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蘇格蘭遊戲

ACT 1

《匠千曉系列》 · 西澤保彥 · 2.4萬 字

高瀨千帆搖搖晃晃地走在夜路之上。

明明才吐過,酸溜溜的胃液又再度湧上喉嚨。她並不是頭一次喝酒,酒量也不差,所以她以爲自己沒問題;然而要一口氣喝下那麼多酒畢竟是太過勉強了。

當她取出投幣式置物櫃中的衣物並在車站廁所中更衣之際,突然打了個冷顫;緊接着,一陣過去未曾感受過得嘔吐感便一擁而上。

她得雙頰至今仍因酒氣而火熱,身體卻凍僵了。或許便是由於這份落差之故,強烈的暈眩侵襲而來。方纔她曾倚在路邊的郵筒休息片刻,卻無法止息這股暈眩感。

她終於忍耐不住,蹲在步道邊。然而,她只是乾嘔,什麼也吐不出來。她想到拿手帕擦嘴,機械性地摸索上衣口袋;一陣冰冷的觸感傳至手心,取出一看,竟是鑰匙。千帆罵了一聲混賬,將鑰匙丟入了水溝之中,連未弄髒的試口手帕也一併丟在了步道上。

她搖晃地再度邁開步伐。

喂!一道低悶的男聲響起,此處沒有路燈,卻可辨認出對方穿着大衣,切散發着令人作嘔的日本酒臭味。

喂!男人再度低吼,一把抱住千帆。她毫不留情地以膝蓋撞擊男人的腹部——但身體搖搖晃晃,使不上多大力氣。

饒是如此,醉漢依然慘叫一聲,四腳朝天倒在路邊。千帆狠狠地踩了那個男人的肚皮一腳,快步離開現場。背後傳來呻吟聲,但她並未回頭。

通往女生宿舍的平緩坡道於此時走來,感覺上格外陡峭。她的腳無法隨心所欲地動作。

千帆開始耳鳴。不,起先她以爲是耳鳴,但耳鳴未曾稍歇,越上坡道、雜音越大。照理說,走入遠離市中心的住宅區之後,應該越來越安靜纔是。

不久後,昏暗的夜路之上開始飄盛着紅色的陰影。當千帆發現那是警車與救護車的紅色燈光之後,她宛若捱了一巴掌一樣,猛然醒過來。

浮現於夜燈之下的是清蓮學園的女生宿舍,在宿舍前蠢動的幢幢黑影是圍觀民衆,千帆喘着氣,撥開了人海。

小惠……

是有的臉龐浮現於她的腦海之中,她下意識地撫摸套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小惠……該不會……

千帆的直覺告訴她,或許鞆呂木惠在她外出時自殺了。

(我要殺了那個男人。)

惠的聲音摻雜於圍觀羣衆的喧鬧聲之中,撼動着千帆的頭蓋骨。

(我要殺了那個男人。)

他們互相瞪視對方。

(你怎麼也不肯相信我,是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那個女孩是被殺的。對了,你……”矮小的男人抬起他那斑白的腦袋,冷眼看着千帆。“你是他的室友,是吧?這麼說來,你也在這個寢室裏,你剛纔好像出門了,是去哪裏?”

“小惠人到底在哪裏?”

“咦?”

“真是個不惹人憐的女人。”灰髮男人看來頗爲疼痛,一面撫着手腕一面回瞪千帆,接着又仰望天空,別開了視線“看了這個慘狀居然面不改色。”

宿舍玄關前圍上了禁止進入的黃帶。

“既然她那麼想看到現場,”被稱爲菓哥的灰髮男人無視於銀框眼鏡男,說道:“就讓她看吧。”

“這個女孩是?”

玻璃門前的窗簾都是開着的,內側的玻璃打破了,陽臺上躺着意思打破玻璃用的銅質花瓶。

“高瀨什麼?”

“千帆”

“現在停水。”

“聞了這種味道應該明白了吧?”灰髮男人毫不客氣將臉孔湊上來,而千帆則以吐口水的其實朝着他的臉孔吹起。“我是去喝酒!”

“小惠……小惠!”

“沒錯。”

“只要這個月底之前擺出去就行了。”爲什麼自己得陪他聊這種話題?千帆雖然感到焦慮,卻還是回答了。“這是宿舍的規定。”

“什麼意思?”

“滿意了嗎?”

“哪裏?”

“什麼?停水?”

“高瀨同學,等等!”

(我再去死。)

“所以你就死拖活賴,住到期限爲止?哼!還真是閒着沒事幹,學校奧怎麼可以把公費拿來給這種已經不用照顧的學生揮霍?亂花人民的稅金!”

“這個月三日就已經舉辦過了。”

“高瀨同學!”有道尖銳的女聲從警官身後傳來,“這麼晚了,你,你跑到哪兒去了?”

“喂!”灰髮男人在千帆的衝撞之下,猶如紙片似地跌了個四腳朝天。“哇!”

(爲什麼?)

“——哦,好痛!”方纔的灰髮男子一面揮去西裝上的塵土,一面走來“這女人怎麼這麼粗暴啊!真是的。”

“哎呀,全身都是你吧。喂,你去替我把這條手帕弄溼。”

“弄溼?恐怕沒辦法耶——”

“不能進去!”

“啊!喂、喂!”

(你不相信我,是吧?)

“還能有什麼意思?我問你,殺了鞆呂木惠的是不是你?”

“呃,清華學園……”銀框眼鏡男小聲地插嘴:“是私立高中。”

“你說你去喝酒,是去啤酒屋?酒館?還是和一般女孩子一樣,到更時髦的店裏——”

“鞆呂木同學她——搞、搞什麼,你是怎麼回事?”原欲降低聲聲量的鯨野文子突然又尖聲高叫。“渾身酒臭!這麼晚了,你到底上哪兒幹了什麼事?就算你已經不是在校生,也不能做學妹的壞榜樣啊!這次我們可真要橫下心了。對,就算你有高瀨家的名頭,哪能讓你我行我素到最後——”

然而對方是警察,沉默以對是行不通的。她壓抑着急於從毛孔噴出的厭惡感,擠出聲音:“……高瀨”

“喂,你別亂來!”

“誰知道?或許是不祥的預感吧!”

“你不知道嗎?九子啊剛纔……應該是十一點左右吧,說是水管破裂,所以在這鎮上停水,聽說搞不好得停到天亮才能修好。”

“混賬,弄得滿身酒香!”灰髮男人一瞬間露出了羨慕的表情。“高中小鬼居然這麼猖狂!”

“十八日”

警官們立刻圍住千帆,哀嚎聲與怒吼聲交錯着。

(你不相信我和那個根本沒有瓜葛?)

千帆一瞬間忘了自己得裝乖,以便從這個男人口中打聽出詳細狀況;她赤裸裸地表露出激動之情,等着灰髮男人,這次刑警並未移動視線,窺探她的雙眸。

“當然沒有啊!”

灰髮男人問道,千帆氣息不紊地瞪了回去,手臂一扭,將他抓着自己的手腕甩開。

“也沒哪裏,就是隨便找個地方而已。”

“高瀨千帆啊?一開始講完不就得了,還要我一個一個問!真是的,最近的小鬼都是這幅德行,態度跩得跟總理大臣一樣。算了,不重要,回到我剛纔要問的問題,你今晚去哪裏喝酒?”

裏頭並無鞆呂木惠的身影,然而地攤上殘留着大量血跡;房門四周的量還不多,但寢室中央欲宛如血海一般,血腥味舔着千帆發熱的臉龐,血跡一滴滴的延伸至通往陽臺的玻璃門之前。

“切!什麼鬼啊!”

“換句話說,你一直是一個人?”

一個頭發斑白、身材矮小的五十來歲男人將視線從鯨野移至千帆身上,閃着黃色光芒的眼睛掃遍了千帆全身。

“冷靜下來,同學。”一名與千帆差不多高地便衣刑警毫不容情地壓住她的頭。“冷靜下來!”

千帆看了。

正在採取指紋的鑑識課懾於千帆的其實,不由自主地讓出路來,卻又立刻從身後架住她。

方纔蹣跚的步履猶如幌子一般,千帆全力衝刺,甩開所有攔阻他的警官,奔上樓梯。

“只要政府有輔助,意思就一樣。這種事不重要,你叫什麼名字?”

“你幹什麼!”

(乾脆就……)

(既然這樣,那我乾脆……)

在警官的壓制之下,千帆雙膝跪地,掙扎了片刻,不久便用盡離奇,反覆叫着小惠的聲音也便得軟弱無力,化爲喃喃自語。

“喂!我看你的酒好像還沒醒,就不拐彎抹角了,我說得明白一點,你很可疑!”

“有人能證明嗎?”

小惠……

看來他似乎打算用“驚嚇療法”來“教訓”千帆,才故意讓千帆觀看慘案現場。

“被害人?什麼意思?”

“到底怎麼了?”一道焦躁的男聲打斷了鯨野。“舍監,拜託你現在不要給我找麻煩。”

“很不巧,我不喜歡喝一大羣人喝酒。”

“抓住她!”

“不然是哪裏”

(你怎麼也不肯相信我,是吧?爲什麼?)

“啊?這麼說來,你不是清蓮的學生?這裏的畢業典禮是在——”

“你要去哪裏?”

“都不是”

“爲什麼?”

“我、我又沒有……是她!”

“你剛纔在玄關大門時,嘴裏一直叫着被害人的名字嘛!換句話說,你知道她出事了。可是,一直在外頭遊蕩到現在纔回來的你,爲什麼會知道出事的是你室友?啊?”

(殺了他以後,我再去死。)

二樓的二零一號室便是千帆與惠的寢室,上面掛着“鞆呂木”與“高瀨”的名牌,她試圖衝入寢室之中。

(千帆!)

“很不巧——”千帆判斷目前的首要之務是從這個男人身上打聽出詳細情況,因此語氣緩和幾分。“我算是社會人士,因爲我已經畢業了。”

(爲什麼啊?)

“被害人的室友。”

“我的意思就是,”千帆吸了口氣,眼神變得比灰髮男人更加陰沉。“要是去店裏買酒,店家看我未成年,不會賣我;所以我只是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罐裝啤酒,邊走邊喝而已。”

“今天是幾月幾日?”自從出現於千帆的面前以來,灰髮男人還是頭一次正眼望着那個戴銀框眼睛的瘦弱刑警“二月——”

“是誰放她進來的!”

“呃,不然我去買瓶礦泉水來吧?”

“小惠……小惠呢?”

被害人……這三個字便如信號一般,促使千帆掙脫警官的手。

“別露出那麼可怕地表情,被害人的屍體早就搬走了,鑰匙你想看,待會兒再讓你看個夠。”

“已經畢業兩個禮拜的人,爲什麼還在宿舍裏?”

“你喝酒的方式還真像中年人啊!其實你不必擔心,沒人會認爲你未成年,頂多誤以爲你是銀座的公關小姐。反正你的意思就是你一面喝酒一面遊蕩,到現在纔回到這裏來?”

“菓哥,”壓制住千帆頭部的高個兒刑警一面拾起被她打飛的銀框眼鏡,一面問道:“怎、怎麼回事啊?”

“小惠!”

千帆吞吞吐吐,對她而言,被問起名字便等於受拷問一般屈辱:因爲高瀨這個姓氏在這個鎮上所象徵的乃是父親的存在,而非她自身的人格,尤其被初次見面的男人詢問名字,更是她最爲忌憚的發展。

“小惠!”

“隨便找個地方?”灰髮男人那雙眼睛的光芒之中彷彿饞了毒一般,有種陰沉的混濁之色。“什麼意思啊,小妞”

一名支付上套着黑色背心的警官抱住千帆。

小惠

那是舍監鯨野文子,她奔向與警官糾結在一起的千帆。

“喂!”灰髮男人不顧貌如銀行行員的銀框眼鏡男阻止,粗魯的扯着千帆的手臂,拉她起身,並讓她窺探二零一號室,“你就好好看個夠吧!”

“小惠!”

“哼!不說話了?”灰髮男人嘆了口氣,這回仍然先別開了眼睛,“算了,之後再慢慢問你。”他以下吧指了指銀框眼鏡男。“去向那個姓鯨野的老太婆接個房間,把其他相關人士也找來一起問話。”

千帆在制服警官的帶領之下,來到一樓通稱“讀書室”的大房間;住宿的女學生們全都被找來了。一看掛在牆上的時鐘,時間已近凌晨零時;大半學生無論是否已就寢,都穿着睡衣或運動服。

也有人穿着毛衣,便是住在隔壁二零二的柚月步美,她是二年級生,性格相當豪放,據說每晚都溜出宿舍去玩,若是在這種時候被人發現她“不在”,想必又是一場風波;不過今晚她似乎碰巧留在寢室裏。

披着紅色棉襖的是與柚月步美同寢的能馬小百合。她和鞆呂木惠同班,爲一年級生。下個月便是新生的第一次期末考,或許她正在用功唸書吧!

她們倆抬眼打量着千帆,卻不上前攀談,宛若動物園裏遠遠圍觀着籠中珍禽異獸的遊客一般。

不光是柚月步美與能馬小百合,其他住宿生也是一樣,只會偷偷打量千帆並竊竊私語,卻沒一個人直接找她說話。

許多一年級生在啜泣,就千帆所見,便是與鞆呂木惠不甚熟絡的女孩也哭腫了眼,或許是身邊發生兇殺案,太過震撼之故吧!

“——各位同學。”

舍監鯨野文子出現了。不知是對於住宿生遇害而感到悲傷,或是對自己平靜的人生途生波瀾而感到憤怒?她瞪着學生們的雙眼充血並泛着淚光。

“現在警察先生要問各位同學一些問題,叫道名字的人請依序到“輪值室”裏去。聽好了,要老實並清楚地回答警察先生的問題,知道嗎?”

通稱爲“輪值室”的房間正如其名所示,本來是供舍監不在時前來代班的教職員住宿之處,同時亦兼作爲客房,如有父兄從外縣市前來探望住宿生,便可留宿於“輪值室”中;如今留宿住宿生家人已成了主要用途。

“先從鳥羽田同學開始。”

鯨野首先要求離自己最近的鳥羽田訝子到“輪值室”裏去。她亦是一年級生,住在五樓的五零四號室,與鞆呂木惠及能馬小百合同班。

鳥羽田訝子的個子與千帆相差無幾,頭髮也差不多長,直達腰際。惠以前曾說她偷偷崇拜着千帆,因此盡學千帆的打扮。然而,今晚的訝子似乎也害怕與千帆四目相交,僵硬的臉孔一直背對着千帆。

在警察問話之時,鯨野文子雙眼逐一盯着住宿生,宛如監視着衆人,以防她們逃走。

在這緊繃氣氛的影響之下,學生們都停止竊竊私語。或許鯨野懷疑殺害鞆呂木惠的兇手便在其中。

然而,鯨野終究沒將視線移至千帆身上,顯然是可以忽視她,頗爲滑稽。

警方的問話持續到早上五點,繼能馬小百合與柚月步美之後,最後被點名的是千帆,鯨野那因睡眠不足而浮腫的雙眼依舊沒看她,只是默默地以手指向“輪值室”。

“——嗯?”

灰髮男人坐在榻榻米房間的矮几之前,以手拄着臉頰;他一見千帆的臉,便皺起眉頭。或許是因爲疲勞吧,方纔照面時閃着黃色光芒的眼睛被蜘蛛網般的毛細血管染得一片紅。

明明是你先挑釁的吧?千帆原想這麼說,卻又改變主意。她的直覺告訴她,若是如此反駁便是正中對方的嚇壞。

“我沒殺人。所以也沒丟掉兇器。爲什麼我還要殺小惠?我們那麼相愛。”

“兇器?”

“那是誰啊?”

“不怎麼樣,被嚴重警告而已。原則上只有一年級生強制住宿,二年就以上的慣犯有可能被趕出宿舍;不過,被逮到的人似乎很少。”

“與其說手腳利落,還不如說是嫌麻煩,乾脆作罷。”

“我問的是你偷偷溜出宿舍之前的事。在你離開宿舍之前,鞆呂木惠是不是待在寢室裏?說啊!”

不只是因爲累了懶得套話,或是態度驟變原本就是他的慣用手法?只是灰髮男人猛然敲桌,扯開嗓門吼道:”“別以爲你能一直裝瘋賣傻,高瀨千帆,我知道是你殺了鞆呂木惠,快點死心,老實招來吧!”

千帆承認得太過乾脆,讓灰髮男人連嗆了好幾口,不光是眼睛,連臉孔都變得和熟柿子一樣紅。“聽說年關夠不就,你倆“小倆口”就常吵架;你認爲鞆呂木惠背叛你,和男人有一腿,所以一再責備她,不過她卻哭着否認,和你鬧得很僵。”

她老實回答了這個問題。

“今晚——不,已經是昨晚了——的十一點十分。”

“我不是說了,發問的人時我嗎?再說,我剛纔也說過,你是頭號嫌疑人;天底下哪有警察會把目擊者的身份告訴頭號嫌疑人的?”

“你是幾點離開宿舍的?”

“在頭號嫌疑人面前,哪能這麼輕易把底牌亮出來?你聽清楚了,我已經掌握證據啦!聽說你和鞆呂木惠最近吵得挺兇的嘛!”

“……我怎麼會知道?那時我正在外頭遊蕩。”

“最有力的候補終於來啦!”灰髮男人以雙手抹去臉上的油光,咧嘴一笑。“唉,一般來說,雙人房裏假如有人被殺,兇手大概都是同房的另一個人。”

(殺了他以後,我再去死)

該怎麼辦……

“因爲你已經不是在校生,管不找你了?”

終於明白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她說……她要去死。”

“哦?大家的手腳都很利落嘛!”

“這裏的自行車停放處就在舍監房間的正對面,晚上牽車被發現的幾率很高;所以如果想出去玩,就得走路。與其忍受這種麻煩,還不如等假日徵得外出許可之後光明正大地到鬧區去玩,因此很少人會大費周章地偷溜出去夜遊。反過來說,正因爲舍監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疏於“監視”玄關大門。”

“就我所知,小惠不會這麼做——”

個性向來冷靜的千帆頭一次猶豫起來,對於眼前的灰髮刑警,她該吐露多少實情?她完全沒個分寸,倘若只須裝蒜即可,她有自信能貫穿鐵面;但她不試着放點餌,對方又怎會泄露情報?

“公園的長椅上啊?當時你沒碰到認識的人?”

千帆驚訝地抬起頭來。聽了父親的名字卻反斥“那是誰啊?”的人,她還是頭一次見到。事後想起來,或許這邊是她不在以“刑警”這個記號,而是以一個人格來看待眼前這個男人的開端。

“十一點十分,我人不在這裏。”

糟了……千帆真相爲自己的粗心大意彈舌頭。該怎麼自圓其說?面對絞盡腦汁苦思的她,灰髮刑警毫不容情地繼續追問:

千帆突然察覺得這個灰髮刑警其實並未認定她是兇手。當然,他對千帆是有所懷疑;但他時而使用近乎侵害人權的粗暴進攻方式,或許是爲了激怒千帆,好打聽出惠的周遭情報。、

“少賣弄小聰明啦!你爲什麼會懷疑鞆呂木惠和男人有一腿?你有根據嗎?或是單憑直覺?喂,你又想行使緘默權啊?那也沒關係不過你若想證明自己的清白,最好把知道的事全部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對了,”灰髮男人的語調不變,話題突然改變了。“其他學生也會瞞着舍監,偷溜出去夜遊?”

“是啊!”

“沒錯。”

“恩,那你呢?也是偶爾會偷溜出宿舍的那種人?”

“你幹嘛用這種挑釁的語氣說話啊?”不知是出於疲累,或只是演戲?灰髮男人猶如無力的老人一般,嘆了口軟弱的氣。“我們真的無法理解。”

“對……他的祕書來了——”

“騎自行車不就得了?”

“當時鞆呂木惠還在寢室裏吧?”

“你和鞆呂木惠吵架的原因是什麼?”

“喂,小妞,你完全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麼蠢。什麼叫做在路上游蕩?這麼說就等於叫人懷疑你嘛!”

“各個寢室的鑰匙也可以開玄關大門,沒有問題。”

“哦?這句話代表你承認自己的罪行喔?你承認自己殺了鞆呂木惠?”

“回來時該怎麼辦?玄關大門要怎麼開?”

“恩,今晚也是?”、

“或許是。所以當我回到宿舍,看見警車和救護車時,我以爲小惠真的實踐了她的話。”

“我不想待在房裏,才外出冷卻一下腦袋,我那時心情很差,就在自動販賣機買了酒,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喝。”

“哦?這麼說來,你並不在乎舍監是否會發現。既然如此,你應該不是用走的,而是騎自行車出門,可是剛纔你回來時並沒騎車啊!今晚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不能騎嗎?”

“我不認識他。我既沒投票給他,也沒受他關照過。”

“我行使緘默權。”

“我是光明正大離開宿舍的那種人。”

“如同你剛纔所說,這一帶沒地方好玩;但要到鬧區去嘛,走路又得花上近一個小時,就算去程有市公車可搭,回程往往沒公車;這裏的女孩也沒有錢到可以一天到晚搭計程車。”

“十點半左右”

“應該是?什麼叫應該是?你剛纔不是說你和她吵架,所以才離開寢室嗎?啊?既然如此,鞆呂木惠當然在寢室裏啊!對吧?人不在寢室裏,就算想吵也吵不起來啊!”

“她那是的神態如何?”

這話連千帆自己聽來都覺得別有含義,但灰髮刑警並未追究。

“犯案時間是什麼時候?”

“不完全沒有。”

“恩。晚上十點熄燈時會點名,不過並不會逐一確定本人的臉;只要拜託室友代點,應該就能矇混過去。”

“事實就是如此,沒辦法。”

“那在哪裏?”

“唔?高瀨議員?”

“唔……”灰髮刑警摸着自己的下巴,一邊仰望天花板,思索片刻,“對了,你剛纔——” “呃——”

“不,呃,菓哥。”銀框眼鏡男慌張地咬起了耳朵。“其,其實是……”

“兇器到哪裏去了?”

“我不想說。”

千帆僵住了身子,她討厭初勢的人問她的名字,更討厭旁人在自己面前帶着敬畏之意提起父親。方纔回到宿舍之時,舍監那句“就算你有高瀨家的名頭”又再度迴盪於她的耳畔。明明就是鯨野自個兒要忌憚高瀨家的名頭的。

“哦?說要去死?換句話說,她俺是她要自殺,原因就是因爲你和她決裂?”

“原來警察的工作就是把案子套到這種“公式”裏?”千帆將及腰的長髮束於腦後,同時又故意打了個呵欠,“還真輕鬆,連猴子都能做到。”

“我在畢業之前也是這樣。”

“算了,別管這個了,那鞆呂木惠呢?她是會溜出宿舍的那種人?”

“我不是說過我沒殺人嗎?”

銀框眼鏡男快步走來;原來他曾離席片刻,只是千帆未曾發現。他對灰髮刑警咬了一陣子耳朵,眼睛還不時意有所指地偷偷打量着千帆。

“對,當時她還在。”

“哦?”原以爲灰髮男人會繼續逼問,但他只是漫不經心地回道:“吵架啊?”

“每個人都這麼說,我們是無法理解那種世界啦,聽說你和鞆呂木惠是“情侶”?”

倘若一味認定他是個會被外表言行舉止所騙的單細胞刑警,只怕會栽筋斗——她如此告誡自己。如果不收起輕慢之心,便無法順利打聽出想要的情報。

“證據呢?”千帆的就已經醒了,身體狀況也已恢復;她以平靜的語調反問:“你有證據證明是我殺了小惠嗎?有的話拿出來啊!”

千帆直到此時才真正體認到惠的死亡,她終於明白惠是被人殺害的。

“不過,這一代應該沒有女孩子玩耍的場所吧?得到鬧區纔有。大老遠地跑出去玩是無所謂啦,要是被逮到會怎樣?”

“你這女人還真是倔強!”他一面拍着矮几,一面咳嗽。“既然你堅稱自己沒殺人,就別說什麼愛不愛的廢話,好好交代犯案時間你人在哪裏!”

“不,只是頭一回。”

“呃……”另一方面,整潔如銀行行員的銀框眼鏡男卻依舊精神奕奕。他翻閱住宿生名冊,說道“高瀨千帆同學,她是最後一個了。”

“不知道,我喝醉了,在路上游蕩。”

“所以你醋勁大發,亂刀砍死鞆呂木惠,這句話也沒錯吧?”

千帆沉默下來。

“對。”

“時間限定的真清楚,是化驗的結果?”

“有目擊者?是誰?”

此時千帆終於發現自己在想什麼,大爲驚訝。方纔她的腦袋一片混亂,只想着得多蒐集一點情報來弄清楚狀況;但如今她的心境卻已化爲一種使命感,勢必要揪出殺害惠的兇手。

“因爲……我和小惠吵架。”

“嫌麻煩?”

“當然有。”

“不,是有目擊者的證詞——喂,發問的人時我!”

千帆隔了片刻才察覺到自己似乎失言了。正當她急着設法搪塞之時,也不知道灰髮男人是否曉她的心境,又繼續問道:

“怎麼樣啊?鞆呂木惠今晚——不,正確說來應該是昨晚——也沒溜出宿舍?”

(我要殺了那個男人)

“照我看來,就是爲了她的“劈腿”對象吧?”

“那你爲什麼偏偏選在今晚這樣喝?”

“……應該是。”

“別的不說,”他宛如犯了偏頭疼似地,按着太陽穴,“你怎麼敢在晚上一面喝酒,一面遊蕩啊?你平常都是這樣喝酒的嗎?”

千帆略微遲疑,最後還是選擇老實回答。

“是誰說的?”

“亂刀砍死……小惠死得那麼慘——”

“所以纔要殺人啊!”咳咳咳咳!灰髮男人又練練咳了數聲,“昨天愛得如膠似漆,今天卻恨得互相殘殺,乃是常有的事,不過女人之間是否也有這種愛恨糾葛,我就不清楚啦!”

“換句話說,只要別用自行車,晚上要瞞過舍監偷溜出去是很簡單的事?”

“刀子啊!我不知道你是用菜刀還是小刀,不過刺了那麼多刀,鐵定是報廢了,你把兇器藏到哪裏去了?還是趁着去買啤酒的時候順路丟掉了?”

“啊——本部長的啊?哦!”灰髮刑警一臉不快地鬆開領帶,抓了抓脖子。“真是的,又是關說啊?切!連現場的現字也不會寫的高考組混賬。”

“菓,菓哥,會被聽見……”

“知道啦!我也懂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道理。話說回來,你幹嘛不早講啊?”

“不,我也是剛剛纔曉得……”

“要是我事先知道,就會對這位小姐溫柔一點了啊!”

“你、你也不用說得這麼白——”

“哎呀,幸會”灰髮刑警將銀框眼鏡男的臉推到一旁,轉向千帆、虛情假意地一面鞠躬哈腰,一面拿出名片。“幸會幸會,小姐、這麼晚才報上名字,真是非常抱歉,這是我的名片。”

千帆看了他遞過來的名片,上頭寫着“菓正子”;“菓”似乎年成“KURUMI” ,不過名字嘛——

“哦,那不是念成“MASAKO”,是念成“TADASHI”。常有些白癡誤以爲我是女的,打些奇怪的電話到我家來……不過這不重要。請你放心,消極,別看我這幅德行,我可是個奉行牆頭草注意的男人,對弱者跩得二五八萬似的,不過對強者就是鞠躬哈腰、卑躬屈膝。”

“菓,菓哥,你也不用說得這麼白……”

“我知道,我知道!好了,今天就先打住吧!天快亮了,若是有問題,我改天再請教——”

此時“輪值室”的門被粗魯地打開,打斷了灰髮刑警的一番話。來着是一個條碼禿頭男,她的頭髮以髮膠抹得晶晶亮亮 ,年月四十左右,身材微胖——他便是千帆父親的祕書之一,望理。

相比是舍監鯨野通知千帆的母親,而千帆的母親又聯絡了父親,祕書如此晚到,應該是因爲父親公務繁忙之故吧!

“小姐”時值隆冬,他的額頭卻冒出如沙拉油一般的汗水,“很抱歉,這麼晚纔到。我來接您了,請快點收拾一下。”、

“收拾?”

“議員聽了這件事,也覺得非常痛心,請您快點回去,好讓他知道您平安無事。”

“我不會去。”

“啊……?”

“應該說是不能回去比較正確。”

“呃,您在說什麼……?”

“是啊,一片血海”

(聽說那個鞆呂木啊……)

千帆回到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

她將額頭抵着枕頭,閉上眼睛,血海的情景又再度浮現。

“可是我不回去。”

“呃,我沒說過不准她回去啊!對,我可是連半個字也沒說過,豈止沒說——”

(我們結束了。)

果然……千帆這才明白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這個灰髮刑警不是個粗魯無文的單細胞生物,他偶爾表現出的低俗行徑全部都是精心安排的。

同住一寢與交換戒指,全都是惠提議的。

(鞆呂木還是寧可要男人吧?)

(唉,果然……)

在那之前,千帆從未進過那家“香苗書店”;但那書店規模頗大,正適合用來甩掉惟道,所以千帆才走進店裏。當她在店裏四處閒逛之時,有個胸前戴着“大島”名牌的女店員叫住了她,並帶她到店裏的辦公室去,要求檢查她的手提包。千帆一頭霧水,依照對方的指示去做,沒想到手提包裏卻出現了她從未看過的袖珍書。女店員質問千帆:“這是什麼?剛纔跑掉的那個女孩又是誰?”千帆正感困惑之際,惟道便立即登場,她才領悟到偷竊風波乃是個“陷阱”。於是乎,惟道表明自己是千帆學校的老師,欲把事情擺平;而千帆擔心簽下惟道人情將引來後患,便否認犯案,並頑固的保持緘默。這讓女店員的態度硬化,憤怒地表示要報警,最後還因爲厭惡千帆而掉出淚來,陷入了激動的竭斯底裏狀態。

倘若千帆與惠的這段戀情是段禁忌之戀,理由並非因爲是同志之愛。千帆犯了自己的大忌,將身完完全全地交給他人,所以才叫禁忌之戀,這是種禁忌的快樂。

“……你沒事吧?千帆。”

“可是你說我是頭號嫌疑人啊!”

千帆常受到情書,對象不分難度,但她通常看也沒看便丟勒,當然,也常有人單方面地表示要在某處等她來相見,但她從未赴過約。

沒錯,這也是讓千帆鐵了心的因素之一。惟道晉是一年級生的導師,而鞆呂木惠是他班上的學生,冷靜一想,這種事實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但因“補償性復仇”而失去理智的千帆卻陷入了錯覺,認爲這是以佐證惠與惟道發生過關係。

千帆睜開眼,將左手移到自己的鼻尖之前,戴在無名指上額,是個平凡無奇又便宜的銀色戒指,那是惠送給千帆的,惠的左手無名指上也戴着千帆送得戒指,她們交換了戒指。

“昨晚十點半u總有,有人看見你離開宿舍,我不能說是誰看見的,但根據那個人的證詞,你當時提着一隻黑色的波士頓包;而剛纔你衝撞我時,受傷什麼也沒有。順道一提,二零一號室裏也沒有任何符合目擊者說到的物品——好啦!那麼包包究竟上哪兒去了?”

“啊……啊?”

果然不容小虛……千帆用上丹田的力氣回瞪菓刑警。縱使他看來之時個魯鈍粗俗的鄉下中年人,畢竟是這方面的專家。

“什麼?”望理瞪大了眼睛,似乎到現在才發覺菓刑警及銀框眼鏡男的存在;他逼問兩人:“喂,喂!你們是警察?誰,誰是負責人?”

千帆與鞆呂木惠是在去年的暑假之前相識的。惠是新生,而千帆是三年級生,當時她們並非室友。

然而千帆並未相信,向來與流言蜚語保持距離的千帆,這回卻像鬼迷心竅似地主動撲向謠言,並認定謠言即是事實。千帆沒有任何根據,卻頑固的否定惠的解釋。

(爲什麼不肯相信我)

“哈哈,我想也是。順道一提,你離開宿舍的十分鐘前,有其他學生目睹鞆呂木惠從玄關走向樓梯;換句話說,她一回來,你就離開了,是吧?”

(她是什麼時候換成男人啦?)

然而,卻也因此而顯得極富魅力,若要自我分析,可說是千帆享受這被惠擺弄的境地,也可說是惠叫道千帆放棄自我、委身於人的快樂,原本對於千帆而言,放棄自我,委身於人是她死也辦不到的行爲,千帆向來不與人交流,縱使躲在自己的殼中;說穿了,惠便是趁她的心靈因疲累產聲破綻之際,趁虛而入。

“你爸爸說他中午時會回來一趟。”

“知道了。”

“拘拘、拘留所?”望理拿出手帕,擦拭那猶如以平底鍋加熱過的汗水,又擤了擤鼻涕,瞪大眼睛。“喂!你們搞什麼?什麼意思啊?說話啊!什麼拘留所?我們小姐怎、怎麼可能對你動粗?鑰匙反過來還有可能。”

(和那個花心大蘿蔔惟道。)

“怎麼回事啊?居然說我們小姐是頭號嫌疑人,什麼意思?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啊?知道我們小姐是什麼來頭嗎?啊?知道還敢這麼說嗎?鑰匙你敢亂來,小心留下一輩子的污點!一輩子的!”

或許這對於千帆而言;是種反抗父親的補償心理。父親總是自以爲是地將它的價值觀加諸於他人身上,以絕對權力者之姿君臨天下;他認爲自己引以爲據的道德才是獨一無二的正義,折磨着家人,折磨着千帆。或許千帆便是將對父親的怨恨發泄在惠的身上。

(不相信我和那個男人根本沒瓜葛?)

(嘴巴上說她多討厭男人……)

“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總之你平安無事就好。”

(我要殺了那個男人。)

***************

這可說是一種孩子氣的遊戲,也可以說是一種男女關係的詭異模仿;然而對於千帆而言,卻是象徵着她與惠的關係,她真的如此認爲。

“我可以住在宿舍的客房裏。”

(已經沒救了。)

“呃,恕我雞婆,小姐。”菓刑警悠然地挖着鼻孔,嬉皮笑臉地說道:“再這麼下去沒完沒了,我看你回去一趟比較好。”

這類自我陶醉正是千帆最爲憎恨的。說穿了,惠並不愛千帆,她只是因爲獲得精美玩具而雀躍不已,之時樂忠於撫摸親吻她最愛的“洋娃娃”而已。這種行爲正讓人聯想至將小孩客體化、否定小孩人格卻自以爲深愛小孩的父母,原本是千帆最爲憎恨的。

“——他剛纔還等着。”母親以打圓場的語調延女兒入家門。“可是又出門了,纔剛走而已,說是有重要的事。”

“喂!夠了,好,不用說了。”望理豎起那宛如嬰兒圓滾滾的手指,打斷了菓。“剛纔的話我就當沒聽見,藏在我的心裏,恩。好了,小姐,我們該——”

然而千帆並不相信,或許該說已經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了,一直以來,千帆將身心全都獻給了惠……如今反作用力將一切倒轉過來,剩下的只有全面拒絕。

見千帆不再聽命於自己,惠大爲動搖。千帆極盡所能地殘酷相待,宛如欲一泄過去被剝奪“主體”的憂憤一般。年關方過之時,惠與千帆的“主從關係”完全逆轉了。

小惠……

(這種關係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

(果然……)

“你不能這樣,千帆,你不能用這種態度對我,你得乖乖聽我的話。”

惠的聲音迴盪於耳畔。千帆無法相信這道聲音的主人如今已不在人世;說雖然腦子裏無法相信,真實感卻帶着熱度滲透了身體,增加了重量。

千帆並無他意,但菓似乎把這話當成諷刺,露出了苦笑。

“那我就承認你的好意,把剩下的問題也問完,以免你逃了以後找不到人——你的波士頓包去哪兒了?”

是嗎?依父親的性格,八成是料定千帆又會耍性子,一時不會回家。或許是千帆想太多,但思及此,她便覺得自己白回來一趟而忿忿不平。然而,父親不在,卻也確實叫他鬆了口氣。

“沒人說你的不在場證明成立了。再說,沒有不在場證明,也不代表是兇手,好啦!你今晚就別堅持自己來爲難這個人了,先回家吧!”

“就算有人看到我十點辦理開宿舍,也無法證明我案發時不在場。說不定後來我在十一點左右又回來——”

“……沒錯”

然而,恢復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狀態的千帆卻不再受惠擺佈,無論惠如何大吵大鬧,千帆都只是冷眼相待,並毫不容情地傷害她。

惠拼了命的想和從前一樣操縱千帆,而當她領悟到這已是不可能之時,便起了竭斯底裏。

“我不會去。”

“小、小姐!”望理的雙腿完成了內八字,肥胖的身體左右搖晃。“請別刁難我,求求您,和我一起回去吧!不然我會被議員罵的。”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只不過,她們的蜜月期並不長久。如同菓刑警所言,年關剛過,她們倆的關係便產生了裂痕……因爲在去年年底,有個謠言如燎原之火一般於學校及宿舍之中蔓延開來。

在場的年輕男店員件事情不可收拾,便去找店長來調停,總算擺平了這件事:然而從這時候開始,惟道對於千帆而言便從單純的教師變成了須加防範的“敵人”。無論是誰,只要投向這個“敵人”,便是不可饒恕的背叛。

“呵~”菓刑警一面打了個大呵欠,一面舉手說道:“我。”

惠寫情書給千帆,是她們進一步交往的開端,新建的內文爲何,千帆已記不清了,總之是些能以“我喜歡你”四字簡化的無謂話語。

惠是個任性的女孩,自我本位切奔放不羈,從不顧慮他人的感受,嗜虐卻又天真無邪,本來這種性格,是千帆最爲厭惡地。

(好像和惟道搞上了耶!)

(不過,爲什麼啊?)

接着,千帆又買了戒指。千帆原以爲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購買這種裝飾品。簡直就像是扮家家酒——千帆雖然這麼想,卻又滿心期待這隻戒指能將自己與惠緊緊相連,活像——沒錯,活像一直被套上項圈的忠犬。

惠否認了謠言,態度悠然,她以爲只要自己否認,千帆便會信之不疑。

“爲什麼不相信我?”惠伏在牀上哭喊着:“我和那種男人根本什麼瓜葛也沒有,他不過是我們班的導師而已啊!”

從不接納別人提議的千帆竟然完全聽從惠的擺佈。雖然宿舍並無學年中不得更換室友的規定,卻又室友至少同住一年的不成文規矩,因此舍監鯨野大爲反對;然而,千帆卻不管三七二十一,遵從惠的命令,在第二學期開始的那一天住進了二零一號室。

“不不不,”千帆盤起手臂,轉向一旁;菓見狀苦笑:“我的意思是你是重要參考人,畢竟你和被害人同寢,這是調查的基本嘛——”

(其實還不是覺得男人比較好?)

牀已經鋪好了。換做平時的千帆,鐵定又要覺得就是母親事事過於周到,那個男人才會得寸進尺,而大發一頓脾氣;但現在的她已經沒有那番離奇與體力。她連衣服也沒換,便直接倒在牀上。

“你要放有逃亡之稽的頭號嫌疑人回去?”

發現菓刑警是不容小歔的角色之後,千帆變得冷靜了些。的卻,或許先回家一趟纔是明智的做法。雖然她百般不願與父親照面,但不先安家人的心,搞不好以後就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了。

“警方不讓我回去,因爲我是這個案子的頭號嫌疑人。”

“辛苦你啦,小姐。你隨時可以回去了。”

“那當然。”菓刑警裝模作樣地哈哈笑了幾聲。“只是我自己沒事跌倒而已。”

“我要獨佔千帆。”惠一面喫喫笑着,一面撫摸千帆的頭髮。“千帆是我的,這個美麗的身體全部都是我的,是我的寶物,我決不讓別人碰,也不讓別人靠近。所以我們一起住吧!我要你隨時都在我的身邊,愛着我;不在寢室時,也要時時刻刻的念着我。你戴上這個戒指,把它當成我,整天都要愛着我,隨時都要想着我。”

“對吧?”千帆轉向銀框眼鏡男以及其他刑警,徵求他們的贊同“你也可以去問舍監鯨野阿姨,我一把撞開這位菓刑警,試圖進入兇案現場,得因妨礙公務而在拘留所過一晚。”

當然還放在車站上的投幣式置物框之中,裏頭裝着千帆換下的衣物。得找個時間把東西拿回來……

惟道在去年九月中旬曾害千帆冠上順手牽羊額污名,雖然無明確證據

他們倆的關係立刻傳得沸沸揚揚;因爲惠在宿舍及學校之時,從不掩藏自己對千帆的“佔有慾”。得以獨佔過去無人能觸及的孤傲寶石——千帆,令惠陷入深深的自我陶醉。惠不允許其他人接近自己的“寶石”;她以代理人自居,隔離千帆,並親自“面談”相見千帆的人。她冷淡地驅逐所有垂涎“寶石”之人,並沉浸於這種特權之中。

搭着望理駕駛的車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完全亮了,千帆看了時鐘一眼,時間是早上八點,千帆早已做好與父親照面的覺悟,但出來迎接的卻只有母親一人,讓她頗爲錯愕。

(爲什麼不肯相信哦?)

“我只有你一個人,我愛的只有你而已,你愛的也只有我,對吧?你愛我吧?咦,千帆,你愛我,對吧?快說對啊!快恢復成平時那個乖巧又可愛的你,恢復成我的千帆,相信我,拜託你相信我,求求你,求求你!”

“上哪兒去了?……不知道,看來似乎是我喝醉酒四處遊蕩之時不小心弄丟了。”

那麼,爲何輪到鞆呂木惠之時,千帆卻生了再次見她的念頭?千帆自己也不明白,是命中註定?或是一時興起?期限應該是後者纔是正確答案,但結果卻成了前者。千帆如此認爲,也如此希望。

然而,千帆卻認爲只要惠幸福就好,而默許這種行爲。她不光是默許而已;被關入惠的賞玩“牢籠”之中,承受着師生的好奇目光與被避而遠之的屈辱。甚至讓她感受到被虐的快感,不,是惠的自我本位讓她感受的。惠把千帆當成自己的“洋娃娃”,而被東城萬物對待的千帆也藉此沉溺於放棄自我的倒錯快樂之中。

,千帆至今仍確信那是惟道爲了“開拓”與她的個人交集點而設下的陷阱,因爲當天到市區購物的千帆本來並沒逛書店的打算,全是因爲惟道跟蹤她,才逼得她衝進店裏的。

“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總之你平安無事就好。”

“好吧!望理先生,今晚我就看在這位刑警的面子上回家。”

(對啊,爲什麼,鞆呂木不是和那個高瀨千帆……)

“是啊,小姐,這傢伙,不。這位先生說得對。”

謠言的對象若不是惟道,或許情況又會有所不同。可是,她偏偏和那種男人……思及此,千帆便徹底冷了心。

“望理先生,其實我剛纔對這位刑警先生動粗。”

“你、你那種別有含義的語氣是什麼意思啊?你到底想怎麼樣?真讓人不舒服,總之,我們小姐不必去拘留所,對吧?很好,那當然,好了——”

“血海……”望理似乎犯貧血,壯碩的身體晃了一晃。“這、這個房間怎麼住人?再說,您已經畢業了,根本不必留在這種地方嘛!小姐,求求您,別再耍性子了,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我和他真的沒有任何瓜葛)

“拜託啦!”他脫下圓框眼睛,拿起方纔擤鼻涕的手帕按着眼睛,作勢拭淚。“我一輩子就求您這麼一次,請您聽我的。我的胃從前一陣子就開始怪怪的,再這麼下去我的胃壁會穿孔,如果小姐不跟我回去,說不定我會勞心過度而死。” “我才生不如死呢!你就這麼跟我爸說吧!” “別給我處難題啦!再說,您不回家,打算住哪裏?您、您的寢室發生了兇殺案,對吧?那、那就代表……寢室裏有屍、屍體、屍體,對吧?”

(千帆!)

(爲什麼?)

(好。)

(既然這樣,那我乾脆……)

惠發起狂來,如暴風雨般一發不可收拾。

(既然這樣,那我乾脆殺了那個男人。)

(我要殺了那個男人。殺了他以後,我再去死。)

小惠……

爲何當時自己不相信她?不……其實千帆至今仍然存疑。

謠言。男學生猥瑣且肆無忌憚的聲音。女學生刻薄的好奇目光。

惠和那個男人上了牀的謠言,那個男人染指她的謠言。比起惠本人的解釋,千帆更相信謠言,即使在惠死後亦然。

爲什麼?

(爲什麼不肯相信我?)

這是個千帆必須自問的問題,爲什麼?爲何如今自己仍相信謠言?不,或許現在的千帆已無力相信的積極之情,但她就是無法揮去惠與惟道交合的情景。

莫非……

莫非是因爲自己的心中帶有迷惘?

惠嘴上說得動聽,其實還是寧可要男人——這種根源上的不信任存在於千帆的心理。如今千帆已能明白,自己其實是輸給了這股不信任感。

她無法相信惠。

所以惠才了斷了自己的性命……

淚溼枕頭的千帆突然發覺自己已然混亂了。惠並非自殺,而是被殺的,雖然千帆並未親眼看到惠的屍體,但警方是這麼說的,說他是被人殺害的。

“改天繼續?真的嗎?”

“可是,如果不是住宿生,就是外面的人啊!”

女性的聲音是英語老師谷本香澄——惟道晉的未婚妻。

千帆逐漸沉落有着年末觸感的柔軟海洋。

“啊,恩,女老師會。”

*************

前無路,退無步。她到底該怎麼做?沒有出口的絕望感。她總是這樣,縱使走進死衚衕之中。所以千帆憎恨父親,憎恨這個不自覺地將女兒逼入絕望的女兒。

“我記得你說過想去外地讀大學?”

這應該也是父親的體貼方式吧!只不過,非得發生這種慘劇才肯統一千帆離鄉,實在教她難以苟同,要同意,爲何不一開始就同意?

“可是警方應該已經問完案了吧?”

家裏的人都知道這名女性與父親之間的關係。如今離家有望,千帆不禁生了種淡淡地期待。或許自己到外地以後,父親會顧慮家裏只剩母親而更常回家,母親便不用像從前那般寂寞了。她抱着這股期待,目送這黑色轎車離去。

“喂、喂喂喂!”

無論如何,獲得離家機會會是件值得慶幸之事。加入不是在這種狀況之下,或許千帆會真心感謝父親。然而現在的她只覺得難以忍受。

再說,這麼一來,不就等於父親承認了“最後由千帆自己決定”的“形式”只是僞善?就算不是,父親也只是藉由推甄別的大學再度逼迫千帆“強迫中獎”而已。

“——千帆,你醒了嗎?”

“好是好——可是之前那所女子大學該怎麼辦?我是推甄上的,鑰匙考上又不去讀,明年清蓮的名額會被取消,造成學校和學妹的困擾。”

“不是我要懷疑你,做了那麼多努力。”

“外面的人哪有機會偷打鑰匙?”

“我很好。”

“恩,我立刻就去。”

所以她表面上雖然順從,心裏卻總是抗拒父親,抗拒客觀看待這段親子關係。

“對不起。”

父親向來體貼千帆,而他的體貼應該不假,他從來不會不分青紅皁白地怒罵千帆,是個明理的父親……但也正因爲如此,讓事態變得無可挽救。

“謝謝。”

“咦……”

“完完全全地校外人士不會有機會,可是教師總有可能吧?”

“可是,我還是希望警方能透漏一些無礙的情報……畢竟被殺的是我的室友。”

千帆一時之間無法領略父親的言下之意。他似乎是在教訓千帆,說她就是因爲惹來了與惠是同志情侶的流言蜚語(父親認定這只是流言蜚語),發生命案時纔會被無視懷疑。

“別開玩笑了,真是的。”

“刑警先生對我的態度很兇,我有點害怕。”

父親身着西裝,佇立與客廳之中,似乎隨即又要出門了。

“咦?根據?”

帶着鮮血的味道。一集淚水的味道。

“當然啊!”

“別的不說,光是我和她發生關係這件事就是不實謠言了,現在居然說我殺了她,還會煞有其事地加上根據。”

“我、我”惟道尖聲叫道“怎麼會,偷、偷打鑰匙……”

獨裁者的“淨化”迴路不只對他本人發揮效用,對客體化對象——亦即孩子的社會立場亦能發揮功效。既然父親是“明理有受人愛戴的人”,反抗他的千帆只會被社會大衆貼上“不知父母心的人性女兒”標籤。典型的思考停止型公式,令人生厭。

“畢竟對警方而言,我是最有嫌疑的人。”

“胡說八道!”

“我們都快結婚了,要是因爲這些奇怪的謠言惹得我爸媽又開始懷疑你,不是很沒意思嗎?你爲了博回他們的信任,做了那麼多努力。”

成爲父親的“一部分”以求得“解脫”的誘惑,越是抗拒就便得越爲強烈,而抗拒程度也隨之水漲船高,近乎扭曲,讓自己疲憊不堪。

千帆送父親到玄關。黑色轎車的後座上坐着一名女祕書,正在等候父親,她是父親的“同居人”。

她爬上靜聞無聲的樓梯,朝着與教師辦公室位於同一層樓的出路指導室邁進。她有點睡眠不足,但待在家裏只是徒增疲憊而已,不如趁着父親尚未改變心意,找間像樣的大學報考。

“——怎麼可能!”

“是啊!嗯,你說得沒錯。”

千帆已通過推薦甄試,考上了當地的知名女子大學。接下來她還會參加聯合招考,但不會再報考其他大學,因爲父親只容許她就讀那所女子大學。當然,就“形式”上而言,最後決定的人時千帆自己。

千帆的家人會知道她與惠的關係,是起因於去年母親打電話到女生宿舍找千帆,而惠以“代理人”自居,代爲接聽。想和千帆接觸得先經過我的允許,即使是千帆的家人也不例外——便是惠這種幼稚的獨佔欲鎖帶來的“喜劇”。

思及此,千帆便感到憤怒,她果然無法坦率地面對這樣的父親,但如前所述,持續反抗父親卻又意味着無法擺脫父親的影響。

好了,不知能有多少成效……若是這招沒用,千帆一定又會猛然後悔自己在父親面前裝乖。

“我不是說了?有學生在傳這些謠言,加入兇手是外面的人,那個兇手是怎麼拿到宿舍鑰匙的?兇手應該是使用了備份鑰匙,那鑰匙又是怎麼打的?”

“既然如此,加入現在還有得報考,你就去考考看吧!發生了這種事,離開這裏轉換一下心情也不錯。”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交代他們的。”

“還有人是這麼說的。鞆呂木被傳和惟道老師之間有曖昧,害得她和高瀨之間的“感情”惡化,所以她很恨老師。聽說她還曾說過,要是高瀨不相信她是清白的,她就要殺了惟道老師,自己再去死。惟道老師害怕自己被殺,所以先下手爲強,殺了鞆呂木惠……如何?小孩自由奔放的想象力很可怕吧?”

“你還好吧?”

“你現在總該明白平時謹言慎行有多麼重要了吧?”

“是嗎?可是昨晚你不在公寓耶!”

思及此,千帆毛骨悚然。被父親的自我吞噬,迷失自己……對千帆而言,這甚至有性奴隸的意味?這種妄想侵襲着她。所以自己纔不斷地反抗父親……剎那件,惠那年輕的裸體與眼前的男人重疊,教千帆險些尖叫出聲。

或許千帆與鞆呂木惠的關係便是其源於此,千帆只是想找個能讓自己“解脫”的對象,這個對象無須是惠,任何人都行,只要肯把自己當成“奴隸”看待即可。就好像惠並非真心愛着千帆的存在……換言之,便是父親的“替代品”。

“對了,我聽說警方認爲你有嫌疑,是真的嗎?”

“你不必擔心,總有一天會證明你的清白。我會好好交代南署的人。”

父親以“明理”自詡,讓千帆忍無可忍。這就像是一個獨裁者在不痛不癢的範疇之內表現得寬容大度,便自以爲愛民如子一樣,從不去考慮人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千帆一如往常地生了種無力感,每次照父親相處,她必然會有這種感覺。

“是。”換做平時,千帆會沉默以對,但此時她卻姑且表現出順從的態度。“我在反省了。”

“我知道,可是有學生在流傳這種謠言啊!”

“不用擔心,我會好好交代。”

惠的觸感重現於嘴脣之上。

她只能憎恨。

“昨晚付諸行動,卻被鞆呂木惠發現,鞆呂木惠想聲張出去,所以你就殺了她。”

這十八年來,千帆已經學乖了,所以她表面上再也不反抗父親。說歸說,她可不想坐下來與父親慢慢聊。或許這邊是她剩餘的反抗殘渣吧!

“你想想,兇手是怎麼混進女生宿舍的?”

*********

“那當然,這是調查上的機密。”

“宿舍不是有輪值制度嗎?雖然好幾年纔會輪上一次。”

“你爸爸想和你談談——可以嗎?”

“幹嘛想那麼多?你又不是警察。”

母親來叫千帆時,千帆早已醒了。此時已近中午……千帆和衣而睡,也沒鑽進被窩。一直彷徨於半夢半醒之間。

“……什麼?”

“不,他說改天再繼續談。”

然而,千帆放不下這一點殘渣,變得更加痛切地認識到自己仍是個“小孩”。因爲她無法將自己與父親之間的權利關係客觀地相對比。

“就算只有部分學生在傳,這種謠言可是確實存在的,你得多加註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唉,阿晉!”谷本香澄的聲音宛如突然散發出香味一般,撲鼻而來。“我說這些話,不是要找你麻煩,你應該懂吧?”

究竟是誰……千帆試着切換思緒,卻無法如願。每當她回過神來,便會發現自己又選入惠是自殺而亡的錯覺之中,以及向惠道歉的自己。

一旦主從關係逆轉,千帆便對惠極度冷淡,亦是反抗父親的補償心理所致——千帆如此自我分析,說不定與形同“暴君”的惠發生關係,就是用來補償自己與父親的關係。

千帆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見到父親了,但事實上,過年時他們才見過面,雖然家裏離學校不遠,當然又已升上三年級,但不願與父親照面的千帆依然選擇繼續住宿;只不過,過年時她還是得回家。

千帆穿過了清蓮學園的正門。畢業之後,這是她頭一次到學校來,當然,她穿的不是制服,而是便服。現在正是下午的上課時間,中庭空空蕩蕩,因此她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千帆手腳利落地束起頭髮,簡單地整理儀容之後,便下了樓。

其實千帆的精神依然深受父親的影響。她不斷反抗並憎恨父親,便是最好的證據。

然而,即使千帆再怎麼明白這個道理,她還是害怕。一旦放棄堅持,別說是“自立”了,或許她會被父親的自我吞噬,迷失自己……她無法抹去這股恐懼。

出路指導室的門事開着的,爲了方便學生閱覽資料而設置的大型書桌之前並無半個人影。然而,當千帆踏入之際,卻聽見隔間的另一側傳來稀稀疏疏的說話聲。

“麻煩你了。我想知道的事,警方完全不肯告訴我。”

“是。”

千帆也站着垂頭致歉。她早已學到教訓,明目張膽地反抗父親是毫無意義的。

這讓千帆疲憊不堪,又是她真想幹脆向父親屈服算了,她覺得自己該試着坦率地面對父親;

莫非他和那所大學的有力人士有交情?千帆並未聽說過,但若真是如此,或許這便是父親希望千帆進那所女子大學的理由之一。

千帆僵住了身子,屏氣凝神。是惟道晉的聲音。

“我當然相信你不會。可是你本來就合許多女學生傳過緋聞,對吧?這讓男學生特別反感,所以他們一逮到機會就開始亂放這些不負責任的謠言,說惟道老師偷偷打了一副女生宿舍的鑰匙,打算找機會進去。”

“是嗎?”

好好交代,是要交代什麼?這話湧上了千帆的喉頭,但她突然想到或許可以利用。不消說,當然是利用於手機命案情報之上。千帆有些訝異自己在這種時候居然還能如此冷靜盤算,又或者自己只是藉由打這類歪主意,來忘卻某些事物?

“有什麼好想得?加入兇手是住宿生,根本用不着混進去啊!啊,不,我不是在懷疑學生。”

“負責這個案子的刑警——”千帆慢慢調整呼吸,才能擠出下一句話。這讓她感到極爲懊悔。“覺得我很可能”

“男老師也會啊!平時雖然輪不到,但放長假學生不在時,便會輪到男老師當班,你不也當過班?這個寒假的時候。”

“……醒了。”

父親本要點菸,卻停下了手,回過頭來“——辛苦你啦!”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恩,對……我是這麼想過。”

這種誤解化爲獨裁的免罪符,縱使顛倒黑白,指鹿爲馬 ,也不以爲蠻橫,因爲自己是一“寬容的國王”。獨裁者的腦中植有一種“淨化”迴路,能將自己的行徑全數正當化爲愛民的作爲。

“傍晚到十一點之間,我打了好幾次電話你都沒接。”

“我、我可沒去女生宿舍!再說案發時間我剛回到家,從我住的公寓到女生宿舍,就算開車也得花二、三十分鐘,不可能犯案。”

“我又沒說你犯案!”香澄好氣又好笑。“我只是開玩笑,問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跑出去偷喫。”

“啊……啊,是、是嗎,對不起。”

“真是的,振作點嘛!你該不會還放不下那件事吧?”

“那件事?哪件事啊?”

“就是琳達的事——”

“怎麼可能,我早就釋懷了。都已經是去年的事了”

“那就好,總之,拜託你規矩一點。”

“知道了,我會注意。”

“對了對了,這麼一提,我們的蜜月旅行——”

他們倆似乎站了起來,千帆連忙離開出路指導室,衝進隔壁的女廁之中,靜待兩人離去。一陣歡愉的笑聲逐漸遠去。

原來如此——千帆爲自己聽到的重大情報感到興奮不已。對,鑰匙,還有鑰匙的問題。不管是校外或校內認識,兇手應該我有女生宿舍的備份鑰匙。

這麼一來,說惟道是殺害惠的兇手,倒也不算是空穴來風了。今年年關之前——具體日期,千帆不清楚——惟道在空無一人的女生宿舍輪值,獲得了偷打鑰匙的機會;他爲何需要女生宿舍的鑰匙?便是爲了趁隙潛入宿舍之中,逼迫千帆與他發生關係。那個男人對我還沒死心……千帆可以確信。

惟道並沒打算殺害鞆呂木惠,對千帆用強纔是他的目的;不過,當他潛入宿舍之中時,千帆碰巧外出,同寢的惠欲聲張,惟道情急之下便殺了她。充當兇器的刀子應該就是爲了威脅千帆就範所備的道具。

不,慢着……想到這裏,千帆突然歪了歪頭。這不合理。

惟道計劃非禮千帆,並偷打鑰匙;這件事本身還說得過去,有充分的可能性。

但要說他在昨晚十一點十分左右潛入二零一號室,可就說不通了。加入是單人房便罷,宿舍裏所有寢室都是雙人房,乃是衆所皆知的事;惟道會大搖大擺地潛進來嗎?千帆認爲應該可以,只要附近有適合監視的地點。他可以從該處監視走廊上的窗戶;走廊上的窗戶並未懸掛窗簾,靜待惠出門;待她離開宿舍之後,自己再使用備份鑰匙,偷偷潛入宿舍。

然而,這個假設有個致命性的缺陷,便是會不見得會在特定的夜晚外出。縱使惟道再怎麼執迷,也補可能每晚都躲在附近等惠出門吧?與其如此辛苦,不如想其他方法。

這一點在相反的情況下亦然,即使惟道的目標不是千帆而是惠,也得等千帆出門以後,才能下手攻擊惠;但他不知千帆哪天才會溜出宿舍,便得每晚進行監視纔行,倘若惟道的目的是殺害惠,根本犯不着如此大費周章,大可能用其他辦法。

“也好啊!不知那裏有什麼學校?”

看來似乎是與命案完全無關的話題,千帆放鬆了肩膀上的力氣。“你是指她已經二年級了?

“對,是柚月學姐……你怎麼知道?”

"昨晚十一點十分左右,突然響起了好大的聲音——"

“沒有,什麼地方都可以,只要離家遠就行了。”

“真是難爲你了,高瀨同學。”不知香澄不曉得惟道對千帆的“執迷”?她將手放在千帆肩上,表示慰問之意。“你還好吧?”

“你一直在寢室裏?”

“應該不算南部,算是西部、雖然是個全國倒數前幾名的學校,不過至少是個國立大學。啊!就是這個,正好有二次招生。”

“只是誰說的?”

“還不光是這樣,她會拆閱我的信件。”

“她會擅自使用我的東西,我猜她這一年來沒買過洗髮精。”

“可是,現在連要和她多待一天我都受不了。”

“聽說惟道老師有嫌疑。”

千帆招手示意小百合入內。“——對不起,叫你出來。”

“恩,還好……”

“沒那個時間。警察不是問了一堆問題,直到天快亮了才結束,我根本沒睡上多久就又得起牀去上學,現在還好想睡。”

“他們真的抓得到兇手嗎?”

“很不高興?”

千帆觀看香澄地處的資料。她並非真的感興趣,不過一看二次招生的截止日期是二月二十日郵戳爲準,便輕率地下了決定。三年級的導師是高瀨名頭的“信奉者”,只要出言相求,他定會高高興興地在明天結束之前替她準備必要的書面資料。

“發生了這種事,我想盡可能到遠一點的地方去。”

這並非搪塞之詞,此時的千帆是真的真麼想得。她還不知道自己真會就讀這所大學,更不知道在這所大學之中結實的人將代自己解開鞆呂木惠被殺之迷。

還有,香澄所說的“琳達”有是誰?惟道認識外國女人嗎?不,雖然千帆聽到的是“琳達”二次,說不定其實是其他詞眼。香澄以“放不下”來形容,可見這件“去年的事”對惟道而言是個打擊,不知是什麼事,雖然和這次的命案應該無關——千帆一面左思右想,一面望着排列於出路指導室中的大學資料。

“完全沒有,幸好我沒看見,連柚月學姐看了都臉色發青,鑰匙我看了,鐵定會暈倒。”

“這種時候我根本無法拒絕,畢竟她是學姐。”

“應該是這個名字。”

“只是用來解悶而已啦!”

“怎麼個我行我素法?”

“知道什麼?”

“可是,我什麼也不知道。”

“說你知道的事就行了。我猜昨晚目睹命案發生的人,不是你,就是柚月步美。”

香澄張口欲言,卻又改變注意,閉上了嘴巴。或許她想提的是千帆的推甄問題。

“只要租間套房或雅房,自己搬出來住就好啦!你不覺得嗎?她家那麼有錢。再說,她幾乎每晚都溜出宿舍,就算被退宿也沒話說吧!”

背後又到聲音響起,回頭一看,是千帆滿心以爲已和惟道一起離去的谷本香澄。

小百合別開視線,或許是在裝作沒聽見。“兇手什麼時候會抓到?”

“不,晚飯後她有出去,但又立刻回來了,應該是九點左右回來的,她那時很不高興——”

千帆大爲驚訝。她隱約知道柚月步美任性妄爲,沒想到竟然誇張到這種地步。“這可就……有點問題了。”

小百合的表情與昨晚一樣僵硬,是因爲學生結伴進咖啡館爲校規所禁止,或是因爲千帆邀自己出來而緊張?千帆無法分辨。

“好大的聲音?”

***********

“理由我不知道。”

“哪一間?”

“我覺得可怕,留在寢室裏。”

“安槻大學。”

“呃……”

昨晚的命案上了報,內容是市內私立高中一年級生A同學(十六歲)在女生宿舍之中被殺身亡。想當然耳,清蓮學園的名字並未公開,惠的名字也未出現。這是理所應當之事,但千帆總覺得惠的死亡因爲匿名而被忽視了。

雖然香澄以朋友二字來形容,但聽她方纔與惟道的對話,顯然也知道千帆與惠的關係。又或她認定那只是不實的謠言?

“琳達?”

“咦?什麼不可能?”

“所以你沒看見現場?”

“對,後來警察來了,鬧得沸沸揚揚的,我更害怕了,一直縮在棉被裏發抖,知道鯨野阿姨要我們到“讀書室”集合。”

“一直用你的?哦?就想你剛纔說的,她家很有錢耶!居然這麼貪小便宜。”

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話題,千帆原以爲小百合是爲了安慰自己而否定謠言,但她這番話似乎自有她的根據。

“是打破玻璃的聲音。”千帆推測應該是花瓶砸破陽臺玻璃門的聲音。“然後柚月學姐就衝出走廊——”

若是對所有女學生的一般色心倒也罷了,他與未婚妻身處同一職場,豈會輕易暴露自己對特定女孩的異常執着?

千帆雖然聽過這個地名,一時卻想不起來是位於人本地圖的哪裏,她覺得還不如去沖繩比較好。

千帆搖了搖頭,卻發現有張臉孔隔着玻璃窗窺探着她。是能馬小百合。千帆要求香澄代爲轉告小百合,說自己在此相候。

“恩,怎麼了?”

“惟道老師的班上應該有一個姓能馬的學生。”

“老師,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能馬學妹,你知道什麼內情嗎?”

“鞆呂木不可能和惟道老師發生不可告人的關係。”

“我沒去過南部,或許南部不錯。”

“離家遠啊?”

“不會——”

“柚月學姐她……應該不必住宿了吧?”

小百合恨恨地說道。她似乎在反省自己的語氣,沉默下來,過了片刻才戰戰兢兢地開口:“……那是不可能的。”

“——哎呀?”

“柚月學妹沒想你提過命案的事?”

“呃……你知道嗎?”

不過我記得她家住得很遠,沒辦法從家裏通學。”

“怎麼了?你和柚月學妹吵架啊?”

然而,這是很有可能的;不,甚至該說真相即是如此。千帆的身體因憤怒而顫抖。是那個男人放出風聲,說自己和鞆呂木惠發生關係,企圖挑撥不從他意的千帆與惠分手。鐵定是這麼一回事。

“太過分了,想要零用錢,向她有錢的爸媽要就行了啊。”

“誰知道?得看警方的努力。”

“是嗎……”千帆從未想過放出風聲的是惟道本人,此時聞言不覺心驚肉跳。“不知道是真是假?”

“沒想到鞆呂木同學會碰上這種事……身爲她的朋友,你一定受了很大的打擊吧!”

“就是說啊!根本就是侵害隱私,可是她完全沒有罪惡感,她看了我家人寄給我的信,知道我的生活費有多少,還會威脅我:“你現在有錢吧?借我一點。””

“就是有這種感覺,畢竟是住在隔壁嘛!”

“呃……安槻在哪裏?”

不,她應該真的不知道吧!千帆下了如此結論。

千帆怎麼也想不通,只得暫時排除惟道兇手說。不過,得知惟道或許我有女生宿舍的備份鑰匙,倒是個極大的收穫。雖然惟道本人否認,但瞧他那慌張的模樣,肯定是真的偷打了一副。千帆可以確定。

“什麼事?”

“唉,只是用來解悶而已。”

“學校裏的男生說的,不是曾有謊言說惟道老師和鞆呂木發生了不可告人的關係嗎?”此時小百合似乎顧慮到千帆的感受,略微吞吞吐吐過後,才繼續說道:“因爲這個謠言,鞆呂木很怨恨惟道老師,說造謠的一定是惟道老師本人,假如高瀨學姐不肯原諒她,她就要殺了惟道老師,自己再去死。我親眼看到鞆呂木哭着這麼說,我想惟道老師應該也知道這件事。所以說不定是老師害怕自己真的被殺,就先下手爲強,殺了鞆呂木。”

“哦,原來如此,可是——”

這個替千帆帶來命運邂逅的出路,便是如此輕率且迅速決定的。“——能替我拷貝這份簡章嗎?”

小百合心不甘心地嘟起了下脣突出的嘴,搖了搖頭。“沒有。鑰匙這麼做,柚月學姐一定會怪我去告狀,更加找我麻煩。”

天啊!若真是如此,千帆完全中了惟道的奸計,落入了那個男人的“陷阱”裏。

傍晚,趁着於咖啡館之中等候的空擋,坐在窗邊的千帆閱讀剛送來的晚報。

“柚月學妹昨晚待在寢室裏啊?她沒出去玩?”

“應該沒問題吧!日本的警察很優秀的——對了,能馬學妹,你是惟道老師班上的學生,對吧?那你知不知道他是否認識一個叫琳達的人?”

“好啊!可是你真的要考?之前那所女子大學——”

“是嗎?說得也是。”

“……什麼事?”

“唉,再忍一個月就好了,到時你去申請換室友,不會打回票的。”

“我想問你做昨晚的事,行嗎?”

仔細一想,惟道又不是白癡。

“沒有吵架,只是她那個人太我行我素了。”

千帆提起惟道的名字,香澄的表情卻絲毫未見動搖,是她毫不知情,或是在演戲?——

“你和老師談過了嗎?”

“不過,你到這裏來做什麼?你不是早就決定好要上哪間學校了嗎?”

“是啊!想想到哪裏讀書來轉換心情也不錯。高瀨同學,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這個嘛,現在纔要報考,可能——啊對了,對了。”香澄起身,取出一個檔案夾。“之前有個同學來問過這間大學。”

“唔十一點十分鄒遊想起了玻璃破碎的聲音,柚月學妹衝到走廊上去看,然後呢?”

“南部?沖繩嗎?”

“是美國人嗎?還是……”

小百合突然閉上了嘴。

“怎麼了?能馬學妹。”

“呃……”

“你不舒服嗎?瞧你臉色都發情了。”

“沒有……高、高瀨學姐。”

“什麼事?”

“沒、沒什麼……”小百合一面抖着雙脣,一面起身。“對不起、我該走了……”

“是嗎?那可不可以……”

請你替我轉告柚月學妹我想見她。千帆正要這麼說,小百合卻已經走出了店外了。千帆錯愕地隔着窗戶目送小百合那逃也似離去的背影,但她當時並未追究下去。

千帆不知道這一天竟會是她最後一次看見或着的能馬小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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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匠千曉系列 1 解體諸因

  1. 01第一因 解體迅速
  2. 02第二因 解體信條
  3. 03第三因 解體升降
  4. 04第四因 解體讓渡
  5. 05第五因 解體守護
  6. 06第六因 解體出處
  7. 07第七因 解體肖像
  8. 08第八因 解體照應
  9. 09最終因 解體路線
  10. 10後記

第二卷匠千曉系列 2 她死去的那一晚

  1. 01楔子
  2. 02緊急Q人
  3. 03不惑Q人
  4. 04公約Q人
  5. 05無敵Q人
  6. 06邏輯Q人
  7. 07攜帶Q人
  8. 08怨念Q人
  9. 09失樂Q人
  10. 10尾聲
  11. 11備忘錄——代替後記

第三卷匠千曉系列 3 啤酒之家的冒險

  1. 01芳香型啤酒花
  2. 02麥芽
  3. 03成熟
  4. 04產品標示
  5. 05香味
  6. 06酒精濃度約5%
  7. 07圓熟
  8. 08罐底
  9. 09空罐請回收
  10. 10低溫生濾
  11. 11容量500ml
  12. 12BREW
  13. 13<生>
  14. 14傳統
  15. 15未成年請勿飲酒
  16. 16後記

第四卷匠千曉系列 4 羔羊們的聖誕夜

  1. 01聖夜巡禮
  2. 02父悻巡禮
  3. 03饋贈巡禮
  4. 04分身巡禮
  5. 05惡夢巡禮
  6. 06母神巡禮
  7. 07愉望巡禮
  8. 08後記

第五卷匠千曉系列 5 蘇格蘭遊戲

  1. 01序章
  2. 02ACT 1正在閱讀
  3. 03ACT 2
  4. 04ACT 3
  5. 05ACT 4
  6. 06DETECTION 1
  7. 07DETECTION 2
  8. 08終章

第六卷匠千曉系列 6 依存

  1. 01返校 1
  2. 02第一章 Q感的法則
  3. 03返校 2
  4. 04第二章 隱祕療法
  5. 05返校 3
  6. 06第三章 精神分裂早期
  7. 07返校 4
  8. 08第四章 非特異悻
  9. 09返校 5
  10. 10第五章 晚期戒斷綜合徵
  11. 11返校 6
  12. 12第六章 精神失常
  13. 13返校 7
  14. 14返校日

第七卷匠千曉系列 7 謎亭論處

  1. 01試卷被盜事件
  2. 02陌生催款信事件
  3. 03室內鞋消失事件
  4. 04約見未婚妻事件
  5. 05無禮之徒重出江湖事件
  6. 06嫌疑人被困事件
  7. 07打印版厄運信事件
  8. 08新啤酒之家事件
  9. 09後記

第八卷匠千曉系列 8 黑貴婦

  1. 01不請自來的死者
  2. 02黑貴婦
  3. 03分裂的圖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來潮
  4. 04夾克衫的地圖
  5. 05夜空的彼岸

第九卷匠千曉系列 9 替身

  1. 01
  2. 02RENDEZVOUS 1
  3. 03RENDEZVOUS 2
  4. 04RENDEZVOUS 3
  5. 05RENDEZVOUS 4
  6. 06RENDEZVOUS 5
  7. 07RENDEZVOUS 7
  8. 08RENDEZVOUS 8
  9. 09後記

第十卷匠千曉系列 10 憐憫惡魔

  1. 01無間咒縛
  2. 02憐憫惡魔
  3. 03藝術切割
  4. 04稱量死亡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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