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圣诞节

１

从扭扭乐游戏里可以看出一个人的运气、判断力、体力与身体的柔软度。

（最一开始的第一个还没问题，接下来的三个就难了。我这个人可说是完全没有具备玩它所需的能力啊。）

知道游戏大会的决战项目是扭扭乐的时候，由乃就已经做好觉悟，心想自己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可能性会输。

虽然不是在自夸，但由乃可是直到高一那年的冬天之前，从来没做过任何象样的运动。获得健康的身体之后才慢慢习惯，慢慢累积出这一年的体力。由乃十分清楚自己有多无力。说到柔软度，也是一样差劲。

（如果是冷静沉着的小梨，则有着确实的判断能力。）

关于体能与柔软度，既然她能顺利修完公立国中的体育课程，也就表示一般人有的能力她都有。虽然没听她说过自己的拿手科目是体育之类的，不过至少应该是比运动白痴的由乃还要好。

小梨的弱点是运气！她那被天气摆了一道，最后没有考到第一志愿的过往，实在是太有名的故事了。

（现在就来借借天地之母－－圣母玛莉亚的力量吧。）

－－呃，那个优胜奖品有这么吸引人吗？不就是面食堂的餐券？

但由乃无论如何也想要赢取胜利。这并不是因为她疯狂喜爱拉面，单纯只是因为个性不服输罢了。

用模造纸急就章做出来的扭扭乐盘上，描绘的不是有色的饼图案，而是扑克牌上头的花样。也就是红心、方块、梅花、黑桃这四种图案。

由于没有轮盘，就规定改成让参赛者从洗好的扑克牌里面一次抽一张卡，再把手脚摆到抽到的花样上头。附带一提，奇数是左边，偶数是右边，而Ａ到６之间的数字是手，７到Ｋ则是脚。也就是要是抽到红心４，那就得把右手摆到红心图案的扭扭乐盘上。

「好了，由乃同学，接下来是从上数来第几张呢？」

由于她们的手脚都忙着按在图案上，所以便由祥子学姊代替玩家抽取她们所指示的卡片。

「第、第十张……」

「一、二、三、四……第十张是黑桃５。请把左手摆到黑桃图案上。」

「咦？不会吧。」

离自己最近的黑桃，位于比她右手现在按的位置还要再右边的地方。

「嘿！」

她交叉起胸前的双手，想办法让左手按到黑桃上头。可是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

由乃赶紧冲了过去，紧抓住祥子学姊，并说「小令她说了一些诡异的事！」要是现在不获得某个人的同意，自己的脑袋大概就要坏掉了。

小令今年有很多事得做，实际上已经从剑道社引退了，而菜菜也还不是剑道社社员。

小梨与由乃同时举起了手。只不过是个拉面券，难道还得重新经历一次那么痛苦的活动吗？她可不要！

小令稍稍抬起头来，回答速度快得令人感到意外：

「……你说什么？」

砰咚、砰咚，心脏激烈地跳动着。

明明就是跟小令有关的事啊！

（刚才小令说她没有提出优先就读莉莉安女子大学的申请书，对吧？）

正当由乃要翻倒在地上时，从旁边传来「啊」的一声，接着又听到「砰」的一声。

语言完全不通。该不会其实小令与祥子学姊的身体，早就被外星人占据了吧？

面食堂的四张餐券被对半赠予两人。

「小令，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就只有我一个人不知情啊！」

怎么冷静啊？－－正当由乃打算说出口时，她才发现一件事。那就是祥子学姊非常冷静。

说要去念莉莉安女子大学吗？还说要一直待在我的身边。她不是一直这么说的吗？

由乃抓住菜菜的手，慢慢走到小令身旁。

可是……

「菜菜年底和年初也有很多预定事情要做吧？总不能在人家忙碌的时候请她过来吧，等新年过后，大家都比较不忙乱的时候，让她偶尔趁着社团活动的空档时间里过来如何？」

「为什么啊？小气鬼！」

两人互相褒赏彼此的斗姿，紧紧握了一个手。反正最后也没有输，所以由乃心情相当舒爽。

「还不知道这件事吗？」

「红心８，请小梨把右脚摆到红心图案上。」

由乃从祥子学姊身边退开，倒退了几步。她实在无法掌握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现在是怎样？由乃脑子里一片混乱。

为什么啊？

冷静地思考一下，答案应该很快就会出来了。

「…………咦？」

仔细一瞧，小梨的身体狠狠地撞到了地板。

她是不喜欢被人看到弱点，所以直到完全不行之前，都还要故意装作「没事」，才会这么做的。

「我没有提出优先入学的申请书。」

「你们早就知道了吗？」

明明就是跟小令有关的事啊－－!!

「等、等一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行了。）

「寒假时也可以来我们家玩玩喔。虽然不大，但我们家有座道场。」

祥子学姊带着一贯冷静的态度，用些许同情的表情点了一下头。

「可是我觉得用学校的式道馆不太妥当耶。」

最后她们好像得出了结论，由祥子学姊宣告给两人听：

小令像是咬紧牙根，但又相当平淡地说了。

不过正因为是小令切身的事，所以由乃是不可能客观冷静地去判断情况的。

「那等春天过后，也就是菜菜升上高中之后呢？等你读大学了，趁着有空的时候也是可以偶尔来指导一下学妹的嘛～～你不会这样想吗？」

从背后传来菜菜的声音。

由乃大叫了出来。

如果不这么想，她实在无法承认现在的状况。

我真是提出了个好主意啊！－－由乃心想。要说为什么的话，由乃就是不想让菜菜和小令之间的距离忽然拉得太近。

佑巳点了点头，志摩子同学则摇了摇头。看志摩子同学的样子，应该是连由乃同学的问题都没能掌握住，根本不知道她究竟在问什么。

「该不会由乃学姊您……」

「小令、小令。」

（我知道了。）

「才不是小气。只是依据实际情况判断，那是不可能的啊。如果我上的学校跟莉莉安女子大学一样，和高中部的校地是相通的倒另当别论。」

确实，以个人意见来说，她说得很有道理。不过也用不着这么古板嘛。不过这种地方正是小令的特色。

「两人几乎是同时倒地的，要分出胜负实在有点困难呢。」

至于是为了什么呢？佑巳好不容易从响彻房间的尖锐声音里听到几个单字，像是「大学」还有「小令」，这下大概也猜到原因了。

「因为两人几乎是同时倒地的，所以重玩。」

－－看吧？

高中部学生想要优先就读莉莉安女子大学，就必须提交申请书才行。小令没有提交申请书，所以，小令不会去就读莉莉安女子大学。

亲临现场的见证人－－祥子学姊、小令、茑子同学、小瞳以及菜菜围了一圈起来，开始商议结果。你们以为这是相扑竞赛的审议吗？

这回，她看了一下小梨，心想该不会连小梨也知道吧？

「是呀。」

从客观的角度来判断，小令所说的内容才是井然有序、符合脉络的。

由于事前没有任何征兆，一开始还真让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可这游戏又不是非得让学姊赢不可，而小梨脸上也露出相当不甘心的表情，所以她应该没有手下留情才是。

真是让人无法置信。

「好啊。是剑道吗？」

由乃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子。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连才刚加入这个圈子的菜菜，也被外星人占据身体了呢？

「我的意思就是－－我不会去读我们学校的大学。」

「我说真的。」

「……不会吧。」

「所以说……」

「－－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所以就算两人优胜吧。」

「菜菜她说，想找一天跟小令你比试比试呢。」

她甚至还想去实行那一直搁着没做的请求－－「安排让菜菜与小令交手」－－这也不坏。

不会吧？－－不会吧！

（冷静！总之大家先冷静一下！）

她就如同不小心闯进异世界一样。

「骗人。」

由乃同学大吵大闹着。

为什么小令可以正确无误地得出解答，而没有误以为是在说编织、做蛋糕或是比谁读大波斯菊文库的速度比较快呢？

「您叫我……」

「好的。」

小令面无表情、冷漠地回答。

为什么祥子学姊会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佑巳同学、志摩子同学。」

发现由乃正在观察自己的小梨，故意不对到脸庞似地背过身子。

「那、那个！小令？也用不着这么赶吧？」

「从上面数来第五张，拜托了。」

等到春天之后，菜菜就有可能变成由乃的妹妹了。那两个人感情要变好的话，就等那之后再慢慢说吧。

「祥子学姊，您知道这件事吗？」

「指导学妹？等毕业之后？……我可没有那个意思喔。」

由乃不太明白她究竟在说些什么，为什么要去就读莉莉安女子大学的小令，会说「如果跟莉莉安女子大学一样」呢？

「反对！」

「小令，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就只有我一个人不知情啊！」

「祥子学姊！小令她说……！」

等佑巳和志摩子同学上完洗手间，走回蔷薇馆二楼时，才发现不知何时现场已经发生一场大骚动了。

发现两人回到房间的由乃同学，露出恶鬼一般的表情朝向这里而来。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２

人家刚才是说「想找一天」，所以就是「某一天」嘛！小令！不用订一个确定的日程，说一个更模糊随便的日期就好啦。

当由乃从她的表情中得到「肯定」的瞬间，心情也瞬间从惊讶转变成愤怒。

而且她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邀请不怎么认识的女生去自己家啊？

由乃嫉妒地看着小梨利落地把右脚移过去，而勉强摆出姿势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出悲鸣，两手已经在发抖了。

用三段论法解释的话－－

「可是小令你不是从以前就一直……」

小梨平淡地说着。难道这孩子都不会感到疲累吗？还是说只是因为她比较年轻呢？

「小由，你冷静点。」

于是由乃同学只面朝回答知道的佑巳，再次问道：

「什么时候？」

应该是问我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吧？－－佑巳简单地答道：「刚才。」

由乃同学应该是问自己「是否早就知道」还有「是何时知道」令学姊要去就读别所大学吧？而那当中也包含着相当的责难意味，也就是「为什么没跟我说啊！」的感觉。

「我是在刚才吃蛋糕的时候，听令学姊本人跟我说的。」

关于这件事，只能用「刚刚好坐得很近才会听到」来说明了。

「我是不知道由乃同学知不知道这件事啦。不过听说这件事之后没有马上跟你说，也是因为心想你不可能不知道。这是我擅自认定了……关于这点，我向你说声抱歉。」

然后，由乃同学突然小小地「啊」了一声。

「我知道了，那时候你们就是在聊这个吧。佑巳同学，你有一瞬间看了我一眼吧？」

「我有吗？」

真是很抱歉，但她实在不记得。

「嗯，我有看到，真的。本来还想说你可能是在叫我……这样啊……原来是吃蛋糕那时啊？既然如此，那也是无可奈何。我没有理由责备你，毕竟那时我有发现这点却没有问你，我也有错。」

显而易见地，由乃同学的愤怒消退了。

「可是最过分的就是小令你！」

询问完，并决定无罪释放好友的由乃同学，再次把怒火指向令学姊。她彷佛要揪住令学姊般，大力拍打着她的手臂。

「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啊！为什么！」

「……」

志摩子同学也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正确来说，至少由乃同学不会是最后一个。不过对由乃同学而言，倒数第二跟最后根本没差。只要不是第一个知道的，第几顺位都一样。

「为什么不跟我说！」

令学姊只是默默承受由乃同学的疯狂连打。等到最后由乃同学也打累了的时候，令学姊回答道：

「抱歉。」

或许这场名为「毕业」的姊姊一大盛事，对所有人都是平等到来的。可是，根据每位姊姊毕业后的选择与出路的不同，给予各自妹妹们造成的心理负担也是差之千里。

「姊、姊姊，您会选择优先入学吗？」

「这个嘛……总之先拿大型胶布把背面贴起来吧？」

「我？」

「抱歉。」

「……也是呢。」

「因为我想读莉莉安没有的学系。」

可话都说出来了，也无法停止，佑巳继续说道：

「帮忙收一下空茶杯－－」

不知道她们是觉得不管周围有没有旁人都无所谓？总之，那两人已经完全陷入旁人看了会觉得有些难为情的「两人世界」里了。

由乃同学绝不会对这个理由感到满意的。

小瞳点了点头后，继续走了出去。

「嗯，是呀。不过小瞳你慢慢来也没关系嘛。」

「咦－－!?」

抱歉、抱歉、抱歉、抱歉。

她身上穿着大衣，也拿着包包。佑巳等于是抓住一个怎么看都像是要回家的学生，提了一个很愚昧的问题。

好不容易「悄悄地」离开房间，要是现在快速冲下楼梯就毫无意义了。佑巳尽量不发出脚步声，静静地走下楼梯，所以等到她追上小瞳，已经是离开蔷薇馆走进校舍里头的时候了。

「不过没关系，就像你说的，这是个好机会。我会……」

「你要回去了吗？」

就像由乃同学有着令学姊一样，佑巳也有一位明年春天就要毕业的姊姊。无论是令学姊还是祥子学姊……不，无论在哪个时代，所有的二年级生都是抱持如此的心情，将三年级生们送出校园的。

佑巳看到小瞳独自一人悄悄离开房间。

但里头有个人，就是无法融入房内的气氛之中。

虽说同样都是震惊，不过佑巳感到的是开心的震惊感。但在由乃同学面前还是得节制一下，不能表现得太高兴才行。

「真傻。我现在只提出了申请，距离发表合格名单还有好一段时间呢。」

就算她说要考别所大学，我也绝对不会感到动摇－－佑巳如此告诉自己。事前做好心理准备的话，受到打击的程度肯定比由乃同学小吧。

佑巳快步赶到她身旁，和她肩并肩走着。

「我知道了！恭喜您！」

令学姊读体育。佑巳觉得这是一个任谁都会同意的选择，不果反过来说，就算她选择读家政系，大家也会觉得很符合她的作风。

「为什么如此震惊？还是说，我跟你待在同一个校地里，会让你感到困扰？」

佑巳可是还带了大衣、围巾以及别的包包来上学的。

脚步声与开关门扉的声响，肯定会让人察觉到有个人跟在自己后头的。但小瞳没有回过头来，打定主意要无视自己似地径自向前走去。

「当、当、当然不是！」

由乃同学放下拳头，反正不管再怎么槌打，都无法改变令学姊的决定了。既然无法改变，就好好听她的理由－－由乃同学心里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算了。」

佑巳觉得非常愉快，无所事事地注视着现场，众人的模样并不会妨碍自己的视线，就好似绘有抽象图样的美丽包装纸。

各种话语交错重迭，有如苏格兰格纹一样。

「姊姊您毕业后的出路呢？」

「家政只要当作兴趣就行了。毕竟从以前到现在，就算没人拜托我，那也是我一直以来会做的事啊。」

「不要因为我不考其它大学就一直赖着我喔。新年过后就要由你们自己加油看着办了。」

「也是。」

「佑巳。」

佑巳叫住对方。

「而且可南子同学不知何时早就先走了。」

「……小瞳。」

这时小瞳才终于停下脚步。但纵使她回过头看向佑巳，脸上却是一副默然的表情，就好像她早就知道追过来的人是谁似地。

「我只是有点想跟小瞳你一起走走罢了。」

「等等！」

这不知道是令学姊今天第几次说「抱歉」了，她就有如只会说这句话的九官鸟一样。

「体育……」

好了，来吧！－－在佑巳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前，她已若无其事地回答了：

「您也还没告诉我。呃……我也没有问您啦。只是我跟由乃同学不同，并不是因为猜想您大概会怎么做才没去问的，我完全无法料想到您会做出怎样的决定，所以怕得不敢问。」

「虽然我还不知将来要不要继承家业，但想尽量以某种形式和道场相关事物维持联系，这样一来便可培育下一代。再说，好好学习那些与发育和身体机能有关的知识，总不会没用处吧？最重要的是，我想学。」

两人不发一语走了一会儿后，小瞳像是麻醉药终于消退似地开口说道：

「我不是说过我有事要办吗？」

「只剩一些热水了，要再煮吗？」

「模造纸破掉了，该怎么办呢？」

「比起莉莉安的家政系，更想学体育吗？」

由乃同学终于绽开笑颜，并紧紧盯着令学姊瞧。

每个人都各自聊着天、四处走动，看起来却像是有秩序地喧闹着，这有点像学生们走在通学路上的模样。遵循着圣诞派对的名义身处于这个空间里头，大伙都尽责地扮演好出席者的角色。

虽然在浪漫程度上不如黄蔷薇姊妹，但红蔷薇姊妹依然营造出「两人世界」，让旁人不知所措吧？－－佑巳稍微回过神来看向四周。

「什么系？」

「是啊。」

毕竟对佑巳来说，黄蔷薇这对姊妹的状况，并非和自己毫无关连。

祥子学姊叹着气，说了一句像是由乃同学刚刚才说过的台词。

但是根本用不着等合格通知，她也等于已经考上了嘛。毕竟那是成绩排名越前面的人能优先入学的制度，以祥子学姊的成绩，不管她想读哪一个学系，肯定都是任她挑的。

这已经不知是佑巳第几次说「我知道」了。

「你为什么想考别的大学？」

「……就读莉莉安的大学喔。」

令学姊轻抚着由乃同学的头。

由乃同学把额头靠在令学姊肩膀上，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但看到两人的模样，让佑巳不禁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过令学姊发出的微微鼻息，或许跟眼泪没关系也说不定。

「虽说比起等到人家告诉我这件事，现在这样已经算好了。但我还是想最早知道这件事嘛。」

现在是办完游戏大会，无所事事的喧嚣时刻，偶尔会出现如同亮片闪烁的现象，那是茑子同学的闪光灯。

「我和令不一样，并不打算去学什么只有别家大学才能学到的学问。去读莉莉安女子大学也不会有任何不便，才做这个决定的。」

她一一拒绝被卷入喧嚣。

「我知道！」

「嗯，对喔。」

即使待在同一个校区，也并非随时都能见到。就算这样，还是给人一种只要想见面，随时都可能见面的安全感。或许那只是份淡淡的安全感，还是能让人感到轻松。

「考试科目……」

「我怎么可能问啊？毕竟你从以前就一－－直跟我说你要读莉莉安女子大学啊！」

３

「对不起。」

佑巳追着那「悄悄离开房间的小瞳」，也跟着悄悄走出了房间。

「为什么您要一起跟来呢？还是说佑巳学姊您也要回家了吗？别跟我说您今天就只带了那个小提袋来上学。」

「我想要去学体育。」

「那姊姊您呢？」

「因为你没问我。」

「可是趁着这个机会，我就问您吧。呃……请您跟我说吧。请问姊姊您毕业之后有何打算呢？」

喧嚣的空间。

「……这种事情，我本来是想找个更安静的地方，和你单独谈一谈的。」

「哈哈……怎么可能。」

「像这种事情，比起今天这种状况，我更希望你和我单独谈过。如果你好好跟我解释，我也不会反对啊。」

她怨恨似地呢喃着，像是在表达「真希望她先跟自己说一声」。

「咦？还要继续使用这个游戏盘吗？」

祥子学姊讶异似地反问。本来大伙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黄蔷薇姊妹身上，这下所有人都把焦点转移到红蔷薇姊妹身上了。

她说要读莉莉安的大学－－

「我知道！」

「……我怎样？」

「之前不就说可以中途离席了吗？」

佑巳不禁叫了出来。

「也是……抱歉。」

不过旁人并没有如她预想，一直注意着两人的动向。大伙只是乘着兴头说了几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早早聊起别的话题了。

「……这样啊？」

在场屏息吞口水观望的人，都轻轻地晕了一下。「因为你没问我」？没有告诉由乃同学的理由就只是这个吗？

「绿茶的温度……」

「也不管我的心情吗？」

「给你造成麻烦了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佑巳愉悦地继续走着。

「可是我也不感到欢迎。」

「原来如此。」

小瞳依旧是个严厉的人。

佑巳和小瞳两人并肩走在没什么人的昏暗走廊上，在一年级生的鞋柜等小瞳换好鞋子，一起走出校舍大门。

小瞳把刚才穿在脚上的室内鞋塞到手提包里好带回家。看到这种不经意的小动作，让佑巳联想起一件事－－果然从明天开始就要放寒假了啊。

「您还真的只是陪我走一走呀。」

小瞳低语说道。

「咦？」

「我本来以为您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呢。」

想一起走走－－佑巳会这么说并跟着她，是因为不想让小瞳一个人回家。

是因为想要待在她身旁。

是因为不想要就那样离开她。

为了不让走开的小瞳远离自己，只能跟着她走。所以佑巳才会对她说「想要跟你一起走走」。

「啊……谈话啊。嗯，那就聊一下天吧？」

具体而言，佑巳并没有什么非得跟她谈不可的事情，但这也不代表佑巳没半点话想跟她聊聊。

真实的小瞳就在这里，对佑巳而言，正是如此一切才有价值。

「……咦？」

边缘绣有华丽的蕾丝这点跟去年一样。可是名字缩写的S字样上头，还有一个用粉红绣线刺上的Y字。并非把S一字给去掉，而是让两个字都能清楚呈现，漂亮地重迭起来，看起来就好像某种商标似地。

就有如从梦境中惊醒一般，她表现出自己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很奇怪、很有问题似地。

「我拿到崭新的空白地图时，有一种好幸福的感觉。」

她明明就知道理由。

粉红？点点？－－突然冒出一堆和空白地图毫无关连的词汇。

玫瑰念珠就在身上－－佑巳突然想到这点，把它从脖子上取了下来。这是一年又两个月前，佑巳从祥子学姊那里收到的，一串珍重的玫瑰念珠。

小瞳的表情看起来是在笑，但又不是真的在笑。那是无法以一言蔽之的笑容。就好像无数激烈的不快感混杂在一起，为了不让它们爆发出来，而用笑脸做成的面具盖住它们似地。

佑巳在脑中考虑着词汇。现在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对呢？真希望有谁能告诉自己答案。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拯救小瞳呢？

在佑巳还无法掌握住她的转折语后要接什么时，两人已经穿过图书馆旁的小径，曾几何时，两人已经走到位于银杏树道前的玛莉亚雕像附近了。日正中天时，学生们会在玛莉亚雕像前来来往往，或是止步互赠礼物，或是收授玫瑰念珠。但现在，这里已经没有半个人影了。

「落差？」

两人直视对方，而玛莉亚雕像正好就在彼此之间。

自己根本没穿大衣就走了出来，现在天色也暗了，要是一直站在越来越冷的空气下，恐怕会着凉感冒。

佑巳心想，她这并不只是在反击。从小瞳的表情中，可以感到她并不是为了向外界反抗或是挑衅才这么说的，而是她自身凝聚的某种力量致使她如此回答。

「我想只要在这里等你，就有时间独处了。」

「只有轮廓的日本地图。都道府县的界线是用虚线淡淡标示出来的，只有河川有清晰模样的那种空白地图。之后，我就要在这幅地图上孕育出山岭，打造出城市与街道，在每一个县里摆上县市政府；一旦翻到不同的页面，甚至可以管理气象。我觉得在空白地图前，我就有如上帝一样，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操作世界。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地图上头纯净洁白，一丝不染的缘故。」

该怎么做才能停下她的脚步呢？

再说，她没跟任何人说就悄悄离开了。要是过了一段时间还不赶紧回去，大家也会担心吧？

「感觉三年级生都确实朝着自己描绘的未来迈进……对吧？」

祥子学姊站在蔷薇馆大门前。

「以前读国中的时候，社会课上要大家绘制空白地图……」

「可是随着课堂前进，渐渐填满页面之后，我才终于发现一件事。那就是事情绝不可能完全如我所意地进行。我本来下定决心要做一本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地图，但成品却眼我脑中想象的东西完全不同。我本来想做一本不输给外头出版社印刷出来的精美地图，但是画出来的东西，却怎样都无法超越小学生的水平。」

「那么我先失礼了。」

施舍？佑巳并不是抱着这种心态才提出姊妹申请。可是无论说什么，现在的小瞳也听不进去。

只需要重复把脚伸出去的动作就好了，如此一来，对时间的感觉也会逐渐消失而去。

「听到我那番未经大脑的话，才让佑巳学姊您一时鬼迷心窍。关于这点，我向您道歉。总之，我不会收下您的念珠的，请您收回吧。」

佑巳说了：

「就连一本空白地图都是如此。所谓的人生，是不可能如意进行的。我只是领悟到这件事罢了……可是……」

「小瞳－－」

这样如何？照一般来说，应该没办法反击了吧？可是……

「小瞳！」

打开来看看－－被她催促着，佑巳拆开包装，里头有一条纯白的手怕。

小瞳离自己越来越遥远。

佑巳马上就知道祥子学姊从手提包里拿出来的东西，就是圣诞节礼物。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和去年一样的，包装好的薄盒子。

「不过令学姊还真星让人大吃一惊呢。」

佑巳喊叫了出来。

该怎么做－－？

然而佑巳看不到小瞳的那个模样，因为周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所以无法看到小瞳的身影。

「早知道无法画出完美的地图册，不如干脆在上头涂上粉红的花朵，或是黑白点点算了。」

小瞳如此说道。

大概间隔了五秒之后，小瞳才如此反问。

佑巳思索着要讲什么，最后选了一个轻松的话题。也就是不久前才发生，符合时宜提出的话题。

「如果我那样做了，大概会被老师当成问题儿童，而社会课的成绩也会变差吧。但那样一来，或许就能完成一本专属于我的美丽地图册了。可是，我连这也办不到。」

把她不愿收下的玫瑰念珠挂回脖子上的时候，有一种冰凉的感觉。才走出建筑物不久，体温却好像都被外头的空气给吸走了。

才自以为稍微了解小瞳一点，但小瞳内心深处现在却跟着她的身子一起，离自己越来越遥远。

「……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请您忘记这件事吧。」

要假装没发生任何事情，回到派对之中与大伙一同欢笑，佑巳觉得实在有难度，可是又不能就这样站在这里不动。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佑巳问道。祥子学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这里等的呢？她知道佑巳跑出去追小瞳的事吗？

「嗯。」

佑巳重振旗鼓，继续说下去：

但佑巳不可能办到，既然听都听了，就不可能装作没听到。

小瞳有些自嘲地说道。

「你愿不愿意当我妹妹？」

所以她本人愿意出现在佑巳眼前，就该谢天谢地了。就算出现在眼前的小瞳摆出一张臭脸，还是能看到她身上穿着大衣，也知道她没有迷路。

「这个。」

「真是谢谢您，佑巳学姊真是位亲切的人吶。」

小瞳就那样站住不动，佑巳接着走到她身边，而小瞳用她的大眼紧紧盯着佑巳的举动。

「又不是世上所有人都能按照自己所规划的道路前进。」

「我的意思是，一个人想成为怎样的人，跟现实状况还是有一定的落差。」

她跑过银杏树道，穿过大门，离开了学校。

如果是我，无法成为小瞳的助力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小瞳的话中带刺。这种讲法不就像只有佑巳一个人在瞎高兴吗？

祥子学姊也没有穿大衣。她和佑巳一样，只在手臂上挂了一个手提袋。

不管是否与当时小瞳的心情完全一致，佑巳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空白地图具有一种振奋人心的奇妙力量。

这下子她真的要离开了，佑巳已经无法追上去，也没有叫住她。

「……啊？」

佑巳大声问道。

「祥子学姊会留在莉莉安学园，对佑巳学姊来说，想必是可喜可贺的事吧？」

佑巳走向校舍。

小瞳她并不是想和谁表达自己的想法，而是在正视那从自身涌现出来的话语。

小瞳浅浅地笑了一下。她是回想起当时的心情所以笑了，还是回头去看当时的自己感到好笑呢？－－佑巳不知道是哪一种情形。

例如呢？－－佑巳抛出问题。小瞳或许会说些什么。

有种颤栗感，不，是一种全身都冻结的感觉。

小瞳转过身子回来。

她说完想说的话，低下头来。

「我……不行吗？」

「本来闪烁发亮的纯白地图，却渐渐失去它的光辉，再也无法复原了。那都是因为我在上头画图。」

小瞳的脸蒙上了一层阴影。

双手拿着刚刚褪下的玫瑰念珠，佑巳全身动弹不得。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脑中却只能浮现这类无止尽的自问自答，而这些问题，不管在心里怎么追究也不会有解答。最后总是只能得到「我根本什么也办不到」的结论，变得意志消沉。

小瞳察觉到佑巳的视线，突然回过神似地背对自己，快步走掉。

反正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无法传到小瞳的耳里。

「是手帕吧？」

可是小瞳讲话带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正因为她个性不坦率，才会老是针对佑巳所讲的每一句话提出质疑。

「啊！」

每当小瞳不在身旁又想起她的事情时，佑巳就会有种被人紧紧揪住胸口的感觉。

她讲的话实在是太跳跃，佑巳无法抓住她的脉络。可是从中佑巳了解到几件事－－小瞳应该是在为她将来的事情烦恼。由于她小时候经历过的绝望，和她现在面临的状况有些重迭，所以才在担心会不会又受到挫折吧？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可不是莎拉那种好孩子。如果您想进行圣诞夜的施舍，请找别人去施舍。」

「小瞳。」

和小瞳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小、小瞳？」

「您说……只要在这里等我？」

小瞳的嘴唇微微上扬：

以为自己办得到，最后却无法做到；或是事情出乎预料地顺利进行。人们在小时候，总有一天得面临这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但小瞳的情形则－－

「不要想说跟去年一样，没有新意喔。我今年自己在上头加了点东西。」

这就是佑巳所想出的答案。

「当时发生过什么事吗？」

「佑巳。」

佑巳无法对她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然后一笑置之。对国中时的小瞳来说，这肯定是一件让人绝望的事情。只不过这碰巧与她对空白地图的情感一致，所以才会用这个例子来解释的。

在两人没见到面的那段期间，佑巳一直担心着－－她会不会现在也在哪里发抖呢？会不会在某个不知名的街道上徘徊呢？

「佑巳学姊……」

该怎么办才好？

这大概是因为最近记忆中的小瞳总是低着头，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还有那双冰冷的手的缘故吧？

「咦？」

而英文字母的周围还有一圈……

「蔷薇……红蔷薇。」

用卷线绣0;注101;刺上的，好几个红蔷薇的花朵图案。那一片片花办，全都是姊姊她亲手针一针刺上的。

「谢谢您。」

佑巳紧抱住手帕。能够收到这么棒的礼物，该怎么说呢……对了，还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啊！

「对了，我也有东西要送您。」

这下才想起有这回事，伸手翻了翻手提包里头。佑巳从里头拿出一个包裹，递出去并说声「请」，祥子则发出「哎呀」的一声，像是没有预料到似地。该不会她还以为今年的回礼也只是一条缎带吗？

「虽然做得不是很好，但这是我努力编织的。因为姊姊您常常在看书……」

佑巳拿出一个毛织书套。为了也能套在图书馆借来的书上，佑巳决定做成精装书的大小。有点老成的抹茶色当底，用红色编织了一个花纹在里头。这跟编毛线衣那种高难度的东西不同，只要维持直线织下去就好；既然没有袖子或衣襟，自然也跟计算加减孔数无缘。不过，要分别用双色的毛线编织还是挺难的。

「这是……蔷薇吧？呵呵，我们还真是投缘。」

祥子学姊笑了出来。

「谢谢，我想冬天和夏天都能用吧。」

「夏天……应该会很热喔。」

不管怎么说，都是用毛线织的嘛。佑巳也笑了出来。不过如果是祥子学姊，她真有可能这么做。想象一下祥子学姊满身大汗，手上拿着针织书套走路的模样，让佑巳感到有些开心。佑巳一边笑，不知为何，眼前却湿润起来，视线也跟着模糊。

「怎么了吗？」

问话的祥子学姊，看起来就像水里的倒影一样，全身闪烁着光辉。

「姊姊，我……！」

本来明明在笑，却突然哭出来也太诡异了。所以佑巳死命忍住，以防泪水滑落。

可是祥子学姊并没有提到泪水云云，只说了一句直指核心的问题：

「你跟小瞳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是雪。

这一切只是佑巳的自我满足罢了。

＊注１０：刺绣技法的一种，将绣线绕好几个圈圈之后，将针穿过中间的绣法。

圣诞快乐.

「是！」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是因为喜欢小瞳的某些特质吗？虽然无法用言语说明，但这件事是再肯定不过。

「是的。那个……我果然还是想哭一下，可以吗？」

直到刚才都还在身边的小瞳，有如幻影似地从眼前消失而去。

祥子学姊张开双手，让佑巳靠在她的胸膛上。

「是！」

「挺起胸膛，被人拒绝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喔。」

祥子学姊碰了佑巳的肩膀。

祥子学姊只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又不是同情她，才要给她念珠的。」

「我被志摩子拒绝的时候，心想就算不是志摩子也无所谓喔。」

蔷薇馆二楼房间的灯还亮着，但现在无论给谁听见都无所谓了。对现在的佑巳来说，必须全心全意沉浸在哭泣里，哭到无暇去管那些事。

祥子学姊说了。

怎么办？

头发被温柔地抚摸了一下。

泪水以外的水滴碰到了脸颊。

虽然圣诞老公公没给自己带来一位妹妹，不过还有能够承担痛苦的姊姊陪在身边。还有一位愿意伴着自己哭泣的姊姊在身旁，这点也让佑巳流出了更多的泪水。

只要那个人不是小瞳，那么就只是一些无意义赞美之词的组合排列罢了。

明明是祝贺耶稣诞生的日子，眼泪却停不下来。

「也是呢。不然你就不会把玫瑰念珠递给小瞳了。」

如果套用志摩子同学的说法，那就是－－「不知为何」

圣诞快乐。

不知为何，就是有种感觉－－小瞳是自己的妹妹。

祥子学姊用手指抹去眼底的泪珠说道，所以佑巳也觉得不用再逞强了。

不知究竟是感到悲伤、悔恨还是惋惜、生气，抑或是痛苦。尽管哭得不明所以，但佑巳像是要一口气把那些混杂在一起的情绪吐出来似地，嚎啕大哭了一场。

「……啊……」

虽然世上或许真是「无法事事尽如人意」，但佑巳想怀抱着这个想法，那就是－－「世上也不尽然全是些不如意的事」。

「又不是只有小瞳一个一年级生。」

事情是不可能如此顺利的－－小瞳的负面感情，现在更像是火花一般，溅洒在佑巳的心里。

佑巳拒绝她第一次提出的姊妹申请之后，祥子学姊追上了走在银杏树道上的佑巳，并用高声如此宣言。那个时候，她果然是怀着这种心情吗？

「玫瑰念珠……她没收下我给她的念珠。」

「呜哇啊啊啊－－……」

佑巳紧紧抓住姊姊的手臂，放声大哭起来。

从远方穿来钟声。

那时，佑巳是打从心底想要认小瞳当妹妹的。

「可是……！」

没想到姊姊送的圣诞礼物，居然会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但非得是小瞳才行。

「不过还是很难过吧。」

「既然如此，只要不放弃便行了。」

「咦？」

可是，佑巳却没能传达给她知道。

（你给我记住了，我一定会成为你的姊姊的。）

圣诞快乐。

「但被你拒绝时就不同了呀。觉得凭着一股气势、拼上自尊也非得让你收下下可。」

「才不过被拒绝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比小瞳还坦率的人多的是，还有许多开朗、充满朝气的人、冷静的人，又或是温柔的人、有趣的人，或是纯真无瑕的人。

空气好冰冷。

佑巳同意，一切正如姊姊所言。如果能够觉得谁都无所谓，那会有多么轻松啊。然而，一旦觉得非小瞳不可的时候，便已经无法抛弃情感，觉得谁都好了。

「这样啊。」

佑巳一边回答，一边茫然思考着－－为什么祥子学姊的眼中也会跟着流下泪水呢？

「我可是很努力了喔。所以现在佑巳你才会在我身边，不是吗？」

所以佑巳才能省去说明自己为何哭出来的经过，直接说出：

「好啊。」