曉系列 3 啤酒之家的冒險

  1. 01芳香型啤酒花
  2. 02麥芽
  3. 03成熟
  4. 04產品標示
  5. 05香味
  6. 06酒精濃度約5%
  7. 07圓熟
  8. 08罐底
  9. 09空罐請回收
  10. 10低溫生濾
  11. 11容量500ml
  12. 12BREW
  13. 13<生>
  14. 14傳統
  15. 15未成年請勿飲酒
  16. 16後記

第四卷匠千曉系列 4 羔羊們的聖誕夜

  1. 01聖夜巡禮
  2. 02父悻巡禮
  3. 03饋贈巡禮
  4. 04分身巡禮
  5. 05惡夢巡禮
  6. 06母神巡禮
  7. 07愉望巡禮
  8. 08後記

第五卷匠千曉系列 5 蘇格蘭遊戲

  1. 01序章
  2. 02ACT 1
  3. 03ACT 2
  4. 04ACT 3
  5. 05ACT 4
  6. 06DETECTION 1
  7. 07DETECTION 2
  8. 08終章正在閱讀

第六卷匠千曉系列 6 依存

  1. 01返校 1
  2. 02第一章 Q感的法則
  3. 03返校 2
  4. 04第二章 隱祕療法
  5. 05返校 3
  6. 06第三章 精神分裂早期
  7. 07返校 4
  8. 08第四章 非特異悻
  9. 09返校 5
  10. 10第五章 晚期戒斷綜合徵
  11. 11返校 6
  12. 12第六章 精神失常
  13. 13返校 7
  14. 14返校日

第七卷匠千曉系列 7 謎亭論處

  1. 01試卷被盜事件
  2. 02陌生催款信事件
  3. 03室內鞋消失事件
  4. 04約見未婚妻事件
  5. 05無禮之徒重出江湖事件
  6. 06嫌疑人被困事件
  7. 07打印版厄運信事件
  8. 08新啤酒之家事件
  9. 09後記

第八卷匠千曉系列 8 黑貴婦

  1. 01不請自來的死者
  2. 02黑貴婦
  3. 03分裂的圖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來潮
  4. 04夾克衫的地圖
  5. 05夜空的彼岸

第九卷匠千曉系列 9 替身

  1. 01
  2. 02RENDEZVOUS 1
  3. 03RENDEZVOUS 2
  4. 04RENDEZVOUS 3
  5. 05RENDEZVOUS 4
  6. 06RENDEZVOUS 5
  7. 07RENDEZVOUS 7
  8. 08RENDEZVOUS 8
  9. 09後記

第十卷匠千曉系列 10 憐憫惡魔

  1. 01無間咒縛
  2. 02憐憫惡魔
  3. 03藝術切割
  4. 04稱量死亡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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