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羔羊們的聖誕夜

饋贈巡禮

《匠千曉系列》 · 西澤保彥 · 1.8萬 字

隔天十二月二十一日,我得在< I·L >打工到傍晚五點,因此便和高千相約在店裏會合。

整點時分,她開着車現身了。她說車是向漂撇學長借來的,仔細一看,那臺白色房車確實很眼熟。

“這下子移動力大增,下次要我去哪兒都沒問題。”

的確,沒人能保證今天前往拜訪之處便是我們的“終點”;或許吉田小姐口中又會出現其他人物,若是那人住在遠處,要搭電車或巴士大老遠地去“送禮”,可是相當累人。

不過反過來說,這代表高千幹勁十足,不把“禮物”交到真正的受贈者手上決不罷休。要是下一個地方開車到不了,搞不好她真會去買機票。

我能跟到什麼時候啊……這股充斥着不安的遲疑閃過胸口。雖然應該不會發生這麼極端的狀況,但萬一高千真說她要坐飛機到海外去物歸原主,我該怎麼辦?要跟去嗎?

繼昨日之後,高千又是“喪服”打扮。說歸說,她並未穿得一身黑,大衣底下是繫着黑色蝴蝶結的純白絲質女用襯衫;裙子是黑色,比昨天短,雖然尚可窺見包覆於黑色褲襪下的小腿,比起平時的高千卻已是禁慾般得過長了。

她這回沒戴眼鏡,將頭髮圈成了小包包盤於腦後,與昨天一樣露出額頭,猶如從前歐洲電影中嚴格的教會學校女舍舍監一般,飄蕩着清純又嚴峻的氣氛。

莫非在“禮物”物歸原主之前,高千都會做這種樸素的“喪服”打扮?這麼一想,結論便出現了——管他是海外還是何方,在此事解決前都要跟着她。

然而,這種決心對高千而言,或許只是妨礙。昨天我跟本沒幫上任何忙,就連今天也因爲沒駕照,得讓高千負責開車——唉!也罷,我決定別想太多。

我們開車前往市區,抵達吉田幸江宅邸時,天色已完全轉暗。如初鹿野先生所言,身爲大地主千金的幸江家便如球場一般,佔地廣大;和洋兩棟建築物隔着足足有小學操場大的中庭並排而立。媲美飯店的灌木叢與庭院燈包圍的停車場上,停着好幾臺訪客的轎車。

我們透過玄關對講機表明來意後,主屋中便走出一個身穿圍裙的中年女人,帶領我們前往庭院底端的洋房。屋內傳來了喧鬧的交談聲,男女交雜的尖銳笑聲時而落至灰暗的庭院中。女傭人行禮離去後,我突然開始不安起來。

“好像有客人。”

“當然啊!她說過這時候在開家庭派對的。”

“她真的很喜歡派對耶!”

“哎,‘此爲歡樂佳節’嘛!”

高千指的是聖誕節將近。

“可是,我們可以進去嗎?”

“沒關係啦!女主人都說歡迎光臨了。”

玄關口有個露天平臺,上頭擺了幾張白色桌椅,想來夏天便是在這裏舉行風雅的庭院派對。戶外的生啤酒一定格外美味吧!我沉浸於這類無益的夢想之中。

“快請人家過來啊!”

香檳平時不容易喝到,其實我很想把握這個機會好好品嚐一番,但還是配合高千婉拒了。

所謂的大家,似乎是指大廳之中的男女。仔細一看,每張臉都染着酒醉的熱氣;他們應該是開着停車場裏的那些車來的,敢如此放膽喝酒,不知是打算酒駕回家,還是在此過夜?

“是嗎?那這位小弟弟——啊,不對,不是小弟弟,抱歉。這位先生要不要來一杯?”

“咦?是嗎?有人記得嗎?”

“咦?喂!小幸!”

我先代她對鷹鉤鼻男子露出禮貌性微笑,才觀看名片。上頭印着“清水誠”,職業爲攝影師,住在埼玉。

“別騙人了。高瀬小姐,我們到那個房間談吧!聽這些傢伙說話沒完沒了。”

應該沒錯——我開始循着腦中地圖確認各住宅的位置關係。

高千微微一笑,連看也不看一眼,便直接把名片交給我。我從將近一年的交往經驗得知,當她這樣刻意微笑時,內心其實焦躁得恨不得踹東西。

“這個嘛,不知道耶!”

“——啊,我就是。”一個將栗色頭髮燙成仙人掌型的三十出頭的女人帶着大夢初醒的神情走了過來。“高瀬小姐,對吧?”

“喂!別把我說的像綁架犯一樣。還有,別在客人面前叫我小幸!”

他宛若強調一口皓齒似地嘻嘻笑着,說起話來就像混着納豆一般黏膩。用這種方式說話的人多半口齒不清,但這個娃娃臉男子咬字相當清楚,話語聽來清晰明瞭。

“吉田小姐在嗎?”

“不曉得。”廣國先生自戀的聳了聳肩。“至少我不知道。有人知道嗎?我想應該沒有吧!”

“話說回來,真的沒印象耶!”

方纔的藝術家風貌男子沒理會幸江小姐的解釋,快步靠向高千。

“沒錯、沒錯!”清水先生猛點頭。“廣國,你偶爾也會說句像樣的話嘛!”

這麼說來,華苗小姐很可能是在離開吉田家後,搭着計程車到

買下“禮物”,而非是前往派對之前。

“既然如此,在這裏當着大家的面談就好啦!”

未免高千踢我出氣,我悄悄拉開距離,觀看手中的名片;上頭寫着“天童明彥”,是個服裝設計師,住在東京。

“咦?”

我從門口窺探,只見挑高的大廳中約有十來個年輕男女三五成羣地談天說笑,但喧囂聲卻在一瞬間安靜下來,彷彿有聯結開關似地,視線不分男女,全集中到高千身上。

“去年平安夜,華苗小姐參加了這裏舉辦的聖誕派對,之後就自殺了,對吧?”

“對。而她跳樓的公寓,離這裏應該有三十分鐘車程;平時倒也不用那麼久,但那時是年底,每條主要道路都是水泄不通。這是警方說的,錯不了。”

“不曉得。會嗎?”回答的是吉田小姐。“去年警方也問過這個問題,所以我記得很清楚。當晚華苗是在晚上十一點半左右回去的,她從這裏搭計程車——”

“我也是,”天童先生也點了點頭。“腦袋裏完全沒想到工作。”

“會不會是接到噩耗啊?”清水先生說道:“從電話得知。”

“沒想到會有這種王牌。”

另一方面,高千雖然在幸江小姐的帶領之下踏入了大廳,卻未依言入座,甚至連大衣也不脫,以全身表明自己事情辦完了立刻就走,教我看的心驚膽跳。我知道她被這些酒鬼毫不客氣的“評頭論足”,心裏感到不愉快;但今晚我們有求於人,態度總得討喜一點吧!

“這是什麼?”吉田小姐的手臂依舊環着高千的背,身體緊貼着她。“看來好像是禮物?”

“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是的。”

“什麼問題?”

“電話?要怎麼從電話得知?她又沒手機。”

“怎麼可能!我是不曉得誰通知噩耗,但那個人怎麼知道華苗坐在那臺計程車上?”

“誰會送你啊?誰啊?”

說完這句話,名片已經遞出來了。

“不,我不會喝酒——”

“這麼說來,她離開這裏之後,發生了什麼令她想自殺的事?”

“她在派對上的神情和平時沒有不同嗎?”

“即然這樣,你們應該很清楚,華苗是在午夜零時過後跳樓的;換句話說。便是下計程車不久後。警方也說過,曾載送疑似華苗的女子到那座公寓前的計程車司機證實了這個時間。我想說的是,華苗離開這裏以後,到抵達現場之前,一直都坐在計程車上,沒去其他地方;假如這三十分鐘內發生了什麼讓她決定自殺的事,那就是在計程車上發生的,可能嗎?我很懷疑。”

“三十分鐘……是嗎?”

“華苗的禮物啊?我不記得收過。”

“你在幹嘛啊?幸江。”

“我是昨晚打電話的人。”

“是、是——呃,高瀬小姐,要不要來杯香檳?派對纔剛開始。”

“欸,等一下我想和你聊聊,行嗎?”

吉田小姐作勢毆打兩個男人,對他們的抗議一笑置之,領着高千與我走向別室。

坐在底端沙發上的男人回過神,站了起來。他帶着黑框眼鏡,褐色長髮束於腦後,頗有藝術家的氣息;年齡大約四十來歲。

“不,我是開車來的。”

此村家與<御影居>正好處於吉田家的兩側,倘若華苗小姐是半途改變目的地,加上塞車,應該會浪費不少時間纔是。

“沒錯。”

她會有此聯想,應該不光是因爲與文化人及藝人往來頻繁之故。

這個生的一副娃娃臉,說起話來像納豆的男人,似乎叫做廣國。

“都一年前的事了嘛!”

“欸、欸!你應該當過模特兒吧?我好像看過你。”

“所以我想請教一下——”高千對我使了個眼色,要我拿出“禮物”來。“有沒有人看過這個?”

“好像是,那又怎麼樣?”

“呃,抱歉,你是模特兒嗎?還是演員?”

說着,他遞給高千名片。當然,高千依舊看也不看,立即轉手給我。

“不用了。”

並且撒了這種連我自己都快羞愧而死的漫天大謊。

回去吧!高千對我使了個眼色示意道,卻被一道聲音打斷;那聲音是出自搖椅上的女人,她一頭偌長的直髮異常烏黑亮麗,猶如某個高級俱樂部的媽媽桑。

“啊!會不會是——”

“哪有人這樣的啊?”

“搭計程車?”

總之,從他這句話,可知吉田小姐已事先將我們的來訪目的告知衆人。

“欸,幸江。快點替我們介紹嘛!”

“我推掉其他約會來這裏,真是值得了!”

“當晚她在這裏時——”這次是個剪了鮑伯頭的五十來歲女人說話。“完全沒那種跡象。”

高千銀鈴般的聲音,於香菸煙霧都快隨之靜止的沉默之中響起。

“是嗎?我明白了。那麼——”

“對。你說華苗自殺時,你們正好在場?”

“華苗小姐打算送給打電話來的那個人?”

“不,只是個學生。”

得來的只有掃興的反應。我把“禮物”傳給衆人看,但每個人都只是歪了歪頭,便傳給身旁的人。轉眼間,“禮物”繞了一圈,回到我的手上。

高千敲門後,“來了!”一道顯然帶有酒氣的聲音回應。“請進!”

見了高千的反應,天童先生有些氣餒,卻展現成人的從容風範,微微一笑,頓了一會又說:

“完全沒有。”對吧?鮑伯頭女人轉了轉指間的香菸,徵求在座衆人的同意。“看來甚至比平時高興,還說她等不及婚禮到來的那一天,之後卻跳樓自殺,真的教人難以相信。”

“她絕對沒帶這種東西來。”如此斷定的是鮑伯頭女人。“假如她帶了,一定會有人問她要送給誰。”

“喂喂喂!你們兩個!”吉田小姐推開兩個男人,猶如保護高千似地擁住她。“回鄉的時候能不能忘掉工作?”

“哎呀,大家都是開車來的啊!”

“你們要談的是華苗的事?”

“那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高千一面環顧全員,一面問道:“華苗小姐爲何自殺?”

“嗯,應該是。”

“我是忘了啊!”清水先生坦然說道:“我不談工作,純粹是想和她私人來往。”

此時,有道宛若小孩撒嬌的軟趴趴聲音傳來;我回頭一看,一個猶如畫中人的美男子倚在未點燃的暖爐上。他乍看之下與我們同輩,但從眼角的魚尾紋判斷,應該已過了三十歲。事後得知他四十好幾,算得上是個娃娃臉。

“不是我要賣關子,我和這位小姐也是今天才見面的。”

“華苗小姐從這裏搭計程車時,向司機說他要去哪裏嗎?她家?還是<御影居>?”

“就是說啊!別賣關子!”

“你這犯罪者,快把她還來!”

原本生氣地盤着手臂的吉田小姐以笑臉回顧高千。

“嗨!我是天童。”

“計程車上有無線電,或許是透過那個。”

“可是,她只花了三十分鐘左右便抵達車程應有三十分鐘的場所,代表她一開始就要計程車往那裏;我這麼想不奇怪吧?”

幸江小姐領着高千進入大廳後,冰凍的空氣便隨之解凍,頹廢的喧囂聲重回現場,香菸煙霧再度搖晃,與會男女異口同聲地談論高千。

“呃,抱歉。”高千無視天童先生,對吉田小姐說道:“我們辦完事就走。”

“在場的人都認識華苗,說不定有些事是幸江不知情,但其他人明白的;所以在這裏談比較好,沒錯吧?”

“果然是交友廣闊。”

不給吉田小姐回答的時間,這會兒換成另一個男人走近高千;這個男人較爲矮小,特徵是鷹鉤鼻。

“嗯,聽說是這樣。”

平心而論,就算被稱爲“小弟弟”,我也怨不得人。大家都說我生了張缺乏緊張感的臉孔,又加上個子比高千矮上一個頭,沒被誤認爲是她的小孩就該慶幸了。

“對啊!說的有理。”

“電話?”

自從我們訪問以來,這是全員的視線頭一次自高千身上移開,集中至那個媽媽桑風貌的三十來歲女人。

“慢着,京子,什麼電話啊?”

吉田小姐似乎也是初次聽到。

“之前我一直沒記起,當晚有人打電話來,聲音是男的。你們看——”被稱爲京子的她以視線示意放在搖椅旁的臺座上的無線電話。“當晚我也坐在這個椅子上,所以是我接的。有個男人的聲音這麼問:‘請問此村小姐在嗎?’——”

“是她的未婚夫吧?就是我介紹的初鹿野先生,不是嗎?”

“不,不是。我見過初鹿野先生,他兩年前參加派對時我看過,後來在市區看見他們倆約會時,我還調侃了華苗幾句;所以若是初鹿野先生,我應該聽得出來。完全不一樣,不是那個聲音。”

“那會是誰?”吉田小姐放開高千,奔往京子小姐身邊。“那個男人是誰?”

“他沒報上名字嗎?”天童先生也嚴肅地問道:“只要你叫華苗接電話?”

“不,這麼一提,他有說他姓什麼來着的。”

“快想起來,”清水先生說道:“你的責任很重大喔!”

“就算你這麼說……我記得那時覺得名字很怪,應該說我起先根本不認爲是人名。”

“不認爲是人名?”

“這麼說來,你認爲是物品之類的?”

“好像是。呃……啊!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是KURUMA!(注:KURUMA與日文的“車”同音。也可以寫成久留間、來馬……等漢字。)”

“KURUMA?汽車的車?”

“我不知道寫成什麼字,反正他說他是KURUMA。”

“KURUMA——”

“後來怎樣?”

“還能怎樣?我就跟華苗說‘有你的電話’,轉給她啦!”

“這個我就不曉得了。把電話轉給她以後,我就沒印象了,大概是和其他人聊了起來。不過,華苗接完電話後應該沒有任何異狀;要是有,畢竟是在接完男人的電話後才發生轉變,我應該會留下印象。”

高千一開口,全員的視線便再度集中於她。

“喂喂喂,一般人都會覺得有關吧!畢竟是男人打來的電話啊!”

“而華苗小姐搭乘計程車所到的地方是<御影居>,故可推斷KURUMA先生便是那裏的住戶。”

“……賣了幹嘛?”

“——難道不是住在這裏?”

“華苗的神態如何?她聽了電話,有沒有變得心神不寧之類的?”

“欸,”他的身體滑入高千與駕駛座車門之間。“你真的要回去了啊?”

共計四十餘戶的信箱之中,約有一半沒放名牌;而放了名牌的信箱中,又找不到半個可能念成KURUMA的姓氏。

“別說這些了,接下來要去<御影居>嗎?”

“抱歉,我該回去了。”

搞什麼啊!所以高千才答應得那麼爽快——我恍然大悟,但清水先生他們可是一點也不明白。

“我喜歡上你了。”

“你要紅花,還有很多啊!”

就地理位置而言,應該有不少住戶是安槻大學的學生;對學生來說呢——其實我也一樣——懶得放的情況往往比故意不放多。

“你在說什麼啊?本末倒置,她本來就是臨時加入的。”

“我不是要你們忘了工作嗎?”

“咦?”

“——電視上看起來比較帥。”

“誰曉得?應該兩者都有吧!”

“欸,你知道吧?你會告訴我吧?拜託啦!欸!”

從她略微心虛的表情及口吻看來,案發隔天或許真是因宿醉而沒記起,但之後是否真的完全沒回想起來,就值得懷疑了。說不定是她懶得去向警方補述,便決定閉口不提。

“沒有然後了。”

“真、真是抱歉!上了年紀。我生氣了,你們全可以回去了。”

“我說那個廣國某某人,在熒光幕上看來帥多了,你不覺得嗎?”

“好啊!”

“華苗小姐離開吉田小姐家後,去見來電的KURUMA先生——”

“抱歉,我很忙。”

我一直以爲御影居是屋主的姓氏,看來似乎不是。既然如此,爲何命名爲<御影居>?原來名字是種田店長夫婦的老父親——亦即這座公寓的管理人取的,理由是喜歡御影石(即花崗岩)。

“不,沒看過。假如我知道他是演員,就向他要簽名了。”

“咦?”

“你多坐一會嘛!”

“假如有機會的話。”

“啊!匠仔,我真是太愛你這一點了。”她用力咋了下舌,狠狠地諷刺道:“簡直愛的要死!”

“咦?慢着,匠仔,你要男明星的簽名幹嘛?”

“咦?都是些上了年紀的女人耶!”

“呃,我個人呢,基於某種不得抗拒的因素,所以呢……”

我猶豫了一下,但仔細一想,根本無需猶豫,因爲我不知道高千的電話號碼。我的住處沒接電話,所以不只她,其他朋友的電話號碼我都不知道。

“不行,絕對不行。”

高千一面操縱方向盤,一面如此喃喃說道。

“——對了,”高千拿出“禮物”。“應該有人在去年平安夜買了這個,你還記不記得?”

“他在外遇連續劇裏常出現,你沒看過那張嬉皮笑臉?”

“他有上電視啊?”

“沒放名牌的信箱挺多的,只是單純的空房嗎?還是雖有住人,卻故意不放名牌。”

“喂喂喂!”天童先生動作誇張地仰望天花板。“真拿你沒轍耶!”

“派對結束後——”

“就算你這麼說……”

“所以啦,我沒想過工作的事!”

“是我錯了,是我錯了啦!”

“哪能怪我?那晚我喝了不少酒,隔天警方問案時我還在宿醉呢!再說,就算我記起來了,也想不到那和自殺有關。”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廣國先生突然從旁插嘴作結,彷彿自己纔是主角一般。“‘禮物’是華苗離開這裏後,爲了送給那個叫KURUMA的男人而買的,只有這個可能。”

“對。這個‘禮物’將落到誰家,總算有個眉目了。”

“我去學長家時偶爾也會看看電視——他是演員啊?”

“這件事你對警方提過嗎?”

“當然,你會製造機會給我吧?”

“這麼說來,只要KURUMA是姓氏而非名字,至少還可以期望他是住在沒放名牌的套房裏。”

“你們真笨,誰會把女朋友的電話號碼告訴其他男人啊?好了、好了,散開、散開!你們也該死心了吧!”

多虧幸江小姐挺身成爲防波堤,替我們擋住了戀戀不捨的清水先生等人。高千和我向她道謝過後,便迅速離開大廳,前往停車場。

一道如納豆一般拖着尾巴的笑聲從後追趕而來,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廣國先生。

“華苗小姐在電話中有沒有對那位KURUMA先生說過什麼?比如‘派對結束後我們再碰面吧’之類的。”

“那就該算啦!”

“好啦!事情也解決了,坐着聊聊天吧!”

“對不起,我真的應該回去了。”

“去年的平安夜——?”

趁着廣國先生的注意力轉向我之際,高千坐進駕駛座,迅速發動引擎,我也連忙衝進助手座。

“啊!對不起,小幸,剛纔我是亂說的。”

“好歹我男友在場,請放尊重一點。”

“——喂,等我一下嘛!”

“對,”高千露出得意的笑容,以下巴指了指我。“請你去問他。”

“真的?”

“咦?”

“不,沒有,和平常一樣和和氣氣地講電話。她對誰都很和氣,所以我當時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之處。”

“拿那些錢去<三瓶>喝酒。”

“哎呀?你沒發現啊?啊!對喔!匠仔,你沒電視嘛!我說你也該過過文明生活了吧?別把賺來的錢全拿去喝酒。”

店長初次顯現疑惑之色。“這個嘛……”

“不,沒提過。我剛纔也說過,之前一直沒記起來。”

一到<御影居>,我們便先查看信箱。

“然後呢?”

正當我如國會答詢一般支支吾吾時,吉田小姐從旁幫腔。

在助手座車門完全關上之前,車子便已開始駛動。輪胎打轉幾圈後,排氣聲消去廣國先生窮追不捨的聲音,我們奔向了夜晚的道路。

爲了收集情報,我們進入

。不知算不算幸運,昨晚那個姓大庭的安槻大學生不見蹤影,店內只有一個站着看雜誌的男孩,並無其他客人。

“可、可是,要是她走了,這個派對還有什麼意義啊?”

“我明白了,非常感謝各位。”

“很有可能。”

“我覺得順其自然比較好。”

“那麼,同學,”清水先生以莫名凝重的表情的表情逼問我。“你會給我電話號碼嗎?”

“可是,這種夜晚怎能沒有紅花相襯呢?”

正當我們要上車時——

“要是他認爲可以給你電話號碼,就會給你。”

“要是您愛聽,我隨時都可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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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什麼意思?”

“別叫我小幸,快給我回去!”

“多謝謬讚,感激不盡。”

“咦……呃,呃……”

“拿去賣給影迷。”

“當然。”

“怎麼可以?要是你現在回去,場子立刻就冷下來啦!”

種田店長不知是因爲店裏不忙,還是爲了常來買東西、已成爲熟面孔的我們,又或是爲高千的美色所迷,相當熱心的招呼我們。

“我希望能再和你見面。”

“不然你給我電話號碼,我再聯絡你,好不好?”

“咦?怎麼這樣!”

“欸,等一下——欸!”

天童先生與清水先生異口同聲地發出抗議的叫聲。

一對中年男女穿着印有店名的夾克,站在收銀臺前;從前我來這裏購物時曾見過他們,感覺上較好啓齒,便決定詢問他們兩人。原來他們就是公寓所有人種田的次男及二媳婦。

“聽說當時是一位姓今村的安槻大學生顧店的。”

“哦!聽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當晚確實是我和今村顧店的。今村每次放長假都會回鄉,不在這裏;不過去年年底他說手頭很緊,就沒回鄉,留在這裏打工。沒錯,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但我不記得有包裝過;雖說是平安夜,客人其實也和平常差不多,又是一年前的事了,其實我不是很確定,不過就是沒這個印象。”

我回想去年平安夜在這裏買杯裝布丁時的場面。雖然我已記不清在收銀臺替我包裝並上緞帶的店員是何長相,但可以確定不是種田店長;我記得是個年輕的工讀生。換句話說,替這個“禮物”及我們六人的交換用禮物包裝的,應該是那位今村。

我們詢問今村老家的聯絡方式,種田店長卻說只知道租屋處的電話號碼。僱傭工讀生時應該會要求對方提交履歷表,我認爲他不至於不知道;看來其他話題倒還好,事關店員的個人隱私時,種田店長的口風就緊了。最好的證據是,他甚至強調三年前收的履歷表已不知道放到哪兒去。文件管理不可能如此草率,所以這個說法應該解釋爲他無意相告。當然,我們能體諒他的用心,便沒再追問下去。

我們又順便打聽KURUMA這號人物,他說關於<御影居>的問題去問他身爲管理人的父親比較清楚,因此我們立刻前往拜訪。管理人住在一樓的套房,位置在<御影居>的後側。

我們按下“種田”門牌旁的門鈴,一道摻雜着咳嗽的老人聲音回應:“來了。”

“抱歉,這麼晚打擾您。”

高千那高雅穩重的聲音活像是哪家的名門閨秀。

“是否有位KURUMA先生住在這座公寓裏?”

他咳了一聲。“——誰?”

“KURUMA先生。”

“你是哪位?”

“敝姓高瀬,是安槻大學的學生。”

“學生?”

“對。”

“你等等。”

聲音遠去後,隔了好幾分鐘全無動靜;正當我開始擔心他會不會嘴上要我們等,腦裏已忘了了我們的存在時,玄關大門總算開了。

一個頭部上禿、帶着圓眼鏡的老人出現了,他似乎就是管理人種田先生。或許是因爲我心中已有定見,總覺得他和方纔的

店長極爲相像。他交互打量高千與我,最後朝着高千遞出一份文件。

“你說的KURUMA先生,是這個KURUMA先生嗎?”

我觀看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指所指之處,上頭寫着“來馬卓也”這個名字。

“呃,應該是——今年春天吧!”

“他搬走了。”

他帶領我們來到寬廣的客廳,不知此處的規格與公寓裏的其他套房有無不同?總覺得有點寬過了頭,一個人住稍顯太大。說歸說,我並不知道他是否爲獨居。

“偶然……什麼意思?”

送我們到玄關的種田老先生突然歪了歪腦袋。高千停下腳步。

“是啊——這麼說來,你明天要去來馬家?”

“這位來馬先生是住在哪一戶?”

“好像是。他的爸媽不常在家,照顧孩子的工作自然就落到壹子頭上。”

她一面操縱方向盤,一面如此喃喃說道。

“怎麼了?”本來已開始穿鞋的高千旋踵走向種田老先生。“有什麼奇怪之處嗎?”

“五年前……?”

“他和此村小姐一樣,沒留下遺書。”

“不,對不起,沒什麼。回到正題吧!來馬先生——”

“在冷颼颼的冬天穿着單薄的衣服,赤腳在街上游蕩。我兒子和媳婦說,她也常來我們店裏,而且因爲癡呆,言行舉止就像久作還活着一樣,買了一堆東西說要送給孫子。我兒子和媳婦覺得她可憐,就配合着賣給她,再聯絡鳥越家,請人接她回去。有好幾次是我發現、聯絡的。她會把買來的東西放在久作死去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供奉’的意思?說來矛盾,她明明認爲孫子還活着,卻擺供品。或許她本人也搞不清楚久作究竟是死是活吧!唉,真的很慘。她之後沒多活太久,對她而言也算是件好事吧!”

“得配合對方的時間——匠仔,你明天也得打工?”

“豈止難過,整個人都萎靡啦!久作過世那一陣子,她臥病不起;好不容易治好了,卻又犯癡呆,而且不能免俗地開始四處遊走。”

“警方最後是這麼判斷的。雖然沒有遺書,但久作的鞋子整整齊齊地擺在最上層的樓梯間,或許是一時衝動而自殺的吧!不知道是爲了什麼理由?唉!畢竟他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紀嘛!話說回來,自殺的人一了百了,被留下的人可就苦啦!”

“哎呀,說溜了嘴啦!”

“您剛纔說過,曾對警方表示從沒看過此村小姐;您從前沒在這一帶看過此村小姐半次嗎?”

“明天你要幾點去?”

“沒留下遺書……”

“您知道他老家的住址嗎?”

“對,住在我們這裏的KURUMA先生,只有這一位。”

“嗯,過世了。我記得是去年,她又在冬天穿着單薄的衣服四處遊蕩,回來後就得了肺炎;她的年紀大了,沒捱過去,就死了。真的是人生無常啊!”

“這我哪曉得?我又沒偷窺住戶的生活。”

“平安夜是生日——”

“對,這又怎麼了?”

“壹子女士是不是對教育很熱心?”

“不,沒這回事。”

“不會、不會,能和你這樣的小姐說話,我也很高興,心境就像年輕了三十歲。

“沒錯,但比方說,來馬先生還住在這裏時,她沒來找過他嗎?”

“平安夜……”

高千爲何突然問起這些問題,我一時之間沒能意會過來。非但如此,她的神態也有異,仔細一看,那雙交握在膝上的手竟然微微顫抖着。究竟是什麼事如此打擊着她?

“呃。我想起了一樁怪事——抱歉,剛纔的‘禮物’可以再讓我看一次嗎?”

這回無論走到哪裏,高千都受盡了男人們的稱讚。這麼一提,過去她沒什麼機會離開校園周邊到“外界”去;便是打工,也只是兼了幾個家教,沒有積極參與“外界”的理由。或許這次的事件,便是用來證明高千的衝擊性在“外界”也十分管用的巡禮。多虧了她,才能順利向各式各樣的人打聽消息。

“這麼說來,那位老奶奶已經——?”

“嗯,而且沒人想得出他自殺的理由,因爲他那年纔剛考上海聖學園高中部成了高一新鮮人。”

“你是說此村小姐?”

“其實啊,也不知道是不是偶然;五年前——這座公寓落成的那一年——同樣是在平安夜,有人從這裏跳樓。”

“我沒印象,再說,她也不住在這附近吧?”

“我一個人會害怕。”

“非常感謝您。”

“說的也是。”

“嗯,不過今晚我會先打電話。畢竟單程就得花上兩個小時,要是撲空可就傷腦筋了。”

“呃,你們和來馬先生究竟是什麼關係?”

“不在了?”

雖說是即溶的,他還特地泡了咖啡給我們喝。

種田老先生的語氣像是自傷身世,又像是抱怨。

“家破人亡?”

高千出示“禮物”,並開始說明到此地來的來龍去脈。說明途中,種田先生不知是判斷一時三刻之間說不完,還是對話題產生了興趣,說道:“來,進來坐。”帶領我們入內。

“——原來如此,去年的那件案子啊!”

“就是剛纔我提的那件事。鳥越家五年前過世的孫子,我記得他跳樓時也帶着‘禮物’,而且同樣是在我們店裏買的,還包裝、上了緞帶,看來就像是‘聖誕禮物’一樣——”

高千起身,低頭致謝。

“他搬到哪裏去了?”

“……或許是無法留下遺書,而不是沒留下遺書——”

“嗯,不過沒關係,我可以換班。反正現在不忙,老闆人又很隨便。”

“要是落榜還能理解,他卻是在考上的那一年自殺;聽說他自己考上了也很高興,爲什麼要自殺?實在很奇怪。”

“久作的爸爸是被鳥越家招贅的,以前應該就有不少問題;兒子自殺以後,夫妻倆更是沒有一天不吵架,開始醜陋的互推責任,說久作會自殺都是對方沒教好,最後就離婚了,丈夫也離開鳥越家,只剩下壹子的女兒——世事真的是說變就變,之前明明是個幸福又平凡的家庭,卻因爲孫子自殺,一切都……”

“這麼說來,久作是外婆帶大的囉?”

“搬走了……請問是什麼時候搬的?”

“剛纔我也說過,久作是熟人的孫子,那人叫壹子,從前的安槻小姐。說歸說,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參加過選美比賽,總之是個不輸給你的美人。她最以孫子爲榮了。”

“嗯,是啊!說來也是當然,起先警方以爲跳樓的是這裏的住戶,來問我有沒有見過跳樓的女子;我說我從來沒看過,其中一個警方很強勢,說:‘怎麼可能!你再看仔細一點!’結果我也火啦!就回他:‘這一帶沒其他高樓,要跳樓的人全都會跑到這裏來,五年前就發生過同樣的事。’”

“對,而且一樣是從最上層,這應該也是偶然的吧!到底是什麼因果啊?老是在這裏出事。果真是因爲附近沒有其他高樓的緣故吧!”

雖是說笑語氣,但我立刻明白這是她的真心話。

“我明白了,你等等,我去查一下。”

老人的眼睛微微泛紅。

“哦!來馬先生啊!根據你的說法,自殺的此村小姐可能是打算送這個‘禮物’給來馬先生,是吧?”

“唔?嗯,對、對,的確是。丈夫在食品公司上班,女兒和見則是在文化教室教電子琴。”

換句話說,假如他還活着,應該比我和高千大一歲。

“還不只這樣,那年春天,他纔剛上高中。”

“對,所以雖然晚了,我想還是把它交給來馬先生比較好。”

“住在最上層的套房,不過現在已經不在了。”

“怎麼了?”

種田老先生相告的來馬卓也家住址,是位於安槻市的鄰鄰鎮,單程距離便有八十公里左右。這次登場的是“遠方”的相關人物,高千預先借車,可說是頗有先見之明。

“害怕?”

“不清楚,我沒細問,應該是回老家了吧!他說過要辭掉工作,回去繼承家業。”

“——明天也得用車。”

“這念成KURUMA嗎?”

海聖學園,昨天初鹿野先生也提過這個名字,是縣內首屈一指的私立明星學校,採國高中一貫教育;要從外校考進高中部,據說相當困難。

“唔?”

“也好,雖然對你過意不去。但我很高興你能陪我去。”

“那她的孫子過世時,她一定十分難過……”

“管理人先生,你當時一定也很辛苦吧!”

“呃,我在想,這也是偶然嗎?”

“唔?你說什麼?”

“卻大老遠地跑來這裏跳樓?”

他的口吻顯得感同身受。

“——關於鳥越夫婦,”高千不知想到了什麼,如此詢問:“是不是兩個人都在上班?”

“嗯,不是。”

“這個——”

****************************************************************

“您剛纔說是鄰居,所以鳥越也不是這座公寓的住戶?”

“有小孩自殺的家庭都不好過,鳥越家也是家破人亡。”

我不由自主地先以眼神徵求高千的許可,纔將“禮物”交給種田老先生。他一面沉吟,一面將眼鏡推到眼前,又放回原位。

“對,不過久作他家離這裏走路不到五分鐘,也算不上大老遠。對了,還有件怪事。去年自殺的那個人,呃——”

“——等等,這麼一提……”

“不,東西本身並不奇怪——此村小姐過世時,身上帶着這個,是吧?從包裝紙來看,好像是在我們店裏買的——”

“五年前跳樓的是誰?”

“咦?”

“是啊!準備入學考時,也是壹子代替媽媽陪着久作;所以久作考上海聖,壹子可是歡天喜地。”

“是我鄰居鳥越家的孫子,鳥越久作。他死時纔剛滿十六歲,平安夜正好是他的生日。”

“不過,他真的是自殺嗎?”

“有勞您了。呃——”

雖然說自己說溜了嘴,種田老先生並未停止說明。事後我才知道,他的妻子先他一步去世,因此他是獨自生活,或許很缺說話的對象吧!話說回來,換作一般人,談起這種對名下公寓而言極不名譽的話題時,心理上總會有些抗拒,但他卻滔滔不絕。也許他本來便是個大嘴巴。

“小事一樁。不過我跟去也幫不上什麼忙就是了。”

“害怕看見真相。”

“真相——華苗小姐自殺的真相?”

“對,她自殺的理由。”

“這麼一提,你剛纔說了句奇怪的話。你說五年前在同一個地方自殺的高中生不是沒留下遺書,而是無法留下——”

“你聽見了?”

“那是什麼意思?”

“倘若華苗小姐自殺的理由如我所想,那麼五年前的那個高中生應該也是爲了相同理由而選擇死亡的。”

“相同理由——什麼理由?”

“我還不能說,我不敢說。再說,搞不好是我想太多了;假如是這樣該有多好——總之,一切等見了來馬先生以後再說吧!”

“好是好——不過,真的是偶然嗎?”

“什麼?”

“五年前的案子和去年的案子。我總覺得未免太相像了……”

“我想應該是偶然。假如不是,代表華苗小姐是刻意選擇那裏自殺的,這又是爲什麼?五年前那個高中生自殺的原因沒人知道,她卻看穿了箇中緣由;她認爲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才選擇同樣的地方作爲自己的死亡之所——便會導出這種結論。”

“可是……”

高千說的話,我似懂非懂,卻知道有個明顯的矛盾之處。

“假如華苗小姐是配合過去的因緣選擇<御影居>作爲死亡之所,那這個‘禮物’不就只是沿襲五年前的‘形式’,裏頭是什麼都無關緊要了嗎?而且,我是不太懂啦!若真是這樣,我覺得來馬先生就和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了……”

“對,你說的沒錯,匠仔。”

“那——”

“現在什麼都還不明白,先見過來馬先生再思考吧!再說,還不曉得這個來馬先生是否就是去年平安夜打電話到吉田家找華苗小姐的KURUMA先生呢!”

*******************************************************

本來只跟漂撇學長說好借一天的車,因此我們得先把車歸還,拜託他明天再借我們一次。

“哎,沒關係啦!送佛送上天嘛!”

高千說明了拜訪來馬先生家之事,漂撇學長大大地嘆了口氣。

“用不着賁張。小漂,借一下電話。”

兩個孩子的死,使得兩個家庭分崩離析。

“可是,這算共通點嗎?我的意思是,和自殺案有關嗎?”

然而,即使如此,我仍覺得這是個重大共通點;理由不明,只能說是直覺。

“辛苦啦!情況如何?咦——”學長髮現我手上的“禮物”,失望的垂下肩膀。“怎麼,又是白跑一趟啊?”

“換句話說,就是黃色書刊?”

倘若這種“關係”也算有關,便如方纔鴨哥將海聖學園當成共通點一般,相關案件可就多不勝數了。然而——

“父親看女兒的東西,有什麼不對……”

或許是因爲婚禮近在三天後,心情緊張之故吧!鴨哥的表情比平時還僵硬。他本來就生得一張“怒容”,現在已近乎悲壯領域;不知情的人見了,只怕會誤以爲他想悔婚。

連同五年前的高中生自殺案在內,我將目前所知的事一五一十的說明了。

“不曉得。”

“怎麼?你不知道里頭是什麼啊?”

“——如何?”

我真希望這個問題是由漂撇學長來問,再不然鴨哥也行,但偏偏是繪理開口。

鴨哥邀請前女友藥部裕子小姐參加婚禮,不知繪理如何?她可有邀請大和?之前我從未想過此事,現在卻突然好奇起來。

“這是最後的討論會。”平時穩如泰山的現代女孩繪理,笑容也顯得有些僵硬。“對了、對了,匠仔我很期待你的歌喔!”

“不知道,這一點也和去年此村小姐的情況完全相同。”

高千打完電話,加入我們。

“的確很奇怪。”鴨哥探出身子。“五年前和去年,要說是偶然,共通點未免太多。”

“真的嗎?你最近怎麼變得這麼心胸寬大啊?簡直像女神一樣。而且今天穿得也很有型耶!”

到學長家一看,他並非單獨一人。鴨哥——鴫田老師與她的未婚妻繪理——弦本繪理也在,三人正一起喝酒。

“奇妙?”

“其他的呢?還有沒有共通點?”

“哪、哪有這樣的!”

而正芳先生就像壹子對待久作一樣,溺愛着華苗。

“嗯,可以這麼說。”

“有什麼關係?”高千從漂撇學長手中接過罐裝啤酒。“他算是保鏢嘛!”

“海聖學園。”

漂撇學長雖然頻頻發問,手卻沒停下;只見他從冰箱拿出冰塊,俐落地調製水酒,遞給衆人。其他事情便罷,事關酒類,他可是一絲不苟;而這一點最是與我臭味相投。

“我不會唱歌啦!”不是我自誇,我是個和音準完全無緣的人。“太強人所難了。”

事關自己的“長項”,漂撇學長呼吸變得莫名急促,並問起比彩色黑白更無關緊要的問題。

我不知道鴨哥是海聖出身的,不過,這種事的確應該不相干。其他還有什麼共通點?正當我一面思考,一面啜飲水酒時,突然想到——還有一項共通點。

“啊?”

“不,我知道,不過裏頭的東西有點奇妙——”

“是啊!”漂撇學長一臉嚴肅地盤起手臂。“首先是從<御影居>最上層,也就是八樓跳樓之事,還有鞋子整齊的擺放在樓梯之間之事;去年的華苗小姐多了件大衣,不過還是可以歸類爲共通點吧!再來就是兩人都沒發現遺書,且周圍的人都想不出自殺理由。豈只想不出,他們都處於幸福的絕頂期;五年前的高中生纔剛突破海聖學園入學考試的難關,華苗小姐則是即將與她所愛的未婚夫結婚。”

“好吧——其實……”

“餘興節目啦!”漂撇學長將文字處理機打出的紙張唰一聲地推到我面前。“看,已經排入節目單了,好好練習啊!”

“唔……”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我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

“是什麼?”

“這個嘛……應該就這些吧!”

不,也許這並非單純的直覺。說不定是我見了高千對相關人士的提問及反應,被她的看法感染了。

“客套話就免啦!”

“可以啊!你要去哪裏?”

“好!儘量打,要打國際電話也沒問題!”

去年平安夜時,繪理本來已決定要到自己家鄉的保險公司上班,但她卻乾脆地放棄這份工作,甚至沒回父母身邊,在安槻開始了打工生活。

“呃……就是有拉頁,全綵印刷——”

“不是客套話。平時的性感裝扮也很棒,不過這種……該怎麼說呢?像是嚴格女教師般的禁慾裝扮反而更引人遐想,讓人血脈賁張!”

高千走向電話,學長則從冰箱裏替我取來了罐裝啤酒。我接過啤酒,對繪理及鴨哥一笑。

鳥越家如字面所示,家破人亡;此村家雖然還住在一起,心卻顯然已各分東西,再也無法重修舊好。或許就某個意義上而言,這也是個極大的共通點。

鴨哥高聲說道,他似乎對這話題很感興趣,眼睛閃閃發光。

“對不起啊!高千。”

“西洋的,似乎是歐美有名雜誌的日文版。”

“他說晚上可以。”

這番話成了契機,去年平安夜的情景鮮明地浮現於腦海中。今晚聚在此地的成員與當時相同;不——獨缺了一個人。

“喂,你怎麼答非所問啊?”漂撇學長按耐不住,插嘴問道:“彩色黑白不重要,是問你雜誌的內容!”

“也就是刊有女性裸照的那種雜誌。”

“要到那種地方去‘出差’啊?我當初是抱着輕鬆的心態拜託你的,沒想到事情越搞越大,真不好意思。”

理由是她與鴨哥以結婚爲前提開始交往,要是離開安槻便無法和他在一起。

“嗯,是啊!”

“不會啦!心意到就好。”

“這麼一提,你剛纔提到唱歌,就是這個——?”高千見了漂撇學長展示的婚宴餘興節目表,呻吟一聲。“慢、慢着……<愛是永恆>,高瀬千帆?這什麼鬼啊?”

“不過,既然專程包裝,又上了緞帶,應該是拿來送人的吧?”

“據說是雜誌。”

“確定是哪個高中生本人在

買的嗎?”

“啊?”

“你是說‘禮物’的事啊?事情的發展變得比想象中還要複雜。”

“囉嗦!這已經是既定事項了。這件事先擱到一邊去——”他做出將東西撥到一旁的動作,偷偷瞄了正在打電話的高千背影一眼。“現在到底怎麼了?”

“應該是,聽說警方確認過——”

“不過有了點眉目,所以小漂,明天車子也能借我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海聖的學生和校友多得如天上的星星,要是這樣也算有關,那相關案件的數目可就多不勝數啦!就連我自己也是海聖出身的。”

“還有一個。”

“如你所見啊!請盡情演唱,祝福這對新人!”

“沒關係、沒關係。”

可是……思及此,我又感到困惑。這算是“共通點”嗎?任誰都有一、兩個主觀上是愛情深厚、客觀上卻只是獨裁支配的親人,久作與華苗並非特例。便是我、漂撇學長甚或高千,或許也有這種親戚。

“——呦!兩位。”

“最重要的一點,”繪理也明白地顯露出好奇心。“他們兩人都是在聖誕夜跳樓的,而且都帶着在

購買的‘禮物’——有這麼多共通點,已經不是偶然兩字可以帶過的吧?”

“既然如此,爲何在送人之前就死了?而且自己還抱着那個‘禮物’。”

“是嗎?那等我上完< I·L >的白天班後再去就行了吧?”

“——對了,匠仔,五年前那個高中生拿着的‘禮物’,裏頭究竟是什麼?”

“今天提前慶祝啊?”

一邊是孫子,一邊是女兒——

“爲什麼是這種東西?”

“爲什麼?你一直和高千一起行動,難道什麼都不知道?”

“呃,這個嘛,呃——”

“內容是成人的那種。”

“呃……請去問高千。”

有個人物之於華苗,便等於壹子之於久作;不消說,即是華苗的父親正芳。

“我就是要問變得多複雜啊!”

“什麼雜誌?”

高千詢問種田老先生的情景。高千是這麼問的——他的外婆是不是對教育很熱心?而事實確實如此。

“沒關係,匠仔。”高千似乎發現了我的疑慮,以手掌掩住話筒,回過頭來。“你就向大家說明吧!”

“五年前的高中生是海聖的一年級生吧?而去年的此村華苗小姐本人、朋友及未婚夫都是海聖的校友。”

如此怒吼的正芳先生浮現於我的腦海。那種獨裁、支配的態度,縱使身爲對象的女兒已死,他的支配欲依舊有增無減。

“饒了我吧!”

“啊?保鏢?匠仔嗎?喂喂喂,高千,是誰保護誰還不曉得咧!”

“是西洋的,還是日本的?”

“高千、小兔、小儂和小池都要唱,連白井教授也不例外;就你一個人想偷懶,世人不會容許的。”

那就是大和——東山良秀。去年這個時候,繪理的男友是大和,但現在她卻是鴨哥的未婚妻。

“照常理來想應該是,比如送給好朋友惡作劇之類的。”

“咦?歌?”

“怎麼?匠仔,你還打算像只跟屁蟲一樣跟着高千去啊?”

“別、別開玩……”

高千突然想起鴨哥及繪理在場,硬生生地吞下話頭。她瞪着漂撇學長的雙眼中充滿了不甘心,如是新郎新娘不在場,只怕她早撕了節目單。

“……喂!小漂,至少歌讓演唱者自己選吧?”

“可以啊!但一定要唱喔!”

“知道啦!呃,那我就唱首最常見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吧!”

“哦!這個好,經典中的經典。”

“匠仔,我們一起合唱吧!總比一個人丟臉來得好。”

“喂喂喂!不要無視執行製作的意向!”

“什麼執行製作啊?長得像直型瓦斯桶一樣還敢說!對了,小漂——”高千看着學長的手邊。“那是什麼?”

“唔?這個啊?”仔細一瞧,漂撇學長手上拿了一把奶油色底、紅色條紋的票券。“彩券。”

“咦?”高千似乎不喜歡這類玩意兒,露骨的皺起眉頭。“小漂,你喜歡買這個?”

“有、有什麼關係?再說又不只我,小鴨也買了啊!”

“我也買了。”在鴨哥回答之前,繪理便已探出身子說道:“不過我放在家裏沒帶來。高瀬,你們不知道這個嗎?”

“不知道。是年終彩券嗎?”

高千似乎顧慮繪理的感受,態度收斂許多。

“不太對,應該說是聖誕彩券吧?名字也叫聖誕彩。”

“簡稱聖彩,可不是剩菜喔!”插入這個無聊冷笑話的,自然是漂撇學長。“這個中獎金額很大,頭彩竟然有——”

在這段前言之後,學長說出的金額教人一時間難以置信,簡直像對着粒線體說明銀河系的大小一樣,對平民而言沒半點真實感。

“根本是跳樓大放送嘛!”

“相對地,沒有前後獎,所以很難中。”

未免想得太美了吧!我苦笑過後,突然回想起來。

“對,說的沒錯,小漂。你如果真心想和我交往,就得先理解這一點。”

“真是的,淨在這種怪事上頑固。既然這樣,我拿去送給< I·L >的老闆好了。”

“我可是期待小漂會和一般男人不同呢!”

“當朋友的話沒關係,不過我絕對不和喝酒抽菸的人在一起。”

“對,是她弟弟——說歸說,我們還沒見過他本人。他來過?”

“太奸詐了,高千。你自己平時也喝酒,也抽過煙啊!”

“對,說想見高千一面。”

漂撇學長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卻未追究,或許是領悟到這話題不宜深談吧!他在這些環節上素來細心,才能和高千維持友誼。

“因爲會想起我爸爸。”

“他沒說,只說要你打電話到他家去。不過照常理推測,應該和他姐姐有關吧!”

“咦?”手上突然被硬塞了一疊奶油色彩券,令我困惑不已。“這要幹嘛?學長。”

“找我?誰?”

高千起鬨,拍手喝彩。

所謂嚴格女教師般的禁慾裝扮似乎真點燃了漂撇學長的慾望,只見他的眼神比平時還要認真許多。

“對,聖彩每年都發行,十二月開始發售,平安夜開獎,獎金兌換期限是到隔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一般兌換期限都是一年,而這個彩券是在恩惠的季節發行,所以多了一天,真不知是小氣還是大方。”

“不用了,我沒貢獻國庫的興趣。”

“高瀬也別看得太嚴肅,買一次看看如何?說不定能靠新手運氣中頭彩呢!”

“他說他叫此村英生,該不會是華苗小姐的家人吧?”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一輩子啊!”

另一方面,我則是直到此刻才隱約察覺高千可能是因爲“父親問題”,纔將死去的華苗小姐投射到自己身上。

“好,我懂了。那這些彩券全送給匠仔。”

“不會,男子漢不說二話,不包二奶!哈哈!”能夠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清醒時說會有捱揍之虞的冷笑話,正是漂撇學長的本色。“——這樣行了吧?高千。”

“這麼說來,假如我戒掉彩券,你就肯和我進一步發展?”

“想起你爸爸……?”

“平安夜那天才開。”繪理嘻嘻笑着,活像已經中了頭獎似的。“開獎典禮從中午開始,所以我們的婚禮開始時,已經開出來了。要是能先中頭獎再舉行婚禮。就是人生最棒的一天啦!”

我覺得他可憐,便說:“學長,別逞強了。好啦!這個還你,來!”

“咦?哪、哪有這樣的?你太狠了吧!”

“真的嗎?你嘴上這麼說,要是真中了,絕對會要我分你幾成。”

“你們去年平安夜說大家都沒中的彩券,莫非就是這個?”

“他找我有什麼事?”

“什麼時候開獎啊?”

“衝着你這句話,我就真的戒給你看。沒問題吧?你真的肯和我進一步發展吧?”

學長哭喪着一張臉,決心開始動搖——或該說已然瓦解。高千也太壞心眼了。

“呿,你們這些傢伙真沒意思。”他拿出新的罐裝啤酒,刻意對着我們咕嚕咕嚕大喝。“很討厭耶!真是的。對了,這下我想起來了。剛纔有客人來

——”

“還問幹嘛?全部送給你啊!”

“你這女人很喜歡潑別人冷水耶!”

“換句話說,女色你也要戒了?”看來高千做人變得圓滑不少,竟懂得配合他的冷笑後。“還有菸酒也得戒掉纔行。”

“這點覺悟當然得有啊!怎麼,小漂,難道你覺得菸酒比我重要?”

“我說不要就是不要。”

“慢着,英生先生爲何知道我的名字?我們連面都沒見過啊!”

“獎金我是想要,但沒多餘的運氣用在彩券上。”

“豬頭,不是那個意思。是有人來找高千。”

“當然會有客人來啊!畢竟是咖啡廳嘛!”

“還有,也得戒掉見到女孩子就搭訕的習慣。”

“我明白。對了,要戒到什麼時候啊?”

“要是中了,你會後悔喔!”

“我拭目以待。”

“不要。”他自暴自棄的點燃香菸,開始猛抽起來。“我已經給了你,就是你的東西。”

“咦?爲什麼?留着等到開獎時對看看,說不定能中獎啊!你不想要獎金啊?”

漂撇學長噗一聲的吐出叼在嘴邊的香菸。

“可是,就算沒中頭獎,要是中了其他將怎麼辦?”

“爲什麼?”

“別、彆強人所難!再說,你自己還不是會喝酒?”

“當然,權利讓給你,獎金就歸你。”

“照你這麼說,全世界的大半男人都不合格了。”

“嗯,可以啊!只不過還得戒菸和戒酒。”

“應該是向他媽問來的吧!只要知道名字和就讀安槻大學,多的是方法可查。但他是怎麼知道你常去

的,我就不清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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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匠千曉系列 1 解體諸因

  1. 01第一因 解體迅速
  2. 02第二因 解體信條
  3. 03第三因 解體升降
  4. 04第四因 解體讓渡
  5. 05第五因 解體守護
  6. 06第六因 解體出處
  7. 07第七因 解體肖像
  8. 08第八因 解體照應
  9. 09最終因 解體路線
  10. 10後記

第二卷匠千曉系列 2 她死去的那一晚

  1. 01楔子
  2. 02緊急Q人
  3. 03不惑Q人
  4. 04公約Q人
  5. 05無敵Q人
  6. 06邏輯Q人
  7. 07攜帶Q人
  8. 08怨念Q人
  9. 09失樂Q人
  10. 10尾聲
  11. 11備忘錄——代替後記

第三卷匠千曉系列 3 啤酒之家的冒險

  1. 01芳香型啤酒花
  2. 02麥芽
  3. 03成熟
  4. 04產品標示
  5. 05香味
  6. 06酒精濃度約5%
  7. 07圓熟
  8. 08罐底
  9. 09空罐請回收
  10. 10低溫生濾
  11. 11容量500ml
  12. 12BREW
  13. 13<生>
  14. 14傳統
  15. 15未成年請勿飲酒
  16. 16後記

第四卷匠千曉系列 4 羔羊們的聖誕夜

  1. 01聖夜巡禮
  2. 02父悻巡禮
  3. 03饋贈巡禮正在閱讀
  4. 04分身巡禮
  5. 05惡夢巡禮
  6. 06母神巡禮
  7. 07愉望巡禮
  8. 08後記

第五卷匠千曉系列 5 蘇格蘭遊戲

  1. 01序章
  2. 02ACT 1
  3. 03ACT 2
  4. 04ACT 3
  5. 05ACT 4
  6. 06DETECTION 1
  7. 07DETECTION 2
  8. 08終章

第六卷匠千曉系列 6 依存

  1. 01返校 1
  2. 02第一章 Q感的法則
  3. 03返校 2
  4. 04第二章 隱祕療法
  5. 05返校 3
  6. 06第三章 精神分裂早期
  7. 07返校 4
  8. 08第四章 非特異悻
  9. 09返校 5
  10. 10第五章 晚期戒斷綜合徵
  11. 11返校 6
  12. 12第六章 精神失常
  13. 13返校 7
  14. 14返校日

第七卷匠千曉系列 7 謎亭論處

  1. 01試卷被盜事件
  2. 02陌生催款信事件
  3. 03室內鞋消失事件
  4. 04約見未婚妻事件
  5. 05無禮之徒重出江湖事件
  6. 06嫌疑人被困事件
  7. 07打印版厄運信事件
  8. 08新啤酒之家事件
  9. 09後記

第八卷匠千曉系列 8 黑貴婦

  1. 01不請自來的死者
  2. 02黑貴婦
  3. 03分裂的圖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來潮
  4. 04夾克衫的地圖
  5. 05夜空的彼岸

第九卷匠千曉系列 9 替身

  1. 01
  2. 02RENDEZVOUS 1
  3. 03RENDEZVOUS 2
  4. 04RENDEZVOUS 3
  5. 05RENDEZVOUS 4
  6. 06RENDEZVOUS 5
  7. 07RENDEZVOUS 7
  8. 08RENDEZVOUS 8
  9. 09後記

第十卷匠千曉系列 10 憐憫惡魔

  1. 01無間咒縛
  2. 02憐憫惡魔
  3. 03藝術切割
  4. 04稱量死亡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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