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羔羊們的聖誕夜

分身巡禮

《匠千曉系列》 · 西澤保彥 · 1.5萬 字

隔天,十二月二十二日。

我們與來馬卓也相約於下午六點見面,四點出發便來得及;在那之前,我們決定先和此村英生會面。

地點是

。只要請他坐在吧檯前,我就能一面打工,一面聆聽他和高千談話。

此村英生在午餐時間結束後的下午一點左右現身。由窗戶望向停車場,可看見那臺綠色的四輪傳動車停在漂撇學長的白色房車旁。

當時正好沒其他客人,看店的也只有我一個,能專心聽他們說話。

“不好意思,要求你撥時間見我。”

英生年約二十七、八歲,臉上雖浮現溫文笑容,卻似已削去精神及肉體上的贅肉一般,帶有一種禁慾的威嚇感。就俊秀意義上,水準也比昨天的演員廣國先生高上好幾段。

“不,我才過意不去,還勞煩你特地前來。”

臉上雖浮現溫文笑容,卻似已削去精神及肉體上的贅肉一般,帶有一種禁慾的威嚇感——就這一點而言,高千亦是相同。

她今天也穿了黑色的兩件式套裝,不過和前天相同的只有寬領白襯衫加領帶,其他的截然不同。她居然沒穿裙子,而是穿着黑色長褲;這應該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高千的褲裝吧!

或許是爲了配合褲裝,她今天沒將頭髮束起,一頭小破浪的及肩長髮垂在肩上,是以氛圍較接近平時的她。

“不過,你怎麼知道我常來這家店?”

“起先當然不知道,但聽我媽說你是安槻大學的學生,所以我就在校內攔了兩、三個留校的學生,問他們知不知道你人在哪裏;其中有人說你常出入這家店,因爲男朋友在這裏打工。”

英生先生拄着臉頰,朝着吧檯內側的我微微一笑。他的笑容不帶任何特別含義,與對高千展露的一樣,是種禮貌性微笑。

“那你找我有什麼事?”

“聽我媽說,你帶着疑似我姐購買的禮物,在找受贈人?”

“對,沒錯。”

“你找到了嗎?”

“還沒。今晚我們打算去拜訪某個人,但還不能確定他是不是——”

“那個人是誰?假如方便的話——”

“只不過希望她先成爲公務員——是嗎?”

“英生先生的車擋路,他無法停車的時候?”

“他姓來馬。”

“此村先生他——”

看來她似乎不願聽我發言。雖然不知理由爲何,但這麼一來,我也不必絞盡腦汁去想不得罪人的說詞,因此我便乖乖閉上嘴。

“我還在自來水局工作時,和他是同一個部門的,個性很合得來。就是我把他介紹給我姐姐的。”

“我姐應該不是對來馬還有留戀,這點我很肯定。我不明白她突然想送禮物的理由,但我姐不是那種女人,以她的個性,不會在對其他男人有所眷戀的情況下嫁人。身爲她弟弟,我敢斷言。”

“並不勉強,我很想了解英生先生的事。只要你願意,我還想了解更多。”

“後來呢?他們倆——”

“我姐死後,他就露出破綻了。”

這個問題相當抽象,但英生先生的回答卻極爲單純明快。

高千轉向英生先生,露出原來的禮貌性微笑;但她口中說出的,卻是和那表情毫不相襯的直截詞語。

“那是在令姐和初鹿野先生訂婚之前?”

他的稱呼法突然從爸爸變爲那個男人,而且之後沒再變回來。

禮貌性微笑首度從英生臉上消失。

“不,她沒明說。不過我們是姐弟,我知道她心裏的真正想法。”

“英生先生,你和令姐一樣,爲了讓令尊高興而一度踏入公務員之路,但爲何突然辭職?而且還是今年才——”

“有何看法?你是說我姐去找來馬的事?或許吧!或許我姐真的是去找來馬,要說那個‘禮物’是爲他買的,也不足爲奇。不過——”

“我不知道你是聽誰說的,不過既然知道原委就好辦了。沒錯,就是這麼回事。我爸希望孩子們都和自己一樣成爲公務員,因此不光是我姐,我也在自來水局工作——”

“什麼問題?”

“想必她是個很溫柔的人吧!”

“好歹他也是個父親,所以這話我本來不想說的;但我到現在仍然懷疑——我姐死了,她真的難過嗎?”

“不對嗎?”

“這是令姐親口——?”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他交互看着高千與我。“見過我爸了吧?有何觀感?用不着顧忌,儘管說。”

“應該是……爲了讓我爸高興吧!”

“此村先生看來是個執着於支配孩子的獨裁父親。”

“抱歉,勉強你聽我的私人問題。”

“他叫來馬卓也,是不是?”

“就算對方是家人,一般會這麼做嗎?甚至不惜打擾鄰居。他只要下車說一句‘把越野車開走’,問題就解決了;但那個男人卻不會這麼做。”

“我聽說令姐生前是在郵局上班,這是她自願的嗎?還是——”

我開口說道,高千卻突然舉起手來制止我;她浮現了畏怯眼神,輕輕地對我搖了搖頭。

“我就是這麼覺得。你要開始新工作,對不對?而且是令尊絕對反對的那一種——”

“好厲害,你真的一點也不顧忌耶!”

“讓大家幸福的女人。”

“我姐是真心喜歡初鹿野先生。他是個認真負責的人,我對他也很有好感。來馬卓也人也很好,身爲介紹人,我是有點遺憾;但我覺得我姐選擇初鹿野先生是正確的。”

“或許這是個沒有意義的問題——令姐沒選擇來馬先生,卻選了初鹿野先生,有什麼理由嗎?”

“洗腦——”

“介紹?”

“不,他並不反對上大學這件事。只不過——”

“不,正是如此,這就是我爸爸的本質。不過,從前看不出來;因爲他一直扮演着一位通情達理的父親。”

“啊!受贈人應該就是他吧!”

“我們是在談我姐吧?何必問我的事?”

“有一陣子他們常來往。”

“英生先生的……”

“你別再那麼做了——說歸說,反正你已經決定搬出去了吧?”

“這句話聽來真是意味深長啊——開玩笑的,”他又露出原來的禮貌性微笑,瞥了我一眼。“說這種話,你的男朋友會瞪我。”

“令姐——此村華苗小姐是個怎樣的女人?”

“那她爲何選擇就業?”

“我姐高中畢業後,便立刻去工作;她當時已考上當時關西有名的私立大學,卻選擇就業。她說她一開始就沒打算上大學,是老師拜託她應考,替學校提升升學率;所以說來不好張揚,連報考費用都是學校出的。”

“我的腦子裏的確閃過這個想法,但最後沒告訴任何人。我爸媽知道來馬的存在,卻不知道他住在<御影居>,所以警方來問話時,他們沒提及來馬;因此,我覺得我也無需刻意提出來。”

“好驚人,你真敏銳。沒錯,我打算和朋友合夥開公司,現在正進行準備中;要是知道這件事,那個男人鐵定暴跳如雷,所以我不回那個家了。反正回去的理由也已經消失了——消失在去年的平安夜。”

她肯定也想起了初鹿野先生的話。聽說華苗的前男友是她弟弟的朋友——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丟棄過去一直戴着的精巧面具,不再掩飾自己的‘獨裁’;換句話說,他不再扮演通情達理的和善父親了。豈止如此,縱使本質全數暴露出來,他也沒力氣去掩飾,呈現感情失禁狀態。你們來我家時,我爸回來,不是猛按喇叭嗎?”

“是啊!從前不覺得,甚至很積極的取悅我爸,誤以爲讓父親倖福便是我的幸福,把它當成自己的義務;或許該說我是被誤導,說的更極端一點,就是被洗腦。”

“他本來是我的同事。”

“是很溫柔,但不光是那種婆婆媽媽的溫柔。她有她的原則,有見義勇爲的男子氣概,所以有時會做出一些讓周圍驚訝的大膽舉動;當然,不是爲了她自己,全是爲了別人。她還曾請特休假到災區當義工。”

“是啊!但願如此。”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過?”

他瞪着她片刻,不久後別開視線,凝視着空了的咖啡杯底。

英生先生放鬆了肩膀,開始竊笑起來。

“當然。我去他家玩過好幾次。”

一股一直被抑制、如刀刃般銳利的感情暴露出來,倘若不是高千,恐怕早已承受不住而“出血”。

“你的想法我懂。那你對這個事實有何看法?”

“……你怎麼知道?”

“你從前不覺得討厭嗎?”

“那麼英生先生聽聞姐姐在那裏自殺時,沒想過她或許是去找來馬先生嗎?”

“這麼說來,令姐同時和兩個男人交往?”

“不,這點換作誰都一樣;就真正的意義上而言,沒人能體會自殺者的心境。一般人會因爲自己的疏忽而悔恨反省,但我爸不是,他既不悔恨,也沒反省,只是狂怒。他無法原諒我姐竟有不惜自殺的重大煩惱瞞着他,所以他對於‘背叛’自己的姐姐狂怒,搞不好還認爲必須懲罰她;不,他一定是這想的,只是我姐已不在人世,他無法親手懲罰,不知該將自己的怒氣發泄到何處。就是這股慾求不滿‘摧毀’了我爸。”

“對,而且極爲巧妙,我完全被騙了,以爲他是個明理的人,所以一直認爲我得讓他幸福,深信實現他的願望是身爲兒子的義務。不過……”

“令尊那麼反對令姐上大學嗎?”

“對,已經是兩、三年前的事了,和我姐透過同學認識初鹿野先生的時期有些重疊。”

“扮演……”

“你知道來馬先生本來住在<御影居>嗎?”

“摧毀……”

“也不算正式介紹,只是一起喝酒時把我姐找來,結果便成了介紹。”

“LK首發,由炙炎 & elloss646聯合錄入。”

“因爲我很想多瞭解你。”

“咦?”

“這個問題我不知道能不能問——”

“你認識他?”

“知道我姐死亡,我爸的確大受打擊,人格簡直跟着崩壞了。但他之所以受打擊,不是因失去我姐,而是因爲女兒心裏竟然有自己不知道的祕密——他是因爲這個事實而受了打擊。”

英生先生猶如除去了胸口的梗一般,吐了口長長的氣。

“不過?”

“所以纔會被初鹿野先生這種認真負責的人吸引?”

“破綻——”

“簡單地說,我已經厭倦於取悅父親了。套句老掉牙的說法,那不是我的人生……要我說,只說的出這種幼稚的對白,但就是這麼一回事。”

“想必她一定很優秀。”

“英生先生,你最近是不是故意那麼做的?”

感受到高千的弦外之音的,似乎不只我我一人;只見英生先生依舊掛着禮貌性微笑,眼睛卻微微眯起。

“他頭一次這麼做時,我嚇了一跳。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忘了把車停到底而已,但他卻狂按喇叭,正好象徵他心靈的‘失禁’狀態。當然,按喇叭這個行爲本身已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宣示在家中握有支配權的是自己而已。這種幼稚的舉動,簡直讓我懷疑他是否因姐姐‘背叛’自己的打擊而產生了退化現象。”

“或許吧!不過,雖然我不清楚,但理由應該不只如此。因爲要說認真負責,來馬也是個認真負責的人。”

“換句話說,他是因爲自己不明白令姐自殺的理由——”

“——我覺得自己好像是來接受心理諮詢的。”

“理由?應該沒有吧!我想只是因爲她愛上初鹿野先生而已。”

“這麼說好像是我姐腳踏兩隻船,不太好聽;我想她應該不是同時和兩個人深入交往。最後我姐是和初鹿野先生訂婚,她和他開始交往後,應該就疏遠來馬了。”

說來稀奇,高千竟會以名字稱呼初識的人,而且對方還是個男人。

高千此時面向着我,我不禁有了同時被英生先生與她逼問的感受。

“非常優秀,或許她該上大學的。其實,她本人應該也想上。”

“是啊!我也很幼稚,自從看清那個男人的本質以後,就常故意佔用車位;想要我移開,就尊重我的人格,用言語表示。不過最近我媽會直接到我房裏拿鑰匙移車,所以沒什麼意義就是了。”

“聽說你辭職了,爲什麼?”

這句獨白雖是說笑口吻,卻顯得感觸良多。或許他是頭一次在他人面前說出自己的家庭問題;就這層意義上,他的確需要心理諮詢,好擺脫過去的自己,展開新的人生。

“真遺憾,時機太差了。”

“時機?”

“和你這樣的女孩邂逅的時機。假如現在我的人生安定,一定會希望你能跟我走。”

“只是希望?”

“我想我會開口要求你跟我走。”

“你可以說說看啊!”

高千對男人——而且是剛見面的男人——說出這種意味深長的對白,說來該是驚天動地之事,但我並不驚訝。因爲我已察覺她從前天起便一直很“怪異”。

高千爲何使用這種引人遐想的方式說話,我不明白;但她絕不是認真的——不,這種說法有語病。高千基本上不開玩笑,因此要說“認真”,她的確是“認真”的;只不過……我不知該如何形容,她不是平時的高千,她所用的“語言”與平時截然不同——這種突兀感飄蕩於她的四周。

“謝謝。”他站了起來,臉上浮現的笑容已比剛進店裏時親和許多。“說完了想說的話就走,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還是告辭了。”

“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初鹿野先生說令尊反對他和令姐的婚事,這是事實嗎?”

“是事實。”

“你剛纔提過,令尊知道來馬先生的存在;那令尊對來馬先生的觀感如何?”

“比起和初鹿野先生結婚,他應該寧願我姐和來馬結婚吧!”

“因爲來馬先生是公務員?”

“沒錯。”

“謝謝你,就這樣。”

“你——”他從高千身上別開視線。“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請多保重。”

換作平時,我這麼斷言,高千鐵定要批評我在妄想;但她這回似乎打算親自出馬擔任“妄想手”。

“殺害自己?”

“代我向來馬問好。”

的確,高千在人前流淚,是非常難得一見的現象。

她使用過去式,令我覺得奇怪。

“英生先生嗎?看穿什麼?”

“從我們頭一次見面時就是這樣。”

“以鳥越久作的情況來說,他的‘禮物’有什麼意義?爲何他要帶着那種東西跳樓?”

又出現了與高千毫不相襯的詞語。

換句話說,這正是高千感情用事的原因。高千在此村家目睹了華苗小姐之父的怪異行徑,直覺的猜測她自殺的動機隱藏於那扭曲的模樣之中。

“我這個例子或許有點奇怪,你還記得去年的平安夜嗎?我們在<三瓶>等了老半天,小漂他們卻一直沒出現,我不耐煩,便想回去。”

“他是個不當‘獨裁者’便不甘心的人,是個絕對的道德主義者——在‘唯有自己的價值觀纔是正義’的意義上。完美的父親、堅強的父親,他對外總是強迫推銷並固執於這種僞善的形象,對家人也一樣;但實際上,他卻讓我媽痛苦,讓我哥痛苦,還有我……”

我懂,我如此想到。便是在這一刻,我確信高千將華苗小姐投射於自己身上。

“但她卻不能和來馬先生在一起——”

“抱歉,高千,你說的話我不太懂。”

“這跟那個不同。該怎麼說纔好呢?假如匠仔說了個悲傷的故事,我聽了就會掉眼淚;即使故事內容很老套,由別人說我會嗤之以鼻也一樣。”

“對外婆‘復仇’……”

“由你來說便很‘沉重’,直壓着人而來。”

“簡單地說,鳥越是爲了逃離外婆的精神束縛才選擇死亡的。他的父母都在外工作,因此他實質上是被外婆養大的;當然,外婆視爲‘正義’的價值觀,也明地暗裏地深植於他的心中。他的外婆對教育熱心,不難想象考海聖學園的那一陣子,定是不斷從旁督促孫子;她一手拿糖果,一手拿鞭子,在各種場面以各種適當的方法支配久作。久作年幼時倒還無妨,他也信賴外婆,粘着外婆,甚至安居於被支配的立場。但隨着久作長大,他開始嫌這道束縛煩悶,想逃離外婆的獨裁支配。”

“呃……因爲肚子餓了?”

“要是我那時回去了,現在應該就不會和你、小漂及小兔來往了吧!”

“你的意思是,華苗小姐下意識反抗父親,才做出這種選擇?”

“不知道。”

“嗯,我是挺會順口胡謅的,尤其在喝醉酒時。”

我又不小心插嘴,但高千已不再哭泣,只是面無表情的點頭。

“什麼?”

這麼一提……我想起了今年夏天的那件事。聽我陳述真相時,高千哭了。對我而言,那是個相當亂七八糟的推論;原來對高千而言,卻是非常“沉重”啊!

“莫非……他過世了?”

不,慢着——

鈴鐺聲響起,英生先生走出店外。我隔着窗戶看他坐進四輪傳動車,頭也不回地奔馳而去,留下漂撇學長停在一旁的白色房車。

“既然‘禮物’尚未拆封,還握在華苗小姐的手上,代表她最後沒去來馬先生家。因爲她在半途清醒過來——自己到底想做什麼?她是有未婚夫的人,不該這麼做,但她卻打算造訪其他男人家。華苗小姐覺得害怕,並非因爲自己的不貞,而是因爲被迫認清了自己較愛來馬先生的事實。”

“別開玩笑了——我很想這麼說,但理由應該就是這樣吧!不過,即使肚子再餓,飯到哪裏都能喫,要走還是可以走的;我會決定在<三瓶>喫完再走,是因爲你說你要喫點東西再回去。而這句話,該怎麼說呢?直壓着我而來。”

“我對這類話題最沒轍,無法剋制自己,老是會將自己投射在當事人身上,無法當成別人的遭遇來看待。因爲我的……從前我的爸爸就是這種人。”

“從同一個地方……是嗎?”

“誰?”

“哦!那又怎麼了?”

“我來說。我不想從匠仔口中聽到那些話。”

高千突然舉起手來制止我,這和英生先生問起我們對他父親的觀感時,他突然打斷我的回答一樣,是種拒絕。

“……很好笑吧?”

“看穿我是在同情他。”

我點頭,催促她繼續說下去。這個發展與我想的幾乎一樣。

“不知道?”

“我會轉達的。”

“我在這裏做個大膽的想象,外婆應該也發現了孫子心境上的變化,且絕不樂見;爲了將孫子置於自己的支配下之,她試了各種方法來管理他的生活,比如控制零用錢多寡,有時還以眼淚攻勢威脅孫子,說她不該忘記自己辛苦撫養他長大的恩情,挑動孫子的罪惡感,乘虛而入。久作當然反感,但外婆比他技高一籌,製造孫子大逆不孝的罪惡感,將他牢牢套住。”

“說是同情,有點不正確;或許我是想成爲華苗小姐的替代品。爲了他,我想代替華苗小姐,永遠待在他的身邊——你懂嗎?”

“——我真糟糕。”

“雖然其他人不明白,但華苗小姐卻明白了,對吧?她明白久作尋死的理由——”

“久作在對外婆的罪惡感與自立的渴望之間掙扎痛苦,不過他還有一線希望,就是眼前的目標——高中入學考。他全心準備考試,藉此忘記煩惱;他以爲考上海聖之後,周遭的事態便會好轉。然而,等到他考上,功勞卻全被外婆搶走。因爲自己教養有方,孫子才能考上;有自己在,才能成功——諸如此類,她用這種獨裁的理由及功名心,盡數摘去了久作萌芽的自立心,奪去了他努力達成目標後的成就感。於是,久作的理智勉強支撐的最後一條絲絃應聲而斷,他選擇了死亡。他的動機,不,目的便是——”

“頭一次——”

這段說明令我似懂非懂,但我可不希望高千掉淚,因此決定閉上嘴巴聽她的假設。

“用神諭形容太過火了,怎麼說呢?就像騙徒一樣。”

“真實感完全不同。”

“有個說法叫‘自殺勝地’,對不對?一個地方死了人,往往會吸引其他知情者聚集。說<御影居>是自殺勝地,或許太過誇張;但在那一瞬間,它對心靈產生空隙的華苗小姐應該發揮了這種‘功能’”。

“被他看穿了。”

“我來說。”

“在吉田家的派對上喝了酒的華苗小姐,因醉意而起了惡作劇的興致,便帶着‘禮物’去造訪他——卻不知道這個行爲將殺害自己。”

“對不起,我不小心就……”

不久後,她抱着頭,隨手束起頭髮,並大大地嘆了口氣。

“是嗎?我覺得依學長的個性,之後還是會死纏爛打的追求你,所以結果應該一樣——”

“……別說了”

“咦?”

“華苗小姐的爸爸也一樣。”

“我不太懂,你是說我的說話的方式像神諭一樣有說服力嗎?”

“你爸爸。”

“爲什麼……是啊,到底爲什麼?”一瞬間,她面露沉思。“——該怎麼說呢?同樣的話,由你來說和別人說是不同的。”

“我也搞不懂了。剛開始說明時,我以爲我懂的。總之,當時聽起來,喫完飯再走是個很好的主意;那句話若是由匠仔以外的人說,我猜我應該會回家。”

“真實感?”

“對,她憑着直覺,發現久作與自己一樣。自殺現場抓着華苗小姐絕望的瞬間逼近眼前,對人生失去希望的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跨過了平臺的欄杆。”

“……所以我不是說了?”她的聲音教人分不出是在笑或是啜泣。“匠仔的話很‘沉重’。”

“有什麼不同?”

“對,應該就如你所想。”

“對。去年平安夜,來馬先生不知爲了何事打電話給華苗小姐;華苗小姐接了電話後,便搭計程車前往他的公寓。”

那是種可怕的聲音,憎恨似乎已然穿透,達到了無情領域;聆聽這道聲音的我竟沒失血而亡,說來已是不可思議。

“昨晚我不想說出自己的假設,主要是因爲還沒見過來馬先生,不知道他究竟認不認識華苗小姐。不過,昨晚我們通電話時,來馬先生承認他認識華苗小姐;而剛纔聽了英生先生的一番話之後,我更清楚他們的關係,明白華苗小姐的死因在於來馬先生。不,更正確的說,是華苗小姐找來馬先生的這股感情,讓她衝動地走上死亡之路——”

“套句英生先生的話,高千在想什麼,我似乎也知道了。”

“沒聽說過他死了,但對我來說,他是個已死的人。”

“爲什麼?”

“並在那裏買了‘禮物’。”

“同情……?”

“現在把話題拉到五年前的高中生事件上,鳥越久作自殺,應該也是出於和華苗小姐一樣的心理作用,而且絕非偶然。這事我稍後再詳細說明,先來探討鳥越爲何選在自己的生日跳樓自殺——說歸說,我只從管理人種田先生的口中聽過事情的概要,大半都得用想象補充;但我想應該不會有錯。”

中途,高千放棄了壓抑自己的努力,彷彿她便是那實際上未曾謀面的鳥越久作本人一般,顫着聲音。

“和男友好好相處吧!”

“你覺得是什麼?”

高千並未目送他,只是在吧檯前拄着臉頰,瞪着自己的杯子。

“如同她爸爸一直扮演着好父親一樣,華苗小姐也是自小便扮演着好女兒;她放棄升學而就業,全是爲了讓爸爸高興。可是當她年過三十以後,她的演技到了極限。無論她如何喜歡來馬先生,她就是無法與他結婚,因爲他是公務員,和他結婚只會讓父親高興。再這麼下去,自己一輩子都無法逃離父親的支配與束縛——華苗小姐在有意或無意之間如此判斷,就是這個判斷讓她選了初鹿野先生,而非來馬先生。”

“嗯……或許是吧!”

“是嗎?”

“不,不一樣。如果我當時回去,之後不管小漂說什麼,我絕對不會敞開心房,我自己明白。所以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當時我爲什麼沒回去?”

“命運爲何如此殘酷?如果華苗小姐和兩個男人的邂逅時期隔得遠一些,這個悲劇或許就不會發生;但她幾乎同時結識兩人,而雙方的人品都極爲理想,她必須選擇,因此她選了初鹿野先生。換句話說,選了不是公務員的那一個……”

我下意識地插嘴,又猛省過來。高千的眼角微微泛紅。

“哦?”

“這麼說來,華苗小姐知道鳥越久作自殺的事?”

“好,我不說。”

“一點也沒錯。正因爲所愛的人是公務員,對華苗小姐而言,與愛人結合即代表永遠無法擺脫父親的支配與束縛。她在夾縫之中絕望了,而當她踏上最上層的樓梯間平臺時,她想起了五年前的案件。”

“爲什麼——”

“但她雖然做出了選擇,卻無法忘記來馬先生?”

“華苗小姐的自殺對相關人士而言成了謎團,是因爲她並不討厭初鹿野先生;實際上,她應該真的很期待與他結婚。便是因爲這個事實,使得華苗小姐的死在乍看之下毫無脈絡可循。由於是一時衝動,她無暇留下遺書;即使留下,只怕內容也無法爲他人理解。”

她浮現畏怯眼神,並輕輕地搖了搖頭——連這舉動都一樣。

“換句話說——”

“什麼糟糕?”

“我老在你面前哭——或許是命中註定吧!”

“我是說真的,騙徒就是這樣啊!看在旁人眼裏,覺得被那種粗糙謊言所騙是不可能的事;其實沒什麼好不可思議,是被害人心中存在着被騙的願望,而騙徒巧的地抓住了這一點——”

“應該知道。試想,她和來馬先生是在兩、三年前認識的;當年她出入<御影居>時,很可能聽來馬先生提過發生在公寓的自殺案。畢竟那是個動機不明的離奇案件,身在現場卻沒談論纔不自然呢!”

我可以感覺到,高千努力地維持淡然語氣,不讓自己情緒化;那樣子直教人心疼。

無法留下遺書——高千在種田老先生面前輕喃的這句話重現於腦海之中。他們是無法留下遺書,而非沒留下遺書。不只華苗小姐,鳥越久作亦然。

“這也是我的想象——應該是爲了唱反調吧!”

“咦……?”

我正想問她是什麼意思,鈴鐺聲卻突然響起,客人上門,我們的對話也自然而然的地中斷了。在傍晚老闆娘歸來之前,高千一直都坐在吧檯,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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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和來馬卓也也約好在海岸邊得餐館碰面,餐館名稱爲

,長了鬍子的老廚師是招牌標記。那是個寬敞的紅磚造無國籍風料理店,不消確認地圖,我們便立刻找到了。

離晚上六點還有幾分種,高千與我進入餐館,來馬先生已坐在預訂的窗邊座位上等候我們。

“——在你百忙之中打擾,非常抱歉。”

“不會。”

高千低下頭來,來馬先生也起身回禮。從他年紀輕輕卻已有少許白髮及笑紋頗深的樣貌看來,可窺知其一絲不苟及溫文有禮的性格。

只不過,他人看起來雖好,卻予人優柔寡斷及庸庸碌碌的印象;初鹿野先生看來比他機伶許多。

根據高千的假設,華苗小姐的“真命天子”不是初鹿野先生,而是這位來馬先生;但實際上見到本人後,老實說,我覺得有點難以信服。當然,青菜葡萄,各有所好就是了。

“事情是這樣的——”

高千立即開始不知已是第幾回的“禮物”由來說明。不管重複幾次,她總能切中要點,簡潔說明;雖然感情用事,卻還能掌握分寸,實在了不起。

由桌邊窗戶可清楚地眺望岸邊夜景,頗富情調。店內多是女性結伴同來,幾乎座無虛席;由此看來,這家店似乎一開始便是鎖定女客爲營業目標。

“——就是這麼回事,來馬先生.”

“嗯。”

“冒昧請教,去年平安夜打電話到吉田小姐家找華苗小姐的,就是你嗎?”

“——是的。”

在喝去半杯黑啤酒的期間內,他似乎一直躊躇着。

“是我打的。”

“恕我失禮,請問你打電話的目的是?”

“咦?”

“其實我當晚感冒。”

“不過,有一點讓人無法理解。”

“但是你在養病時左思右想,最後改變主意,認爲還是別讓華苗小姐來較好?”

“那是因爲她打算先探視來馬先生的狀況,判斷他需要什麼。畢竟樓下就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商,什麼時候都能買,不必急。”

“嗯,是什麼問題?”

“嗯,我想她是否真有那種打算,是一半一半。畢竟她也知道來馬先生感冒,臥病在牀;或許她並非想誘惑來馬先生,只是趁着醉意惡作劇,以他拆開禮物後的反應取樂。然而,當華苗小姐來到他家門口時,腦袋卻冷靜下來了。她重新體會自己對來馬先生的心意,並對無法擺脫父親支配的命運絕望。她想起了五年前的案件,覺得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便如着魔一般,一時衝動而跳樓——過程應該就是如此。”

“——怎麼了?”

“呃,因爲……”來馬先生縮回再次伸向高腳杯的手,無力地垂下頭來。“因爲那天傍晚,我曾打電話到此村家去。我家已經沒東西可喫了,自己又無法出門去買,便想拜託英生替我帶點食物過來;可是當時正要出門參加派對的華苗小姐碰巧接了電話——”

“請。”

“華苗小姐知道你感冒動彈不得,就說派對結束後要去探望你,是嗎?”

“真的沒有嗎?一次也沒有?”

“不過你並未主動向警方說明?”

“什麼事?”

“但你卻想不出是什麼理由?”

“爲了我……?”

“這個應該是——”高千再次遞出“禮物”。“她爲了你買的。”

“哪一點?”

“可是她偶爾會去<御影居>,對吧?”

“我當時發高燒,人正虛弱,就承她的好意答應了,但後來又覺得過意不去。你們也知道,她當時已經訂婚了,要她來獨居男子的家裏,似乎不妥。”

“原來如此,可能真是這樣吧!”

“咦?你是指到我的住處來嗎?”

“禮物”揭曉的那一刻,來馬先生露出的表情,該說是引人憐憫的狼狽?或是哭笑不得的窘態?無論爲上述何者,都已到達了一個老大不小的成人可在人前暴露的醜態界限。

裏頭出現的,是我——高千八成也一樣——完全沒料到的物品。

“不……我只是在想,這也是偶然嗎?”

“嗯……”

“在她和初鹿野先生訂婚之前,我們偶爾會去看電影、喝喝酒——就是這種程度。”

“有什麼奇怪之處嗎?”

我的心情也相當消沉。

“咦?可是……”

“對,莫名其妙,真的莫名其妙。”

“是啊!”

“——這麼說來,華苗小姐果然有‘那個打算’?”

“還有進一步發展的跡象——這是我個人的願望,但在那之前,華苗小姐便已和初鹿野先生訂婚,之後我們就不常見面了。”

“再說,來馬先生都已經打電話請她不要前來,她也答應了,又爲何——”

“她說她明白了。她是個有分寸的人,就算問心無愧,畢竟是在婚前,還是該避免瓜田李下之嫌。我以爲她如此判斷,至少當時是這麼想的——”

封在包裝紙中近一年的“禮物”,終於得以重見天日。

“碰巧——是嗎?”

華苗小姐生前從未造訪過來馬先生位於<御影居>的住處,確實是意料之外的證詞;但即使此言爲真,也還不足以推翻假設——高千應是如此判斷的。或許華苗小姐是由其他管道得知五年前的高中生跳樓自殺案。

“是偶然。”高千斷定,態度果決得教人意外。“純粹的偶然。”

“感冒?”

“——欸!”

“不,起先她說要在前往派對之前來看我,但我覺得過意不去,便說結束後再來即可。她就說她人在吉田家,要是我突然有急事,可以打電話去找她,並給了我電話號碼。”

“我就打電話到吉田家,請她還是別來了。”

“那麼,鳥越久作又是爲了什麼理由帶着‘禮物’跳樓?白天時你稍微提過——說是爲了唱反調。”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請問你認爲華苗小姐爲何自殺?”

“只有這樣?”

“她總不會一開始就想自殺,纔到那裏去的吧?”

他考慮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長的足以證明他確如第一印象那般優柔寡斷及庸庸碌碌——才說道:

********************************************************************8

裏頭出現的,是家庭計劃用品;換句話說,即是保險套。

“相關人物中,生日是平安夜的只有一個人吧?”

“是什麼意思?唱反調?跟誰唱反調?”

“——我可以打開嗎?”

“這麼說來,華苗小姐當晚特地搭計程車前往初次造訪的<御影居>,卻沒去找你,爲什麼?”

“然後呢?”

“當然——不是嗎?”

“那是生日‘禮物’。”

“我不知道,真的想不出理由。”

“如何——你想問的是?”

“這……我想不出原因。”

“華苗小姐知道他感冒,對吧?那爲何只買了那種東西?去探望一個感冒的病人,應該有更適合的伴手禮吧!比如食物或飲料。”

“這簡直是個謎。事到如今,我就老實說了。起先我曾以爲或許是華苗小姐傾心於我,卻已和初鹿野先生訂婚,因而絕望自殺;這是個偏袒自己、甚至可說是厚顏無恥的想象。不過,後來我仔細一想,又覺得這不像華苗小姐的爲人。她是個很有行動力的人,會把自己的想法清楚說出來;假如她真的打算拋棄初鹿野先生,轉而投向我的懷抱——恕我用這種不雅的形容法——不太可能不採取任何行動便尋死,這不像她的作風。所以我認爲她是因爲其他理由而死的……”

“一次也沒有。我發誓,這是真的。所以本來去年的平安夜應該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但後來我又打電話回絕——”

“在問個冒昧的問題——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這麼說來,平安夜當晚華苗小姐沒現身,你並不覺得奇怪?”

***********************************************************

“華苗小姐在心理上的確受了五年前案件的影響,不過那是在她爬到最上層之後的事。換句話說,她在樓下超商買‘禮物’時,還沒想到要尋死,更想不到自己在數分鐘後會產生自殺衝動。因此,她應該完全沒有沿襲鳥越久作自殺‘形式’的念頭。既然如此,兩個‘禮物’皆與性有關,便只是純粹的偶然。”

“完全想不出來。”

“生日——誰的?“

“當然不是,她一次也沒來過。”

在來馬先生面前,高千簡單地下了這個結論。

高千似乎無意對來馬先生說明詳情;此時的她當然還相信自己的假設——華苗小姐是因爲無法逃離父親的支配,對自己的將來絕望,才衝動自殺的。

“對,所以我纔打電話到吉田家回絕她。”

“不,呃——”他抬起視線,臉頰微微泛紅。

“那她爲何選擇<御影居>作爲死亡場所?”

“我不太懂——”

“要說我完全沒期待過華苗小姐接電話,就是違心之論了。”

“一定是前來<御影居>的路上發生了什麼事——讓華苗小姐決定自殺的事。”

“你覺得呢?你認爲這是爲了你買的嗎?”

“對。華苗小姐知道了,就說派對結束後要過來看看我。”

高千與我面面相覷。

我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英生先生對姐姐的評價。溫柔的人——爲了他人,不惜做出令周遭爲之驚訝的大膽舉動,她便是這樣的女人。

“什麼?”

“……真是令人不勝唏噓的結果啊!”

“來馬先生,你和華苗小姐交往到什麼程度?”

“對。雖然我沒有確切證據,應該就是如此。”

我的無法釋懷似乎流露於聲音之中,只見高千橫了我一眼。

他拿起“禮物”。

“以華苗小姐的爲人來看,說不定是關心我,才姑且來探望一下。她就是這麼溫柔的人。”

“咦……可是,至少去過一次吧?也許不是一個人去,而是和其他朋友一起造訪——”

“說來慚愧,正是如此。當然,英生認識我,也知道我住在<御影居>;我本來還想,要是他把我供出來也無可奈何,不過他好像沒說。我和華苗小姐的父母也見過面,但不知他們是沒聯想到我的存在,或是不知道我住在<御影居>,似乎也沒提及我,結果警方完全沒找上門來。”

“當然是跟她的外婆。”

“不,沒有。”

“‘禮物’的內容。五年前是黃色雜誌,去年是保險套,兩者都和‘性’有關,對吧?這——”

回到大學附近時,已經晚上十點。我們將車停在漂撇學長租來的停車位中,循着田邊的道路走向學長家。

“沒錯。隔天看新聞,知道她跳樓身亡,我大喫一驚。而且還是從那座公寓……”

“華苗小姐怎麼說?”

“抱歉,我插個嘴,請教一個細節。華苗小姐怎麼知道你得了感冒,臥病在牀?”

高千一面操縱方向盤,一面喃喃說道。

“但她卻在那裏自殺了。”

“‘禮物’的意義呢,就久作的情況而言,並不在於聖誕節。”

“在公寓樓下的

購買的——如何?”

在冰冷夜風的吹拂之下,我突然脫口說道:

“我還有一個問題——可以問嗎?”

“可以啊!說吧!”

“首先,這話或許說了也沒意義——要說來馬先生是華苗小姐內心深處的‘真命天子’,我實在難以信服。當然,他人似乎不錯,不過……”

“的確,老實說,當朋友便罷,但要論男性魅力,我也覺得初鹿野先生較佔上風。不過問題是在於華苗小姐本人怎麼想。”

“對,所以關於這一點,其實說了也沒什麼意義——”

“除了這一點,還有別的?”

“這又是個沒有確切根據的說法;聽了衆人的描述後,我覺得華苗小姐是個擁有明確的目的意識及主見、並會在人前清楚表達自己意見的女人。”

“對,她是給人這種感覺。”

“既然如此,縱使再怎麼孝順,這樣的人會聽從父親的擺佈來決定前途嗎?更何況,雖說是以唱反調形式,她還把父親的意向反映在選擇結婚對象上,可能嗎?我總覺得有點懷疑——”

“匠仔,你忘了一點。英生先生說過,此村先生是在華苗小姐死後才露出本性的;過去此村先生在孩子面前,一直扮演着理想父親。換句話說,他對孩子們的‘洗腦’也是完美的。華苗小姐以就業爲優先,在她的主觀上,確實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但實質上,卻是父親的意志。這種錯覺便是洗腦的可怕之處。”

“可是,如果對華苗小姐的洗腦是完美的,她應該不會選擇初鹿野先生,而會選擇當時是公務員的來馬先生作爲結婚對象啊!難道她沒發覺這才符合父親的意向?”

“對,華苗小姐起先應該是打算選擇來馬先生的。不過別忘了她已年過三十,即使‘洗腦’再怎麼完美,也有失效的一天。在選擇初鹿野先生時,華苗小姐的‘洗腦’縱使尚未完全失效,也已開始失效;或許她並未清楚察覺自己對父親的反感,卻下意識地、慢慢地朝着違背父親意志的方向轉換自己的人生。”

“但她的轉換最後以失敗收場……這就是你的意思?”

“對。所以她只剩自殺這個最後的逃避手段。”

或許真是如此……我還無法決定是否接受高千的說明,漂撇學長家便已映入眼簾。

然而燈卻沒亮,玄關大門也鎖得牢牢的。

“——好像出去了。”

已經關了,會不會是在<三瓶>?”

我們又沿着原路折回,前往<三瓶>一探。走出大馬路後,向右便是<三瓶>,向左則是<御影居>。

花俏的彩燈點綴着路旁的行道樹,猶如對鏡似地由一端串連至另一端;化爲樹木形狀的無數金黃色燈泡,在醞釀着聖誕節將近的氣氛。

“你的意思是,她當時沉醉於聖誕節的絢爛氣氛,纔會覺得去找舊情人也無妨?”

我跟着高千仰望彩燈時,突然有些白色物體飄然墜落。是飛舞的粉雪。羣衆似乎也發現了,歡呼聲此起彼落。

當時映入我眼簾的,是裝了車篷的小貨車,上頭印着搬家公司的標誌。晚上十點搬家?正當我心中訝異時,高千抓住了我的手臂。

“人還活着!”

“——或許華苗小姐也是沉醉於這種氣氛。”高千混在羣衆之中仰望彩燈,喃喃說道。“當然,去年這一帶比較安靜;但她搭計程車時經過的鬧區應該到處都像這裏一樣,充滿歡樂的氣氛。”

一道男人的怒吼聲打斷了回頭的高千。

“爲何在這麼羅曼蒂克的季節裏,我偏要和匠仔這種只會掃興的人待在這種羅曼蒂克的地方呢?”

瞬間的沉默過後,陶醉於彩燈與粉雪的羣衆喧鬧聲逐漸化爲異質的叫嚷聲。

那是——女人的尖叫?

有個男人仰天倒臥於

前的路上,臉孔被血染成鮮紅色。他沒穿鞋。也沒帶厚重的眼鏡,但我依然立刻認出了他。

賞燈羣衆如離島一般,三五成羣的地散佈於步道上。雖然我沒拿戶口名簿校對過,但他們似乎都是平時與這一帶無緣的生面孔。

是鴨哥。

“是嗎?安槻根本不會積雪,頂多融化變成污泥。”

我們撥開羣衆之後,怒吼聲猶如調高的電視音量一般,突然卻清楚地傳入耳中。

“事實就是這樣啊!華苗小姐不光是因爲酒精才醉的,她是受到聖誕氣氛的荼毒,纔會買那種‘禮物’送給未婚夫以外的男人。正因爲她醉倒愚蠢的地步,恢復冷靜時的反作用也更大——大到令她衝動跳樓。”

我們穿越羣衆,朝<三瓶>邁步。此時,背後響起一道如金屬片摩擦柏油路、腦下垂體被扭轉般的刺耳聲音。

“——還有呼吸!”

高千疾奔而出,我也緊追在後。

粉雪落在年輕情侶們互相纏繞於頭上的圍巾,在附近加油站的燈光照耀下閃閃發光。仔細一看,那間加油站的員工個個都打扮成聖誕老公公工作。

“還活着!”

喂!叫救護車!快——這道怒吼聲響起。

“——白色聖誕節啊?越來越有情調了。”

羣衆的喧囂聲猶如浸淫於自身的喧囂一般,一股腦兒地爆發出來。

“呃,我覺得一個冷靜陳述商業化聖誕節弊害的人沒資格說我耶!”

“你說的還真白。”

“仔細一想,商業化的聖誕節真是罪過,總是讓消費者格外地想找人作伴,發生無意義的性行爲。”

去年平安夜時,這條路顯得更爲樸實;沒有彩燈,也沒有遠方蜂擁而來的觀光客。然而,今年由於大型書店及唱片行看好安槻大學學生的購買力而同時進駐,使得這裏搖身變成熱鬧的(僅限於這個季節)約會景點。說來教人不敢置信,只要再往裏越過一條路,便又是四處農田的景象。

有人跳樓!

“既然我們意見一致,也該走了吧?”

“快叫救護車!”

“怎麼了?”

他的身邊躺着以

包裝紙包裝、並貼着緞帶花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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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匠千曉系列 1 解體諸因

  1. 01第一因 解體迅速
  2. 02第二因 解體信條
  3. 03第三因 解體升降
  4. 04第四因 解體讓渡
  5. 05第五因 解體守護
  6. 06第六因 解體出處
  7. 07第七因 解體肖像
  8. 08第八因 解體照應
  9. 09最終因 解體路線
  10. 10後記

第二卷匠千曉系列 2 她死去的那一晚

  1. 01楔子
  2. 02緊急Q人
  3. 03不惑Q人
  4. 04公約Q人
  5. 05無敵Q人
  6. 06邏輯Q人
  7. 07攜帶Q人
  8. 08怨念Q人
  9. 09失樂Q人
  10. 10尾聲
  11. 11備忘錄——代替後記

第三卷匠千曉系列 3 啤酒之家的冒險

  1. 01芳香型啤酒花
  2. 02麥芽
  3. 03成熟
  4. 04產品標示
  5. 05香味
  6. 06酒精濃度約5%
  7. 07圓熟
  8. 08罐底
  9. 09空罐請回收
  10. 10低溫生濾
  11. 11容量500ml
  12. 12BREW
  13. 13<生>
  14. 14傳統
  15. 15未成年請勿飲酒
  16. 16後記

第四卷匠千曉系列 4 羔羊們的聖誕夜

  1. 01聖夜巡禮
  2. 02父悻巡禮
  3. 03饋贈巡禮
  4. 04分身巡禮正在閱讀
  5. 05惡夢巡禮
  6. 06母神巡禮
  7. 07愉望巡禮
  8. 08後記

第五卷匠千曉系列 5 蘇格蘭遊戲

  1. 01序章
  2. 02ACT 1
  3. 03ACT 2
  4. 04ACT 3
  5. 05ACT 4
  6. 06DETECTION 1
  7. 07DETECTION 2
  8. 08終章

第六卷匠千曉系列 6 依存

  1. 01返校 1
  2. 02第一章 Q感的法則
  3. 03返校 2
  4. 04第二章 隱祕療法
  5. 05返校 3
  6. 06第三章 精神分裂早期
  7. 07返校 4
  8. 08第四章 非特異悻
  9. 09返校 5
  10. 10第五章 晚期戒斷綜合徵
  11. 11返校 6
  12. 12第六章 精神失常
  13. 13返校 7
  14. 14返校日

第七卷匠千曉系列 7 謎亭論處

  1. 01試卷被盜事件
  2. 02陌生催款信事件
  3. 03室內鞋消失事件
  4. 04約見未婚妻事件
  5. 05無禮之徒重出江湖事件
  6. 06嫌疑人被困事件
  7. 07打印版厄運信事件
  8. 08新啤酒之家事件
  9. 09後記

第八卷匠千曉系列 8 黑貴婦

  1. 01不請自來的死者
  2. 02黑貴婦
  3. 03分裂的圖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來潮
  4. 04夾克衫的地圖
  5. 05夜空的彼岸

第九卷匠千曉系列 9 替身

  1. 01
  2. 02RENDEZVOUS 1
  3. 03RENDEZVOUS 2
  4. 04RENDEZVOUS 3
  5. 05RENDEZVOUS 4
  6. 06RENDEZVOUS 5
  7. 07RENDEZVOUS 7
  8. 08RENDEZVOUS 8
  9. 09後記

第十卷匠千曉系列 10 憐憫惡魔

  1. 01無間咒縛
  2. 02憐憫惡魔
  3. 03藝術切割
  4. 04稱量死亡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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